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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魍魉

    裴怀枝轻手轻脚地下床, 把昨晚扔在地上的账本统统捡起来,天刚亮没多久,徐林潇好几宿没合眼,在身体极致消耗和生病状态下, 这会还在昏睡, 裴怀枝没舍得打搅。

    她收拾完, 又折回来碰了碰他的额头, 感觉温度还是很高,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复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光着脚提上鞋子,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她才敢大口呼出气。

    绿茵见她出来, 忙跑上前道:“夫人……”

    “先把药煎上, 再备点好消化的食物, 等夫君醒来吃。”裴怀枝没等她询问便道,“嗯……给我把陈烈找来, 让他在前厅等我。”

    裴怀枝一大早忙前忙后,等她把府上诸事安排妥当,太阳都已经出来了。

    雨过天晴后的阳光格外透亮,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反射出的光线乱人眼, 裴怀枝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在院门前遇上正端着木盘的绿茵。

    裴怀枝愣了一下, 疑惑道:“怎么不进去?二公子还没起吗?”

    “没呢!”绿茵跟在她身后,“明落说公子不喜人打扰,您不在, 奴婢可不敢自个进去。”

    推开门,裴怀枝接过她手中的木盘:“不懂你们都在害怕什么,他哪里凶了?好啦……你下去吧,收拾收拾等会跟我出趟门。”

    绿茵:“……”

    您是没见过二公子对待旁人的态度?不对,见到了,您也不会害怕,反而会引以为傲。

    裴怀枝没理会她家婢女变化多端的脸色,进屋搁下盘子,倒了一碗茶水,又端上药走到床塌边。

    “咦,你醒啦!”见到正睁着眼睛的徐林潇,裴怀枝着实惊讶不已,“是不是我进来吵到你了?哎……别动……”

    看她两手拿得满满当当,徐林潇便要起身帮她,不料刚一动,由于头晕又摔了回去,裴怀枝连忙腾出手,把他扶起:“算无遗策的徐将军也有翻车的时候,新的一日开始了,您这烧还是没退。”

    徐林潇其实很早就醒了,醒来发现裴怀枝不在,头晕晕的,人也懒得动弹,但此时一听见裴怀枝的絮叨,他又觉得头好像没那么痛,不禁反省道:不就是无功无职吗?他竟然颓废到躺在床上浪费了一个清晨?

    至于吗?再不济,他还能当一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反正阿枝不会嫌弃他,这些年他攒下的家底也够他们衣食无忧过完一辈子。

    想到这里,徐林潇真心实意地笑了。

    裴怀枝举着杯子愣停在了他嘴边,被那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注视,她恍惚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仿佛四方天地,他眼里只容得下自己,心神动荡了一下,手中的水洒了出来。

    “唔,我不是故意的。”裴怀枝惊醒了,徐林潇无所谓似的还在傻笑,不说话就只盯着她,她连忙用水杯抵住他的嘴,“醒醒神,吃药啦。”

    徐林潇非常配合,不管她喂什么,眉头都没皱便吞了下去,三两下就把大半碗粥给吃完了。

    “你可以躺会儿再起。”裴怀枝端起盘子,“我得出去一趟。”

    “去……去哪里?”徐林潇拉住她的裙摆。

    “怎么?都这么久了,还害怕呢?”裴怀枝弯下腰,见他眼里只有疑惑没其他情绪,放心道,“华安巷最近人心惶惶,街面上的几家铺子也不太平,反正都要接手了,正好趁机去看看,顺便露个脸,省得大家不知道我这个当家女主人,哦,我还同陈烈要了一支护卫树威风呢。”

    徐林潇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哀怨:“我病了阿枝都不陪我,还要跑出去见外人。”

    裴怀枝眉一挑:“你不是还要查父王遇难一事吗?怎么,我估算错了,你真要在床上修养一整日,或是想与我同去?”

    徐林潇深深地看着她。

    “过来,”裴怀枝朝他弯腰,“我腾不开手,你自己抵上来让我感觉一下温度。”

    徐林潇默默地爬起来,不仅与她额头相抵,还抱住她的脖子,嘴唇滑过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沉道:“阿枝,我想……”

    最后两字落的很轻,裴怀枝一时没听清:“要什么?”

    回答她的是徐林潇急促的呼吸沿着脖颈往下。

    裴怀枝身子一抖,蓦地后退一步,不自在地转过身,似是说给他听又似说给自己听:“那什么……我还有事,其他事回来再说。”

    随即头也不回地逃出门。

    大齐战乱结束,永熙皇帝锐意革新,广布恩旨,与万民同享太平之庆,坊间的烟火与欢笑渐渐回笼,听华台上又架起歌舞。漫长的狼烟散去推开时代的沉疴,悍勇的将士挥起长枪驻守在边境,驿道之上再也不见疾驰传信的斥候,商旅车马又多了起来,京中大大小小的商户开张结彩迎接来往的客人。

    坊间酒肆更不用说了,大多人满为患。

    街角有一家小酒肆,不知是位置偏僻还是老板太黑,里面只坐了两张桌子。

    裴怀枝站在外面看了看,对陈烈道:“大中午的日头火辣,大家也都陪我忙碌一上午,招呼各位兄弟进去喝口茶水润润喉,休息片刻再赶去下一家。”

    陈烈没同这位二夫人打过交道,但从府上诸位主子的态度也能看出来,这位谁都宝贵的很,他也识时务,裴怀枝一说完,他便大声道:“二夫人体恤诸位兄弟辛劳,特许大家休整一二,大伙还不谢过二夫人。”

    裴怀枝在周遭此起彼伏的道谢中同陈烈刚正的面容对上,耿直忠义的老将其实没什么其他心思,她摆摆手,说道:“大伙都进去吧,不必拘谨。”

    他们这行人气势汹涌,各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块头,一股脑儿地挤进去,掌柜的和店小二非但没被吓破胆,反而在惊讶过后迅速上前热情招呼道:“各位老爷来得巧,小店正好还有地方,干活了嘞大伙,好酒好茶快通通端上来!”

    “哟……给这位夫人安排到西面的雅座。”掌柜的眼尖,一眼就看出后面跟进来的裴怀枝是这伙人的主子,忙道,“再把刚进的新茶给这位夫人冲泡一壶。”

    裴怀枝点头致意,对隐藏于民间的奇人见怪不怪。

    不仅掌柜不是一般人,连原本屋里的客人见到王府护卫走过,还主动招呼道:“大户人家的护卫,看着像是当过兵,哎,山河既定,诸位浴血疆场的将士辛苦,在下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裴怀枝径直走向雅座的步伐一顿,忽然对无意中闯进的酒楼有了几分兴致。

    还不待她坐定,另一桌上的人接道:“有什么好敬的?我看今上就一点都不感激,做皇帝的,大权在握,底下的人给他拼死拼活保江山好像都是应该的,就没怎么把镇守沙场的将军们放心上,说句不恭敬的,咱们现在这位的胸怀与见识可比上一位差远了。”

    永熙帝待武将苛责,对文人墨士却非比寻常,他广纳言论,提倡虚怀纳谏,宽文禁,鼓励著书立说,在江南,秦淮河畔也有坐井观天下大事的文人,但他们也只敢发表政策拙见,裴怀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敢妄议皇帝的,着实新奇。

    旁边立刻有一个书生附议道:“可不是,前段时间朝廷招兵时,我家一位远方表哥去了,人没回来,你们猜怎么着?连抚恤金都是他战友凑的,朝廷根本不重视。”

    先前说话的人见有人附和追随,更加得意了,大放厥词道:“前些日子从南边回来的路上你们知道我遇到什么了吗?”

    那人吊足了胃口,在同伴眼巴巴地注视下,悠悠道:“我遇上南下的监军,这南疆不是统一了嘛,这大功臣裴小将军在回京复命途中,被他们偷偷收押了,当时我就在他们身后林子里,亲眼瞧见的,就那个镇南大将军的……”

    “咔嚓”一声茶碗碎裂声打断了书生的话语,裴怀枝蓦地一跃而起。

    “哎,你当心点。”徐林潇被江暮安一把按回椅子上。

    徐林潇缓过猛然起身的晕眩,捏了捏眉心,问道:“消息准确吗?人被关在哪?”

    “昨日入的京,京兆尹将人给收押的。”江暮安回道,“应当是皇上的私令,但底下人疏忽,今日府尹上奏的折子还是被送到了刑部,刑部尚书一派人知会我,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但具体罪责还不清楚,哎,怀枝不在家,此事你作何打算?”

    “京兆尹如今是谁?”

    “陈崇海。”江暮安怕他不记闲人,补充道,“就徐大哥先前手下的那个少尹。”

    徐林潇点头以示了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很久没回京了,这京城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江暮安没跟上他的思维:“啊,什么?”

    徐林潇继续道:“听说陛下新纳的丽妃身怀六甲,不日便快临盆,近年来皇上连大皇子清琢都不上心了,这丽妃仅一七品詹事之女,她怎么荣获的圣上独宠?”

    一个资深的色令智昏人士有何资格问这句话?可偏偏对象是那个皇上,江暮安一时说不出来是因为爱情。

    成日公务已经够忙了,他哪有闲暇操心皇帝的家事,但徐林潇既然点出来问了,他就仔细琢磨了一下:“周皇后的背后是整个周家,舒贵妃……姑且算是那位年少情窦初开,跟先帝一样在民间留下了一段儒雅深情的佳话,前一个家世显赫地位高,另一个无权无势宠爱多,这丽妃两样都不占,啊……该不会皇上真坠入情网了吧?”

    在徐林潇露出嫌弃表情前,他赶紧好好说话:“你是觉得这丽妃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可新觐的妃子有的是有权有势的爹,不找个厉害的盟友,就因为七品詹事好拿捏?”

    一只手将他手中把玩的木梳夺了过去。

    “当心点,我家夫人的东西,别下手不知轻重给弄坏了。”应该是裴怀枝拿出来忘了收进去,徐林潇给重新装进木盒里放好。

    江暮安:“你……”

    “嗯,还记得当初东夷教皇悄无声息的入境吗?”徐林潇不跟他绕弯子了,“那会周文群明显还和东夷互有龃龉,可东夷那时候不仅成功了,军方行踪也摸得清清楚楚,不说周文群诚心与否,他的手可伸不到军方。我也是到了前线,周文群都被扣押了,东夷与北狄的交涉还在进行才恍然明白过来的。”

    大齐军事在先帝的领导下,几乎以镇北军为中心形成了一块铁板,外人哪怕是永熙皇帝,在没有军符的情况下,是很难号令三军的,这也是当今皇上一直容不下徐家的原因。

    “早在元武年间就有一批又一批北狄人争相潜入大齐,当初北狄王把儿子派来,一个身份高贵、从小衣食无忧的王子竟然那么轻易就适应了底层生活,还成功同敌国皇帝攀上亲,卫勉有此能耐……”徐林潇讽刺道,“我若是那北狄王,定会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江暮安无意识地接道:“北狄王知道儿子几斤几两,路线都提前铺好了,卫勉在大齐有人接应,那人已经在大齐站稳……”

    徐林潇:“皇上生性多疑,这么多年丝毫没露出马脚,不仅平安跨越两朝,把势力渗入到军中,还做了皇上心腹,北狄又战败了,他还是没露破绽,可却又重蹈了卫勉的把戏。”

    江暮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早有猜测?什么时候?那人是谁?”

    这会药效起来了,几句话的功夫,徐林潇出了一身汗,他将披在身上的外袍拿下来:“还想不出,不过不用担心,丽妃孩子还没生下来,对方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裴家的事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有对策?”江暮安反应过来了,“你打算做什么?”

    “陈崇海不会为难裴大哥,他不把折子送到刑部,我现在还被皇上瞒着呢。”徐林潇站起身,拿过桌上的木盒,“我如今无官无职哪能做什么?朝堂上的事还需你多留心些。”

    这话江暮安听得直皱眉,正要反驳时,一只木盒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阿枝给在你家帮工那丫头从江南带的礼物,你帮忙带回去。”江暮安愣住了,似是在犹豫该不该接,徐林潇看着笑出了声,“怎么,人在你眼皮子下你都还没成功?”

    江暮安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的?”

    徐林潇高深莫测地又笑了一下:“那正好,教你一招,阿枝带的是榔桥木梳,你也准备一份代表你心意的礼物,两个一起送的,那姑娘也不会好意思拒绝哪一个,等她回过味来你就知道她态度了,男人啊,该出手时别犹豫!”

    这还是他以前那个不解风情的兄弟吗?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江暮安轻嗤一声,没能抵过心里的期冀,伸手接过。

    江暮安心情激荡地捧在手里,走到院门口又突然回过头,举着木盒莫名其妙道:“都是要给我的东西,先前为什么还不许我摸?”

    话落,气顺了,毫不犹豫地走了。

    江暮安的背影看不见了,徐林潇挂起的笑容落了下去。

    院里的桂花残落一地,裴怀枝没让下人清扫,说要让它们自己消融进土里,徐林潇踩着细碎金黄缓步走过,倏地,他停在树下,不由自主地伸手够上枝叶,未飘落的花落入他手,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公子,”明落慌乱的脚步打破满院宁静,“夫人落脚在一家酒肆,里边有人大放厥词说裴将军被关进了京兆府,夫人听后丢下卫护,直奔京兆府去了。”

    “嗯,我知道了。”徐林潇五指紧攥,花瓣在他手里碎成泥,语气却很淡然。

    明落犹疑片刻,见他神色还算平静,接着道:“夫人独自去京兆府的途中,有两拨人在她身后尾随,按照您交代的,暗卫离夫人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看得很清楚,是两批不同的人。”

    “两拨……”徐林潇低声沉吟。

    明落是个急性子,正准备询问下一步打算时,他却听见徐林潇一反常态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明落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还不等他问,一位王府下人匆匆赶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徐林潇。

    空白信封,没署名没落款,徐林潇在位时经常会收到这种告密或者试探他态度的密信,他没怎么在意。

    顺口嘱咐明落道:“夫人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分内之事管住嘴就行。”

    说完,他没怎么避讳地直接在外面拆开了信。

    里面不知道写着什么,徐林潇足足看了半晌,看到最后连眼睛都红了,他不知是喜是悲,竟然大笑起来。

    明落悚然一惊,从未见到徐林潇露出如此颠狂的神色,就好像脱了剑鞘的利剑,不见点血难以收锋,不等明落回神,徐林潇已转身回屋,门窗同时被封得严严实实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无情

    十月, 北方慢慢开始往冬季迈,哪怕白日艳阳高照,入了夜,这风吹在身上也凉飕飕的。

    裴怀枝携着晚风的凉意, 带着一身疲惫回府, 在进门时, 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直直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徐林潇将她打横抱起, 放到椅子上:“累坏了吧!”

    京兆府守口如瓶,她什么都没打听到,回了一趟裴府,也没有任何父兄的消息,裴怀枝深吸两口气, 艰难地收起自己的情绪, 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安, 从嗓子眼里挤出还算平静的声音:“还好。”

    “今日江暮安来了,你给魏葆准备的东西让他帮忙转交了, 他还说,裴大哥被关进了京兆府。”徐林潇弯腰,视线与她平齐道。

    “你都知道了。”尽管将气息放得极缓,裴怀枝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你知道了……怎么, 你都一介平民了,还要进宫去求那个人吗?”

    “那可求不得, 我只会让皇上更加迁怒裴家。”徐林潇叹了口气,这时绿茵端着热水进来,他起身接过。

    徐林潇蹲下身, 拉过裴怀枝的脚,裴怀枝不配合,朝后缩去,他一把按住,给她把鞋袜脱去:“走了一天,又吹了夜风,泡一泡松快松快。”

    温暖自脚底窜上心头,裴怀枝本就岌岌可危的镇定差点被他的细致照拂给烫没了。

    “阿枝,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但事实就是这样。”徐林潇掌心蘸了点温水在她脚踝处细细按摩。

    裴怀枝不解:“……哪样?”

    徐林潇温和又冰冷地道:“大齐如今能接替徐家镇守国门的只有南边的裴大将军,那位要在徐家倒之前再寻得一根顶梁柱。”

    裴怀枝语气沉了下来:“你就说我要在徐家和裴家中间二选一呗。”

    “我夫人一向不做选择,她会都要。”徐林潇笑着安慰道,“京兆府不会为难裴大哥,我大哥还在北方手握十万镇北营战士,皇上一时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裴怀枝没那么好忽悠:“但最后皇上还是会用我大哥逼阿爹做出选择,我不……我才不要这样,我要……”

    她一定要让大哥平安出来,在皇上彻底决定兔死狗烹前择一条两全的活路出来,她才不信皇帝会念什么旧情,顾及什么君恩。

    徐林潇一面替她按摩酸胀的脚心,一边慢悠悠地打断道:“哪用得着你去奔波,你夫君只是停职,又不是死……”

    “哗啦”的水声四溅开,徐林潇胸前衣襟湿了大半,抬袖抹去脸上的水,他把踩在他肩头的脚拉下来放在膝上,揉了揉裴怀枝踢红的脚趾,改口道:“是我说错话了。”

    “我纵横官场十多年,人脉还是有的,朝臣之间的肮脏勾当阿枝不清楚,也不要污了你的眼。”徐林潇取过一旁的细绢,仔细给她擦净水珠,“我不会让裴大哥有事的。”

    昏黄的烛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半明半昧中,衬得陷在阴影里的眉眼格外清冷淡漠,灯火摇曳间,连带着周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孤寂。

    徐林潇直起身,裴怀枝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倒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徐林潇态度太过镇定平静,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鉴于此人以往的行事风格,裴怀枝直觉他的办法不会是自己希望的。

    但相信他是一回事,裴怀枝也做不到坐以待毙,翌日天刚亮,她又匆匆出门,一边借口打理王府诸事,一面打探她大哥的消息。

    她有诰命在身,又是裴家女儿,想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多半不难。

    可惜,天不遂人愿,裴怀枝一直以为是皇帝无中生有,故意找错污蔑了她大哥,没想到事实是裴怀裕真犯了欺君之罪,他在前线同巫族大祭司私相授受,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裴怀枝:“……”

    你这红鸾星可真会动,都快把自己给送上天了。

    气归气,大哥不能不管,一连数日,裴怀枝都在打听这位巫族大祭司的下落,听说她跟着大哥来了中原,找到她弄清楚来龙去脉,大哥的事兴许就有了转机。

    在此期间,隐在裴怀枝身后的暗卫也终于摸清楚尾随者其中一方的势力所在。

    王府书房,徐林潇将看完的信纸在火折子上燃烧成灰,风一吹,散地毫无踪影。

    在他意料之中,可又让他出乎意料。

    他猜到会有皇上的手笔,皇上想用裴家兄妹二人做筹码,将镇南大军牢牢握在手里,却没料到皇上要的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多,他竟然知道了帝师尤邴廉同阿枝的关系,还想得到“先帝遗诏”。

    徐林潇的五指骤然收拢,一拳无声地摁在桌面。

    这个东西或许真有,但帝师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可别人不会相信,拿不出东西就是另有阴谋,以那位心性,阿枝……

    “公子。”明落在外敲了敲书房门。

    徐林潇蓦地抬头,深吸一口气:“进来。”

    自打夫人出门办事,徐林潇每日都会书房,房门关地死死的,连明落也不得随意入内。

    屋里有股没散的焦糊味,笔架上的狼毫墨迹未干,桌子上散着几封信,明落实在想不出公子这几日到底在忙些什么?

    徐林潇转身净手,问道:“何事?”

    “方才有人偷偷潜入夫人在裴府的闺房,”明落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连裴家旧院都没放过。”

    徐林潇擦手的动作一顿:“可有将夫人的房间恢复原样?若什么东西损坏了,记得准备一模一样的放回去,免得夫人知道了心疼。”

    明落应了一声,总觉得从王爷出事后,徐林潇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让他做的事也是,他有很多想问的,却也知道他不会开口。

    明落失落地告退,却在转身时听见他道:“哎,等等。”

    明落惊讶地抬头。

    徐林潇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把桌上信收放进去:“这些信你收着,时机到了将它送给上面署名的大人。”

    “那您就到时候再交给奴才啊?”明落听见自己这样问。

    徐林潇递给他:“拿着吧,到时候我不一定在你身边。”

    明落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公子,您要……”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有一封信被徐林潇单独拿出来放在盒子外面,他吩咐道,“这个你收好,等其他的都送完你再交给夫人。”

    “从明日起,你就回到夫人身边去,夫人不会问你什么的,她那么聪明,都能猜到……”

    徐林潇说着,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烬,没拍掉,反而把衣服弄脏了,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备点下酒菜,今晚我与夫人一同用膳。”

    裴怀枝又披着夜色回府,最近徐林潇还挺老实,在家待着没提什么朝廷的事,她白日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最开心的就是到家享受徐林潇贴心的服侍,还有同他独处的安宁时刻。

    刚入院,醇厚清甜的桂花酒香扑面而来,裴怀枝不由地加快脚步,快跑进屋。

    俊朗的白衣公子正执银筷,细细挑去盘中鱼身细刺,闻声抬眸,一抹柔和的笑意在眉间荡开,徐林潇起身快步上前,牵着她一同入座:“尝尝,新鲜的鲈鱼。”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过来:“咱们不是还在孝期吗?这不妥吧?”

    徐林潇但笑不语,斟了一杯桂花酒,诱人的香味从鼻尖飘进肺腑,裴怀枝的肚子受到呼唤“咕隆”一声,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裴怀枝:“……”

    太犯规了?

    轻轻晃了晃,徐林潇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鉴琼浆玉露。

    对于一个平时喜爱美酒的人来说,裴怀枝感觉有上千只蚂蚁在她心上啃,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徐林潇的唇上,娇艳欲滴的看着就很美味,用力掐住手心,裴怀枝偏过头强撑镇定,嘴巴却不自觉地抿成一线。

    徐林潇有心逗她,故意喟叹道:“今年新收的桂花,入口绵软回甘,不烈不呛,醇厚绵长,不错不错。”

    眼看着嘴巴都要被她咬破,徐林潇又心软了,扒开她攥紧的手,妥协道:“这规矩是死的,父王在天之灵,若知道因为他,徐家最能干的儿媳累倒了,他可能会在我梦里拿着琅琊棒追着我打。”

    闻言,裴怀枝不赞同地看向他,徐林潇趁机将酒杯放在她嘴边,蛊惑道:“有人守孝三年,每逢先人忌辰、岁末佳节,灵前不燃半柱香,真正的尊敬并不浮于形式,贵在守心。阿枝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成是为夫逼迫的。”

    裴怀枝犹豫了,她其实并不是多么守规矩的人,从前她只活自己,尚可随俗浮沉、随性度日,可如今担起掌家之职,一言一行都是表率,是分毫不敢松懈。

    可是……裴怀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她懂徐林潇的顾虑,她嘴挑,已经很多天没好好吃饭了,府里新裁的衣服都不合身,腰带余出一大截,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硌手了。

    裴怀枝有一点动摇:“就只这一次,都已经备好了,也不能浪费,但是……下不为例。”

    徐林潇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好,最后一次。”

    就着徐林潇的手抿了一口,裴怀枝意犹未尽,捏住他的手腕全部送进嘴里才舒坦:“唔,自己的树开花酿出的酒,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捞,然而却抓了一空,裴怀枝猝然瞪向徐林潇。

    徐林潇动作迅速地把酒壶搁到对面,将鱼肉放在她面前。

    万千俗物皆可放,唯珍馐佳酿不可负,裴怀枝没同他计较。

    桂花酿不烈,吃了点饭菜垫肚子,徐林潇意外的变得很好说话,缠着他喝完一壶再添一壶都同意了,喝到最后裴怀枝意识到自己明日还得早起,破天荒地主动不喝了。

    饭后,徐林潇去了趟书房,回来时,裴怀枝还未洗漱完。

    听着里间的水声停了,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思索片刻,将其放在了裴怀枝帛枕下,然后翻出一本书半躺在床上。

    等她自己发现……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裴怀枝进屋了。

    徐林潇故作专注之态,指尖轻捻书业,眼睫微垂,余光却一直追随着裴怀枝。

    裴怀枝脚步匆匆跑到榻前,却没看他,蹲着扒拉出床底的痰盂,搁放在自己身前,眉头紧紧皱起。

    徐林潇顿时大惊失色,一把丢开手里的书,翻身下榻护她身边,紧张道:“可是酒吃多了难受?我让人去请大夫。”

    裴怀枝抓住他:“哎,不是……”

    热水一泡,酒劲似乎上来了,她思来想去,心里还是不踏实,想把方才的罪过吐出去。

    徐林潇紧张的表情明显不信,她只好吱唔道:“我……不是想吐,是……想吐,哎……不是……”

    这话颠三倒四的,徐林潇却听懂了。

    他叹了口气,将她一把抱起。

    徐林潇把她放到床上,从帛枕底下拿出还未捂热的信,懊闹道:“应该提前与你说的。”

    裴怀枝不明所以地接过。

    从头到尾展阅一次,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她却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自己酒没醒,眼花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眼泪都给揉出来了,那些字还是没有消失。

    裴怀枝泪眼婆娑地看着徐林潇,轻声问道:“父王……还活着?”

    “父亲听令走冀州回京,路遇山匪叛乱,却被同是山匪的明义堂所救……明义堂是我一手创办的,信上的印章是我亲手设计的,不作假,我只是随手给他们搭建一个地方,他们还了我一个父亲。”徐林潇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握住她微微轻颤的双手,低声道,“不愧是山匪出生的,对朝廷也是知己知彼,信是绑在石头上直接扔进的府,没人露面……”

    他们也知道镇北王活着的消息会给他们招祸,留一句语焉不详的“大人父亲在明义堂”报平安,其他只字未提。

    裴怀枝贴着他缓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问道:“父王要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吗?”

    “局势在变化,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就目前来说,他在明义堂是最稳妥的。”徐林潇话音略微一顿,“若父亲受伤严重,正好借此机会养伤,若他无恙,所有事他心里都有数,他选的去向我们也左右不。”

    裴怀枝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些闷闷地道:“好吧。”

    “这个结果我已经很满足了,”徐林潇点了点她额头,“刚收到信的时候我都以为这是自己臆想出的一场梦。”

    这话不知触动了裴怀枝哪根筋脉,突然转头望着徐林潇:“母亲知道吗?”

    徐林潇应了一声:“嗯。”

    裴怀枝眯起眼:“感情这些天就我一个在外累死累活的人不知道呗。”

    徐林潇马上改口:“我也才刚得知没多久。”

    裴怀枝把信递给他:“我看过了,这东西留下是个祸患,烧掉吧。”

    “噼啪”一声,火苗跳到纸上,从边角慢慢烧至中央,横跨生死的真相、家与国之间的陌路全都在徐林潇的指尖随青烟烈火化为虚无,不留一丝痕迹。

    裴怀枝移开眼,心头莫名染上几分悲哀,可她惯会转移情绪,嘴角带上熟悉的坏笑,忽地打趣道:“徐林潇你真坏,今晚的酒菜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正转身的徐林潇猝不及防地被她一拉,他未防备,裴怀枝未收力,两人一起摔到了榻上。

    心上人刚出浴,带着满身清香偎于自己怀中,徐林潇的喉头明显动了一下,一点火苗在心口燃烧,他在裴怀枝耳边轻声道:“那我就,坏给阿枝看……”

    一只手将床帐拉下。

    骁勇善战的将军翻山越岭登上顶峰,他纵横千里,越过一望无际的平原,在绝对的压制下,他抵达记忆中的彼岸,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最终他选择往前、再往前。

    “你……成何体统?”裴怀枝的侧颈和下巴紧绷出锐利的线条,一把抓住了他的发头。

    将军心似铁,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执迷不悟,只是上一次梦中的姑娘不知情。

    裴怀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溜走了,万丈红尘拉她沦陷,她像一条离水的鱼,飞跃而出又直直落下,单薄的身姿摇摇欲坠时被一双臂弯牢牢扣住。

    缓了好一会儿裴怀枝才睁开眼,徐林潇的嘴唇在昏暗里透亮得刺眼,她的脸微微一热,不自在地偏过头,嘟囔道:“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嗯?哪种事?”徐林潇浑不在意,甚至恶劣地对着她的唇吻了上去,嗓音低沉道,“阿枝舒坦了,该轮到我了。”

    震动将二人撞进了温柔乡。

    窗外明月一路爬上中天,温柔乡的缠绵难解难分,屋里的烛光灭了又亮。

    “唔,你……”光线太刺眼,裴怀枝抬手挡住,才发出两个音节就发觉自己的嗓子嘶哑的不像话,倏地闭上嘴。

    徐林潇给她倒了一杯水,不知是不是方才体力透支,捏住杯沿的手微微颤抖,行走间有几滴水从里面淌了出来,他轻轻扶起裴怀枝:“阿枝受累了,润润嗓子再睡吧。”

    裴怀枝正好有些渴,直接一口喝完了。

    她太累了,一躺下便翻身闭上了眼,没注意到徐林潇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那双常年温和的眼睛此时比外头的夜色还要晦暗几分。

    一夜无梦,身心皆宁。

    裴怀枝再睁眼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她没忍住欣慰了一下,看来自己没有色令智昏,还记得有事在身,没有睡过头。

    “唔……”起身的动作一顿,裴怀枝没抵过身上的酸痛,嘶了一声。

    余光扫到另一边空荡荡的床榻:咦?夫君今日怎么比他还早?

    “夫人,”绿茵听见屋里的动静,推门进来,“您终于醒了。”

    终于?裴怀枝其实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没睡几个时辰的样子,她疑惑地挑眉:“我睡多久了?夫君人呢?”

    她话音没落,她那平时笑哈哈的婢女已经红了眼,眼泪啪啪往下掉。

    裴怀枝这会刚醒,脑子似乎来不及思考,人也异常烦躁,没忍住斥道:“哭什么?说话。”

    绿茵胡乱抹了两下眼泪,哽咽道:“您睡了一天一宿,公子他……他为了救大少爷,入狱了。”

    翻身下榻的裴怀枝没站稳,摔跌到了地上,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将她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利刃

    宸华殿内, 灯火通明。

    悬挂在朱檐角的琉璃宫灯随风摇晃,倒映在廊庑下的宫人影子时短时长,四下静谧,皇宫一如既往地寂寥无边。

    石风在门外踌躇片刻, 夜风吹起臂弯的拂尘落到手背上, 他轻轻弹开, 转头推开了宫门。

    殿中唯有烛火摇曳, 御座上的天子不知何时在趴在桌上睡着了, 案上还摊着未批阅完的奏折,低头碎步的石风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放轻脚步走上前。

    这两年,永熙皇帝似乎衰老的特别快,三十多岁正值盛年, 两鬓却已染上霜色, 脸上的褶皱一道比一道深刻, 就连夜间太黑的地方都需要石风搀扶着走,俨然一副中年迟暮的模样。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活得还没他一个算不上人的人快活,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石风弯下腰,掐着嗓子唤道:“陛下,醒醒,夜深了, 该移步内殿安寝了。”

    永熙帝赵承颐倏地睁开了眼,眼底竟一片通红, 好像一抹杀气腾腾的凶光,从噩梦中带出直指眼前的人。

    石风反应不及,一股凉意蓦地爬上后背, 冷汗霎时就沁了出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长袖刮落了桌上的一份奏折,“啪”一声响在寂静的大殿。

    赵承颐的神被拉回来了,瞬间就将方才的杀意收了回去,揉了揉酸楚的眼睛,沉声道:“多少年了,怎么还跟新人一样毛毛躁躁的?”

    石风心惊胆战地看向皇上,发现他没有真正生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陛下方才可是被梦魇住了?”

    “没什么。”赵承颐若无其事地摆摆手,随手将桌上的奏折收拾好,不想多说什么,话音一转问道,“徐府可有异动?”

    石风忙接过他手里的奏折放到一边:“没有,一切如常。”

    赵承颐似乎是真困乏了,不停地掐着自己的眉心:“将那些人都撤回来吧,徐家没人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石风装糊涂道:“徐二夫人那边也不查了吗?”

    “朕答应他了,所有人都既往不咎。”赵承颐的动作一顿,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一瞬凶狠起来,“他既然要用自己换所有人,那朕就成全他,朕以前小看他了,狼子野心藏的那么深,他竟敢带着先帝御赐的九州龙剑前来逼迫朕,还要么然反……”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赵承颐心口都窝了一捧火。白日里听闻徐林潇前来觐见,他特地着人去备一碗滋补汤药,可他等来的却是徐林潇携兵器私闯宸华殿,他的皇宫、他的禁军,徐林潇如入无人之境,剑指天子,九州龙剑专斩奸除恶,徐林潇什么意思?说他昏庸无能,要反了他?

    赵承颐说着说着真动了怒,有些癫狂道:“你说徐林潇那么能耐,皇宫内外都有他的人,朕的身边还有谁可信?嗯?”

    石风迎着皇帝灼灼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答道:“徐大人的生死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奴才只知道,这人死了啊,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倒嘴乖,不过朕暂时还不能动他。”赵承颐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徐阆刚出事,他也算准了朕现在不会动他,哼!朕赐徐阆亲王仪制安葬,给他徐家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是多少人用命都换不来的,他们却还不知足。”

    天子永远正确,石风没敢反驳。

    赵承颐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接着道:“镇北营的军权朕已收回,徐家大儿子就是个文弱书生,不足为惧,至于什么先帝遗诏,徐林潇有句话说得对,朕是天子,什么时候都是天子,那东西不重要,肃王那身子骨也折腾不出花来,大齐的天下,终于……皆落于朕的股掌之中。”

    石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缓缓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颐一抬手,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刚走两步,踢到白日里徐林潇被拉下去时掉落的宝剑——先帝御赐之物,没人敢动,主人下狱,它还躺在原地。

    “微臣此生,无愧于大齐社稷,无愧于陛下,亦无愧于先帝恩义,唯独亏欠徐家满门。父王尸骨未寒,兄长远在边关,发妻颠沛流离,陛下,就算您现在要了臣的性命,臣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可您不该动他们,我尊您是天子,并不畏您是天子。”

    仿佛铜铃悠悠不息,徐林潇忤逆他的话再一次落在他的灵台上。

    对错与否,心都知道,执迷不悟的人也会在怒火中烧后出现刹那清明。

    老眼昏花的帝王似乎看见一个小少年拿着剑伫立在先帝旁对他点头致意,明明比他小很多,偏偏气势上压他一头,还在他面前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遇事非要冲在他们几个皇子的前头。

    时辰到了,最明亮的金莲花烛燃尽了,视线较之前暗了下去,赵承颐的眼前只剩下那把剑,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将他的佩剑送回去吧,就当……给他家人留个念想。”

    石风起身的动作一顿,心虚地垂下眼——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夜深了,徐林潇的佩剑送回王府已是第二日的事了。

    王府又逢巨变,但好在下人都训练有素,乱嚼舌根的没有,众人皆像往常一样各司其职,宫人将东西一送到,就被送往璃清院。

    门窗紧闭的厢房里,外头所有的光景都被隔绝,裴怀枝孤身蜷缩在床尾的角落。

    白日里睡多了的结果就是夜里再难入眠,床榻上到处都是他们亲密的回忆,裴怀枝疯魔似的远离,她紧紧贴着墙角,睁眼度过寻常又静谧的一宿——日后她都是一个人了。

    腿脚发麻的钝感早已过去,此时彻底僵硬,半分知觉也无,像是失了血肉的暖意,只剩一具遗骸僵立着,可她还是不想动弹,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想干什么,脑子里似乎有千万重念头潮起潮落,可她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一时迷迷糊糊地想道:就这样沉下去,睁眼走到尽头也不错,反正也没人在乎,徐林潇走了,不要她了,等把她的死讯传到他耳边,让他痛苦后悔去吧。

    一时又仿佛看见阿爹和大哥站在她前面,对她说:若在外面受委屈了,记得回家,他们养她一辈子。

    “砰”一声房门被推开了,裴怀枝脑海里的所有想法被敲散,可她还是坐着没动。

    “夫人……”绿茵在外徘徊一上午,佩剑送到的那一刻,她终于有借口推开了门,“方才宫里来人将二公子……”

    一动不动的裴怀枝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偏过僵硬的头,睁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夫人!”绿茵第一眼没看到人,惊呼完在角落发现了裴怀枝,又被她此时的状态吓得魂飞魄散,“您……这是怎么了?”

    裴怀枝心里茫然地想:她方才说的什么?徐林潇怎么了?

    “这地上多凉啊,”绿茵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二公子要是在,肯定不忍看见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奴婢这就扶您起来。”

    “你方才要说什么?”裴怀枝的嗓音又哑又轻,她好像没听进别人的话,只是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问道,“宫里怎么了?”

    欲腾出手来扶她的绿茵果断把怀里抱的剑扔到地上:“宫里派人把这个送来了。”

    裴怀枝垂下眼。

    落在她前方的铁剑在地上轻轻颤动,皇家御用的赤金辑丝剑穗散在她脚边。

    铁剑黑沉沉、冷冰冰的,带着不近人情的森寒,可那精致的剑穗却缺了一角,是主人为了哄一个生气的姑娘拆除的。

    那放在衣襟里的黑鲩石挂件似乎听到原主人的呼唤,想起自己存在的意义,跑出来落在了那个姑娘胸前,裴怀枝艰难往前挪动、准备触碰剑穗的腿停住了……

    她将那颗石头握入掌心。

    石头带着胸口的余温,温暖传到了她冰凉的手心,仿佛有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她,别扭又讨好地求她不要生气,裴怀枝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十分冷静地道:“扶我起身,不,还是先给我揉一下腿,没知觉、动不了了。”

    裴怀枝得到了一件武器,一把锋芒无极,独一无二的凶刃。

    她身无武力,却一点也不害怕,像在滔天巨浪的江上她直面凶狠的东夷人那样,她镇定自若,拉开剑鞘,仔细一寸寸擦试过锋利的刃口。

    嗯……就让它保护我。

    裴怀枝将它打理干净放在了徐林潇平日睡觉的位置上,她不是第一次放利刃在自己身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不安,侧过身抓住剑穗才肯缓缓闭上眼睛,梦里还有很多妖魔鬼怪需要她去斩杀。

    第二日,裴怀枝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裴府。

    长公主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没人敢拦她。

    她打理操持王府,是奔着与家人安度余生去的,如今家散了,她把空壳子装扮的再好,也掩盖不了满目疮痍的内里,徐林潇狠心丢下她,那她也不要他了。

    家里什么都不缺,裴怀枝也嫌麻烦,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拿着一把剑,点了两个家将就坐着马车回去了。

    风平浪静的根本不像是一走了之的。

    裴怀裕跨出府门,见到王府马车也并不惊诧,仿佛早料到她会回来,挥开车夫,亲自替她拉开轿厢。

    徐林潇的事皆因他而起,他做好了裴怀枝兴师问罪的准备,可他却发现裴怀枝眉宇间不见半分怨恼,神色漠然无波,淡淡看他一眼,丝毫没有追究询问的意图,就像是冰封的湖封住了涟漪起伏,只留给人冷与寂。

    裴怀裕心下骇然,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裴怀枝轻声慢语道:“我回来住些时日。”

    裴怀裕“哈”了一声:“那正好,省得我日日记挂着跑去王府看你。”

    裴怀枝走下马车:“我先回房了。”

    裴怀裕收回伸出的双手,笑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寒暄的话,裴怀枝已转身入府。

    京城的天空艳阳高照,他的妹妹一身素衣,拎一把长剑傍身,留给他一抹落寞单薄的背影。

    裴怀裕默不作声地仰头,暗叹一口气。

    他从小混不吝,别人打他一下,他要还对方十下才解气,只有裴怀枝,被她欺负多少回他都不会真生气。

    可他舍不得欺负的人现在被别人欺负了!

    他忽然想道:就算阿枝哪日疯魔要把天捅破,他就要做她手里的那把刀。

    反正欺君罔上一回生二回熟,刀下死里逃生他都不带怕的,身后名身后事他更不在乎。

    裴怀枝还不知道她大哥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不是故意没理他,她可能是作息颠倒了,最晚又没能睡着,导致她现在头重脚轻,只想倒头就睡。

    老天仿佛故意惩罚她似的,瞌睡来了也没有枕头,下人们专挑今日给她闺房大扫除,一时半会儿没有地方能让她倒。

    听说是府上糟了小贼,还是进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裴怀枝没怎么在意,也没细听,她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再加上脑袋瓜子在反抗,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会儿。

    好在书房没人敢进,她将所有人挥退,跌落入椅子,立马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

    然而睡意就是如此来去不定,准备入眠时,偏又再难凝成,辗转不得眠。

    算啦,出去转转。

    裴怀枝烦躁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幅度过大,椅子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几本书落在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去捡,动作蓦地一顿,视线凝在了她的手背上——那里落了一根半白半黑的粗硬头发。

    不是她和绿茵的,府里下人没那个胆量进她书房,更不可能是阿爹和大哥的,他们二人从她六岁后就极其讲究闺仪私隐。

    裴怀枝死水一样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方才被自动忽视的话也浮了出来,贼人……

    她把手背上的头发弹了出去,捡起地上的书翻了几下,思绪越转越快:这不是她的东西,书一样,但明显是新的。

    “啪”一声,她一把合上。

    徐林潇,你又背着我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破障

    北方漫长的寒冬开始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永熙帝都在励精图治,难民安置、地方制度改革、对外邦交条约、各地兵力部署等等一系列事项他全部握在手中,经过永熙帝精心谋划,自大齐建朝伊始, 皇权与政权达成空前绝后的集中。

    他一改以往软硬兼施、左右制衡的态度, 直接派人接管镇北军, 连南疆他也开始插手进去, 一步步取缔裴家, 重建三十三城的地方官员,更是他一把接过周文群座下寒门学子,从中选的不属于任何世家大族、只忠于自己的势力。

    而让永熙帝一反常态强硬起来的背后,是因为丽妃在十月中旬诞下一名皇子。

    赵承颐也打算慢慢来,像寻常父亲一样, 希望将幼子抚养成人, 然后交给他一个安稳的江山, 可终究事与愿违,那日皇上甫一听闻喜讯, 激动得走路都带风,下台阶时踏空一步,这一摔直接把一条腿给摔折了。

    御医速度不可谓不快,但皇上平日可能确实不怎么兴习武健体,骨头脆得堪比瓷器, 御医正骨回去时一小节骨头碎在了缝隙中,日后不管如何调理, 这条腿怕是都无法恢复如初,隐疾将伴随终生。

    新出生的婴儿皮肉皱皱巴巴的,嚎亮的哭声更是震耳欲聋, 赵承颐却不嫌烦,他一边忍受着骨头缝里沉滞的刺痛,一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摸幼小的生命,疼得满头大汗的皇帝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那一夜后,永熙帝便开始拖着沉重的身体,雷厉风行地施行战后新政改革。

    裴怀枝见他暂时没顾得上问罪关在牢里的那人,短暂地稍稍松了口气。

    十一月十日,距离皇帝下旨召裴松回京已快月余,这日裴怀枝正好醒的特别早。

    近半月以来,裴怀枝总是感觉特别困,睡不醒也睡不够,每日要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苏醒,绿茵也渐渐习惯她用睡觉去打发时间,不会轻易打扰。

    “什么时辰了?”裴怀枝已收拾完毕,推开门,呼吸到久违的清晨气息。

    “夫……夫人!”正在打哈欠的绿茵瞬间瞪大泪眼朦胧的双眼,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天色,惊道,“您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裴怀枝揉了揉酸痛的腰,总觉得这些日子睡多了,她不能再如此颓丧下去,“好些日子没见着大哥了,正好去问问阿爹何时到家。”

    “早膳呢?”绿茵问道,“去大少爷那边吃吗?”

    裴怀枝点点头。

    裴怀裕正在院子里练枪,下人来报的时候他连忙停下,吩咐道:“去备点大小姐喜爱的吃食。”

    这些时日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他又不能总往裴怀枝那跑,跑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正自他回京以来,不管是乌烟瘴气的朝堂,还是冷冷清清的家里都令他心烦。

    如今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枝多半是心气顺了,裴怀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天边晕开的朝阳,直觉今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今日就到这了。”他把长枪递给下人,接过衣裳转身进屋。

    他一脚刚要迈过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家将慌忙的脚步声,侍卫近乎狼狈地跌撞到裴怀裕身边,扯住他的衣袖急喘道:“少爷,刚有人前来报信,说……说皇上打算在小皇子弥月宴后,将姑爷斩首示众……”

    裴怀裕的脑子还未消化完这个消息,便又有一声惊呼响起,他越过侍卫向后瞧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差点将他吞没进去——裴怀枝晕倒在他院门口。

    侍卫方才跑得急,根本没留意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裴怀枝,也没有压低声音,裴怀枝这些日子努力积压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因那句话坍塌了。

    她其实并没有觉出什么意外或震惊,她知道以徐林潇的聪明谨慎,无论什么结果他应当都考虑进去了,她就是忽然觉得好没意思,出生入死没意思,鞠躬尽瘁更没意思,反正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

    “咔”一声,一直撑着她的那根弦断了,她身子一软朝前栽去,却被身边反应迅速的婢女一把抱住,绿茵用身子垫住了她,顾不上后背的疼痛,带着哭腔道:“夫人!您怎么了?”

    裴怀枝其实没真晕过去,她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动静,她大哥大吼着去请大夫,抱着她飞奔进屋,甚至还听到了下人带来的另一道消息:裴松在回京途中遇袭,生死未卜……

    这句话对于裴怀枝来说太敏感了,她身子突然明显抽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冲开双眼,她趴在床檐什么都没吐出来,冷汗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裴怀裕慌忙转身:“阿枝!”

    裴怀枝摆摆手,借着他的力道爬起来,缓过那股难受劲才道:“阿爹呢?”

    裴怀枝的小脸煞白,浑身都在无意识的哆嗦,唯有抓住他的那只手稳又坚定,仿佛攥住了一根细线,撑住摇摇欲坠的自己。

    裴怀裕不敢隐瞒,老实道:“放心,阿爹不会有事的,林潇……早已派人知会过,我叮嘱过阿爹返京途中须当心。”

    裴怀枝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明落带着大夫进来,她被裴怀裕强行按在了床上。

    韩崎除了给徐家人看诊,平日都在义庄或街头义诊,江湖人称“韩圣手”——听说他只需将手轻轻一搭,当即便能道出病人症结所在。

    然就是这位圣医圣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把了半晌却久久不语。

    裴怀裕心里一紧,不耐烦道:“您不妨直说,我妹妹到底如何了?是不是什么不治……”

    “唔,小将军别担心,夫人没事。”韩崎迟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恭喜”二字换成委婉又合时宜的祝福,干脆省去了这一步骤,直接道,“夫人只是有孕了。”

    裴怀裕满目忧愁还未收回去,惊讶又着急要出来,两厢变化间,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滑稽,嘴巴越张越大:“啊……我要当舅舅了!”

    不仅裴怀裕,就连裴怀枝也蓦地怔住,一时全然回不过神,大夫的声音渐渐飘渺远去,周遭动静仿若隔了层棉絮,朦胧又疏离。

    屋里众人都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绿茵和明落更是屏息凝神,唯恐漏听大夫的只言片语,只有裴怀枝独自躺在客房的床榻上,仿佛锈住似的死盯着床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