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停湖朔宫被烧了?
当温槐序说出这个消息后, 喧闹的大殿陷入了死寂。
乐师的手指按在弦上,不敢稍动一丁点,只怕被抓出去搅成肉泥, 做了这场权力争斗的祭品。
停湖朔宫, 老皇帝为求长生, 前前后后修了二到年,不知掏空了多少次国库才修成的地方,如今竟被长嬴王烧了。
这意味着, 老皇帝再也没有借口离开禹阳, 他必须面对传位的问题。
“停湖朔宫,乃是孤为大夏祈福修炼之地,祖皇叔此举未免——”
“既是为大夏祈福, 当下最紧要的, 便是要定下储君,陛下可有人选了?”
他说出来了!
这么多年以来,朝中但凡敢提出立储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这是长嬴王,长生不死的长嬴王, 凌驾于律条之上的存在,他不止敢说了, 还敢做!
“……”
在这凝滞的空气中, 老皇帝头上的步摇微微颤动, 手指轻敲龙椅扶手, 仿佛压抑着怒火。
不知道是谁,踢了一个言官一脚,直将他踢得滚?了温槐序脚边。
那言官惶惑地起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陛下!停湖朔宫耗费到万民夫所成, 是陛下颐养之地,长嬴王这般践踏百姓血汗,实在是、实在是……”
言官说?这里,对上温槐序的视线,刹那间就像被无形的手卡住了喉咙一样,后面的话怎么都挤不出来。
“践踏?”温槐序不再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转而看向龙椅前的老皇帝,“所以,那处别宫修完之后,大夏百姓的血汗,便不再流了吗?”
列席在侧的大臣贵胄们讷讷不敢言语,唯有无疆侯拿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这话他听得最为解气。
无疆侯年年以战养战,有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因为朝廷不给军饷,问就是陛下要修奇观。
仙藻宫,五百万两。
驮麟到景,八百万两。
停湖朔宫……据说那足以停下五牙战舰的大湖都是民夫一铲一铲生挖出来的。
若是有嘉禾的封地来囤田还好,可现在老皇帝要把那块封地赐给他新认下的帝姬,这就又逼着无疆侯继续以战扩疆。
将士无归日,帝阙有虫豸。
“烧得好。”
无疆侯的低语传入耳中,作为官宦家眷,整个人被结结实实挡在后面的祈寒酥微微歪过脑袋,眼睛瞄向温槐序那垂荡在肩背上、水流一般的乌发。
嗯,是来找事儿的。
辈分高就是狂,连皇帝都能训。
只是这么一来,老皇帝下不了台,该不会酒杯一砸,叫出几百个刀斧手把他细细切做臊子吧。
祈寒酥发呆之际,忽然肩上一只手搭上来,她扭头一看,面露欣喜。
“文襄姑姑。”
无疆侯也跟着微微侧头,瞧见文襄无声无息地坐在祈寒酥旁边,借着饮酒低声道:“停湖朔宫你带人烧的?”
“可别冤枉我,若非拿?真凭实据,我们怎么敢这么直接动手。”文襄接过祈寒酥递来的橘子,道,“这还得归功于酥饼,单枪匹马深入险境,帮我们找?了巫嗣的线索。”
无疆侯:“深入险境?”
“都过去了。”祈寒酥怕他们追问百里悲声的事,连忙接着话茬继续道,“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那殇民逃脱前,在乌云庄的荒居杀了一个永食人形。按理说巫嗣们渴求血肉,不大可能和乌云庄的村民相安无事。请教了证圣学宫的徐登古老爷子,他说可能有人做了个风水局。”
“什么局?”祈寒酥茫然。
“你大可理解为,这是一种画地为牢的阵法,通过这种方式,把那头凶残的永食人形圈禁在里面了。而放眼整个禹阳,做过类似风水局的,就只有长居停湖朔宫的国师。”
国师?
祈寒酥觐见老皇帝时,就知道他极为信重国师,但国师的丹药连五殿下那种小傻子都不吃,想来人也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
果不其然,老皇帝嗓音阴冷道:“那,国师何在?”
温槐序笑中带杀:“陛下让大夏安心,国师自可陪伴陛下颐养天年。”
“……”
此时,宴席上首的对峙被皇后站出来解围。
“长嬴王风尘仆仆,何不更衣后再言?”
大约是被看见了袖摆处的血污,温槐序没有多言,任凭皇后派人将其引入了殿后更衣。
紧接着,皇后又是一番大过年的何必打打杀杀的说辞,硬是把阴沉着脸的老皇帝劝回?了龙椅上,殿中这才接着奏乐接着舞起来。
“言而总之,我们把国师抓起来关住了,陛下想要再请他用妖术延寿,就要下旨传位。”文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如果事情顺利的话。”
果不其然,祈寒酥看见老皇帝铁青着脸,面上厚重的妆粉如同剥落的漆一样松落下来。
“那你来干什么?如果事态不顺,找我摔杯为号,逼宫篡位?”无疆侯问道。
“谁找你了,我找酥饼。”
“啊?”
文襄清了清嗓子,在丝竹舞乐中,正色对酥饼道:“转达君侯的原话——入禹阳这段时日,你已见过泥尘苍生,不知有没有兴趣一道扫清积弊,匡扶大夏?”
“嗯?”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给我一介孤女的话吗?
我连大夏的户籍都是长嬴王陵给伪造的!
就在祈寒酥虽然不理解但觉得对方手段了得的同时,文襄又塞了一张封在绢袋里的花笺递给她。
祈寒酥麻木地想着温槐序还要整出什么花活,抽出来一看,只闻随着一阵熟悉的辟寒香,纸笺上写着一行略显潦草的字。
【若不愿共襄盛举,后半宿花港灯会,可要同去?】
今日除夕没有宵禁,设在皇城外的花港灯会,正是雪中绝景。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无疆侯凑过来低语。
“酥饼,别听他的。今□□宫势在必行,你参与了,明天就以从龙之功要顺理成章地叫你做官,后天就要点卯上衙,然后过上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文襄:“哪有的事,我们长嬴陵卫的刀只舔别人的血。”
祈寒酥感觉?自己像是被卷进一股巨大的沙涡,思前想后,还是回应了温槐序写在花笺上的邀约。
“文襄姑姑,麻烦你告诉他,我宴席结束后就去。”
文襄轻嗯了一声,正要起身离席,却面露诧异地看向被推举上来献诗的书生。
“他怎么在这儿?”
……
“今科举子高文跃,为陛下献诗,恭祝、恭祝陛下福寿安康!”
高文跃被推上来的瞬间,只觉得头晕脑胀,不知天地为何物。
勉强着自己磕磕巴巴地将词说完,他不禁瞟了一眼远处坐屏后的丛令霄。
此时后者正盯着皇帝所在的位置,好似若有所思一样,察觉?对方的视线,这才转过脸来朝他笑了笑。
仿佛是在说,去吧,这就是在陛下面前平步青云的机会。
“今科举子,能随同赴宴的,定是胸有丘壑了。”皇后笑眯眯地维持着气氛,“所作何诗,念来听听。”
“学生献丑了。”
高文跃艰难地低头瞄了眼被推上来之前,对方送过来的纸条,深吸一口气。
“宫灯传夜明,瑞雪兆升平。
朱门丝竹暖,蓬户米薪轻。
新桃今宵换,明晨气一新。
东风扫玉庭,松鹤落沙汀。”
下首的学子们习惯性地抬起手,正准备鼓掌,却发现那些禹阳的权贵们神色僵硬。
且不说诗文里那朱门对蓬户,暗讽宫中宴饮的同时,百姓民不聊生。那最后一句“松鹤落江汀”,就足以让一些老臣吓白了脸。
大夏皇室属火,松鹤落江汀,绝非什么好意头。
有人慢慢反应过来,惊惧低语:
“这高文跃这么刚烈吗?长嬴王才触怒了陛下,他便敢出头!”
“面刺天子过失,我竟错看了此人……”
这个时候,刚才被推上来当枪使的皇党大臣陡然精神一振,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时刻?了,忽尔高呼一声。
“陛下!此人竟敢诅咒陛下!谁不知我大夏以火德立国,陛下去年所筑‘驮麟到景’更是以松鹤代天子完成了承露大典,此人竟敢在诗文中诅咒陛下短折而死!”
高文跃脑中轰一下炸了,腿脚一软,跪在地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老皇帝的眼眸瞬间幽深了起来,仿佛之前被长嬴王所压制的怨色在此刻有了发泄的出口。
然而一句“赐死”尚未出口,就听见皇后再次出口。
“陛下,此子?底是证圣学宫门下,历代先皇素以广纳人言、兼听而明见诸于史册,何不听他一言?”
老皇帝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道:“正值佳辰,孤也不愿轻易见血,可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殿前甲士已经靠近身后,高文跃迫切地寻求帮助,可给予他这个“机遇”的丛令霄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席侧。
一时间,他四面楚歌,人生宛如陷入了走马灯,一幕幕往昔场景从眼前转过,最终,停在了茫茫沙海中那个眼神柔软的少女脸上。
刹那间高文跃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这一幕倒是让皇后看笑了。
“高生,是放弃为自己辩解了吗?”
高文跃抹着脸:“皇后娘娘容禀,学生非是为自己这条性命而哭,而是想起了当年赶考路上流落盐江城,得一寒门少女所救,而今我与她远隔山海,别无归期,不禁潸然泪下。”
皇后略一思索,又问向其他和高文跃同期的学宫举子。
“高生所言可当真?”
众举子点头如捣蒜:“确实当真。”
“原来如此。”皇后豁然开朗,向老皇帝解释,“此子诗中所谓‘朱门’对‘蓬户’,‘玉庭’对‘沙汀’,原来都是指的他与盐江大漠中的寒门少女。虽非献圣,也称得上是赤子之心,一往情深了。”
说?此,饶是老皇帝再不开心,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总算听?一件好事,此女叫什么名字,孤可为你赐婚,届时若你高中,便让你接她成婚。”
事已至此,高文跃只觉得又从刀山火海里升?了琼楼玉宇,一时间所有的想法都汇聚成一句话——
都?禹阳了,酥饼还在托举我!她命中旺我啊!!
高文跃甚至能想象得?,明天天一亮,禹阳街头巷尾那些爱乱磕的百姓们一定都在传扬着他深情如许等待佳人的故事。
“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我那个未婚的妻子,她叫祈——”
“陛下。”“陛下!”
是祈寒酥的从高文跃快被弄死的时候,就打算请无疆侯帮忙求情,比如他的死营就很欢迎这样的人,却不料事情急转直下,眼看着高文跃嘴里要蹦出她的名字,连忙站出来开口,却不想另一道声音也同时响起。
是丛令霄。
他不止脚步快,嘴也更快。
“陛下,学生听高兄,感动非常,而今学生已至适婚年华,也望陛下赐下良缘。”
老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三人:“孤还以为你会和饮絮更有默契。”
“学生不敢高攀帝姬,至于所心仪者。”丛令霄转过来,目光直视呆滞的祈寒酥,“便是眼前这位无疆侯之女,祈寒酥。”
祈寒酥:?
不是,您没事吧?大过年的,故意折腾学妹,合适吗?
就在祈寒酥整个人麻木得做不出任何反应时,身后的无疆侯霍然起身。
“你不敢高攀帝姬,倒是敢高攀我家姑娘?哪儿来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后殿。
禁军统领们进进出出, 短短半个时辰内,皇城几乎已经被控制了大半。
鹿唳等到里面的议论声暂歇,只剩下长嬴王一人的时候, 这才进去禀告。
“君侯。”
由于大夏初立国时, 长嬴古国并未告天地而称王, 事至如今,长嬴陵卫仍旧遵循着世代相传的称呼。
这种传统完全围绕着温槐序本人所需,甚至连逼宫践祚的步骤都是祖辈相传的。
温槐序正挽发时, 鹿唳出现在门口, 低着脑袋,欲言又止。
“什么事?”
“宴上,陛下要赐婚。”
温槐序淡淡道:“做不了几天主了, 随他吧。”
鹿唳略作沉默, 道:“属下也这么以为,但文襄非要让属下通报一声。”
温槐序这才停了动作。
“说。”
“说是,有位春闱举人当庭献诗,丞相家的公子深受感动,向陛下求娶了无疆侯的女儿。”
鹿唳说完, 便等着温槐序发话,片刻后, 却只等到玉簪被“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
“她怎么说?”
在世人眼中, 长嬴王心绪从不外显, 鹿唳自然也看不出来, 只能继续描述。
“文襄没说什么,揣测可能是丞相见陛下位置不稳,推拒了那位新帝姬的招赘,想转而拉拢无疆侯稳固地位……”
“我不是问这个, 是问她。”温槐序顿了顿,“祈寒酥。”
鹿唳登时满脸茫然。
“属下不知。”
温槐序这才转眸回望:“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去探,再报。”
鹿唳:?
鹿唳自从归了长嬴王麾下,几十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饶是他再愚钝,也听出一丝不悦的意味来。
没能从盐江城随驾的他,对于祈寒酥和温槐序的关系关注得不深,加上文襄也不是多话的人,他也只能得出一个推论。
无疆侯之女,和君侯,有仇?
这得做了什么,才让一贯视世人如冢中枯骨的君侯动气啊?
…………
殿中。
“你小子想得美!不可能,绝不可能!”
无疆侯的气不是没来由的,朝廷不给拨军饷,除了老皇帝要敲奇观外,最大的缘由就是丞相不点头。
得益于无疆侯这些年的东征西讨,大夏几乎没有边患,全是各地巫嗣搅出的内乱,他们便借此阴阳怪气说军饷已经够多了,养那么多大军做什么?想剑指自己人?
不得不说,无疆侯的确想。
但,他不是还没有那么做吗?
一年年下来,他对丞相积怨早已深,此刻见丞相家的小崽子竟敢肖想他那新鲜的、水灵灵的闺女,一时间,杀心都起了。
“义父。”眼看着无疆侯要抄酒壶动手,看了看场合的祈寒酥连忙抱住酒壶,很是体面地向老皇帝开口,“陛下,义父旧病缠身,尚需臣女照顾,至于学……丛公子的好意,臣女只能婉拒了。”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丛令霄没说什么,看了眼一脸呆滞的高文跃,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先一步开口,占据主动,就算不成,也别被指给夏饮絮。
这个时候,老皇帝默默转动着酒杯,慢慢开口。
“旧病缠身……孤记得,算算时间,无疆侯这焦渴病,也有二十八年了吧。”
“……”
“一看到你,孤便想起了嘉禾。想来,她也未曾想过,当年的副将,如今也能战功累累,目无他人了。”
刚才还怒意外露的无疆侯登时一滞。
二十八年前,因为他被巫嗣暗算患上焦渴病,嘉禾帝姬才挥师大漠,再也没有回来。
嘉禾战功累累,根基夯实,如果不是为了他,她早就该继位称帝了,大夏本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他恨,也悔。
一想到此,体内那焦渴病的病根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爬上眼白,甚至于盯着老皇帝的眼睛,都泛出些许杀机。
“陛下言重了,论功业,臣何能及得嘉禾帝姬万一。不过是,为保家人不遭惦记,一时间不顾身份了。”
“无疆侯,你未免僭越了。”同样的,老皇帝的神色也越发阴沉,“丛令霄是孤看中的驸马,你在此咆哮,是不满于他,还是不满于孤?”
眼见事态剑拔弩张,祈寒酥思索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女今日忙于赴宴妆扮,忘了催促义父用药,这才一时难以自控,还请陛下见谅,饶恕义父冒犯之过。”
她这一开口确实懂事极了,看似过错揽在身上,实则是给双方各一个台阶下。
“陛下。”皇后看着祈寒酥的目光越发慈和,“无疆侯家这丫头倒是懂事,这样吧,算算日子,今日宜结缘。恰好陛下膝下新得有一女,正当婚娶,便用‘牵丝’的方式,让老天决定,倘若他们真无缘,那就算了。”
牵丝,是大夏流行的一种结缘玩法。
一束红丝线对折打乱,被塞入瓶子当中,线头如花瓣般露出瓶口,一圈男男女女围起来,各自选择线头,倘若抽出来是同一根,则说明有缘。
将这红线系于天灯,放与明月,取良缘天定之意。
有时候男抽男,女抽女,大家便莞尔一笑。
皇后这么说,其实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但是今天这个场合,祈寒酥感到压力很大。
行吧……最好是抽不中,要是抽中了,就下不来台了!
“既然如此,依本宫看,还是多来几个人吧。”皇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张口叫住了默默退到侧殿门边的女子,“文襄。”
祈寒酥猛然回望。
好,好!人多点,最好人多点!
文襄无语:“皇后娘娘,年轻人的事……”
她话没说完,下面的五殿下腾然站起:“母后,我也要娶!不,我也要去!”
……
鹿唳:“君侯放心,属下旁听到了,祈小姐没有答应丞相公子的求娶。”
温槐序:“意料之中。”
鹿唳:“但是她答应了一起用牵丝的方式相亲。”
温槐序:?
温槐序:“文襄呢,让她过去,她什么都没做吗?”
鹿唳:“文襄也被点去相亲了,她一去,五殿下也去了。”
温槐序:“此类有违常理的事,炎庭法士是都喝醉了,没有一个站出来劝谏吗?”
鹿唳:“皇后说,过年就是要红红火火,除了德高望重的君侯,这种老少咸宜的玩乐,谁都可以。”
啪一声,玉簪子断了。
……
殿中。
“高举人,领赏入席吧。”
内监拖着一盘皇后赏赐的金锞子,示意他跟自己走,可高文跃像是聋了一样,双脚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高举人?”
“……她、她是谁?”
“哦,那是无疆侯的女儿。”内监低声多说了两句,“听说丞相府的丛公子对这祈小姐仿佛一直有意追求,今天算是踢到无疆侯这个铁板了,等下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一直?他一直知道?所以丛令霄一直旁敲侧击地问他关于酥饼的事……
一股莫大的羞辱和背叛感占据了高文跃的脑袋,他被内监拽着一步步走下大殿,一步步被见风使舵的众举子们包围,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祈寒酥的背影。
祈寒酥怎么会认不出他呢?连王饮絮也是……难道说……
刮骨茶,对,就是刮骨茶!
从盐江城里长居的人,据说会被大漠所诅咒,只有喝了刮骨茶使其失忆,才能避免迷失在大漠中,自此得以脱身。
丛令霄就是在趁人之危!
高文跃牙都咬碎了,接过同僚敬的酒,狠狠喝了一口,下定决心。
“一定要和酥饼说清楚!她会想起来的!”
……
脑子好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祈寒酥死死地盯着被端上来的宝瓶。
十几条丝线垂落在瓶口,别人嘻嘻哈哈,她只能联想起上吊绳。
“先拖着,过了戌时,皇城的禁军就都是自己人了,在此之前,别激得陛下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耳边传来文襄的低声一语,祈寒酥便已经了然。
从刚才开始,皇后就一直在主导话题,看似聊些杂七杂八的,实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平抚老皇帝的心绪。
最好的逼宫篡位,就是风平浪静。
“那万一……”
“没事,等下我用内力震断红线,选我就是了。”
行吧。
深感疲惫的祈寒酥走到宝瓶前,这个时候,旁边的始作俑者也跟着凑了过来。
“学妹,跟你说,这个玩法可是有技巧的。”丛令霄拿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祈寒酥,“你看那种,一边短,一边长的,大有可能是一线牵。”
祈寒酥不咸不淡道:“学长阅历不少啊。”
丛令霄:“销金楼里就爱玩这些,有些倒霉蛋不知其中关窍,经常被罚酒。”
祈寒酥:“那我是你第几个算计的倒霉蛋?”
丛令霄:“你怎么这么想我?难得我用尽毕生勇毅开口……”
祈寒酥:“下次还是在我家门口摆蜡烛阵吧,至少侯府兵强马壮,能控制住场面。”
丛令霄:“摆蜡烛阵你就答应吗?”
祈寒酥:“不。”
丛令霄摸了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唇角一一点点上扬,祈寒酥让他想起那种拿爪子推人脸的猫,越反抗越有意思。
“你要是选我,很多事都会很顺利的。”
“我讨厌爱讲谜语的人。”
一阵微微甜腻的香随着环佩叮当声飘摇而至,祈寒酥抬眼看去,自从入宴了之后,饮絮帝姬又和换了个人似的,温雅高贵地落座,默默听凭安排。
她慢悠悠靠过来,宫扇掩口:
“祈小姐,刚才在我那里,你给我和丛公子所谓下的毒,是开玩笑的吧?”
“……”没唬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需要找御医看看,祈寒酥那点伎俩一目了然。
但是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宴会已经快要结束,她没什么机会开口索要乌云庄那块封地了。
“帝姬明慧。”
“可我就不是开玩笑的了。”夏饮絮手里的宫扇轻轻斜了一下,祈寒酥顺着往身侧看去,突然瞳孔一震。
只见夏饮絮的到来,已经回到席中的无疆侯慢慢按住了脑袋,仿佛头越来越痛。
夏饮絮身上的香,可以引导焦渴病?!难怪无疆侯刚才会突然对老皇帝语出冒犯!
祈寒酥回眸看去,夏饮絮朝她盈盈一笑,借着殿中激昂的琵琶响,她低声道——
“等会儿红线选我,放天灯的时候有话和你说,不然,我会让你那义父当殿发疯。”
“……”
脑袋好疼,他嬷嬷的,都叫我选,我就一张酥饼,切给你们一人一块好不好啊。
祈寒酥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无意间对上五殿下的视线。
五殿下略显紧张:“你可别选我哈,想也不可以,我心有所属了。”
祈寒酥:……
作者有话说:
相亲圈乱成一锅粥
第93章
夜宴的一角, 刚刚捧着牵丝瓶过去的内监默默站在一角,眼白上血丝弥漫,四周喧扰的丝竹声掩盖了他略显沉重的喘气。
直到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宴会要结束了,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等着他们结束。”
“哼, 躲懒。”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常, 看得清局势的人喝苦酒,看不清局势的人看热闹。
“今日过后,你猜陛下会传位给谁?”
“新来的那位帝姬自不可能, 京中只有五殿下了。”
“五殿下是不是年纪小了些?”
“已是成人知事的年纪了, 再不济,还有皇后监国。”
窃窃私语声过耳不入,祈寒酥稍微挽起袖口, 露出苍白的手腕。
她的腕子并不纤弱, 骨骼分明,指甲平整,和对面夏饮絮若削葱似的五指对比颇有些明显。
这确实是盐江城城主府的那个大小姐没错。
祈寒酥如是想着,她困惑的是,对方是怎么诱发无疆侯的焦渴病的。
她知道一些隐秘的调香方子?可这又是从哪儿学的?
祈寒酥隐约记得, 在盐江城时,自己和她的交集便是焦渴病, 那个时候, 对方应该是不通任何医术的。而从对方是通过那所谓的“国师”引荐给老皇帝来看, 问题多半出在那“国师”身上。
那丛令霄知道吗?
祈寒酥牵起一条红线, 目光偏移,扫向一侧的丛令霄,后者竟也同时转头看她。
丛令霄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悄然说了一句:“就选这条?不改了吗?”
“有问题吗?”
“没问题,有些缘分是要自己选的, 不是吗。”
祈寒酥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很怪,就像是要发生什么似的,狐疑地环顾了一圈,只看见五殿下跃跃欲试地开口。
“文襄姑姑,我跟你选对边吧。”
选什么都没用的。
祈寒酥腹诽了一句,随后便看着内监向皇后一点头。
“娘娘,各位都已经选好了。”
皇后微笑着举杯,开口说出大夏子民在这项习俗上惯有的祷言。
“月华降引,星汉见证,
红丝相牵,因缘有信。
今宵同欢,与君连心。”
其他人接着开口,慢了一息的祈寒酥连忙跟着开口。
一时间,无论是有心无心,宴中的氛围到底是重新热闹起来,所有人举杯共饮的同时,红线扯动。
“嗯?”
在这短暂的瞬间,祈寒酥听到文襄发出了一声疑惑,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异常。
自己的红线扯不动了,仿佛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显然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感受,五殿下一脸古怪地凑到瓶口。
“是缠在里面了吗?”
疑惑的神情蔓延,祈寒酥感到有一个重物坠在瓶子里,很快,一股怪异的动静从瓶子里传出,顺着红线,颤动地传递到了她的手指头上。
瞬息间,祈寒酥突然发声,一把向五殿下推去。
“不对,里面有活物!”
兔起鹘落间,瓶口“咝”地一声,从中蹿出一条泛着油腻冷光的细蛇,它的速度之快,两排尖锐的牙张开,毒囊对着就近的五殿下霍然喷出两注泛着腥臭的毒液!
五殿下被祈寒酥推了一把,虽然避免被射入眼里,却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毒液喷到了脸上,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刚才发出疑问的口中。
刹那间,伴随着惊惶的叫声,许多人动了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文襄,她一把捏住那毒蛇掐死七寸,目光锐利地幻视四周,旋即就锁定了远处一个暗暗吹着古怪哨子的内监。
紧接着,那内监转身便跑,被丛令霄抄起瓷瓶,果断丢过去,一下子命中。
瓷片插入那内监的脑袋,突然,他的纱帽掉了下来,连同一块缠着毛发的头皮。
哗啦啦的碎瓷声、人群的惊叫、殿中侍卫的奔跑乱作一团。
祈寒酥在这混乱中,攥起拳头猛地一下子打中五殿下的腹部,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对方被打得弓起身子,本能地连同刚才误吃下的毒液一并吐了出来。
“能吐多少是多少,快!”
她说完,立即便有一些宫人围了过来,好似有人想质问她的冒犯行径,却又被走下来的皇后一个眼神制止。
“各归其位,封锁皇宫,未找到刺杀五殿下的人之前,谁也不得离宫!”
言罢,她这才望向高阶上起身的老皇帝。
“陛下以为如何?”
老皇帝的嘴角勾勒出一个蛇信子般的笑。
“皇后都先斩后奏了,孤又能如何?”
说着,祈寒酥看见隔着人群,夏饮絮缓缓走向老皇帝,忽尔回头,仿佛提醒似的,扬了扬手上的红线。
…………
半个时辰后。
宫中的喧嚷平息下来,五殿下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法子接旨了。
祈寒酥也算是立了功,得了皇后青眼,是第一批得以从殿中出来的。
“那条蛇是巫诅之物,这是五殿下第二次被巫嗣袭击,谁也不能保证他真的沾上点儿什么。”
“那后来怎么说?”
“长嬴王还是让陛下签了退位的诏书,但传位给谁,却还是有待后日朝会。”
话说到这里,无疆侯的焦渴病已经有了些发病的征兆,祈寒酥便让侯府的人先带他回府用药,自己留在宫里观察动静。
其实,这也是借口。
送走了无疆侯后,一个宫女便悄悄跟了上来,引着祈寒酥来到了宫中最大的“锦池”边。
这锦池长约二里,通过守卫严密的两道水闸,便可直抵宫外花港。
果不其然,祈寒酥到的时候,一艘御用的画舫就已经等着她了。
“帝姬就在里面等您一叙。”
等到祈寒酥踏上了画舫,那宫女旋即就将纤绳放下,画舫随之向锦池中央缓慢浮去。
画舫里除了摇橹的宫人外,并无其他伺候的人。
祈寒酥打开船舱,看见了夏饮絮正在卸钗却妆。
“要挟至此,帝姬有什么事要谈?”
夏饮絮转过来,素面朝天,定定地看着她:“我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活着从盐江城出来,还投效了无疆侯。”
……确切地说,那可不算“投效”,最多是托养。
祈寒酥没有争辩:“人各有命罢了,帝姬到底想要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夏饮絮微微挺直了腰背,肃容道,“我已经从学宫处打听过,所谓内院考试,只有你第一个查到了禹阳城内的巫嗣,在五殿下遇刺养病的这段时间内,你极有可能被长嬴王收为弟子。”
祈寒酥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感觉对方仿佛误会了什么,但又很难解释。
“我希望你以此身份,请长嬴王高抬贵手,放了国师。”
听到这里,祈寒酥倒是诧异了。
因为她第一次从夏饮絮脸上看出了恳求的意味。
“如果我记性没出问题的话……”祈寒酥略一停顿,继续道,“国师应该是巫嗣吧。”
她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夏饮絮脸上的表情。
对于一个已经落网的巫嗣而言,祈寒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商榷的余地。更进一步讲,她比较怀疑夏饮絮现在的状态也和巫有关。
“我不会和你争辩什么巫嗣的好坏。”夏饮絮垂下眸子,“国师是我母亲,我必须救她。”
啊?
不知道为什么,祈寒酥本能地觉得夏饮絮说的不对。
她母亲应该是……不,应该……
“我并不是夏氏皇族的血脉,因为小时候母亲被灭玄司追杀,不得以才将我寄养,不料所托非人,将我卖去了盐江城。她当上国师之后,就一直假托星象,让陛下相信我就是那个能替他化解劫难的福泽之女。”
夏饮絮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锦囊,里面好似有个巴掌大小的卷轴。
“这就是我那母亲的小像……”
“等等。”祈寒酥觉得莫名其妙,“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说服朝廷释放一个巫嗣?”
夏饮絮略一沉默,道:“只要你替我办到这件事,我就告诉你焦渴病的解法。”
“什……”
“我是指,那是一切有关于巫之诅咒、赐福的解法,无论是让永食人形恢复正常,还是殇民的短寿,甚至是长嬴王的永生,一切的一切,都会解决。”夏饮絮声音郑重,“你可能不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达成这个结果。”
短暂的窒息中,祈寒酥看见她凄楚地笑了笑,随着画舫靠岸,走到了栏杆边。
“我知道你在想,我是不是虚张声势,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母亲被杀,你、大夏……所有人,都会后悔。”
她说着,摇橹的宫人突然叫了一声,“扑通”一声跳入深冬寒冷的湖水里。
祈寒酥起身望去,只见那宫人并非失足落水,他仿佛是主动跳下去的,在齐腰深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湖里的水,直到肚子圆鼓,才呆滞地站定。
“帝姬恕罪!这厮突然癔症,奴婢这就带他走!”
夏饮絮什么都没说,她意有所指地看着祈寒酥。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视线缓缓浸透了祈寒酥的脊背,让她莫名想到了那条蛇。
这并非孤例,至少,她所代表的老皇帝那一派里,掌握了一种能引诱焦渴病发病的办法。
而他们在禹阳城离盘踞了多久,暗中染上焦渴病的又有多少人,几乎无以计数。
短暂的心忧之后,祈寒酥仍然维持了面子上的平静。
“是挺唬人的,如果我是土生土长的大夏人的话,没准能吓哭我也说不定。”
夏饮絮微微一挑眉,继而嘴角再次挂上笑意,提起裙摆走上岸边。
“要一起吗?”
前面就是出宫的水闸了,祈寒酥瞥了一眼,陡然发现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路上,丛令霄的身影出现,立即坐回到画舫里,抬眼看向水闸升起的方向。
“不了,我先回去,改天给你答复。”
“我等不了太久。”
“那也等着,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撂下这句话,在夏饮絮的默许下,宫人再次划动画舫,向皇宫外城驶去。
水声铮錝,祈寒酥看着夏饮絮留下的画像,仿若看洪水猛兽似的。
是不是这座城给她的寄望太多了,好像谁都在推着她走,生出的那些千丝万缕的人情世故也越来越多……明明她只是想回乡看一看而已。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
最终,她还是没有拆那画像,揣进袖子里,拿起花几上的屠苏酒喝了起来。
一杯接一杯,喝到深宫远去,喝到水面渐明,河灯渐稠。
不知道什么时候,画舫靠岸,艄公离去,另一个人踏上画舫,手提新酒、轻袍缓带,浑然不似刚刚才处理完一场无声的宫变。
“见完了外人,可以轮到我了吗?”
他虽然这么说着,动作可并未客气,径直走进船舱,视线短暂地在歪倒的酒壶上扫了一眼,这才俯下身去拉同样歪倒在织花绣筵上的祈寒酥。
大约是因为小时候打熬筋骨的时候喝了不少药酒,祈寒酥的酒量其实不浅,即便是一整壶下去,如今也只是微微困倦。
她眯着眼,看清了来者之后,原本松垮的手臂突然收紧,故意一扯。
温槐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顺着她的意思坐倒下来,随后就看见她拔下硌人的排簪,散着细软的发丝,把醺醺然的脑袋搁在他胸口。
“心情不佳?”
祈寒酥没应声,闭着眼睛默默等,等到舱外传来船绳松动的声音,画舫随着水流缓缓飘离岸边。
良久,她嘟哝了一句。
“你说,咱们这样飘着,一直飘着,能逃去哪里呀……”
温槐序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好似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慢慢渗出的那股沉闷。
“不喜欢这里了?”
“也不是不喜欢。”祈寒酥哼出一个漫长的鼻音,“总觉得不像个家。”
“那要怎么才像个家?”
“说不清楚。”祈寒酥道,“也许像别人说的一样,成家立业了,就算有家了吧。”
温槐序手指微微一顿,从祈寒酥的发间,抽出一缕宴上趁乱缠绕在她发上的红丝线。
他看着红丝线,语调听不出情绪地开口。
“那今天有人想给你一个家,你怎么不答应?”
“……”
“你不答应,是因为那个人不是我吗?”
祈寒酥微微撑起上身,本能地似要远离一点,却发现二人的头发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
千丝万缕地缠在了一起,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不分彼此似的。
她看见面前这个长生了很久,也孤独了很久的人眼睛里噙着笑,笑意深处又隐约含着一些空荡荡的东西。
“我要是来得晚一点就好了,这样我的心上人就能再醉一些,醉到……被我骗,被我蛊惑,什么都答应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漫溢的酒香中, 祈寒酥的想法一点点混沌起来。
对于温槐序的态度,她一直感觉到很奇怪。
在边境苏醒的时候,她的过去近乎空白, 只能依靠身边最亲近的人。
来到禹阳的路上, 她慢慢明白了温槐序的身份, 又逐渐觉得他对自己只不过是自上而下的一时兴起,哪怕逃走了,也不会被记挂太久。
祈寒酥一直觉得这种若有似无的关系是可以随时结束的, 但是她发现自己被看得比想象中更紧。
回想一下, 他一直都迫切地给予她一个身份,给予她新的亲朋好友,这些牵绊千丝万缕地缠着她, 让她慢慢难以抽身……直至此刻。
祈寒酥歪着脑袋盯着温槐序, 思绪时而飘至天外,时而回往过去。
末了,在她胳膊发酸,撑持不住的时候,才吐出一句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祈寒酥紧皱着眉头, “失忆前?还是我像什么人?”
听了她这番话,温槐序短暂失语, 进而有些好笑。
“看来你最近没看正经书。”
“谁让你平日里不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你是什么人, 你自己说了算,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取代你, 你也不必像任何人。”
“……”
“至于我,这段时日不和你见面,是怕你见了我那些手段,又会想着跑远。”温槐序顿了顿, 道,“在我没派人盯着你的情况下,你再逃,我就追不到你了。”
祈寒酥莫名有点窝火。
“不让你看管,你倒委屈上了。”
“无非求个心安而已。”温槐序故作姿态般慢悠悠道,“好叫我难做,放身边怕你厌烦,离远了又怕被人惦记。”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看今宵良夜,酒酣耳热,要不然再喝两杯,索性昏了头,答应……”
她看见眼前映着烛光的眼瞳里逐渐漫出笑意。
“嫁给我?”
酥饼下意识地就摇起了脑袋,但下一刻,她就被捧住了脸颊,一个轻柔得像羽毛似的吻落在她唇上。
这个时候,她那微微睁大的眼瞳里,映出了画舫的花窗,也映出了花窗外砰然盛放的除夕烟火。
之前明明也这样被亲吻过,她那时木呆呆的,一直努力不去回想。
但这次不一样。
祈寒酥感到对方是一定要得到她的回应似的,捧在她脸颊上的手指逐渐深入发丝里,扣着她的后脑,不允许挣脱。
绞缠的舌尖让她逐渐感受到一种陌生的酥意,刚才浅浅嘬饮下的酒液仿佛被一把火点燃,烧尽了她的迟疑。
许久,许久,天地倒转,分开的时候,彼此的眼瞳中都灌满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欲念。
“酥饼。”温槐序呢喃似的叫着她的名字,“我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这之后,我们回大漠好不好?”
他说的是“我们”。
祈寒酥蓦然想起,黄沙之下,也是他的故乡。
这一刻,她的心悄然落到了一堆温软的棉絮里。
“温槐序,大漠里的狡狐都没你会骗人。”她微喘着,断断续续道。
“不骗你。”温槐序捋了捋她的乱发,轻声道:“等明天……”
“不要明天。”祈寒酥的眼睛有些微红,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颤音,“不要明天,也不要一个月,一年,就今晚,就现在。”
温槐序的身形忽然凝滞了一瞬,他眼底那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深沉笑意雪融般消失了。好似从未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自己是一个凡夫般,他蓦地将酒案上的瓷瓶扫开,把祈寒酥抱坐在上面,虚扶在她膝前,直视着她的赧红脸颊。
“趁现在,你可以装醉,我会信。”
祈寒酥觉得自己清醒得可怕,她捞起对方肩侧的发丝,它水润光亮,密密匝匝地缠在指间。
她将那缕发丝送至唇边,轻轻咬住,含糊着出声。
“教我。”
这个字眼轻而坚定,让面前杀伐决断的长嬴之主罕见地迟疑了数息,随后,他拔下祈寒酥发间一支乌木镶玉的发簪,让她的手指一根根握住,沉静地开口。
“那个时候,没有如今的大夏这般礼仪繁复。”温槐序缓缓说着,将自己的发冠玉弁一一摘下,直至如瀑般垂在肩侧,递到祈寒酥掌中,“我母父在的时候,告诉我长嬴人若不嫁娶,毕生不得削发,而如果认定了一个人,就会让她做一件事。”
他乌沉的眸子极为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暗哑。
“帮我挽发。”
胸腔中的鼓噪声让祈寒酥异常紧张,她能感受到这是某种她闻所未闻的庄重仪式。
这颗万人之上的头颅在她面前一点点垂下,她指尖轻颤地将对方的长发挽起。
做完这一切,祈寒酥低头同温槐序额头相抵,小声问道:
“以前我每次摸它们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想……现在这样。”
画舫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摇晃的灯影里,祈寒酥只感到随着慢慢闭上的双眼,一切都好像扩大了。
她听到自己衣带上的珠玉坠地,听到船尾有鲤鱼惊破湖面的月色,枯荷上的残霜在一重又一重漫放的烟花中悄然低泣。
随后,这一晚的声与光离她远去了,她再无暇思索一句完整的言语。
…………
年初一,无心享受年节的朝臣们终于等来了宫中的旨意。
皇帝将在月末立储。
谁都知道,这是在长嬴王的胁迫下达成的,但无所谓,老皇帝大势已去,新君继位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所有人猜测长嬴王是否会顺势摄政时,他却下令让出了属于君主的宣政阁,和之前相反,俨然一副不想再插手朝政的架势。
这让大年初一冒着寒霜前来上奏的朝臣们面面相觑,猜不到长嬴王在想什么。
长嬴宫。
打开窗户探手去抓新雪的祈寒酥好奇地盯着飘落的雪花,正要送入口中品尝一下,一具散发着倦意和辟寒香的身躯就从背后贴过来,双臂环上她的腰肢。
“你就这样闭门谢客,不怕外面乱猜吗?”祈寒酥问道。
“让他们去猜。”
说完,温槐序侧头盯向祈寒酥的唇。
“你刚才吃了什么?”
“雪花。”
“我也想吃,让我尝尝。”
“……幼稚。”
祈寒酥觉得自己真是错看了他了,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他就像只慵懒的大猫似的,无时无刻不在找借口腻着她。
又被咬了好几口之后,一阵沉重的门轴响动中,还是有人上门拜访了。
“王,徐夫子请求觐见。”
“让他来吧。”
祈寒酥动了动耳尖,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徐夫子?”
“徐登古。”被祈寒酥推开后,温槐序也只能拢了拢衣襟,好整以暇地解释,“他是你们证圣学宫如今的院长。”
刹那间,随着门外靠近的脚步声,祈寒酥整个人寒毛直竖,把衣袖从温槐序手里抽出来,到处查看合适的藏身之处。
“为什么要躲?我是见不得人吗?”温槐序挑眉道。
“再待下去我就见不得人了!”
祈寒酥不由分说,捞起绣鞋,身手矫健地翻出窗外。
“下雪了,穿件……”
祈寒酥一把夺过温槐序递出来的雪氅,下一刻,她就看见殿门外人影绰绰,连忙矮下身子躲到一边去。
她感觉到温槐序有点想笑话她,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叫住。
“老臣听闻长嬴王殿下告病?”
“显而易见。”
“哼,挫骨扬灰都能死而复生的活神仙,居然会被小小风寒击倒,殿下是将满朝文武当成三岁小儿了吗?”
“在我看来也差不多……”
温槐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虚虚掩住半扇窗户,随后转身看向来者。
眼前的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夫子,作为被允许随意觐见的几个人之一,这位证圣学宫如今的院长瞥见温槐序下唇上那再明显不过的咬痕,先是一愣,随后没好气地将一叠奏折甩在桌上。
“我倒真是猪油蒙了心肝,真以为你是来匡扶朝政的,现今百废待兴,你竟在此白日、白日……”
“嘘。”温槐序露出笑容,“夫子是体面人,不是什么好话,就斋口吧。”
……
这一头,贴在墙边听了一耳朵殿中的谈话,祈寒酥实在尴尬,小心翼翼地穿好鞋子,提着裙摆沿梅花小径向长嬴宫外而去。
沿途上偶遇提刀挈剑的人影,她也没有故意避开,猜到那也许是温槐序身边的长嬴陵卫。
想起自己暗地里也是长嬴陵卫,一时间不免生出些许监守自盗的怪诞感。
“昏了头了,荤了头了……”
她一路小声自言自语着,努力排解着乱七八糟的回想,直至一股清新淡雅的梅花香袭来,才终于收敛好心情,盘算起了要不要去探望一下五殿下那倒霉孩子。
“也不晓得他们怎么就这么放心,除夕宴上的刺杀没得逞,也不表示就此安全了。”
嘟哝间,脑子里的杂思终于被正事取代,祈寒酥迈出长嬴宫的脚步顺势一转,打算去五殿下那看一看。
就在这个时候,祈寒酥又想起一个问题。
宫殿林立,她不晓得五殿下住哪儿。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从长嬴宫里出来?”
“……”
祈寒酥心里叫了一声不好,但想起自己是从殿侧门出来的,表情瞬间就镇定下来,对着神色不善的开口反问。
“作为弟子来找老师问安而已,见徐夫子来了,就告退了,不行吗?”
说着,她望向长嬴宫的正门,那里站着一些不认识的官员。
“发生了什么事?”
丛令霄紧紧皱着眉头,像是要把她盯穿了似的,根本没有被带偏,执着地问道:
“我昨晚约你,你怎么没来?”
这话怎么接啊……
祈寒酥是想说自己心里有人了,但若是这么回答的画,他肯定又要问那个人是谁。
要是老实交代了,只怕第二天就闹得满城风雨。
在祈寒酥沉默的两三息间,一个宫女从旁边靠过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后,给祈寒酥递过一封散发着香味的花笺。
也不避着丛令霄,这宫女径直对祈寒酥说道:“还望祈小姐不要忘记昨晚和帝姬的约定。”
“……”
宫女走后,丛令霄脸上的神情转为古怪。
“合着是让她截胡了。”
“对对对。”祈寒酥糊弄了一下,出于防备心,将花笺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才塞进袖子里,“你知道五殿下的宫室在哪儿吗?我想去看望一下他。”
“这会儿的话,你可挤不进去。”丛令霄抱臂道,“那是未来的储君,这番未死,诸多势力都打算来抱他的大腿。”
祈寒酥干笑一声,这才意识到昨晚发生的是件震动大夏的大事,长嬴王逼宫成功,迫使老皇帝下诏传位,有望结束他长达七十多年的统治。
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改朝换代了。
“学长你不去抱他的大腿吗?”祈寒酥问道。
丛令霄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俩都算救驾有功,如今再去舔,吃相未免难看。”
他说完这句话,祈寒酥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
短暂的沉默后,丛令霄道:“没用膳?”
祈寒酥的确是饿了,道:“这就回去了。”
她转过身正要离去,丛令霄又绕到她身前来。
“别急着走。禹阳外有一些巫嗣蛊惑乡民,你家无疆侯一早出京剿巫去了,我家离得近,去我那儿用顿便饭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个挽发,它是有实际作用的不挽起来的话,多少有点碍事(目移) 注:巫朝和长嬴古国均属母系文明,按温槐序的认知就是“母父”。
第95章
祈寒酥本来是不想来的, 可思前想后,还是没耐住好奇心。
禹阳城中各方势力她都混了个眼熟,但有一个人她没见过, 就是丞相。
温槐序回京的这几个月, 丞相刚好在巡视各州郡, 恰好避过了这段时间京中的风波。
祈寒酥唯一知道的,就是冰炭局火灾案好像和丞相有所联系,再就没有其他的了。
琢磨到这一步时, 她已经被丛令霄一路又诓又哄地来到了丞相府。
和销金楼那等恨不得珠玉铺地的所在不同, 丞相府里只有几个洒扫的老仆,门庭简洁,甚至檐角还挂着蛛网, 连同新年的灯笼都掉了色。
祈寒酥心里泛起好奇, 这丞相的儿子整日里宾从如云的,怎么做父亲的日子过得这样清淡?难不成,是作戏给朝廷看?
这个想法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祈寒酥就跟着丛令霄进了正堂, 桌子上四菜一汤,俱是家常口味, 一个腰系围裙、头发斑白的中年伙夫正端着碗筷出来。
“看来回来得正是时候。”丛令霄对着那中年伙夫道, “爹, 家里来人了, 添个菜。”
祈寒酥刚要应邀坐下,立即又站了起来。
她意识到,这伙夫就是当朝丞相,一品大员。
丛丞相擦了擦手, 白了儿子一眼:“兔崽子,不早说。”
不等和祈寒酥打招呼,他立时便麻利地又转去后厨取碗筷。
“相爷这是……”
“不用太拘谨,我爹逢年过节必是亲自下厨的。”说着,一碗鱼汤盛好了送到祈寒酥面前,“尝尝看,他炖的鱼汤还不错。”
长者没入席,祈寒酥是不会先动筷的,她好奇地看了看桌子上放的四副碗筷,低声问道:
“我们还要等谁吗?”
听到这句话,丛令霄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可他什么也没说。
很快,丛相爷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莼菜羹上了桌,祈寒酥连忙腾开盘子,这一举动让丛相爷露出了微笑。
“好孩子,比这块‘扣肉’上心。”
祈寒酥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这才意识到“扣肉”说的是丛令霄。
后者白了一眼,咬着牙低声回复:“难道你就没被说过‘生你不如生块扣肉’这种话吗?”
“可能我比较乖?”
“你最好是真的乖,记得下次再爽我的约,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呃,还是要提到这回事吗?
“令霄,我听说了。”从相爷插话道,“昨晚宫宴事变,你不打招呼就求娶祈姑娘。”
“我……”
“当众胁迫求娶,置人于火上,是为无礼。”从相爷语带训斥,随后竟亲自挽袖给祈寒酥倒了半杯酒,“丛某替犬子向祈姑娘致歉。”
祈寒酥之所以答应丛令霄今天这饭局,也是抱着把话说开的意思,却没想到丞相如此通情达理,一时间也有点惶恐。
“相爷别这样,都是误会。我、我已有心上人,但因为一些……一些情由,尚未广而周知,这才引起误会。”
她说完,丛令霄又忍不住开口。
“高文跃那家伙到底哪里好?”
“……”那你让我怎么说嘛,说我根本记不得你说的高文跃长什么样,昨晚睡的是大夏摄政王?
看祈寒酥满脸纠结,丛令霄更是一脑袋火气,这时,丛相爷摘了围裙,吩咐道:
“好了令霄,让下人们别干活了,都回家和亲人们团聚吧。祈姑娘,你先吃,不必管他。”
丛令霄忿忿地被支开,祈寒酥见桌子上只剩下从相爷之后,她觉得对方好说话,斟酌语气,试探攀谈起来。
“说实话,晚辈真没想到相爷会亲自下厨。”
“读书入仕前,我丛某人也是田亩人家出身。”从相爷拿筷子尖指了指丛令霄离开的方向,“你可能看不出来,那小子幼时也跟着我和他娘吃过不少苦。”
祈寒酥很好奇,正要问怎么没见到尊夫人,下一刻,从相爷的一个举动让她僵在原地。
从相爷夹了块肥嫩的鱼腹肉,放在身旁那从头到尾都无人主位的碗里,带着温柔至极的笑意,劝道:
“夫人,你也吃啊,别只坐在一边笑。”
谁?
祈寒酥呆住了,她能肯定从相爷的语气神态不是在耍她,就好像……此时此刻,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旁边。
直到丛令霄回来,这诡异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下来。
一顿饭吃得滋味莫名,祈寒酥没敢开口询问,默默看着那空碗里的菜蔬越堆越高,从相爷谈笑自如,间或和她搭话,竟就这么慢慢过了一顿饭的时间。
也算宾主尽欢,末了,祈寒酥还收到了一封压祟钱。
“拿着吧,这小子难得带友人回来,总不好空着手离开。”
从相爷面容和蔼,又让丛令霄送她上马车。
趁着车夫套鞍的功夫,祈寒酥还是忍不住向丛令霄开口询问。
“夫人她……”
“对,如你所见。”丛令霄的语气倒是很轻快,“我娘过世之后,爹他一直没走出来。我家没什么规矩,只要求逢年过节一定要一家三口吃个饭。他平日里也是正常的,只在饭桌上这样,我就陪着他一起,好像娘还在一样。”
祈寒酥有点看不懂他,在她的印象里,丛令霄这种,能在寸土寸金的禹阳里拥有一栋销金楼的二世祖,一定有个脑满肠肥的爹。
今日一看,倒是出人意表。
演是不可能演的,演给她这一粒小虾米看有什么意义?
“好在你没拆我们家的台,算我没看错人。”丛令霄笑眯眯地说道。
“我又不傻。”
祈寒酥咕哝着爬上马车,不期然地,她忽然感觉手肘被猛地一扯,连忙抓住马车。
“干什么?”
她回过头,却对上丛令霄突然变得狠厉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再没有了平日里地散漫,仿佛突然蓄满了如渊似海的……
恨意?
丛令霄的确看见了什么,他先前未曾注意到的,在祈寒酥后颈处,有那么一点不大明显的,像花瓣一样的吻痕。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刺在他眼中,嘲笑着他的愚蠢。
祈寒酥说谎了,她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什么高文跃,高文跃早在宴后就出了宫。
那么昨晚她在哪儿?
丛令霄想起了今早的一幕。
她身上沾染着长嬴宫的梅花香,却说自己从外面来。
从盐江城离开之后,她名义上是无疆侯的义女,实则和那个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不是一般地密切。
“怎、怎么了?”
祈寒酥感到丛令霄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几乎陷入她肉中,不禁嘶痛了一声。
仿佛被蜇伤了一样,丛令霄放开了她,但脸上的阴霾却无法再隐藏。
看到他这副样子,祈寒酥问道:“我……刚才有失礼的地方?”
“没有。”丛令霄嗓音干涩地说道,“路上积雪重,驾车慢些。”
祈寒酥哦了一声,带着满面疑惑道了别。
丛令霄缓缓坐了下来,石阶冰寒,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新岁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丛相爷来到他背后。
“是个好姑娘啊,但是令霄啊,两情相悦,总好过一人勉强。”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勉强。”
“何必?”
丛令霄虚虚拢住自己仅剩的眼睛。
“因为她在帮那个人查乌云庄。”
从相爷听到这三个字之后,陡然陷入了沉默。
天上又落了雪,父子二人背影伶仃。
“令霄,你还记得我们在乌云庄时的事吗?”
丛令霄当然记得。
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曾有一个清贫但完整的家。
他有一个平凡但勤勉的父亲,还有总是爱笑的母亲。
母亲像仙女一样,每次他哭闹,都会将雨水织成天边的彩虹逗他开心。
他们经常搬家,仿佛在逃避什么。终有一日,父亲考上了举人,他说要带一家去往禹阳,那个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那些疯狂的信众就再也没办法找到娘。
京中地贵,他们只好在城郊一个叫乌云庄的地方住下,那里漫山桃花,村民友善,他曾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直到,直到母亲不忍见村民交不上税赋,在大旱时祈了一场雨。
很快,一群黑衣的朝廷人马来到乌云庄,村民们害怕,将母亲交了出去。
“霄儿,娘跟你玩个捉迷藏,就像从前一样,你就在树洞里,不要出声,听到什么都不可以哭。”
火堆劈啪作响,那些曾经千恩万谢的村民,就这样在那些黑衣朝廷人马的监督下,一个个地说他娘是妖孽,应该再多添一把火。
也是在同一天,父亲科举高中。他回来的时候,大雨滂沱,那双熟记了母亲所有爱吃的菜的手,怎么都挖不出母亲的尸骸。
再之后……再之后他就不记得什么了。
丛令霄只记得自己穿的衣衫从合体的棉衣,变成了奢华的锦绣,父亲步步高升,交结的权贵越来越多,嘴角虚假的笑意堆叠,厚重到再次看见那些身穿黑衣的神秘官吏时,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他们叫灭玄司,他们是一个叫长嬴王的神仙建立的,从古至今,专门捕杀他母亲这样的“巫”。
丛令霄凝滞的恨意慢慢隐没在眼底,他按着另一只不见天日的眼睛,淡声道:
“加上上次冰炭局那场,乌云庄一百四十四口,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口偿命。当年庄上的人,只剩下一个疯婆子。”
是的,经过十几年的步步谋算,整个乌云庄的原住民,几乎被他们父子悄无声息地杀光了。
所以他才会让祈寒酥不要去查,他还不想迫不得已杀了她。
“够了,收手吧。”从相爷叹了口气,“令霄,别走得太深。”
“不够。”
丛令霄感到坏掉的那只眼睛刺痛不已,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够呢?杀完了乌云庄,还有灭玄司,还有……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长嬴王一手造成。
他救过多少人,护佑过多少大夏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来没有害过人的母亲,只因为身体里流着巫的血,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
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从相爷默默听着,良久,他低声道:
“放过那孩子吧,我看得出来,她应该不算那边的人,她眼中没有长嬴陵卫的杀伐之气。”
是没有。
丛令霄想,他早该发现的,长嬴王并没有用对待属下的态度对待她……她也是。
想到这里,他仿佛是牙都咬碎了一样,带着血腥气地反问——
“但如果,她是‘岁寒哭’呢?”
这一次,从相爷沉默了更久。
他抬手接起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溶解成冰。
“今年的雪,不够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直到初七, 随着雪停,宫中终于有消息传出。
五殿下夏衡嘉,将于上元节登基, 同天, 寿仙帝夏昶退位, 又无疆侯护送至“槐陵郡”,养老。
槐陵郡,是大夏皇陵和长嬴王陵共葬的地方, 这个下场, 几乎等同软禁至死。
到了初六一早,皇后再次宣召祈寒酥入宫,要赏赐她救驾的功劳。
“……皇后娘娘不用睡觉的吗?”
星星还挂在天上, 祈寒酥勉强打起精神, 反倒是领路的内监,一路上左看右看,显得非常紧张。
这引起了祈寒酥的怀疑,直到对方将她带到了一处宫室的角门,她才停下步伐。
“真的是皇后娘娘宣召我吗?”
内监一脸为难, 这时,角门打开, 露出了五殿下的脸。
“快进来!”
“呃……”
原来这里是东宫。
祈寒酥默默走进去, 只见五殿下虽然受着伤, 但精神抖擞, 一点儿都没有遇袭之后抱病的样子。
实在太熟悉了,祈寒酥也就没有拘礼,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等着登基吗?找我干什么?”
“登什么登!”五殿下轰走所有侍从,关上门低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以为下了圣旨,这龙椅我就坐稳了吗?!”
这话倒是给祈寒酥问愣了。
“温槐序……呃,长嬴王不是站在你这边吗?京中看起来又没有其他皇子,谁能跟你争?”
五殿下唉声叹气了一阵儿,道:“你能这么问,说明我确实可以放心你。”
“啊?”
“我怀疑,我母后想当皇帝。”
祈寒酥长长地“哦”了一阵。
她竟不感觉到意外。
皇后邓婵年是个野心几乎绣在脸上的女人,之前半夜求见温槐序,虽然姿态摆得很低,但多少能感觉出来,她是想以曾经的弟子身份,取得温槐序的支持。
至少是希望他不要反对。
“母后是朝中太尉,手中掌控着京畿武备,当年进宫成为皇后,本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到摄政大权。”
“她需要祖皇爷来逼迫我父皇退位,父皇退位之后,祖皇爷又成了她的阻碍。”
祈寒酥脱口问道:“可他为什么要阻碍皇后?”
五殿下口吻沉重道:“大夏开国皇帝,替长嬴王挡下过大巫的诅咒。他许下过承诺,只要他不死,就要保大夏皇朝千秋万代,一姓不改。所以,就算祖皇爷已经还政于朝,母后她也不会放心……”
听到这里,祈寒酥的眼神严肃了起来。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转达祖皇爷。”五殿下定了定神,道,“护送我父皇去槐陵养老的路上,必定会遭到我母后派去刺客的袭击。一旦……一旦父皇他暴毙在长嬴王的封地,你知道的,母后她就可以把弑君的罪名推给祖皇爷。”
…………
“我都说完了,你怎么不着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