第41章
“爷爷, 你怎么在这里?”
祈寒酥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她来接仙观的根本因由,就是不想让巫嗣们顺杆找到镇痴寮。
但是后半截子话, 在看到殷爷爷正在施展的巫术之后, 便没能说出口。
“事到如今, 我也不瞒你了。”殷爷爷说道,“你和他结伴而行,想来是已经知道巫朝的事了。”
“等等。”祈寒酥瞬间混乱了, “爷爷你是……”
“我是巫, 一个被大夏灭玄司追杀的巫。”殷爷爷扣紧琵琶弦的手逐渐被割出血来,“去,杀了他, 我撑持不了太久, 他给你的那蚀欢粉末,同样能让他不死也重伤。”
“……”
“他今天如果不死在这里,明天死的就会是我,快!”
祈寒酥捏紧了手里的小瓶子,那里面还剩下一小半蚀欢的铁屑。
她看着殷爷爷近乎狰狞的神色, 道:“爷爷,你的舌根是什么时候好的?”
“你还在等什么!”殷爷爷怒吼道, “他值得你背弃家人吗?!”
“不值得, 如果让我选, 我一定会选家人。”祈寒酥说着, 猛然将手中的瓶子泼洒在了对方脸上,“可你不是我爷爷!”
赤黑色的铁屑一沾到皮肤上,“殷爷爷”被泼到的的面庞迅速冒出浓烟,惊嚎声中, 他露出的皮肤上,一只只眼睛张开来,口中吐出古老的咒语。
“骨中之瘟,尽灌其……”
但是祈寒酥不会给他念完的机会,反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上去就刺进他后颈。
她不确定这对付焦渴病人的一招是否管用,只觉得刺进去之后,脚下一阵失重感袭来,大雾翻搅着,像是有什么诡异的妖物盘桓其中。
那伪装成殷爷爷的人影怨毒地看了她一眼后,化作水流融入湖中。
祈寒酥这才发现,自己仍在湖中央,四周都没有温槐序的身影,刚才的一切,都是这骨幻大巫的术法。
她现在算是什么手段都没有了,只有一本温槐序给的小册子。
“灭什么……录。”
酥饼咬着牙翻开来,好在九这个数没超过十,她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图文。
上面描绘着骨幻大巫的真身,和她在承烛圣女那里所见的不同,这是古早的巫祝以大巫遗骸为根基,所养出的造物,虽然有大巫的形,但是没有大巫给她的压迫感。
毕竟一晚上见了这么多妖魔鬼怪,酥饼已经麻了。
“会化作记忆里的人,真假难辨……叫破身份,才能挣脱幻境,禁止独自应对……”
刚才那算一次吗?还是说,也要温槐序看破一次骨幻大巫的身份,才算破了这幻境?
如果是温槐序的话,他活了那么久,记忆里的人不计其数,也太难了吧。
酥饼这么想着,忽然看见薄雾里有个人影靠近过来。
她眼睛一亮,连忙叫道——
“枕仙儿!”“枕仙儿!”
两个互相重合的声音,让祈寒酥微微一怔。
浓雾消弭,温槐序从雾中走出来时,就看见了他左右两边各自站着一个祈寒酥。
无论是身上穿的衣服,手里的灭玄司诡异录,还是发丝凌乱的程度,全都一模一样。
“她是假的!”“她是假的!”
“刚才我看见她假扮我爷爷了!”“刚才我看见她假扮我爷爷了!”
温槐序的视线从左移到右边,叹了口气,盘膝坐在了镜子般的湖面上。
“又是这一套……别这么期待地看着我,我也分不清谁是谁。刚才变成你认识的人,是想借机靠近你,再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万一我带了错的出去,祂甚至能以这个面貌潜伏几十年。”
他一脸摆烂模样,祈寒酥怒目圆睁。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来的吗,你看!我后颈上还有巫昧扎的毒针眼儿呢!”
她撩开头发,发现对面的假人后颈皮上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针眼。
“没用的,躯壳,能为,包括你家的一砖一瓦,祂知道的一定比你清楚,你得想办法自救。”
“温槐序!”“温槐序!”
“酥饼。”温槐序收了笑,撑着下巴道,“你想留下来,可我们走了之后,你能独自应对卷土重来的巫嗣吗?盐江城,可是大巫陨落的地方啊。”
“你在威胁我。”“你在威胁我。”
两个祈寒酥异口同声地说着,眉梢眼底的愠怒都分毫不差。
“没错,这是一场考验。”
……
“丛公子,留步,不可靠近起雾的烬雪湖。”
接仙观外,朝廷的人马无声无息地在天亮前将观内的一切异常弭平,陆陆续续地离去。
而结束之后,接仙观前也逐渐出现了一些拜神的香客。
丛令霄没走,问了一路,追踪到烬雪湖边,却被守在那里的文襄拦住了去路。
“那个姓祈的女子到底是谁,值得五殿下这样看重?莫非……”
文襄道:“丛公子还记得证圣学宫的入学考吗?”
“当然记得。”丛令霄翻了个白眼,“证圣学宫入学考,独自处理一桩诡异,按解决巫嗣的天地玄黄等阶做划分,如果解决了天字巫嗣,更新其记录,甚至可以和皇子帝姬们一同入学。”
“没错,靠这个入学的学子,甚至可以和天潢贵胄们平起平坐。”
丛令霄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眼神陡然锐利。
“长嬴王要收弟子?”
“正考验着呢。”文襄叹了口气,“天阶其九,骨幻大巫。”
“长嬴王疯了吗?史上屡次镇压这湖中诡异,都是由灭玄司的精锐陪同长嬴王做的,她一个土著……”
“无妨,老王爷看中的人,心里必是有数的。”文襄淡淡道,“毕竟他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巫。”
……
“想到方法了吗?识破的时间拖得越久,祂同化得就越深。”
温槐序提醒道。
他显然是不打算再让祈寒酥借助长生烛这种外力了,就好像……是在逼迫她动脑子思考似的。
这也是温槐序的疑问。
他觉得酥饼不傻,数次借着拉手腕号脉、凑近观察眼相,也瞧不出来有什么痴愚的症候。
甚至说,比起痴愚之症,她这更像是巫嗣那种因狂信而迷惘的样子。
巫嗣有个外号,叫冰血巫嗣,血越冷,越危险,边境的人为了防止巫嗣混入大夏,都会摸一摸他们的血是否温热。
而祈寒酥的血,是热的。
温槐序怀疑,她有时候表现出的痴傻,包括一思考就头疼等等……是咎由外力所致。
果不其然,祈寒酥被逼到这个地步,双手捂住脑袋,呼吸渐沉。
“坚持不住了可以说一声,我看看你家想不想再添点儿人口”
“闭!嘴!”
温槐序的瞳仁微微缩了一瞬,他看见,两个祈寒酥,都同时用手死死捂住后脑的一角。
那应该是她头疼的根本之处。
就在温槐序要起身时,祈寒酥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对面的假人。
“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是吧?”
对方在同时同刻、同一个眨眼间做出了一样的问话,但落在祈寒酥眼里,对方那愠怒中似乎还带着一些得意之色。
“那好,跟我说,谁不学谁是狗。”
祈寒酥绷着脸开口。
“镇痴寮二十年老字号。”“镇痴寮二十年老字号。”
“焦渴病轻症包复活,重症包送终。”“焦渴病轻症包复活,重症包送终。”
“若有虚言,假一赔十。”“若有虚言,假一赔十。”
“大巫弥天,活该祭天!”“大巫弥天……”
温槐序:“……”
祈寒酥看着那假人张着嘴,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抬手指着对方。
“你看,我骂大巫,它就不敢学了,现在分清了吗。”
温槐序蓦然放声大笑,身下的水面都震出了一圈圈涟漪。
“哈哈哈哈哈……你呀。”
伪装成祈寒酥模样的骨幻大巫神色微微狰狞,整个人变得透明,融入脚下的湖水中。
下一刻,四面八方浮起了一些服饰古朴的战士,他们似乎是从温槐序的记忆里挖掘出来的,一张张弓在他们手中被拉得如同满月一般。
“温长嬴,怪就怪你的过去太深,在烬雪湖中,千军万马也可以召得出来。”
祈寒酥戒备地看着四周,却听刚才笑背过去的温槐序忽然道。
“我让你动了吗?”
一道冰晶如同拔地而起的长矛般,从湖面下穿刺出来,刹那间,整个湖面上生出一片寒枝琼叶,那些千军万马还没聚集成形,就被彻底撕碎。
祈寒酥这才察觉,他们之所以在这湖面上如履平地,其实是温槐序把所过之处都化为了冰面而已。
还未来得及感叹这未曾见过的景象,她就看见冰刺中,一个狼狈的身影爬了出来,脸上甚至还戴着羊头面具。
就是它!
温槐序神色寡淡地走到它面前,一根冰针“嗖”地一声刺裂了那羊头面具。
“多少年了,也换些把戏吧,没什么意思。”
“是吗?”骨幻大巫的面具一点点破碎剥落,露出一张幻化的面容。
苍老,疲惫,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风姿玉貌。
“师父,赐我一死吧。”
“……”
温槐序迅速闭上眼,下一刻,骨幻大巫的身影从他背后的水面上浮出。
它几乎是全透明的,等祈寒酥察觉到不对,扑过去要把人推开时,“嗖”地一声,一只弹拨琵琶的牙板穿过浓雾,命中了骨幻大巫。
这一下,它终于在一阵尖啸中灰飞烟灭。
“……归尘归土,绝地荒路。”
祈寒酥惊讶地望去,只见牙板回旋过去,岸上一个蒙着眼、背琵琶的老人,身后一只羊驼低头吃草,背上还驮了昏迷的白狸。
“爷爷!”
殷爷爷将琵琶背到身后,摆明了不是来相杀的,视线穿过蒙眼的黑布,看见祈寒酥那护着温槐序的反应,口吻不免冰冷了一些。
“长嬴之主,若为……诱我现身,我来了,放她走。”
“呃,不是的,爷爷……”
“把你,施在酥饼身上的,媚术,解开。”
祈寒酥:“……”
温槐序:“……”
作者有话说:
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作息完蛋辣……爷爷:我家酥饼没心没肺,不可能保护别人,一定是被媚术骗了。
第42章
“爷爷,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
“爷爷,你怎么也会巫术呀。”
“……”
“爷爷?”
一道响指声在祈寒酥耳边擦响,她眼神立即茫然起来, 身形一晃, 倒了下去。
烬雪湖畔, 白花林中,一道道人影不知不觉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时不时传来弩丨箭上弦的声音。
而殷爷爷的手, 也搭在了弦上。
就在这个时候, 温槐序抱着祈寒酥走上了岸。
“都退下,这不是唤婴姥姥那些滥竽充数的巫。”
他一发话,那些暗藏的杀机纷纷敛了下去。
温槐序把祈寒酥交过去, 这才道:“不是第一次见了吧, 在镇痴寮时,你应该就察觉到我了。”
“大闹接仙观,铲除巫嗣,逼我现身,你们做到了。”殷爷爷道, “现在,放了她。”
“我不曾扣押她, 你尽可以带她回去。”
“以后, 不再相扰?”
“那可不行, 这是我和她的私交。”
殷爷爷皱起眉来, 手指扣在琴弦上,似乎十分愠怒的样子。
“祈镜巫祝,回答孤的问题,”温槐序道, “大巫的骸骨不在烬雪湖内,去哪儿了?和你背叛大巫是否有关系?”
“……”
“我再换个问法,你是不是把大巫的骸骨,拿去救了什么人?”
“……”
“唤婴姥姥身上没有,承烛圣女身上没有,甚至接仙观的巫嗣身上也没有。而这骨幻大巫的巫术设下只有二十余年……我猜一猜,你拿大巫的骸骨,去救的人,是大夏的镇国帝姬,对吗?”
温槐序步步紧逼,一字一顿地开口。
“她,是,谁?”
浓烈的压迫感中,殷爷爷叹出一口气。
“好,都告诉你。”
……
大夏镇国帝姬,又称嘉禾帝姬,是个让诸国闻风丧胆的人物。
她自从成年以来,但凡有邻邦不敬,便就自称爱上了对方的国王,不能自拔,上表请皇帝让她去邻国和亲。
准奏后,便带着几万大军去和亲。
邻国国王看着眉毛的嘉禾帝姬,和她身后凶神恶煞的无疆侯小舅子,腿直打颤。
然后禹阳这边,不到两个月,就听到该国的王旗被换成了大夏的消息。
对这种扩张行径,史官都不知道怎么下笔。
但毫无疑问,功绩在此,下一任储君是谁,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直到二十七年前的一场巫嗣大乱。
焦渴病席卷边境,所过之处,原本耕作度日的温良百姓,一个个被莫名其妙出现的诅泉化作了疯狂的永食人形。
嘉禾帝姬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活地狱,她知道巫嗣们就躲在大漠深处嘲笑着他们。
“先祖未曾尽灭的巫嗣,吾辈这代,此战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只是出征后,她没想到,这只是一场算计的开始。
粮草被断,水源失守,种种劣势下,硬生生撕下了巫嗣的主力。最后,在掩护残军撤退时被巫祝抓获。
她本应被杀了祭旗,但血祀生祠的巫祝有了别的想法。
大巫的复生需要一个躯壳,他们只要把骨骸种到嘉禾帝姬身上,再治愈她,让她回去……甚至,可以相助她登基称帝,那个时候,即便是长嬴王面对她,也不是说废就能废的。
祈镜巫祝接下了这个重担,植入了大巫的遗骨,试图用骨幻大巫之术来洗涤她的过去,让她的信仰归附于巫。
但是,在那数年中,祈镜巫祝从她的过去中,看到了一个他在大漠深处所不能见识到的,真正的人间。
不同于外面所传的暴戾好战,他从嘉禾帝姬的过去里,看到最多的,就是大片金色的稻田。
“你为什么叫嘉禾?”
“母皇说过,有嘉禾,万世兴……”
祈镜巫祝试着预言她的未来,得到的谶言,不过一个“殇”字。
英年早逝,甚至比那些殇民的寿命还短暂。
“你命中注定早殇,如果皈依为巫,可得长生。”
“如果为了我一个人的长生,让我曾用性命守护的子民短寿,那我不要这种长生。”
结果,反倒是祈镜巫祝开始质疑自己。
他翻阅巫的历史,发现巫所描绘的,无病无灾的巫朝是虚假的。
那时候的常驻人口合天下不过百万,只要生病残缺的,被视为大巫弃民,都是要被丢下炉渊烧毁的。
病残者都被杀了,当然无病无灾。
相较而言,如今的大夏,黎庶亿万,无尽辽疆,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一切,都是大夏开朝以来“灭神”的成果。
在巫嗣已经布局要将那被洗脑到失忆的嘉禾帝姬送回大夏时,祈镜巫祝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施法用自己的寿命将嘉禾帝姬永久地化作了一个婴儿,偷偷带着她逃了。
巫嗣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嘉禾帝姬失踪事小,损失了大巫的骸骨事就大了。巫嗣因此爆发了内乱,大夏的血祀生祠和盐江大漠的巫嗣更是一刀两断。
“追杀之下,我,无法去大夏……而盐江城,养不活孩子,就,偷换了,城主的孩子。”
“嗯。”
镇痴寮内,祈寒酥被送回了她那张小吊床上,一天一夜没睡过的她这会儿是真的疲倦了,均匀的呼吸中,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殷爷爷关上门,转身看向院子里坐着的温槐序。
对方略一沉吟,回忆道:“就是那个叫什么絮的丫头?”
“大巫骨骸在身,体弱多病,血肉阴寒。”殷爷爷坐在他对面,口吻冷淡,“长嬴王有手段,带她去大夏,取骨,认祖,两全其美。”
“是吗?”温槐序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确定不是抱错了?”
“重走半生,外貌性情,自然不同。取完骨,记忆自复。”
“你不怕我为了铲除大巫索性杀了她?”
“长嬴王曾立誓,不杀,大夏宗族。”殷爷爷垂眸道,“你,欠他们的。”
大白狸子睁开眼,似乎感应到一丝漏出的杀意,连忙从温槐序的膝上跳了下来,三两步上了墙头,蜷起四肢紧张地注视着。
温槐序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起身告辞。
“行,此事算告一段落。替我跟酥饼说声抱歉。”
殷爷爷:“不说。”
温槐序:“好,那我明日自己来说。”
他走之后,殷爷爷凑到大门口,一脸厌恶地把门扣死。
“啧,得,换把锁了。”
……
正午的日头穿过窗户纸落在连皮皮脸上,她睁开眼一看日上三竿,立马心道不妙,脸都没擦,就嚼着盐柑子盘起头发、穿上衣服去开店。
孰料到了堂前,就看见康掌柜在柜台上盘账,啪塔啪塔的拨算盘声传过来,因为等酥饼的消息而熬了大夜的连皮皮开口抱怨。
“怎么不喊我起来?灶都冷了,生意还做不做啊。”
“昨日刚闹了一阵,哪有生意上门。”康掌柜眼皮子都不抬,道,“再说了,中原来的贵客包了一个月,咱爷俩懒一阵又不会饿死。”
连皮皮叉着腰的胳膊松垮下来,追问了两句,听到酥饼今早已经回了家,吴家夫妇也被城主府放回去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行吧,那我去睡个回笼觉了嗷。”
“慢着。”
康掌柜从柜台下面提出一个桶,里面“哗啦”一声响,叫连皮皮吓了一跳,抱着胳膊蹲在桶边好奇地观察着里头摇头摆尾的“灰梭子”。
“这是啥?腥溜溜的,好怪的东西。”
作为土生土长的盐江城人,又没怎么读书,连皮皮是头一次见这东西。
“鲫鱼,从城主府的官队那送来的,怕饿着楼上的贵客。”康掌柜说着,拿出一张新的菜牌,“他们今天要是回来的画,弄个鲫鱼汤来吧。”
连皮皮正拿手指试着戳那桶里的鲫鱼,没两下就被甩了一脸水,连忙摆手。
“我可不会做这金贵东西。”
“你试试吧。”康掌柜挂起“鲫鱼汤”的菜牌,收起账本,抱出棋盘,“我找老殷下棋,你自个儿研究研究吧,跟炖骨头汤一个样。”
“哎……这死老头。”
连皮皮犯了难,对着这桶鱼一通秦王绕柱,苦苦思索,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来了个饿客。
“老板娘,点菜……小老板娘……”
说话声有气无力,还带着一把用布条缠满的长刀,赫然就是一脸疲惫的兔头。
昨夜从接仙观出来后,本来打算带着白狸走,结果迎面就遇上一个背着琵琶的老头。硬说白狸是他家长工,不可带走。
兔头,不,原名图一乐、在殇民里也算名列前茅的高手当然不会惯着对方,便直接动了手。
然后,他就碰上了个硬钉子。
具体过程,他不记得了,反正回过神来时,白狸就被抢走了,对方还叫他去镇痴寮赎。
镇痴寮?他潜伏的这段时日,有所耳闻,这地方专门收治转化巫嗣失败的焦渴病人。
殇民的体格强健到恐怖,其代价除了寿命,就是能吃能喝。尤其是图一乐,先后在长嬴王和蒙眼老头那儿碰了钉子,如今更是需要狂吃海塞的时刻。
但是,图一乐对吃饭这件事,要求有点苛刻。
撑着发黑的眼,顺路探问下来,就一脑袋扎进了这家据说是大众好评的小酒馆。
路人一脸狰狞地评价说:“吃饭?那当然是康家酒肆啦!厨娘温婉贤淑,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图一乐期待万分地坐在了桌边,很快,他被一个崭新的,写着“鲫鱼汤”的菜牌所吸引。
“来锅鲫鱼汤,老姜大火半盏茶,另用烬雪湖的白盐用胡椒炒一炒,我自己调味。”
“没货啦,你点别的去吧。”连皮皮提着桶就往后面走。
图一乐怒道:“你当我是瞎子,你那不是鱼?还是你不会做?”
连皮皮登时挺直腰板:“谁说我不会做?!”
一时半刻后,后厨里发出一阵叮呤咣啷的倒腾声,片刻后,一锅鱼汤拍在饿得脑袋发昏的图一乐面前。
他正要揭开盖子,连皮皮连忙按住。
“这鱼在大漠里可金贵得很,先付后吃。”
图一乐压住火气道:“多少?”
“五十两。”
“这么贵?杀个人都要不了五十两吧!”
“哪里贵啦,我们康家馆子老字号了,一直都是这个价钱,与其嫌贵,不如想想自己有没有好好干活好吧。”
千里迢迢来大漠,搭上性命查巫嗣的行踪,冒着被长嬴王当工具的风险捞出百里悲声,路上被老头劫了,现在一顿饱饭没吃上,还要被黑店老板质疑没好好干活。
图一乐破防了,握紧了摆在桌上的刀,看着连皮皮的目光越来越凶悍……
“哎,这就对了嘛,钱嘛,总得花出去的,拜什么庙都不如拜五脏庙。”
沉甸甸的五十两雪花银锭子一入手,连皮皮的态度好了很多,刚回到灶台,背后图一乐又大怒道。
“你这鱼怎么没刮鳞啊?!”
“什么鳞?牛骨汤不都一样炖的嘛!”
“你下去,我来!真是暴殄天物……”
图一乐一阵风似的挽起袖子刮进了后厨,连皮皮刚想阻止,就发现对方手起刀落,刮鳞去脏,“呲啦”一声,煎至鱼肉金黄,捣碎来后用热水一浇,奶白色的汤便翻腾着冒起泡来。
“补肝解毒,健脑养目。”
连皮皮看得呆了去,直到身后有只手拍了一下肩头,这才回过头来,发现竟然是丹若姑姑。
“丹若姑姑,你来找酥饼的吗?她回家了。”
丹若一脸疲惫,眼睛下面更是挂着青黑。
“今早城主府的二夫人不知怎么地就惊厥了,差点没小产,路上被拦住去帮忙了……酥饼怎么样?听说昨天在裁缝铺出了事。”
连皮皮忙将裁缝铺的事一一道来,听得丹若越发凝重。
“……吴家夫妇回来之后就关门了,吴大奶奶还想问问她家昧儿哪儿去了,也没人搭理她。”连皮皮叹道,“她孩子焦渴病走的,好不容易领养一个,又莫名其妙没了,你看这事闹的。”
丹若大夫略一沉默,紧了紧药匣,便告辞离开了。
连皮皮再三叹息,见图一乐端着一锅鱼汤出来,一把夺过,追出店去。
“丹若姑姑!”连皮皮拿着一锅包好的砂锅走出店门,“这锅鱼汤给酥饼带过去,她昨天中了毒,我正担心着呢。这汤说是解毒养身的,您带回去给她好好补补。”
“多谢你了,改天照价给你补上。”
“不用啦,现今生药的价都在天上飞,您还不涨看病钱,街坊邻居都记着呢。”
硬塞完之后,连皮皮这才回到铺子里,一进门,就看见图一乐倒在地上饿晕过去,五指在地板上抓出几道深深的、充满饿意的痕迹。
“吔?”
作者有话说:
这章粘错辣,一直审核改不了已更正并增加字数!望周知!
第43章
酥饼又梦见了自己来到羊头茶棚, 重活一世,她必不可能犯第二次错,所以在孟奶奶强力推荐了那一眼大开门的玉枕头后, 她转手塞进了回中原赶考的高文跃背包里。挥泪送别之后, 她凭借自己的勤奋和努力, 终于打动了姆姆。
多年之后,针对焦渴病的医术重大突破,镇痴寮赫然变成了盐江城最好的医馆, 每天赚得盆满钵满。
很快, 她被爷爷做主娶了白狸做上门女婿,洞房花烛夜,酥饼喝完酒回来, 一掀被子, 发现里面躺着个妖精,唇色殷红,像是刚吃完人似的。
“你不会以为你摆脱我了吧?现在他被我吃完了,轮到你了。”
“啊!”
酥饼冷汗直冒,一睁眼, 只觉得胸腔窒息,再低头, 却发现大白狸子蜷缩在自己身上, 柔软的肚皮起伏着,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连忙放轻呼吸, 把夭儿小心翼翼地从胸口端下来放在柔软的被子上,夭儿顺势像泥巴似的摊开来,四个爪子一张一合,继续发出呼噜。
祈寒酥无声无息地翻下吊床, 坐在地上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烬雪湖边,爷爷来了,然后……对,爷爷呢?
她连鞋也顾不上穿,慌忙推开门,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丹若。
“姆姆!爷爷他……”
“醒了,就去吃饭吧。”
祈寒酥一怔,发现院子里殷爷爷好端端地坐着,见了她来,盛了一大碗汤。
“白狸没醒。去洗漱,吃饭。”
她忙不迭地收拾好坐到桌子前,端起碗,却无心下咽,眼珠在姆姆和爷爷间来回转动。
却没想到,是丹若先开的口。
“吴家的孩子找回来了吗?”
“没。”
“改日找人帮忙问问,盐江城就这么大,跑不了太远。这段时间城里不太平,哪怕晚上有发焦渴病的,也别让孩子们出去,尤其是接仙观,傩师不好应付。”
“嗯。”
原来爷爷没有告诉姆姆这些。
接仙观,巫嗣……还有爷爷的身份。反正事情都结束了,爷爷不说,一定有爷爷的道理。
祈寒酥小口喝着汤,却听丹若冷不丁地问道。
“酥饼,你没话说吗?”
“啊?”祈寒酥慌乱道,“说什么?”
“……这鱼汤。”
祈寒酥这才察觉,自己喝的是一碗鲜美至极、如同牛乳一般的汤,渐渐地,注意力就被涌上来的咸鲜所吸引。
“这就是鱼?”
“连皮皮送给你的,就是你在城主府见过的那些养在池子里的鱼。”丹若看着祈寒酥,道,“慢点喝,等去了中原,有的是这样的好东西。”
“……”
听得出她话里有话,殷爷爷道:“社火节近,你,怎么想?”
说的自然是祈寒酥的婚事,果不其然,又到了说这个的时候。
“今日去城主府给二夫人安胎,他们说,高文跃五天后就要和朝廷的人一起走了。”
祈寒酥咽下一口鱼汤,忍不住问道:“都走?”
“都走。”丹若狐疑道,“嗯?你从来没关心过他,这会儿莫非……是舍不得吗?”
“呃……”祈寒酥目光游移,“我问问而已,我、我去看看白狸。”
她拿了个饼子就汤,猫着腰从家长们后面溜走了。
丹若看着她一脑袋扎进白狸屋里,目光越发诡异。
“她和白狸几时关系这么好了?”
“未尝不可,比高文跃,好。”
丹若沉默了,半晌,道:“我记得不错的话,狩海殇民,是游牧在大夏以北的草原上吧。”
“嗯。”
“这就是你的选择?就算成了,酥饼也要看着那孩子短折而死,那是他的命。”丹若叹道,“再说了,白狸孤僻,未必有这个心意。”
“我会,抽空问问。”
……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啊。”
祈寒酥坐到白狸床前,此刻眼前的年轻人皱眉昏迷着,脖颈和手臂上足可看见一条条青筋起伏不定,似乎是在遭受某种噩梦。
“都怪我,没说清楚,叫你人生地不熟地,去了危险的地方。”
不过白狸那时候是想起来了吗,为什么会突然想刺杀温槐序?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整个人是失智了一样,如果不是温槐序那边的人挡着,恐怕连自己也要被劈成两半。
如果他没失忆,会是那个兔头口中无血无泪的冷酷杀手吗?
沉思间,祈寒酥正要给他擦脸,却发现他睁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口。
祈寒酥凑近一听,却发现他说的是——
“抱歉,没追到那个昧儿。”
“……真是傻瓜。”
此时此刻,屋子另一边,半开的窗户间,殷爷爷和丹若站在窗口,一副百味杂陈的样子看着屋里的俩孩子。
“明天给二夫人安胎,我顺路去找高文跃退了吧,一别两宽,早断早干净。”
……
原本至此,一切都该按照祈寒酥的白日梦来发展,可次日一晚,出现了变故。
直到黄昏,去了城主府的丹若还是没有回来。
就在祈寒酥想要不要去问问时,黑六上门来了。
“酥饼姐姐,今日府中宴请,小姐请丹若姑姑多吃了两杯酒,想请你过府去接人。”
殷爷爷使了个眼色,正在打水干活的白狸立马去套驼子,却不想黑六又道。
“小姐是女眷,这位哥哥恐怕去了不方便,若是她们聊晚了,恐怕会留一宿。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站一夜……”
白狸总觉得自己除了受伤,从来没有什么生病的体验,遂道:“我不冷,羊驼很暖。”
“没事没事,我和小姐算是脸熟,接个人而已。”祈寒酥牵上羊驼,交待了一番,便跟着黑六去了城主府。
越是到东城,街上越是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接仙观前些天的变故,在城里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傩师还在正常开坛发鸡蛋。
快到城主府的时候,忽然,路边一个抱着孩子、衣衫褴褛的妇人冲上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你是镇痴寮丹若大夫的闺女吧?她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给条生路?”
“滚滚滚,哪儿来的讨口子!”黑六连忙驱赶,被祈寒酥拦住。
她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对方的小腿上有很明显的腐蚀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这表示,这妇人家里是做盐工的。
这是盐江城中最苦的职业,无间冬夏,双足都要浸泡在烬雪湖中引下来的水里,为城主府淘晒白盐。
“干什么。”酥饼一个眼神吓得黑六摸着脖子闭嘴,转而放柔了语气,“你才生产没多久吧,怎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我还欠着丹若大夫的钱,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妇人双眼通红,“昨天盐场的淡水窖塌了,城主府说,这几天就不发淡水了。我们大人可以忍几天,可孩子熬不住啊。”
“水窖塌了?!”
听到这句话,祈寒酥也大吃一惊。
盐江城的淡水是要拿钱买的,自然,淡水也是盐场工人的工钱之一。
没水喝,就只能喝烬雪湖的水,人是渴不死了,但也会逐渐疯掉。
“那边的,胡说什么!快赶走!”
城主府的巡卫见到,慌忙上前,正要掏刀子,祈寒酥忙道。
“这是我们镇痴寮的病人,正好遇见了,这就带她走。”
她这么一说,见旁边黑六也点头,城主府的护卫这才离开。
“你先去镇痴寮待几天,后面怎么说,等我接姆姆回来再做决定,好吗?”
那抱孩子的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了,只有黑六一脸不屑。
“酥饼姐姐倒是好心,可盐场像她这样的苦工有四五千呢,等她得了甜头,改日就会带着全家老小把你家搬空去。”
“搬的又不是你家,带路!”祈寒酥踹了他一脚,他这才老实地把她带到偏门来。
门口站着的管事见了她来,笑容满面地往里面请。
“祈姑娘来了,我们可是久等了。”
“怎么和上次进的门不一样?”
“上次解决了那怪物,您现在可算是城主府的座上贵客了,这边请。”
祈寒酥心下古怪,只觉得对方的笑容诡异,有些让人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一阵女子的欢笑传来,她本以为到了王饮絮那里才这么多女人的笑声,孰料走入一处院落后,王管事把身后的门一锁。
祈寒酥:“王管事,我……”
王管事:“姑娘别怕,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呢。”
祈寒酥:“我是说,你锁门没用,我会翻墙,关不住我。”
王管事:“……”
一阵沉默中,一串笑声从后面传来。
“不愧是镇痴寮的寒酥姑娘,就是和府里这些庸脂俗粉不同。”
祈寒酥一回头,就看见身后的屋子里,一片饮宴景象,少城主王琅推开身边三四个姬妾,目光露丨骨地盯着祈寒酥。
“五官清稚,娇憨可人。”他抓起醉得不省人事的高文跃,嫌弃道,“这小子当真是瞎了,这等尤物竟在我面前说得像个无知愚妇。”
祈寒酥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诓骗了。
秀美蹙起,眸光冰冷地望过去:“我姆姆呢?”
“二夫人这几日恐怕要早产,丹若大夫要多留几天了,放心,城主府不会亏待他们。”王琅笑道,“寒酥姑娘别怕,我请你来,是为了给你主婚。”
“啊?”
“今日和朝廷的人说定,只要高文跃进京赶考,盐官必定会落在他身上。让你来,是为了给你主婚,你看,这洞房花烛,已经给你布置好了,等明日一早,你就是六品盐官夫人。”
“……啊??”
王琅看她愣在原地,脸上笑意更浓。
“当然,高兄今日不省人事,恐怕误了良辰,入洞房的事儿嘛,就由我代劳了。”
祈寒酥:“啊???”
作者有话说:
酥饼:头给你拧下来嗷(物理)。
第44章
城主府。
“呼……呼……”
见祈寒酥满脸复杂地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高文跃, 少城主王琅笑了一声,倒了杯酒一步步走过来。
“实不相瞒,我也知道祈姑娘对高文跃一往情深……”
祈寒酥退到门边, 差点没绷住:“谁说的?!”
“他说的。”王琅道,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 没想到高兄也是性情中人,我只是问了一句,他就将你二人从相遇到相知相许的种种一一诉说给我听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在少城主一脸感动地叙述中, 祈寒酥头皮发麻地听到了自己在高文跃的叙述中完全变了个样子。
那一日,黄沙滚滚,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救了一个命运多舛的读书人。
那一个月, 少女精心调养, 日日外出做苦工挣钱,供读书人考科举。
那时候,读书人不懂事,总想着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于人下,错怪了少女的心意, 为了一身傲骨,毅然退婚, 没有注意到她饱经风霜的手, 和背过身去时, 眼角的泪痕。
现在上天为他的人生铺平了仕途, 他这才挣脱焦虑,再回首,却见少女已经不在原处等他了。
“听到高兄这么说,我偶尔也在想, 空挣了这满城的万紫千红,如何才能得这样一位倾心付出的佳人。”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酥饼实在有点想哕。
她忍着恶心道:“呃,所以少城主的意思是?”
“同时做盐官的夫人和盐江城主的夫人,可好?”
“告辞。”
酥饼身手矫健地爬上庭院的墙头,迎面就是刷拉拉一排雪亮的刀尖。
她扭头瞪向少城主,后者微微一笑,道:“寒酥姑娘别怕,听说你有几分身手,我也不得不提上几分小心……”
“我不……”
“如若姑娘不愿,那我也不强求,只是不知道,镇痴寮一个月无水,那些焦渴病人会不会冲出来吃人。”
祈寒酥的动作顿住了,她想起了在门口见到的盐场苦工。
她说盐江城的水窖漏了,所有人都没水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很快,城里的水也紧俏起来了。
“怎么说?”她冷冷问道。
“傩师说,今年的社火节供奉不足,恐怕不会有淡水了。”
祈寒酥瞪大了眼睛。
淡水是盐江城的命脉,难道是因为他们灭了接仙观里的巫嗣,才会有这样的后果?
“再者,朝廷的人马要回去了,以他们的行程,估计要装上十几车水才能保证回到大夏。城主府也是没办法,只能请大家为了粮食,忍一忍这些朝廷狗官的欺压了。”
王琅言罢,靠近浑身僵硬的祈寒酥。
“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王某此番是真心实意,只求一晌之欢,还望姑娘垂爱。”
“……”
……
“什么?我几时叫了她来?”
螺黛啪一声落在桌上,王饮絮听了府上丫鬟绘声绘色的描述,一时间惊得合不上嘴。
“哥哥怎地这样荒唐,平日里抢的那些女子也就算了,贵客还没走,竟色令智昏,弄出这些事!”
王饮絮待祈寒酥,心思有些复杂。
只要不触及她的利益,她是盼祈寒酥有个好前程的。
“那现在怎么样了?”
“刚看见少城主带着那姑娘去东厢房的路上。”
“那爹爹知道吗?”
“老爷在看顾二夫人呢,对,那镇痴寮的丹若大夫正在给二夫人施药,恐怕还不晓得这事。”
王饮絮心里一阵郁气。王琅打着她的名头把祈寒酥请过去,说不定,最后被追责的还是她。
万一这事传到贵客耳朵里,那她成什么样子了?给荒淫无道的兄长拉皮条的?
越想越坐不住,她草草梳妆完毕,出了门。
不多时,王饮絮便来到了客舍前。
“我有事请见丛公子,麻烦通传。”
按以往的经历,这些鼻子在天上的朝廷官员肯定是不带理会的,但今日似有不同。
他们见了她,目光诡异地交换了个神色,毕恭毕敬地躬身一请。
“丛公子正在与五殿下议事,还请直入。”
王饮絮一愣,只觉对方态度大有不同,疑惑中,踏入了客舍内。
还没进厅堂,就听见里面传来对话。
“证圣学宫乃翰翁证道之地,其中学子,即便不是天纵奇才,也是寒窗十年考进去的,一个来路不明的罪民,哪怕真的击退了骨幻大巫,我又怎么知道殿下当时没有偏帮她?这对其他学子来说不公允!”
另一个严肃的女声传来:“丛公子想远了,那丫头可还没答应呢……哦?看来有客人来了。”
王饮絮被请了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旁正拾阶而上的人所吸引。
墨云似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着,扶在栏杆上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像玉石一般。
王饮絮没来得及看到对方的面容,但看丛令霄一副余怒未消但又拿对方没办法的样子,她想这应该就是那素未谋面的五殿下了。
“王小姐所为何事?”
王饮絮总不好直接说她哥要迫害祈寒酥,请对方出手,思前想后,改口道:
“我有个好友,就是上次在裁缝铺里遇到的那个,丛公子应该知道,她和府上的高先生两情相悦,却又被我哥哥看上带走,能不能请丛公子帮忙劝一劝,救救这对苦命鸳鸯。”
丛令霄一皱眉:“你们的家事与我何干……”
他回忆之际,文襄又劝道:“虽然不晓得是谁,但王小姐开口了,丛公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很好,就这样,既显得人品好,又卖他一份人情。
在王饮絮期期艾艾的目光下,丛令霄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跟她出去了。
“……没想到丛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起先见你不爱说话,还以为不近人情呢。”
“嗯……裁缝铺……”丛令霄忽地脸色一沉,“你是说她?”
“丛公子想起来了,就是镇痴寮的祈寒酥姑娘。”
丛令霄怎么不知道,只是这几日忙得千头万绪,差点把祈寒酥拿毒针扎他的事儿翻篇儿了。
而且这疯女人,据说被巫祝养大,还跟长嬴王不清不楚的,看着就很可疑。
“到了,就在这里,我去敲门。”王饮絮走上前去,正要去敲门,就被丛令霄挡住。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句暧昧的话语。
“少城主,待会儿要是动静大了,外面的人不会听到吧。”
“别躲呀,放心,我的美人儿……我都叫人离开了,告诉他们无论是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丛令霄:“……”
王饮絮“哎呀”一声,满面通红地退开,低声道。
“丛公子,我是闺中女子,实在是不方便……”
丛令霄:“那你觉得我这闺中男子就方便破门而入了吗?”
他话音一落,下一刻,屋里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叫,紧接着“啪!啪!”两个耳光后,有个冰冷的女声道。
“瞪什么?我已经给你下了药,现在是不是浑身瘙痒,高热不止?哼,那就对了,从今天起,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一墙之隔,丛令霄的太阳穴上青筋迸出。
“你口中的无辜少女不像是亟待解救的样子啊。”
王饮絮也迟疑道:“我也不清楚,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说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她回头一看,只见高文跃一身酒气,慌忙走来,靠近了之后,却露出畏惧的神色。
“高先生。”
“我、我听说,长公子把酥饼带到这儿来了?”
……
“你可能还不清楚我的为人。”
一根银针刺入了满脸惊恐的王琅喉心,虽未见血,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口来。
紧接着,祈寒酥就拿下身上的水囊,硬灌了他一口水。
“姆姆教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扬他祖坟……不对,这句是爷爷教的。”
王琅呛了一大口水,从喉咙眼里嘶哑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烬雪湖的湖水。”
这当然不是,但不妨碍祈寒酥胡诌。
“喝了这水,你就永远离不开镇痴寮了,满城上下只有我们知道怎么治焦渴病。”
“你……你……”王琅眼睛都红了。“我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你胆敢对我下此毒手!”
祈寒酥:“没办法,我们镇痴寮小本经营,要是事后你掐粮断水的,日子就没办法过了。咱们土生土长的老盐江城人都知道,惹了少城主,就算跪到地底,也难得安宁。”
如果不是得知了今年会断水,她是不会做得这么绝的。
但是既然有了这个可能,而她也是接仙观那一夜乱子的亲历者,她就不得不信了三分。
在断水的威胁下,什么后果都要往边上靠。
“你今天这么干!就不怕我好了之后卤了你全家吗?”
“先过了今天再说吧,反正我还有你别的把柄。”酥饼在他屋里翻来翻去,最后摸到一个东西,“这就是你的手令吧,有了这个就能开窖放水了?”
“你胆敢动水窖!城主府不会放过你的!”
“二十年前,姆姆早就说过不要对盐场的苦工吝啬淡水,城主府不听,差点被灭。以现今盐场的苦工数,再断他们的水,只怕比当年更严重,真是记吃不记打。”祈寒酥揣好那令牌,走过去道,“你再写一张公告,说明朝廷的人带走的水不是克扣自苦工们的,今天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
这是酥饼自觉能给温槐序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算是平了这些日子欠的人情。
鬼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不会有人被城主府转移了恨意,直接对上朝廷的人。
“你疯了吧,以为我会听你的?!”
“那少城主怕盐王爷吗?要是让盐王爷知道二夫人肚子里是你的种,被卤的应该是你。”
王琅见她就这么素着一张清纯的脸,口中说的却是残忍的话,看着她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忌惮,恶狠狠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了高文跃,你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祈寒酥一瞬间眼神中带出一抹杀气。
“你少提他行不行?”
“我不知道你这么看重他,宁肯冒着得罪城主府,也要为了那厮守身如玉?!”
他这一声近乎怒吼,直接传出门外偷听的人耳中,下一刻,“嘭”一声破门声传来。
祈寒酥回头一看,高文跃一脸凄苦地扑过来。
“酥饼,原来你为了我……”
他话音未落,丛令霄身手利落地翻过桌子,大声质问:“说清楚!”
一招擒拿迎面袭来,但落在酥饼眼中,这速度却是极慢,闪身自己塞进丛令霄怀里,然后接着一个铁山靠,一脑袋将他顶在了柜架上,书籍摆件叮呤咣啷砸了他一身。
“说清楚什么?你也想吃少城主和二夫人的瓜?”
“断水的事!”
祈寒酥听见外面传来护院们密集的脚步声,连忙跳出窗外,身形灵巧地逃了出去,翻上墙头,对着追到窗边的丛令霄道:
“替我跟温槐序说一声,不用再想着骗我出去了。盐江城可以没有城主府,但不能没有镇痴寮,我能照顾好自己,叫他死了那条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刚才那就是这府里的王饮絮小姐, 只是她的模样,和我印象里的镇国帝姬有些不同。”
温槐序倚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鱼池子。
那池子不大, 浓绿的池水里死气沉沉地伏着几尾瘦巴巴的老鱼, 一如这府里的氛围, 压抑,糜烂。
“不像?没什么好奇怪的,融了大巫的遗骨, 体质相貌都会逐渐改变,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大巫降临在其身上。”
“那镇国帝姬已经死了吗?”
“这么多年了,原先的血肉早被遗骨吞吃干净了,过去种种, 对她来说不过是前世记忆。”
文襄问道:“那姑娘看着体弱, 强行抽遗骨,多半会死。”
“也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大巫遗骨在身,是不会有子嗣的。等过个几十年善终后火化,骨头自现,取出来封入王陵, 算是不伤人命的一种做法。”
一朵干枯的花随风飘落在床前,温槐序捏在指间, 轻轻转动着, 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灭玄司不会有这个耐心, 他们只要嗅见一点儿巫嗣的味道,定会不计代价地围剿屠灭。”
文襄垂首道:“大局为重,哪怕是滥杀无辜遭了报应,也是我辈当受之责。”
“无妨, 我还在一日,这报应就落不到你们头上。”
他这话里话外多少沾着写行将就木的死意,而一想到长嬴王的身后事,文襄脑子里就不禁浮现了祈寒酥那张懵懵懂懂的脸。
“王小姐的事先搁一边,那酥饼小丫头这两日是生您的气了吗?”
温槐序面上徐徐绽出一个笑:“当然是生气了,她可不清楚巫和人的生死大仇,谁动她的家人,她就咬谁。”
“那,还骗回去吗?”
说话间,温槐序的目光忽然被鱼池旁一个躲躲闪闪的落跑身影吸引住,轻轻一吹,掌心上的花便随风飘落到了一脸警惕的祈寒酥头上。
她惊了一跳,左右看了看,这才抬头看向二楼的窗边。
视线在空中短兵相接的一瞬间,祈寒酥埋在心里的,之前的种种恼意涌上来。
“又闯什么祸了?”
“关你什么事。”
“真生气了?”温槐序笑着说,“那你上来喝杯茶,我给你赔礼道歉。”
祈寒酥绷着脸。
她很想要一个交待,问他说的那些话,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不是想借着她把爷爷钓出来,之后又打算做什么?
但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脑子,得知了也没什么用。
他总有自己看不透的算计,和忍不住轻信的花言巧语。
骗子。
“呸。”
酥饼终究是没再向他求助,倚在窗边的温槐序看着她那毫不犹豫跑远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淡了下来,眼眸微微眯起。
“小没良心的。”他喃喃道。
……
另一边,王琅简直气疯了。
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他,可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
他一把掐住高文跃的脖颈,掐得他直翻白眼。
“等我把她抓住,你等着看吧,我要把她剥皮抽筋,做成一副人皮画!”
“长公子……你不能杀我………杀了我,盐江城就没粮了……”
高文跃这句话说出来,王琅被怒火冲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旁边的王饮絮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劝道:
“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也喝过烬雪湖水,不是这种症状的,没准儿是祈姑娘想吓唬你呢?”
“不管是真的假的,我今天就要她死!”
“哥哥!丛公子还没走远呢,别让他看了笑话。”
“你也敢对我颐指气使?”王琅神色狰狞地一把推开王饮絮,阴厉地盯着她,突然,他冷笑道,“我明白了,你是看见了好前程,想跟着高文跃他们离开盐江城呢。”
高文跃咳嗽着滚到一侧,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又是让他一愣,连怕死都忘了。
王小姐也想当我夫人?啊这……
只见王饮絮轻咬贝齿,一副被说中了的样子,高文跃脑袋懵了。
“小姐,你也想嫁……”
“我是想过,盐江城里的女儿家,谁不想?”
高文跃:全盐江城的女儿……我竟如此受欢迎吗?
他欲言又止,却被王琅抓起一张凳子砸过来。
“滚!”
高文跃连滚带爬地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城主府这兄妹二人。
“想离开?哈哈哈哈……做梦!”王琅癫声道,“城主府供着你长大,现在你翅膀硬了,想飞走了,没门!这几天你在那瞎眼小子面前跟来跟去,他可曾理会你半点儿?”
王饮絮也凄声道:“我的婚事自有爹爹做主!”
“爹?他老了,饮絮,你得知道,这府里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王琅双目赤红,神情扭曲,抓住王饮絮的双肩,“饮絮,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会待你好的,我可以什么女人都不要,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忍得有多苦……”
“哥,你疯了!”
“你明知道的,我们俩长得根本不像!”
王饮絮脸色刷地惨白下来,她疯狂挣开王琅,落荒而逃。
她就这么跑着,一路来到了二夫人住的地方,她想找盐王爷做主,但靠近时,那刺鼻的药味儿却让她冷静了下来。
“外面是什么动静?乱哄哄的,叫他们安静点儿,别惊了夫人的胎气。”
屋内,药炉咕嘟作响,盐王爷坐在厅堂里,脸色阴沉。
不一会儿,丹若大夫从屋里走出来,见了盐王爷,垂眸道:
“放心,胎像暂时稳下来了,只要不受惊吓,好好安养,应该是不妨事的。”
“有劳你了。”
盐王爷略一点头,命人奉上一盘金子,丹若掀开瞥了一眼,擦着手开口道:
“城主,金子我已经够了,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换些生药,如何?”
“自然,丹若大夫有要求尽管提。说起来,老夫膝下的儿女,都算是丹若大夫接生的,也都平安成人了,这一胎也有赖大夫了。”
丹若点点头,背着药箱去取药时,王饮絮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见了丹若大夫,她刚要开口,却听盐王爷先问道。
“饮絮怎么来了?”
“我、我……”
王饮絮惊魂甫定,丹若察觉出她的异样,开口问道:“小姐受了什么惊吓?”
平复了一下后,王饮絮勉强道:“没什么,府、府里进贼了。”
“进贼了?”
“老爷,长公子说有贼盗取了水窖的令牌,那东西可是开水窖大锁的钥匙,正叫了秦教头抓人。”
盐王爷的脸色阴沉下来:“定是盐场的贱民干的!饮絮,你去找你哥哥待着,别被贼人袭击了。”
“我……”
王饮絮欲言又止,忽然,手心一温,却见丹若大夫开口道:“小姐像是受了惊吓,正好炉子上有几帖丸药,安神养心,不如让小姐用了药再走?”
盐王爷点了点头,他离开后,王饮絮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向丹若大夫。
“丹若大夫,谢谢你。”
丹若仍然是一副淡漠模样,当真取了药来,让她以水服下:“镇痴寮年年有赖城主府拨款维持,小姐的安危也是分内之责,不必多礼。”
王饮絮犹豫了一下,道:“那个,丹若大夫,其实他们追的那个偷令牌的贼人是……祈姑娘。”
她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丹若听之后神色剧变。
“这丫头,一个不留神便闯出这样的大祸!多谢小姐告知,我这便去!”
她匆忙离开,却忘记带走自己的药匣,王饮絮追出去时她人已经不见了,只好又退了回来。
王饮絮此时是哪里都不敢去,唯恐见了王琅,又听到他不该有的心思。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呻吟。
“老爷,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