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大仙是如何养崽的？（下）
朦胧的雾气在周遭四散开来，贺祝椿定眼观瞧，模模糊糊间见到许多动物仙家涌动其间，蟐蟒类尤其多，这个阴老头大概早就点好擅长打架的蛇家兵将过来找事。
山羊胡兴许是仗着身后仙家，捋着胡子哈哈笑开，他嘲笑道：“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娃娃，口气倒是不小。”
贺祝椿见着他这恶心模样心中气得厉害，忍不住开口怼回去：“你还知道他是个小学没毕业的孩子，你一个土埋到下巴根的老东西仗着他年纪小这么欺负他，传出去不怕别人戳你这个大仙的脊梁骨？”
他这边出声，山羊胡像是才刚刚看到他似的，视线一转，一双吊三角眼阴沉无比：“你是？”
贺祝椿直言道：“我是他哥。”
这一会儿时间，陆门府的仙家们也断断续续赶出来，胡天霸亲自带阵站在陆游身后，其余胡黄蟐蟒仙家将山羊胡团团围住，有些脾气大的已经忍不住马上要动手。
大家都在等着陆游下令。
论实力，山羊胡不是陆游这边的对手，这件事在场的陆游与贺祝椿心中都跟明镜似的，唯独山羊胡傻乎乎站在那等着一逞英雄。
这哪里是逞的英雄？
贺祝椿心中想：分明是狗熊。
山羊胡一双本就不大点的眼睛眯得更小，他问：“这家弟子我早打听过，独生子，哪来的哥哥？”
贺祝椿道：“刚认的。”
陆游闻言，回头凉凉看他一眼，没说话。
山羊胡笑得更加厉害，他转头看向陆游，问：“这是知道仙家打不过，特意请了个人做帮手？”
陆游似乎叹了口气，他叮嘱贺祝椿：“你回店里，这里我自己来就行。”
贺祝椿站在旁边，觉得这感觉有些奇怪。让一个小学生站在身前保护自己，尤其这未来还是他老婆……这事不能细想，越想就越是奇怪。
他真心想要帮助陆游，再次站出一步，道：“堂口盘道，我记得有两种途径吧。”
仙家盘道，有武打和文打两种形式。武打就是拼道行，看谁的仙家能力更高，这种打出来必定就会有伤亡，而仙家受伤时弟子必定也会受影响，吐两口血什么都算不上什么小事。
而文打就要文明的多，一般比的就是堂上仙家看事的能力。财路运势，桃花姻缘，比比谁看得准言出法随，相较武打那种动刀动枪要温和得多。
山羊胡问：“怎么？单打无聊，我再给你们吞个红枣热闹热闹。”
吞红枣就是吃烧红的炭火。
贺祝椿道：“现在是文明社会，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不如文比一把，看看谁堂上说话管用。”
蟒家云字辈的一位男仙家已经不想忍，大喝：“听他废话什么，快点给这狂妄小人解决了，省得在这看着碍眼。”
蟒天龙拦了一下：“听小弟子的。”
山羊胡捋了捋胡子：“我要是不呢？”
贺祝椿抬高下巴：“那我就报警呗，你搞封建迷信非法盈利，到时你去跟警察的枪碰一下看谁更硬。”
山羊胡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耍流氓的，也算是他从业这么多年见过的第一个。
满是褶子的脸顿时有些绿，他咬牙道：“这是我们两家仙堂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哪就轮到你随便掺和？”
贺祝椿淡定道：“就凭我是他哥哥。”
他们拉扯的时间太长，黄快跑扭着身子窜到陆游肩膀上，不知从哪摸出个果子在身上蹭了下就开始啃。
耳边都是咬果子咔嚓咔嚓的动静，陆游将他往下扒拉，黄快跑躲避不及差点摔到地上。
黄小乐跳出来小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黄快跑跳到陆游脚边跟小乐解释：”吹牛逼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打。“
山羊胡看看贺祝椿，又看看抱胸站在那一脸平静的陆游，噎了噎，终究还是畏惧司法公正的威严，肩膀一塌，道：“行，那就按你说的做。”
贺祝椿表情一松，对着陆游邀功似的眨了下眼。陆游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稍向上勾了勾，移开视线。
山羊胡又问：“文打，查谁？”
贺祝椿一摊手：“这里还有别人吗？”
“可你们是一伙的！”
“哦，好像是这样。”贺祝椿问：“但你有别的办法吗？或者直接认输也可以，我反正是不介意。”
山羊胡怒道：“你！”
陆游平静道：“我们今天刚认识，不知道他的名字，很公平。”
山羊胡这才稍微平息一些怒气，将信将疑道：“真的？”
贺祝椿语带挑衅：“问你那老仙家呗？”
山羊胡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好。”
贺祝椿又回过头去问陆游的意见，陆游并未多说什么，转身去屋里拿出三张纸与三根笔。
为了公平起见，三个人会同时写下答案，最后正误由贺祝椿纸上答案定夺。
贺祝椿蹲下身将黄纸垫在腿上，他想了想，对另外两人道：“第一个问题，我的个人财富情况。”
纸垫在腿上并不是很好写字，贺祝椿写了个阿拉伯数字一，点点的时候笔尖扎透黄纸，在裤子上留下一个晕开的墨点子。
查一个人一生的富贵情况需要查这人在地府的财库——财库就是经过累生累世积累，直接决定一个人财富上限和下限的库，往往富裕的人，财库都会异常丰裕。
等另外两位大仙写完，贺祝椿数了个“一二三”，三张纸同时掀过来。
贺祝椿的智商歪歪扭扭只写着一个大字：富。
再看陆游的纸，依旧是熟悉狷狂的字迹，相比于贺祝椿，陆游纸上的几个字几乎已经可以称作是墨宝的存在。
上面写着：承母财禄，富贵无忧。
贺祝椿扭头又去看山羊胡的纸，上面写着：非大富即大贵，万众无一的好命数。
贺祝椿指着陆游道：”得一分。“
山羊胡不服：“凭什么？”
“因为人家写的更详细，连我妈有钱都写出来了，你比得了吗？”
山羊胡直觉这里面有黑幕，但贺祝椿不给他提意见的机会，已经开始第二题。
他道：“文运。”
笔尖接触纸面的哗哗声后，三张纸再次被翻转过来。
贺祝椿纸上还是歪歪扭扭的一个大字：强。
陆游纸上书写：文昌照拂，过上不及。
贺祝椿挠了挠脸，问：“后半句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学历会超过大部分人，但是却有读不完的风险。”
贺祝椿心下惊骇，没忍住对他竖了个拇指。
山羊胡将自己那张纸也递过来，贺祝椿低头去看，就见上面写着：运强，学历能有不小成就，本科往上。
在现在这个年代，本科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学历。
山羊胡说：“这次我的更详细吧。”
贺祝椿敷衍应了声：“那第二局你们打平手。”
山羊胡震怒：“凭什么？你不是说更详细的得分吗？”
“但是他算出我后面的学没念完啊，你算出来了吗？”
山羊胡只能又窝窝囊囊蹲回去。
最后一把，只要陆游能再赢一次，这次盘道基本也就有了结果。
贺祝椿将纸重新放回膝盖上，他这次没有思考，直接道：“姻缘。”
陆游要下笔的手一顿。
一时之间，三个人谁都没动笔，山羊胡眉头皱得死紧，他左右摇晃脑袋，站起来又蹲下，却始终写不出一个字。
贺祝椿在旁边凉凉道：“身上有跳蚤啊？”
山羊胡问：“你这个小孩结婚了吗就问姻缘，知道自己姻缘啥样吗就出这个题。”
“你管我这么多，急的要死，难道你看不出来？”
山羊胡发出“哎”一声短促声响，又站站蹲蹲几次，最后干脆一扔纸笔，道：“我认输。”
贺祝椿挑眉又看向陆游。
年岁不大的小朋友哪怕比同龄人早熟一些，但也没到能够完全掩盖自己情绪的时候，贺祝椿清楚看到他神情似有疑惑与惊愕，惊愕片刻，刚在纸上写出两划，又突然停笔，将笔往旁边一丢，站起身道：“我也认输。”
山羊胡看上去不很在乎输赢的事，相比来说，他现在对贺祝椿的事情更加感兴趣。
身子扭动着凑近些，他低声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怎么会看不到你的姻缘。”
贺祝椿轻笑一声，并不打算告诉他：“你猜。”
“你……算了算了，愿赌服输，说吧，你们要什么？我离开这，还是仙家道行？”山羊胡虽然长得猥琐，却竟然身怀愿赌服输的美好品质。
“道行就不用了。”陆游向来知道仙家修行困难，他又是叫自己堂上仙家一路养着，难免对这个群体爱屋及乌：“但我要你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找人盘道。”
山羊胡从年轻那会儿在村里时就喜欢打架斗狠，这么多年招来的仙家也多狠厉好战，一下子叫他改，还真不是件容易事。为难地揪了揪胡子，他用力一闭眼：“行。”
“还有一件事。”贺祝椿指着陆游道：“我要你在这地方一天就要多多照拂他一天，直到他长大成人之前，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
山羊胡没想到输了一场后还有养孩子的任务，捏着鼻子又应道：“好！行！说到做到！”
这男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也是带着一大帮仙家浩浩荡荡地走。
贺祝椿觉得自己这个事办的简直就是一个止戈为武，避免了两房伤亡，又给陆游小朋友找了半个监护人。
蟒天青风风火火出来一趟，没想到没打起来，找到胡秀英还问：“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胡秀英神情半笑不笑，只是柔着声音道：“不知道。”
蟒天青：“哎？”
陆游板着一张小脸将纸笔收起来重新往店里走，贺祝椿在旁边抱胸看着有趣，只觉得长相漂亮的人原来从小长相就精致，这一张白净小脸，要是把发型一遮，根本看不出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并不急着邀功，先是看着天气定好收被子的闹钟，这才慢悠悠迈着腿回店里。
胡天凤在准备陆游晚间阅读的书籍，贺祝椿打过招呼，在一楼晃悠一圈没找到陆游，偏头，就见秀英回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悄悄指了下二楼。
贺祝椿于是迈着长腿又往二楼赶。
推门就见小小的小朋友坐在一堆元宝中间，指尖捏着元宝纸，正在慢吞吞往袋子里叠元宝。
这手速跟大号陆游果然是比不了。贺祝椿走到他身边跟着叠了会儿，将这一口袋叠得差不多，才终于开口问道：“怎么不高兴？”
陆游手上动作未停，问：“有吗？”
贺祝椿道：“特别有。”
陆游不说话了，兴许是不知道说什么，板着一张小脸继续叠元宝。
贺祝椿算是发现了，陆游心情差就叠元宝这个习惯是从小养起来的。
他坐的离小朋友更近了些，几乎是挤着他坐在一起，嬉皮笑脸凑过去，问：“不高兴的话，需要我哄你吗？”
陆游被他骚扰的无心干活，明明那么小的年纪，却总是做出成人一样的严肃表情，他放下元宝纸，叹了口气，道：“叔叔，你到底要干什么？”
叔叔。
贺祝椿被这个称呼有一点雷到，他问：“叫哥不行吗？”
陆游道：“其实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只有吃过一顿饭的交情，我现在甚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只是突然出现，带着一身轻易看不透的命格，然后来插手我的生活。”
这话说得无源头无下文，另个人听着，却好像听懂了。
贺祝椿微笑注视着他，没有要插嘴的意思，直到陆游一口气说完，他突然问：“是因为我让那个山羊胡子小老头照顾你吗？”
陆游撇过脸，直到这会儿脸上才终于有点小朋友的表情。他闷闷道：“你让别人照顾我，为什么我要生气。”
贺祝椿尽量放柔声音，他离开凳子，在陆游身前蹲下来，仰头认真看着他，声音真诚道：“是因为我托别人照顾你，所以让你觉得我会离开你，你才会生气，对吗？”
“……”
“陆游，问到我姻缘的时候，你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吗？你在纸上写了什么？”
陆游撇过头，拒绝回答。
贺祝椿就道：“曾经有人教给我，只有将情绪说出来，别人才知道怎么安慰你的委屈。”
“可我们并不熟悉。”
“怎么不熟悉？”贺祝椿笑着道：“我还欠你一顿饭钱呢，没还清之前，咱们的缘分就断不了。”
他低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的新币放在桌子上：“我跟你拉钩，等这张纸币能用的时候，我们就会重新见面。”
陆游问：“你要走了吗？”
贺祝椿道：“大概是的。”
“那你的名字……”
“纸币会告诉你。”
也就是刚刚的事，贺祝椿忽然感觉身体变得格外轻盈，他深吸口气，正要说些道别的话，就听陆游道：“五年前，我根本就没有养狗。“
贺祝椿一怔。
陆游将纸币拿在手中，他视线有些模糊，但声音是清晰的：“要说再见吗？”
贺祝椿斟酌道：“可以说？”
陆游抹了下眼睛，声音稚嫩干脆：“未来见。”
贺祝椿闻言，终于露出抹笑，他语气释然，在骤然响起的闹钟声中嘱咐：“别忘了收外面的被子，也别忘了我。”
“陆游，未来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