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扶苏讲到口干舌燥,没再听见嬴政问问题,低头一看小孩儿的眼皮在努力挣扎,于要睡和清醒之间做着斗争。扶苏失笑:“您要是困了,就睡吧。”

    嬴政口齿不清地含含糊糊:“阿父不睡,阿父有在认真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没能抗争过困倦,眼睛彻底闭上了。

    扶苏微微一怔,用手指轻轻略过嬴政的脸颊,无声地笑着。他小心翼翼帮嬴政搭上小被子,免得一会儿着凉。

    成蟜大概也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也没有哼哼,胸口起伏很平缓。

    扶苏扶着摇篮看了一会儿,动作轻柔地给他们调整了一下睡姿,免得互相压到。陪着他们呆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一出门,炎炎烈日下,又是一阵凉风略过。花红柳绿下,扶苏竟感受到了秋风萧瑟的味道,可他却不是往常一样觉得孤寂,反而心里火热地琢磨着秋天的丰收。

    扶苏脚步轻松,直奔治粟内史府。再有两个月就要入秋收税了,他打算这段时间亲自去查一查太仓的存粮情况,提前做一些准备。另外还有公输学和卓相和研究的新农具,他还要组织推行,忙得脚不沾地。

    快到八月份的时候,蒙骜带着天子九鼎抵达咸阳。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列成行,天子九鼎被置于裸露的高车之上,很是瞩目。

    扶苏奉秦王之命,亲自率领部分秦臣到咸阳郊外,迎接天子九鼎。

    嬴政很好奇,带上了蒙恬和子婴,也跟着一起来郊外看热闹。不过这毕竟是正经事,秦王为了让三个小崽子不那么格格不入,封嬴政和子婴作为宗室代表。至于蒙恬……小崽儿不大点一个,其他人眼睛一闭一睁就放过了。

    秦臣在道旁列队,扶苏站在最前端,三个小娃娃手拉手紧挨着扶苏。

    不一会儿,那瞩目的天子九鼎和秦军队伍便过来了,率先让人看到的不是天子九鼎,而是那迎风招展飘摇的秦字大旗。

    扶苏双目紧紧盯着旗帜,脸颊微微抽动,满眼炽热。

    杜仓站在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同样火热。眼看着天子九鼎越来越近,他忍不住跟不对付的扶苏感慨:“有了此物,大秦何愁不会降服四海?”

    天子九鼎不是普通的鼎,是象征着天子的身份和权力。而现在这份身份和权力已经被秦国拥有,秦国就是命中注定会取代周王室的大国。

    “是啊。”扶苏呢喃着,眼睛却没看向九鼎的方向,注意力从旗帜挪到了整齐划一的秦军身上。

    杜仓好不容易有了和扶苏说话的想法,却只得到了两个字,心里不大满意。他斜眼去看扶苏,却发现对方的眼神都没再看天子九鼎,以为对方在敷衍自己,愠怒道:“治粟内史看清楚了天子九鼎吗?”

    扶苏浅浅一笑:“我说的不是天子九鼎,那只不过是前朝旧物罢了。”

    杜仓怔神。

    扶苏遥遥一指秦军,看不出他指的具体是哪个人,又或许他根本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我说的是秦军。有了这样的秦军,大秦一定会平定四境的。”

    杜仓半晌没说出话来。

    “会的会的!”嬴政蹦跶着,连带着旁边两个小崽子也跟他一起蹦跶,“我会带着我的将士们,踏平六国,让所有人都来当秦人。”

    子婴和蒙恬跟着嗷嗷叫:“踏平六国!踏平六国!”

    小孩儿的声音尖锐又大嗓门,远远地就顺着风飘到了蒙骜的耳朵里。

    蒙骜坐在马背上,没忍住嘴角抽搐:“一定是小公子政。”除了这位小公子,没有哪个小孩子的说话做事风格是这样的,招人喜欢是招人喜欢,但若是自己家的孩子就够头疼了。幸好他们家的蒙恬还是很乖的。

    靠近了,蒙骜脸上刚生出的欣慰,转而就消失无踪了。他清晰地认出了那三个弹球一样的小娃娃里夹着他孙子蒙恬。

    蒙恬比他离开咸阳的时候变化大,胖了,个子也高了点,对着蒙骜摇手:“祖父!小公子,是我祖父!”他激动地拉着嬴政介绍。

    嬴政道:“我知道是你祖父,我们还一起跟蒙骜学武来着,你怎么又忘了?唉。”他有点犯愁,自己这个将军有点笨笨的,可扶苏和阿母都说一般的小孩子都这样,长大点就好了。

    蒙恬又扭头跟子婴炫耀:“是我祖父!”

    子婴崇拜地望着马背上身披甲胄的蒙骜:“好厉害呀,比我祖父厉害多啦。”他的秦王祖父每天都坐在屋子里,一点也不威风。

    小孩儿话音刚落,蒙骜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顾不得再快速靠近,连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着扶苏等人走去,拱手行礼。

    扶苏上前一步,同时也制止了子婴继续说话,回礼笑道:“蒙公一路辛苦了。”

    “还好。”蒙骜摘下了头盔,笑着带领扶苏等人去检查天子九鼎。

    秦臣人群早已迫不及待,队伍有些乱了,簇拥着跟随蒙骜和扶苏去看天子九鼎。这九鼎的意义非凡,他们想要凑近了看看,早已期待不已。

    一些年纪比较大的老臣,凑近一点,竟忍不住颜面泣涕:“当年先王便是举鼎而薨。”他想要伸手去摸龙文赤鼎,可惜隔着架子摸不到。他们秦人和秦国能走到今天,看见九鼎入秦,付出了记不清、不敢回想的代价,这种心情是外来的客卿不懂的。

    就连杜仓也忍不住面露哀切,又转为喜色,感叹不已。

    更别提扶苏了。不过扶苏知道自己代表的身份,没有像其他秦臣一样失态,主持着将九鼎运回咸阳宫。

    “祖父祖父,我在这里呀。”蒙恬被人群裹着,想要让蒙骜抱抱他,可祖父只是看了他一眼,都没过来。他还以为蒙骜没看见自己,努力举着小手蹦跶,往蒙骜跟前凑。

    蒙骜手心都是汗,他本就是外来的客卿,此刻融入不进秦臣的情绪里就算了,要是还抱起了孙子,岂不是公然挑衅?他可不想被秦王猜忌,只能努力给孙子使眼色。

    孩子还是太小,不明白祖父的意思,只是觉得失落难过。蒙恬抱着小手,泪汪汪地仰头望着蒙骜:“祖父,我是蒙恬呀。”

    嬴政牵住蒙恬的手,安抚笨蛋下属:“你祖父在做正事呢,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干活儿。扶苏他们做正事的时候,我都很乖的,只在旁边看着。”

    蒙恬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点,认真地点点头,不再难过了:“好。”就算没明白,他也会听小公子的话的,祖父和阿母经常告诉他要听小公子的话。

    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着咸阳宫而去,只是多余的将士们被留在郊外驻扎。扶苏担心三个小娃娃,便把带队的任务交给了蒙骜和杜仓,反身去找三个小娃娃。

    嬴政三个小崽儿长得矮小,秦臣都没怎么注意到,以为三个小孩儿在前面呢。

    等人群都快走光了,三个小孩儿还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着谁走。一部分人簇拥着往北走,一部分将士在往南走。说实话,子婴和蒙恬甚至还分不清南北呢。

    子婴转动着脑袋,不停寻找扶苏,害怕地抱紧了嬴政:“政儿,我们往哪边走呢?这里好可怕,会不会有缭先生说的人贩子呢?”

    “不会的。”嬴政镇定道,“我们不要乱跑,扶苏会来找我们的。”

    他话音刚落,一双大手就探过来,左手举起了嬴政,右手逮住了蒙恬:“桀桀桀,今天抓到了两个胖小孩儿下酒。”

    嬴政和蒙恬还没怎么样呢,子婴哇地一声尖叫哭嚎,他却也没逃跑,又害怕又壮着胆子去救同伴。子婴举着小拳头冲撞殴打那人:“放下政儿和蒙恬!”

    别说,子婴个头儿不大,打人还是挺有力气的。那青年有点遭不住了,眼看着子婴要朝着他的腰部下手,赶紧把嬴政和蒙恬放下来。

    嬴政迅速把子婴和蒙恬保护在身后,戒备地盯着那青年,见对方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我儿子就在这里,一会儿他就回来找我的。你想要多少钱?到时候都给你。”

    那青年嘴角微抽,抬手跟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扶苏摆摆手,低头又去看同样对他攥着小拳头的蒙恬,叹息道:“你不认识我是谁了吗?”

    蒙恬戒备地道:“你是即将入狱的罪人。”

    “……小玩意儿说话还挺有诗意。”青年弯腰越过嬴政的头顶,弹了下蒙恬的脑袋,“我是你阿父。”

    蒙恬呆了呆。

    嬴政一个弹跳,一脑袋怼在蒙武的下巴上,把对方的眼泪差点怼出来:“哼!不许欺负蒙恬。”他的头有点痛,但忍得住!

    蒙武捂着下巴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了,对扶苏含泪抱怨道:“这是小公子政吧?他的脑袋怎么那么硬啊?”

    扶苏走近,把嬴政抱起来,打量了半天才认出蒙武,哭笑不得道:“你晒得太黑了。难怪蒙恬没认出你来,上次我在邯郸城外见到你,你还是个白面少年呢。”

    蒙武故作高深,负手叹道:“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历经沙场,总是有些变化的。”

    嬴政小嘴一张:“变得你儿子都不认识你了吗?”

    “……”蒙武心里一痛,真想揍嬴政的屁股,可他不敢,早就听说秦王看重这个曾孙子了。他只好低头去逮蒙恬,把儿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蒙恬好脾气,确认了阿父的身份后,就试探地一点一点贴在蒙武的身上:“阿父。”

    “哎!”蒙武瞬间高兴了,抱着蒙恬窜起来。

    扶苏垂眸扫到满脸难过无措的子婴,三个小孩子,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地没有人抱,站在地上双手扣在一起。扶苏弯腰,把子婴也抱到另一个手臂上,没让小孩儿落单。

    子婴贴贴扶苏的脸颊,抿唇笑:“我喜欢老师,我可以给你当儿子吗?”

    “……不,不必了。”扶苏汗流浃背,算起辈分来,子婴还是他叔公呢。他生前在咸阳的时候,也和子婴叔公打过几次交道。

    蒙武和蒙恬父子俩叙完旧,和扶苏说道:“现在大秦没有什么战事,我这次回来应该就一直留在咸阳驻军了。改天请你吃饭,嘿嘿,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还能坐在一起吃饭。上次我在邯郸城外放走你,还以为是永别呢。”

    扶苏没有计较蒙武的晦气话,笑道:“好。”

    蒙武依依不舍地把儿子交给扶苏,现在他是秦军队伍里的将领,得回去跟着秦军一直在郊外驻扎,等候秦王的安排:“阿父过两天就回家,你先告诉阿母。”

    蒙恬有点不想放开阿父的手,却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好的。”

    九鼎入秦,秦王没有立刻处理它们,而是将这九鼎矗立在咸阳宫正殿,在殿前排列成一排,看上去十分壮观。秦王要让每一个来正殿的人都看见。等到有一天大秦一统天下,就将这九鼎熔铸。

    九鼎有没有成为咸阳宫震慑人心的工具不知道,反正是乐坏了嬴政这群小崽子。每天一上完课,就跑到九鼎这里玩耍。绕着九鼎跑圈、攀爬,尖叫声和笑声响彻小半个咸阳宫。

    秦王坐在正殿里处理国事,都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声音,对扶苏等秦臣说道:“寡人这九鼎好像给他们拿回来的。”

    身为熊孩子的父亲,子楚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低着头恭敬地道:“臣稍后会严加管教政儿。”

    秦王脸色微冷:“他们玩他们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子楚咬牙微笑赔罪,他就多余说,吵死这个老头子才好。

    听出了秦王的态度,其他秦臣也默不作声,不主动去说惩罚小孩子的事情了。这时,嬴釜正色道:“大王,就算是小孩子也该知道规矩,不该在正殿外随意喧哗。”

    “咳咳。”子傒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嬴釜,他那个长子也在娃娃堆里面呢,别劈竹子带到笋。真糟心,早知道就求求秦王不让他儿子和政崽子玩了,还经常来他家祸害鸡舍。

    嬴釜面色微微沉缓,忍着心里的不快,没有继续揪着说更多难听的话。

    可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子楚和扶苏不满。扶苏温声笑道:“天子已经请服大秦,九鼎也代表不了什么天子之意,如今只不过是我大秦的陈设罢了。便是让大秦公子们拿来玩耍,又能如何呢?”

    秦王爱听这话,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哼,早晚有一天寡人要熔了它们。”当初要不是这该死的鼎,也不至于让他王兄英年早逝,想来便觉神伤。

    嬴釜脸色乍青乍白,给右丞相杜仓使眼色。

    可杜仓这一次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也没有去瞧嬴釜,更没有回应。而是和其他秦臣一样,跟着秦王一起笑。

    嬴釜心下微沉,强行按捺心里的不快,等散了朝会后再和杜仓算账。他目光转向了扶苏,见对方跪坐在原本属于相邦的坐席位置,提起一口气,又道:“大王,月底各郡县就要统计廥籍计簿,如今治粟内史身兼数任,是否要调其他官署协助呢?”

    扶苏斜眼扫了眼嬴釜,对方肯定是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八月底各地上交农田的生长情况,九月份就要定下今年赋税数额,准备开始收税了。

    今年是扶苏主持田政改革的第一年,当初顶着多少人的反对,现在就有多少人想要看到他跌下来。若是年底收上来的赋税不多,别说是出任新相邦了,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中做事,都要看运气了。

    这样关键的时候,扶苏必定是不能让嬴釜插手的,万一对方在定税额的时候做手脚,就算民间真的多丰收了粮食,最后收赋税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也是他的责任。

    “大王。”扶苏不紧不慢地道,“臣已经对此事做好了安排。前一阵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新农具,试用在农田上,效果都是很不错的,臣已经推行下去了。”

    嬴釜捋着胡须笑道:“治粟内史果然是贤才,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这新农具造出了多少?民间能用上多少呢?若是用了铁的话,要小心不要耗损太多。”秦国的铁矿大多都用来锻造兵器,用于战场上了。按照秦王的性格,肯定是不希望铁矿用在农具上。

    果然,秦王脸上露出些许微妙之色,不像是生气,却也没见的多高兴。

    扶苏从容笑道:“大多都是用竹子、木头一类的东西,尤其是关中的竹子比较多,新农具的材料可以用竹子来做。所以推广起来也简单,只要把制作方法公布出去就好了,百姓在家自己可以制作。百姓种田、收割都更方便了,大秦能收上来的赋税也更多。”

    “好极好极。”嬴釜一下一下捋着胡须,哈哈笑着。

    秦王却道:“扶苏,寡人记得卓相和是小羊人他舅父吧?”他记不住也不行,小羊人时不时地就念叨两句,要让舅父打造最厉害的兵器,帮他这个曾祖父打赵国人。想到这里,秦王嘴角微微扬起,面相都和善了不少。

    扶苏笑道:“是。相和很擅长冶铁,但铁矿有限,暂时还没有大批用在农具上。”

    秦王好奇道:“他真像小羊人说的那么厉害?啧,寡人怎么没看见他冶炼的新铁?”

    “请大王稍等。”扶苏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这便是相和冶炼的新铁所锻造而成。当时他在邯郸的冶铁作坊里研究,条件不如咸阳的官府冶铁工室,但也已经锻造出如此精粹的新铁了。”

    秦王拔开佩剑,被凛凛剑光震住。这把剑不用测试,便知道它多么锋利,甚至剑身都光可鉴人,绝非凡铁。他手腕微微颤抖,大悦:“好,好。这么有用的人,怎么能让他去研究什么农具呢?真是浪费!立刻招他入少府的冶铁工室。”

    “大王。”扶苏和嬴釜同时出声。二人看了看彼此,脸上都没泄露出什么情绪。

    嬴釜道:“大王,卓相和毕竟是赵国人,不可轻易让其进入冶铁工室啊。”现在子傒已经不占上风了,他更不可能让子楚的妻弟得到秦王重用。

    扶苏没有反驳嬴釜,反而认同道:“宗正所言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相和为人内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或许给他一处工室或作坊,由他自己做主去钻研新铁和兵器更好。况且他与公输学配合默契,二人说不准能合力为大秦研究更多精良的兵器。”

    嬴釜没想到扶苏竟然会帮卓相和拒绝了,一时错愕,竟没说出话来,这扶苏是什么意思?

    杜仓见状轻叹,拱手道:“大王,铁器精炼耗损极大,大秦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铁矿可以耗损。不如还是先让卓相和去钻研木制农具,冶炼精铁之事待日后再说吧。”

    秦王原本还想坚持,听了杜仓的话,犹豫了。若是大秦再与哪一国开战,确实需要大量的兵器,不应该在精炼铁器上耗损太多。况且大秦现在的兵器已经很不错了,还没有急需新铁兵器的时候。

    秦王盯着剑刃上自己苍老的眼睛,最终慢慢收起了剑鞘:“好。不过卓相和此人只能留在咸阳,不可再去六国之地。子楚,你的妻弟你看好。他跑了,寡人就找你算账。”

    “……是。”子楚恭敬应下,心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好事儿叫扶苏,需要担责任的坏事儿想起来我了。

    扶苏哪能让祖父一个人承受压力呢?也笑着为卓相和作保:“相和唯一的亲人就是卓夫人了,不会再回赵国的。”

    听到这话,秦王面容更加缓和,把佩剑还给了扶苏。

    子傒微微蹙起眉毛,对子楚更加警惕。

    嬴釜和杜仓低垂着头,神情各异,心里各自在琢磨着卓相和的事情。打算过两天派人去私底下去赵国,再好好地查查卓相和的底子。若是能抓到问题,没准儿可以一举把扶苏和子楚一起弄死。

    第82章

    几人明里暗里的唇枪舌战,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冷淡。若是换做往年,秦王必定是要对他们挨个敲打一顿。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很容易疲惫,也没注意到殿内的变化,摆摆手宣布散朝会。

    众臣纷纷退去,扶苏察觉到秦王的状态不佳,脚步迟疑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落在了后面。他屏住呼吸,一转头,询问秦王:“大王,可要臣送您回偏殿休息?”

    秦王撑着额头,笑了:“哼,寡人还没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你快出去看看那群小崽子吧,别让他们挨了揍。”

    “是。”扶苏听到这话也着急了,匆匆拱手道别,忙跑到殿外。遥遥地朝着殿外台阶下面摆设的九鼎看去,一群秦臣都在九鼎那儿聚集着。

    他担心嬴政会出事,扶着门框穿了好几下鞋子都没套进去,急得也顾不得穿好鞋,踩着没提上的鞋子就往台阶下面跑,半路就把鞋子跑飞了。可扶苏却毫无察觉。

    越是靠近九鼎,便更加清晰地听见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扶苏拔开人群,却迷茫了,面前哪里有小孩子的影子?一个都没有。只能听见童声童语。

    不少人注意到了扶苏的狼狈,或明或暗地对扶苏指指点点,捂着嘴对同伴笑。

    太子柱笑容宽和:“不必那么着急,难道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小娃娃们还能出事吗?”他给方才嘲笑扶苏最厉害的人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帮扶苏把鞋子捡回来。

    那人面色爆红,吭哧半天还是遵命,捏着鼻子去给扶苏捡鞋。

    扶苏哭笑不得,惭愧拱手,说话却坦荡大方:“我是他们的老师,一定要照顾好他们,才不愧对‘为人师表’这四个字。”

    杜仓不理解:“治粟内史是他们的老师,又不是他们的仆从。”

    扶苏摇头,神情不认同:“我是他们的老师,便应该对他们负责。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读书,教他们善恶德行,更要让他们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怎么能不担心他们的安全呢?”

    杜仓哑然,没有再说什么。

    子傒眸光闪动着。

    嬴釜见状,找了个借口,把杜仓和子傒都叫走了。一些和他们同道的秦臣也纷纷离去。中立的人也不好多留,便也都告辞走了。

    随着众人的离开,殿前宽阔的场院肃清,也没了小娃娃们的声音。一群小孩子里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扶苏向留下来的子楚,困惑道:“小公子他们人呢?”方才听着还怪热闹的,应该不止一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都消失了?

    子楚左眉微微抬起,摊开双手对着左右的大鼎:“你猜他在哪儿?”说话时,他的表情十分无奈,看样子对儿子也没招了。

    扶苏通透,瞬间猜到了,小孩子们应该是爬进了鼎里。这九尊大鼎高低大小不一,最矮的有半人高,最高的甚至都到扶苏的胸口了。

    子楚拢着袖子凑到扶苏耳边,压低声音道:“咱们打个赌,你猜政儿在哪个鼎里?一会儿我从左边的鼎开始找,你从右边的鼎开始找。输了的话,你以后再多帮我带一个成蟜。”

    扶苏莞尔一笑,笑得子楚心里发毛。他高声道:“公子,他们真的躲在鼎里吗?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聪明?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是我是我!”最高的大鼎里探出一只小手。因为个子太矮,担心扶苏没看到,嬴政还一蹦跶一蹦跶,小手在大鼎边沿乍隐乍现。

    扶苏对着子楚哈哈大笑。

    子楚扶额。

    嬴政还以为他们没听出来,急得补充:“是聪明的小公子政儿想出来的!”

    “真是个聪明的笨蛋。”子楚撸起袖子,冲着嬴政所在的大鼎走过去。他扒着鼎沿,往里抬头看,招呼扶苏赶紧过来。

    鼎里,嬴政站在鼎里,小拳头紧握,仰头震惊。他一双凤眼整得圆圆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子婴紧紧贴着嬴政的腿和鼎壁,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刚才爬进来的时候,他都摔痛了,此刻眼泪汪汪的。

    而蒙恬则跪坐在鼎里,小小一团,面对着鼎壁。他抠着上面雕刻的图画文字,又嗦嗦手指,似乎还想尝尝咸淡。

    扶苏也跟着探头往里面看,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怎么进去的?”这鼎身虽然有纹路可以攀爬,但小孩子怎么那么灵活?万一没人发现的话,还不得被烈日活活烤晕?

    子楚砸吧着嘴:“难怪一股焦香味儿,赶紧把里面的小肉干拿出来,肯定嘎嘣脆。”

    这个笑话对小孩儿们来说有些过于恐怖了,子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阿兄不要吃我。我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很臭很臭的。”

    子婴一哭,其他鼎里的小孩儿们也纷纷嗷嗷哭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哭嚎声一片,在空旷的场院里围绕着扶苏回荡。扶苏终是没能忍住,赶走了还在笑话小孩儿的子楚,身手灵活地把几个孩子挨个救出来,总算赶在秦王发火之前把他们哄好了。

    子楚还在哈哈嘲笑他们,笑得肚子都有点痛了,下意识想要盘腿往台阶上一坐。在即将坐下之前,想起了吕不韦对他的几次三番提醒,总算中断了动作,维持住仪态。

    “阿父。”嬴政双手提着拳头,一步一步重重地踩着脚,站定在子楚面前,“你要把我当成食物吗?”

    子楚一把捞起嬴政,对着白嫩的小脸蛋“嗷呜”咬了一口:“臭臭的,不好吃,算了。”

    阿父咬得一点也不疼,嬴政明白子楚是在开玩笑了,严肃的小脸瞬间笑开花:“嘿嘿,我还以为阿父真的要吃掉我呢。”

    子楚闻言,笑容收敛了,温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嬴政道:“我在赵国的时候,就听说很多人吃小孩儿。他们说是因为秦军围困了邯郸,所以很多人饿肚子饿到吃小孩儿。可是我明明看到赵王他们有很多食物,赵嘉家里的小狗都吃得很好呢。”

    子楚慢慢抚摸着嬴政的头发。一般的小孩子是不该记事这么早的,政儿很聪明,可聪明的孩子往往也容易留下创伤,他从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当初把政儿留在邯郸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若是没有扶苏的出现,会不会这么可爱机灵的儿子也被人给吃了呢?

    子楚心里升起一股后怕,抱紧了嬴政,眼神去寻找扶苏,满是感激。

    扶苏注视着嬴政的后脑勺,眉头皱了下,又舒展开:“小公子不是普通小孩儿,您不必太担心。小公子和我一路奔逃从赵国,历经卫国、魏国、韩国,最后回到咸阳,一路上历经各地,所见所闻有好有坏,他在成长。”

    子楚叹了口气,气息吹飞了嬴政额前的碎发:“我明白,不该把政儿庇护得太好,只有经历过一些磨难,才能得到成长。”

    嬴政按下自己动来动去的头发,语重心长道:“阿父快快成长吧。我每次都要在曾祖父面前为你说好多好话,把你庇护得太好了,你都没有成长。”

    “嘶。”子楚心里的复杂感慨化为一空,把嬴政放在地上,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把嬴政抱起来,躲开了子楚的攻击。他打了个哈哈,匆忙带着一群小崽子往西宫学室去了,免得一会儿嬴政真的挨揍。

    扶苏给小孩子们授了一个时辰的课,估算着时辰,便转道去治粟内史府处理公务。顺便带上了缠着他的嬴政,和嬴政最喜欢的蒙恬。

    “扶苏,曾祖父让我和你一起收税。”嬴政不太明白赋税方面的事情,小孩儿现在才刚学明白加减法,更高级的算术还不太懂。

    扶苏便趁着这个功夫,一边教嬴政算术,一边教赋税财政等等方面的事情,开拓着小孩儿的脑袋。

    嬴政愿意学习,也对治国这方面很有天赋,竟也能听懂,还理解了不少。甚至可以简单地帮扶苏处理一些事情。

    不过蒙恬和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刚四岁的年纪,还停留在数数的阶段。他听不懂,却很听祖父的话,每天陪着嬴政。阿母怕小孩子无聊会哭闹,还给蒙恬的小书包里装了很多磨牙的零食。

    总吃零食也不好,扶苏眼看着蒙恬从早吃到晚,有点担心会对小孩儿的牙齿和脾胃不好。他托太医令用药石做了个磨牙棒,给蒙恬啃,啃来啃去磨牙棒也没有变化。

    处理完一批文书,坐在右下首的吕恕,抬眼去看席子上的蒙恬。小孩儿贴着嬴政的脚丫而坐,正抱着药石和牙齿较劲,和旁边有模有样看文书的嬴政形成对比。

    吕恕联想到前世稳重的蒙内史,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扶苏,蒙恬要啃到什么时候?”

    扶苏道:“太医令说等他会质疑了,就可以让他像小公子一样学习了。”孩子太小,脑子没长全,等再大一点,脑子长好了就不能用药石糊弄了。

    话音刚落,蒙恬懵懵懂懂地看向扶苏:“老师,这个吃过了。”他指着上面留下的细微牙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扶苏和吕恕对视,不约而同露出解脱的轻松快意。

    嬴政啪嗒放下竹简,回头抱着蒙恬的脑袋,拖到自己怀里:“哦哦哦!我的好朋友终于长大啦。”

    “哈哈哈。”屋内笑声一片。

    嬴政也很高兴,主动承担起以后教蒙恬的责任。

    随着秋风转凉,各地对田地庄稼的统计计簿纷纷传递至咸阳。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各郡县上报的庄稼抽穗情况,还有各郡县今年的气候天象、有没有灾情。

    扶苏挨个看了一遍,笑容越来越大:“看来今年的收成会不错。”

    各郡县大多都是丰收的,甚至因为《徕民律》的推行,招来了许多移民,比往年的收成要多。不过一些县还是遇到了水患,有些河道没有治理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吕恕也看完了计簿,对扶苏笑道:“先恭喜相邦了。”

    “慎之。”扶苏脸上通红,很不好意思,“还没到时候呢,话不要先说太满。”他不喜欢提前庆功,最后若是一无所有,反而白白增加尴尬。

    吕恕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住,最后消失。相邦的位子很好,可对于长公子来说,本该拥有的应是更高的位子。

    扶苏见吕恕神情开始恍惚,就连手里的竹简掉了都没发现,也意识到吕恕联想到了什么。他按住吕恕的手,温声笑道:“我觉得现在很好。再多的,我也不敢奢望,原本也不属于我。”

    “我……”吕恕看着扶苏脸上释然的笑容,胸口拧着发堵。他脑袋一热,差点把一些秘密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冷水泼灭。

    嬴政歪歪扭扭地坐着,皱着眉毛思考扶苏给他的算术题,把蒙恬也拉来帮忙想。他挠挠头发,半天后终于算出了数字,开心地欢呼:“哦!我真是太聪明啦。你们在握手吗?我也要。”

    他爬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打在扶苏的手背上。三人手掌叠在一起,苍白骨瘦的手在最下面,修长有力的手在中间,充满朝气的小圆手在最上面。好似被命运纠缠,难舍难分。

    吕恕和扶苏都有些失神。

    嬴政却不懂,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手没有你们白?”

    吕恕瞬间回过神,嗖地把手抽走,咳嗽了两声,寻找言语:“现在日头大,您在屋子里玩耍的话,就可以捂白了。”

    嬴政有点烦恼:“可是我憋不住。”

    扶苏笑道:“现在已经转凉了,过一阵日头就没有这么大,您就会白回来了。方才的算术题您解出来了?”他去看嬴政的答案,不住地称赞,又给小孩儿留了一道算术题。

    核查完计簿,扶苏便召来左右治粟内史丞,商讨制定今年的赋税数额。如扶苏所预料的那样,今年的收成应该很不错,交税比例可以适当提高一点。再加上多出来的移民开垦的田地,今年有减免,但加起来也不少。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核算预估完,让他们大吃一惊。这还是移民们没有足额交税的情况,大秦今年预计收上来的赋税都比往年要多上三倍,而百姓手里能留下来的粮食也比往年要多。

    右内史丞又算了一遍,不解道:“难道仅仅靠《徕民律》这些新政,就能提高这么多粮食产量吗?这太怪异了。”倒不是说《徕民律》有问题,而是召来的移民是有税额减免的,不应该在今年就有这么大的效果反馈啊。

    扶苏丝毫没有惊讶,淡淡地笑道:“在推行《徕民律》之前,大秦是清丈过一遍土地的。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在今年继续大肆偷税。这上面有多少是从前本该收缴,却没收缴上来的?”他按着一卷计簿。

    屋内顿时一片安静。去年他们的治粟内史开始清丈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支持,甚至有不少人给扶苏下绊子的。

    右内史丞顿时了然,摸着胡须,呢喃暗叹:“难怪难怪。”难怪右丞相他们会主动联络自己,希望他能帮忙一起把扶苏拉下来。扶苏这是从他们嘴里扯下来多少肉啊?

    扶苏见屋内气氛凝重,有人愤愤,有人羞愧,有人神情复杂。他笑了声,对官吏们过往所做的事情没有追究下去:“我们好好为大秦做好事,不会少了我们的前途,那是比眼前的蝇头小利更重要的东西。话说回来,倒也不全是清丈土地的功劳。”

    左内史丞配合着打圆场,老好人似的哈哈笑道:“您推行的新农具也帮了很大的忙呢。”

    扶苏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这一整年没有什么战事,百姓可以踏踏实实地种田,家里的青壮不被征上战场,农田自然伺候的好。治国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眼下所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未来会有很大的影响。”

    “是。”至此,治粟内史府的官吏对扶苏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在收缴赋税的时候,治粟内史府上下同心,比往年的办事速度更快,连疏漏都几乎没有。太仓很快就被粮草堆满。

    扶苏上书秦王后,又在泾阳扩大了泾阳仓,将放不下的粮草送过去储存。泾阳距离咸阳很近,又有水道相通,方便粮草调配。

    忙忙碌碌间,九月疏忽而过。大秦迎来了新的一年,在赵国小孩儿还停留在上一个岁数的时候,嬴政已经跟着秦国历法跨到了五岁“高龄”,实则出生还不满四年。

    “我很快就要到八岁啦。”嬴政听说了,民间八岁的小孩子就可以下地帮父母干活儿了,是大孩子了。他跃跃欲试,“我可以去种田给我儿子买新衣裳啦。”

    蒙恬有点茫然:“小公子,你不当大官了吗?”

    嬴政道:“我要等十六岁才能当大官,现在先种田。去年我太忙了,都没来得及养蚕宝宝,我儿子都没有新衣裳穿了。”他看扶苏总是那两套衣裳。

    “嗯!我帮小公子一起种田。”蒙恬伸出五根手指头,“我也五岁啦。”他的出生月份比嬴政还要小一些,其实也才出生三年多一点,个头比嬴政还矮小。好歹经过这几个月的成长,比从前要聪明多了。

    “好。”嬴政想到了当大官,便牵着蒙恬的手哒哒哒去找秦王,“曾祖父,你不是说要让扶苏当相邦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他一跑到秦王旁边,就开始大嗓门地嚷嚷着不停。

    秦王左右躲闪,都避不开这小孩儿的魔音绕梁,无奈地让蒙骜把两个小崽子逮起来:“寡人心里有数,你不许吵闹。再吵闹,寡人就把你丢去西北喂羊……不行,不能奖励你。寡人就把你送给赵王当曾孙子。”

    嬴政不大高兴道:“我才不要给赵王当曾孙子,如果曾祖父不喜欢我的话,就让我去楚国好了。我孙子在楚国呢,我可以去楚国当祖父。”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秦王挥挥手,让蒙骜把两个小崽子送去西宫学习。他撑着头沉思了半晌,传召扶苏和左右丞相过来一趟。

    扶苏等人来到殿内的时候,秦王半睡半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恍然颤动了一下身子,从梦中惊醒。

    “大王。”扶苏和杜仓忙唤了声。

    左丞相忐忑不已,低下头,担心秦王会在刚醒的时候心情不快,迁怒自己。

    秦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台阶下面的扶苏三人:“你们来了?寡人今年感觉精神头愈发不足了。”

    扶苏心里叹息一声,温声道:“大王应该是最近国事繁忙,不如十月份的祭祀就全都由太子代劳吧。”

    杜仓看了扶苏一眼,默默咽下了那句“由公子子傒代劳。”扶苏都没有提起子楚,这个时候他主动提起子傒反倒是不好了。其实往年太子的身体也不大好,大多时候也是子傒去代劳的,可今年不同了,多了个子楚。

    杜仓抬头观察着秦王的神情,想着大王会怎么说。

    秦王对杜仓的小心思没有太在意,甚至也没什么表示,随意地点了下头:“不过国事还是要处理的。现在范卿回了封地,而扶苏这一年做的不错,寡人打算让你出任相邦,代替寡人处理大部分国事。”

    扶苏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定,脸上却依旧很是冷静,丝毫没有什么骄傲狂喜之色,依旧不以物喜,稳重淡然:“臣尊令,定会帮大王料理好大秦。”

    杜仓抿着嘴唇,始终没办法把恭喜和认可的话说出来。他很佩服扶苏的能力,但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更何况原本他是很有可能接替范雎的。他甚至想要说些什么,让秦王能够暂时打消这个念头,等以后再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急报:“大王!应侯病逝了!”

    第83章

    范雎离开咸阳之时,便已病入膏肓,是被人抬着上车、上船的。说实话,他能撑到现在才死,已经大大超出了扶苏的预料。

    扶苏知道秦王对范雎的感情深厚,杜仓和左丞相也知道。三人立时站起身,垂着手静静立在一旁,小心打探着秦王。

    大殿内一片安静,进来报信的信使都努力克制着呼吸。

    好像是过了很久,秦王才回过神,声音一如方才平静:“嗯?你说什么?”他看向轮廓模糊的信使,仿佛刚才打了个盹,没有听清。

    信使小心回道:“大王,应侯病逝了。”

    “哦。”秦王微微点头,“扶苏,你安排派人去吊唁吧。”

    扶苏拱手:“是。”

    秦王撑着桌案坐直身子,看着还站在下面的三人道:“范卿离开咸阳后,相邦府就已经清空闲置了。让人把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以后扶苏就继续用那个相邦府吧。相邦府属官你自己看着挑选,完事写个奏书上来,寡人看一遍。”

    “是。”扶苏眼睛不住地瞄着秦王,确实从秦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范雎的死也没有多大影响。他失神一瞬,随即暗自苦笑自嘲,自己还是高估了秦王骨子里的“人性”,或许秦王根本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杜仓也在走神,想的却是秦王刚才说的话,心里的苦涩难以言说。那座相邦府,曾在他梦里来来回回徘徊过多少遍?

    他们俩没走,左丞相也不好自己走。

    见三人不动地方,秦王不大高兴:“这么闲?还不去做事!”

    扶苏三人立刻应声,恭敬退出了偏殿。

    秦王抓过一旁的竹简,批阅奏书。可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竹简好几次从手里掉下去,半天没能展开。突然,他把不听话的竹简往桌案上一砸,爆响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恭喜主君,贺喜主君。”扶苏一回家,就被尉缭等门客围城一团,一片恭贺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就连门前都挤满了来自各方的道喜马车,贺礼堆满了门口,他还是翻墙进来的。

    扶苏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无论是做治粟内史,还是做相邦,都是在为大秦做事。好了好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出任相邦的事情了?”

    吕恕笑道:“大王的任命诏书已经下发各部了。我在治粟内史府听说后,知道一定会有宾客纷沓而至,便提前带着大家回来应对。”当年他还不是相邦,便已有这样的待遇了。

    一名门客连连点头道:“我们拿不准主君的态度,就没敢直接放他们进来,也没敢直接收下礼物。慎之先生说先拖着,等主君回来再做定夺。”

    扶苏站在吕恕旁边,侧头对他弯着眼睛笑道:“知我者慎之也。你们做得很好,我不会收下贺礼的,也不会设宴迎宾,暂且闭门谢客,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门客们很听扶苏的话,却也不太理解扶苏这一反常态的做法,“我听说应侯出任相邦的时候,门前宾客来往不绝的。”

    扶苏点头,没有责怪这提问的门客,叹道:“一则秦律禁止官吏任职后收受贺礼,即便大王不会追究相邦,我们最好也做到严于律己;二则应侯病逝了,消息刚传到咸阳,我们总不好趁着这个关头设宴庆贺。”

    范雎是前任相邦,才刚刚卸任不到一年的时间。现在前任相邦刚病逝,扶苏这个刚出任的新相邦就大办特办,岂不是踩着人家的灵堂办喜事?不说秦王会不会觉得膈应,扶苏自己就难过心里的坎儿,他还是很尊重范雎的。

    门客们听完扶苏的解释,顿时明白了。那人羞愧道歉:“我差点害了主君。”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温声笑道:“无妨。我也是刚刚在宫里得到的消息,一会儿还得去安排人往应县吊唁。”

    吕恕晃神叹道:“应侯的封邑要被收回来吧?”若是按着命定,范雎因举荐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死后也会被收回封邑,子嗣只能降级袭爵。

    “嗯。”扶苏见吕恕神情低落,猜测对方联想到了自身,也不知道这人从前触犯了什么秦律?

    他抱臂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笑道“只要不犯太大的错,不会像应侯一样的。”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很纵容慎之这样的近臣,不会轻易收回慎之的爵位的。

    吕恕嘴唇颤抖着,勉强扯出笑容:“是,是。”

    “主君。”尉缭听着外面的拍门声,有点无奈道,“要不您出去躲躲吧,他们总是这样敲门也不是办法。”

    “好。”扶苏神色一正,站直了身体,严肃正经地道,“以后我不会再招纳门客了。”

    众人愕然。

    扶苏道:“大秦如今没有严明禁止招纳门客,可豢养门客终究与大秦治国之本相悖。你们应该也明白。以后我会把你们调到相邦府为吏,干得好以后可以步步高升。这也是扶苏当初对诸君的承诺。”他拱手对众人相拜。

    想要有更好的前途,自然不能永远给人家当门客。但能不能得到主君的举荐出去做官,往往也是要看运气的。毛遂就算帮平原君和楚国结盟,最后也只是升为平原君的上等门客。

    如今扶苏能主动帮他们向前一步,也符合众人最初来投奔扶苏的愿望。可……他们陪伴主君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从赵国逃到了秦国,做下了那么多的事业,怎么可能毫不犹豫地就割舍?

    门客们不接受扶苏的拜礼,急道:“主君,您身边还需要人手呢。况且放眼大秦,哪个人主动遣散所有门客的?您以后是相邦,更需要招揽更多的门客,充当门面呢。哪有身边没有门客的相邦?”

    相邦仅次于国君,甚至帮国君承担着大半国中事务。国君尚且需要亲信,相邦自然也需要亲信,而门客就是相邦最好的左右手亲信。

    虽说是相邦府里有属官,可那到底是朝廷的人,不是相邦自己的人。哪有扶苏这样的相邦?就真的指望依靠相邦府的属官做事?

    扶苏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继续劝阻,声音温和却坚定:“自孝公以来,大秦以律令治国,规矩是根本。从前豢养门客来做事,本就是规矩之外的非法之事。大秦有大秦的官吏,相邦府有相邦府的属官。若人人随意聚集门客、私养游侠,则大秦危矣。”

    吕恕手指颤抖着,咽了下口水,眼神激动地看着扶苏:“您是要一个从上到下都全部以法治国的大秦吗?废分封推郡县、律令为准绳、官吏为公器……”

    扶苏点点头,心里却纳闷,慎之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呢?难道自己前世在咸阳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一直都很支持这些的:“慎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他能猜出来,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吕恕抿着嘴唇,尴尬地笑了笑,偷偷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腿。从前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呢,他没事关注陛下的子嗣做什么?嫌自己还不够张扬,想引陛下猜疑吗?可他……如果能胆子大一点,不去顾虑太多,是不是就可以多了解一下长公子,是不是最后……

    他以为失去了陛下,就不会再有与他抱负相合的同道主君,只能听话苟全于新君。原来是他自己绝了自己的路。

    吕恕死死地咬着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控制着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扶苏见吕恕避而不答,便明白了答案,心情低落片刻。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自己已经做成了一件事,以后的能力会越来越强的,不仅慎之会看见他,父亲会看见他,他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较之刚刚死而复生时,扶苏此刻的心态已经异常强大平和,拍拍吕恕的肩膀道:“慎之不是我的门客,以后还能请你去相邦府吗?”

    吕恕怕一张嘴就是血腥味,微笑着点头。

    众门客们看看扶苏和吕恕,又看看彼此,有点摸不准刚才莫名其妙的消极氛围是怎么回事?他们见扶苏的心意已决,只好忍着分离的悲伤同意。

    扶苏笑道:“大家不必如此,我们还是在一起并肩战斗,只是未来各自都会有更好的前程。”

    尉缭拢着袖子正色道:“我们还有更好的前程,主君却没有了。”

    扶苏没明白,自己也没得罪尉缭啊?

    尉缭挑眉笑道:“主君都已经是相邦了,还要往上升到哪里?”

    扶苏脸上一红,咳嗽一声道:“或许可以有幸得到个爵位。”

    “那可不一定。”一名门客挤眉弄眼,“小公子还要让主君当太子呢。”

    扶苏抿了下嘴唇,撸袖子闪身过去,在那门客头顶敲了两下。

    那门客夸张地“哎呦哎呦”求饶,满院子在众人之间乱窜,躲避着扶苏的“殴打”。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于是,迎来了门外更猛烈的敲门声。

    “嘘嘘嘘!”众人赶紧收敛笑声,压低声音对扶苏道,“主君,我们过两天再走。您今天去小公子那儿躲躲吧。”

    扶苏扭头看着都被拍得摇晃的大门,心有余悸点头:“辛苦你们了。慎之,你跟我一起走?”

    吕恕咽了两口唾沫,声音微弱道:“不了,我帮你看家。”

    扶苏有点担心他的状况:“你……”

    “快走吧。”吕恕推着他往墙根底下走。

    扶苏只好同意,给尉缭使了个眼色,让他看顾着点吕恕。

    扶苏先安排完吊唁范雎的事情,又去治粟内史府准备好下一任交接。等天色有些暗了,他才去找嬴政,不过却听子楚说小孩儿被接到宫里。

    子楚也很纳闷:“老头儿说西北送来了一批羊,让政儿去宫里吃羊肉。难道我这儿就没有新鲜的羊肉吗?天都快黑了,政儿今天肯定没办法出宫了。”

    扶苏心口发紧,想起小孩儿平日的言行作风,担忧:“今天大王收到了应侯病逝的消息,若是小公子说错了什么话就遭了。”

    子楚大惊:“不行,我得进宫。那老头子自己心里不舒服,可别迁怒到我儿子身上。”

    扶苏忙拉住子楚:“公子别太担心,大王今天收到信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还是我去宫里接小公子吧,大王他,他……”他不好意思说大王对子楚并不算友善。

    子楚也有自知之明,哭笑不得道:“他就算心里难受,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表现出来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政儿到底是小孩子,万一戳了他心窝子,被他丢出去当质子怎么办呢?”

    扶苏怔了怔,很难想象秦王那样的人会在背后悲伤,他有些糊涂了,真的看不懂秦王。

    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到底是无人性还是通人性?是他眼睛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子楚祖父口中说出来的才是事实?他不敢再轻易冒险。

    扶苏抿了抿嘴唇,认真道:“还是我去吧,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小公子的。”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唉。”子楚无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告诉我,有劳你了。”

    “没事。”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秦王,不知不觉就到了咸阳宫,很快就得到应允,被带去找秦王。

    秦王没有在经常处理政务的南宫,而是直接在西宫,那座给扶苏留的住处。不过因前一段时间事务太忙,扶苏伤情好了以后,还是主动搬出去了。

    扶苏此刻沿着熟悉的回廊走来,还没等进去,便先听见了小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紧接着一股烤羊肉的香气飘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神情如常走向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桑树,秦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个木头坐台上,树荫却没有挡住落日的余辉,金色余辉透着秦王苍白稀疏的头发。老人似乎要被那残阳吞噬。

    扶苏站定在门口,方才一路上所有的琢磨都消失了。高祖父在命定中,也不过只剩下四年左右的时间了,疏忽而过。他努力提醒着自己不能被秦王外表蒙骗,秦王就算只剩下四个月的寿数,也是危险的猛虎。

    “扶苏来了?”秦王抬起头,对扶苏笑着招手,“过来,高祖父给你烤羊肉吃。”他手里还拿着拨弄炭火的铁钩子,一只小羊夹在炭火上。

    小小的嬴政围着桑树转圈跑,他更想围着小羊跑来着,可秦王怕他一头栽进炭火里,不让他靠近。听见秦王招呼扶苏,小孩儿从树后面跑出来,开心地跳起来:“扶苏快点来。”

    扶苏笑了,走过去行礼。

    秦王道:“也没有外人,别整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他把宫人都赶出院子了,这里只有他和嬴政。

    “……是。”扶苏叹息,秦王总是这样,让人误会猛虎真的有感情。他撩起衣摆,要跪坐在旁边的木头坐台上,却被秦王抓起玉杖挡住。

    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别压着范卿,你去坐小羊人那儿。”

    扶苏后背发凉,回头去看,见那空荡的坐台前放着一套餐具和酒樽,哪里有什么人?更没有鬼魂。

    秦王见扶苏疑神疑鬼,被逗得哈哈大笑:“寡人是想起了从前和他一起吃烤羊的事儿,就加了个坐席。你还真找起他来了,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奇遇吗?”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好奇问道:“什么奇遇?”

    扶苏瞄了秦王一眼,抿唇笑道:“您想要吃哪块羊肉?我帮您割下来。”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开心地指着羊腿。

    “好。”扶苏取刀,小心翼翼割下羊腿肉,分别给秦王和嬴政分发。在秦王的提醒下,没忘了给范雎和自己也分一个。

    嬴政大口大口咬着肉,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油,兴致大发,歌颂:“多么善良的小羊!不多不少,长了四条腿。”

    扶苏嘴角微抽,小羊可能不太高兴这种赞美。

    秦王点头认可:“真是只懂事的羊。”

    扶苏抿唇,和高祖父、父亲在一起,他真是格格不入。

    羊肉被烤得噼里啪啦,扶苏起身去翻转,继续给他们割肉。却发现秦王碟子里的肉几乎没怎么吃,迟疑问道:“大王,不合口味吗?臣让膳夫过来烤呢?”

    秦王摇头:“寡人年纪大了,烤成什么样都吃不下了。”他张开嘴,笑容放肆地对扶苏展示自己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哈哈哈,你怕什么?寡人都不怕让你看到。”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笑,心情复杂难辨。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小羊人怎么把你养成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秦王捡起一块羊骨头,往嬴政的方向丢。

    他眼神不好使,一不小心丢到了嬴政的头顶。紧接着小孩儿像是被针扎了,抱着脑袋尖叫跳起来。

    秦王揉揉耳朵,无奈道:“你看他,整天咋咋呼呼。你应该和你父亲多学学,为什么不多开怀一点呢?”

    扶苏抿唇笑着:“人只要活着,总是会有顾虑的。”

    秦王讥笑一声:“谁敢让寡人有顾虑,寡人就撞死谁。小羊人,有人让你受气,你怎么办?”

    嬴政握着小拳头,怒气冲冲走向秦王:“我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干得好!”秦王对扶苏道,“你就得多学学你阿父。嘶,呃。”他话都没说完,屁股边就被嬴政锤了一拳,咬牙切齿道,“小崽子,寡人是不是没揍过你?”

    嬴政溜溜逃走,躲到了扶苏身后,探头道:“不许朝我的脑袋上丢骨头!”

    “就丢就丢。”秦王抓起盘子里的肉和骨头,朝着嬴政的方向丢。

    嬴政手忙脚乱接住羊肉,大口大口往嘴巴里塞,躲避着羊骨头。可怜的扶苏成为了无辜的盾牌,被羊骨头砸得满身污渍。

    “阿父保护你!”嬴政提着小拳头,要继续往秦王的方向冲。

    扶苏连忙把小孩儿捞起来,却捞了个空。

    嬴政冲到了秦王身边,被秦王按倒。祖孙两个闹成一团,过一会儿又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吃烤羊肉了,还给嬴政尝了尝酒水的滋味儿。

    扶苏甚至都没弄明白他们怎么和好的,茫然地站在那里。他不仅看不懂秦王,更看不懂和父亲的相处了。

    月上树梢,寒风料峭。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梦话:“扶苏,阿父给你养小羊吃,种地买新衣裳……”

    秦王则拉着空空荡荡的范雎坐席说话,时不时地哈哈大笑,时而掩面泣涕,时而狂怒拍地骂骂咧咧。他应该是喝醉了。

    扶苏抚摸着嬴政冰凉的脸蛋,看着秦王在和空荡坐席说醉话。他仰头望向圆圆的明月,心境豁然开朗,对很多事都释然了。

    高祖父说的或许也对,有幸得到上天厚赐的奇遇,他也该活得开怀些。

    一片细小的雪花飘落,掉在了扶苏的鼻尖上。他笑了。而后起身把祖孙两个都弄进了屋子里,也免得被初冬寒风吹伤。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下了半夜,让咸阳变得皎洁无暇,洗去了过往所有的不堪。

    次日一早,嬴政趴在门口,眉眼耷拉着,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哒哒哒跑回床边,捏秦王的鼻子:“曾祖父,你说过要带我去上林苑打猎的,我都跟扶苏说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脑子还没清醒,就被一长串“豆子”嘚嘚嘚攻击。他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单手推开了嬴政的脸:“聒噪。”

    嬴政调转了个方向,继续嘚嘚嘚。

    好在扶苏及时端着醒酒汤进来,解救了秦王:“大王。您今日还要上朝会吗?”

    秦王道:“寡人不是有相邦了吗?为什么还要让寡人那么累?”

    “……臣明白了。”扶苏看着祖孙两个继续享受温暖的被窝,任劳任怨地出去干活儿。

    他当上相邦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燕国来使。前两个月他往燕国派去使臣,想要增进秦国和燕国的邦交,现在秦国使臣带着燕国使臣和燕国质子回来了。

    第84章

    入冬后,秦王就愈发疲惫,此番便由相邦扶苏来替他接待燕国使臣。

    相邦府已经修整完备,扶苏也都调配好了属官,便同属官们商议接待燕国使臣的事宜。

    扶苏道:“此番燕国使臣来秦,是为了和我大秦交好,不可慢待,诸位多费费心。慎之,你便负责准备酒宴,给燕国质子安排好住所。”

    吕恕如今被扶苏举荐为相邦府长史,相当于相邦的副手,交给他来办也是正常。他拱手应下:“是。”

    扶苏又看向众人道:“此番来秦的燕国使臣是燕国上卿鞠武,擅长谋略。我想燕国不仅仅是为了和秦国交好那么简单,八成还有其他目的。”

    尉缭慢慢点头,分析道:“或许和燕国现在的处境有关。燕国所属的地缘环境不算好,想要发展起来,就得向外开拓。燕将秦开北击东胡和箕子王朝,为燕国开拓上谷、辽东等北境五郡,但往北开拓已到达极限。”

    “就算是现有的北境五郡也控制得很艰难。”蔡泽摇头,他出身燕国,更切身实际地明白燕国的情况,“北境五郡和燕国腹地相隔较远,自秦开死后,管理起来就更难了。”

    尉缭道:“想当年秦开打下北境五郡,燕国的国土也曾一度超越相邻的赵国和齐国,仅次于我们秦国和楚国,必定是下了决心要复强的。燕王此时一定很不甘心,可再也没有能镇守北境五郡的能将了。”

    扶苏同样惋惜,莫说燕国和秦国现在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就算是有,面对敌人从繁荣转为衰落,也难免为之叹惋唏嘘。他叹息一声:“所以燕国想要摆脱这种处境,不能往北开拓,就只能往南了。”

    尉缭点头:“燕国想要往南开拓,就只能去打赵国或齐国的主意。”

    吕恕道:“相邦奉行远交之策,我们大秦现在是要和齐国交好的。燕国无论想要打赵国还是齐国的主意,都得来和我们大秦商量。”说到此处,他忽然话头一停,眼神微妙地看向扶苏,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明明吕恕一句话也没说,扶苏却瞬间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同样露出一丝微妙。按照命定的走向,等子楚祖父继任王位,吕不韦成为秦国的相邦,就会迎来燕国派来的使者说客。

    这燕国说客给吕不韦献上了河间十城,作为吕不韦的飞地属邑,贿赂其让秦国帮助燕国对付赵国。秦国从西南对赵国出兵,燕国从东北对赵国出兵,两面夹击。

    眼下没等到子楚继任王位,也没等到吕不韦出任相邦。可燕国派来的使者八成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贿赂扶苏这个相邦,请大秦帮助燕国夹击赵国。

    吕恕心绪复杂,看着扶苏道:“河间君?”当年燕国贿赂他父亲吕不韦的土地就是河间的土地,而扶苏这辈子也是河间君。

    屋内的其他属官们都望向吕恕,纳闷不已。蔡泽不大赞同吕恕的称呼,“吕长史,这么称呼不太好吧。相邦已经不是赵国臣属了,也已经推辞了河间君的封君封邑。”

    吕恕哭笑不得,也不责怪蔡泽,毕竟对方并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温声道歉。

    “无妨。”扶苏轻咳一声,偷偷对吕恕挑了下眉毛,故意道,“燕国不会拿着河间的土地,来贿赂我,让秦国帮燕国夹击赵国吧?”

    吕恕低头擦了下上扬的唇角,扶苏这孩子真的是太顽皮了。

    尉缭思忖道:“未尝没有这个可能。燕国知道秦国不会和齐国起争端,肯定会把兵锋指向赵国。眼下燕王让使臣来贿赂相邦,请秦国帮燕国攻打赵国,是很合理的推测。”

    蔡泽迟疑道:“可是相邦刚刚出任没多久,燕国不可能提前知道吧?”

    吕恕抬头笑道:“相邦是大王身边的宠臣,也是主动牵动秦国和燕国结盟的人。燕王派人来贿赂相邦也是正常的,现在得知扶苏升任相邦,对燕国来说是意外之喜。”

    蔡泽了然点头:“有道理。那我们要做好准备吗?”

    扶苏道:“嗯。先准备着,和燕国谈好条件。我们大秦暂时不会对赵国主动出兵,不过可以帮燕国威慑赵国,这个条件是我们的底线。”

    扶苏把秦国的底线告知属官们,等接待燕国使臣的时候,也方便大家应对,最起码不能答应一些无法兑现的事情。让大家在邦交之时有个准备。

    “是。”

    两日后,扶苏设宴招待燕国使臣。对方没有在宴席上提起此事,只是单纯和扶苏签订两国邦交盟约,并留下质子燕丹。

    但宴席结束后第二天,燕国使臣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却悄悄来到扶苏的宅邸拜访。

    恰好扶苏下值,在家中内院陪嬴政攥雪球。听见敲门声,正在外院屋中写文章的吕恕亲自去开门,把青年带到了内院,而后去找奴仆准备热水糕点。

    那燕国青年相貌平平无奇,见到扶苏后先是谦卑行礼,一派谄媚之意,并大大夸赞嬴政:“令郎真是机灵可爱,容貌与相邦如此相似。”

    他这话说完,非但没让扶苏高兴起来,反而被地上的小孩子给踢了一脚。

    嬴政不高兴地道:“我是扶苏的阿父!不是扶苏的儿子!”

    燕国青年睁大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扶苏,又低头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小孩儿。嘶,这个秦国相邦脾气也太好了吧?被儿子这么冒犯,都不生气?

    扶苏一见燕国青年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嘴角微抽道:“这位是公子子楚的长子,小公子政。我没有妻室子女。”

    燕国青年这才明白自己的错误,连声道歉,将嬴政和扶苏的容貌都大肆夸赞了一遍,才让小孩儿高兴起来。

    嬴政仰头问道:“小燕子什么时候去质子馆?我都想他了。”

    燕国青年隐约猜到了小燕子的身份,陪笑道:“等我们离开咸阳后,公子丹就会搬去质子馆住的。”原本昨天宴席结束后,燕丹就应该被送去质子馆,但小孩儿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燕国使臣只好再多照顾几天。

    “哦。”嬴政的嘴巴鼓了鼓,“你们怎么还不走?”

    燕国青年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想要赶紧把嬴政打发走:“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和相邦私谈。”他把最后“私谈”两个字咬得很重,希望嬴政有点自知之明,赶紧去别的地方玩耍。

    嬴政却好像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点头:“那你快说吧。”

    燕国青年一时僵持住,只好求助扶苏。

    扶苏淡淡地笑道:“我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让小公子知道的。贵使直言吧。”

    燕国青年见扶苏心意已决,便只好低声道:“这两年赵国屡次三番欺辱我燕国和秦国,故而我王希望能和秦国联手攻赵,迫其割让城池。”

    扶苏道:“秦国这几年不会再主动出兵。”

    燕国青年也不气馁,反而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地图,慢慢展开来:“相邦请看。”

    “我要看!我要看!”个头矮小的嬴政什么也看不到,急得直踮脚跳脚。

    燕国青年窘迫不已,得到了扶苏的眼神示意,只好弯下腰给小孩儿展示地图。心里暗暗骂道:文盲的秦国小崽子,什么都想掺和,你能看懂吗?

    嬴政嘴巴一咧,笑着指向地图上面两个小字:“扶苏,是你哦。”上面写的是“河间”,他记得以前大家都管扶苏叫河间君。

    扶苏抿唇笑道:“是。贵使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推掉了赵王封赏的河间封邑。”

    燕国青年没想到小崽子还真能看懂,连番被打乱了思路,有点慌了,却还是强行镇定下来,不让扶苏看出来:“河间之地本就是燕国的国土,后被赵国强占,如今燕国已经收复大半。”

    扶苏点头,也不接燕国青年的话茬。

    燕国青年舔了下唇角,只好主动说下去:“若是相邦愿意帮燕国说服秦王,我王愿意将河间的十座城池献给相邦……这原本也是您的封邑。”

    扶苏笑了,笑得轻声,没有透漏出同意或不同意。

    燕国青年心里忐忑不已。

    扶苏看向端着热水走来的吕恕,温声道:“慎之,小心别滑倒。”

    吕恕脚步微顿,就算扶苏平日为人贴心,也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关心一句。他和扶苏对视上,瞬间明白了意思,紧接着笑道:“无妨,就是厨房的木柴不怎么够了。”

    扶苏道:“让仆从再买一些吧。”

    “今年的雪下得早,木柴价钱涨了。”

    “无妨,我如今好歹也是大秦相邦,还不差这点木柴钱。”

    燕国青年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家常话,茫然地被晾在一旁。过了大半天,这俩人还是喋喋不休,话题已经从买柴转为卖炭,话痨的小公子政也掺和不停。

    燕国青年总算是明白了,扶苏这是故意晾着他,对这个条件不是很满意。他深吸一口气道,上前一步,拱手道:“相邦若是有其他条件,尽情可以说出来。”

    扶苏停住闲聊,看向燕国青年道:“如今秦国正在休养生息,不可能主动对赵国出兵。”

    燕国青年脑子已经被锻炼开窍,心思通透道:“那秦国可否假意出兵,只要让赵国惶恐,调离燕赵边境的赵军即可。”

    扶苏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等得燕国青年的心跳都要急得蹦出来了,才慢条斯理道:“此事我还要同大王商议。你先回去吧。”

    燕国青年还要说些什么,可扶苏却摆摆手让吕恕送客。

    “真不知道燕国怎么会派来这么个说客?”吕恕送客回来道,“也太稚嫩了。”

    扶苏笑道:“燕国来秦国,是要经过赵都邯郸的。燕王也不敢派什么太显眼的游说之士,那还不得被赵王给扣下?不过我觉得这个燕国说客有些眼熟。”

    吕恕想了一会儿道:“是有些眼熟,有点像蔡泽……若是我记得没错,当年去游说……”

    扶苏点了点头。当年去游说吕不韦的说客叫蔡鸟,难道就是这个青年?他和蔡泽两人都是蔡氏,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吕恕道:“我去叫蔡泽过来问问?”

    扶苏道:“不用了。他若是认识蔡鸟,就会主动来找我说明的。”

    “谁是蔡鸟?”嬴政走到两个人中间问。

    扶苏和吕恕一囧,他们说得太投入,竟然忘了地上还有个矮矮的小孩儿在听,还好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扶苏温声解释道:“方才来的人应该就叫蔡鸟。”

    嬴政不是很理解:“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像小鸟,为什么叫菜鸟?”

    “难道扶苏很像树吗?”墙头突然落下来一道熟悉的调侃声。

    扶苏三人看去,见毛遂蹲在墙头上。

    嬴政弯腰去捡刚才攥的雪球,往墙头上砸:“不许笑话我!你真讨厌,回来也不知道来找我,我都要难过了。”

    毛遂左躲右闪,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听见了嬴政后半句话,他顿住,被两个雪球砸了个正着。

    扶苏忙制止嬴政继续扔雪球,温声劝阻道:“这是您好不容易攥的,用来砸他,太浪费了。”

    “扶苏!”毛遂的感动还没维持多久,听见这话,当即从墙上跳进来。他张着嘴怒骂,伸手就要去揍扶苏的头。

    扶苏反手一个雪球塞进毛遂的嘴巴里。

    “呸呸呸。”毛遂拼命吐出来。

    吕恕给毛遂倒了一杯热水,笑呵呵地道:“毛兄出使燕国有功,怎么回到咸阳后,却没有回家来找我们呢?”

    毛遂无可奈何,漱了漱口,绝望地道:“还不是燕丹那个小崽子?自从来到咸阳就天天哇哇哭个不停,必须得让我陪着他。好不容易趁他睡着了,我才能出来找你们。”

    嬴政担忧道:“小燕子生病了吗?”

    毛遂忍不住了,伸手按着嬴政头顶的球状发髻摇晃:“主君!我的小主君!你怎么不关心关心被折磨的我?”

    嬴政扶着自己的脑袋,不高兴地推开毛遂的手:“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不能摇晃我的脑袋,我都要被你摇成浑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词?”

    扶苏笑着摇头,帮嬴政揉揉发髻,对毛遂道:“公子丹不适应咸阳吗?”

    毛遂道:“嗯。其实一开始公子丹还挺高兴的,能来咸阳找小主君玩耍。但毕竟是小孩子嘛,离家时间久了,就开始哭了。”

    嬴政担忧地皱起小眉毛:“我要去看看小燕子。”

    扶苏和吕恕见嬴政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原来的命运轨迹。其实按照命定,燕丹原本也是来秦国当过质子的,可当年在赵国和嬴政的相处没有这么好,再加上多年未见,两个人早已陌生了。

    再次重逢的时候,嬴政对燕丹没有这样的热情。而没有感受到热情对待的燕丹,也认为嬴政是故意慢待他,对此心生不满。

    如今命运发生了转变。有了扶苏在邯郸的插手,嬴政没有历经磋磨,提前和燕丹玩到了一起,还保持着开朗的性格,两个小孩子的关系更加要好。再加上他们分别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再次重逢,俩人的身份又没有多少变化,这份感情也没有衰减多少。

    扶苏和吕恕不约而同地摸着嬴政的一左一右的发髻。扶苏道:“小公子,我明天送您去找公子丹吧?您不是给他准备了礼物吗?还没有带来呢。”

    “哦!”嬴政懊恼道,“我不应该把礼物放在宫里的,还得等明天取出来。”

    扶苏失笑:“没事儿,今天就让公子丹好好睡一觉吧。”

    “好吧。”

    毛遂见嬴政被哄好了,就赶紧催促扶苏讲讲咸阳的事情:“怎么我一离开,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咋还成相邦了?”太怪了,出门一趟,好友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大秦相邦。

    扶苏笑着道:“院子里有点冷,进去说吧。”

    四人进了屋子,扶苏讲了一遍毛遂出使燕国后的事情。毛遂也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顿了下道:“方才来找你的那个蔡鸟,确实和蔡泽有些关联。他们俩原本是同宗兄弟,但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毛遂刚说完,蔡泽便来拜访了。

    扶苏对毛遂挑了下眉,请蔡泽内室说话。

    蔡泽一见出使燕国的毛遂,便猜到扶苏可能知道了蔡鸟和他的关系,连忙坦白谢罪:“并非是我不愿意告诉相邦,只是我以为蔡鸟在燕国使臣里是凑数的,没有什么重要的影响……说出来还有可能会让您觉得我与燕国使臣有勾连。我刚才知道他就是来贿赂您的人,就赶紧过来了。”

    他太紧张了,说话的时候都颠三倒四,生怕被扶苏误会。自己穷困了大半辈子,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在秦国有今天的富贵。

    扶苏宽慰道:“不要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心存不良。以后有这种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免得误了正事。就算你说出和蔡鸟的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对你有猜疑的。燕将乐间和赵将乐乘也是同宗兄弟,但二人分别事主两国,也没有引起他人的猜疑,难道我还比不过燕国和赵国人吗?”

    蔡泽一脸羞愧:“是我的错,小看了您的胸襟。”

    扶苏笑着拍拍蔡泽的肩膀:“无妨。”他不会告诉蔡泽未来的事情,乐间和乐乘的确分别事主两国,似乎没什么影响。但当四年后,燕王不听乐间的劝谏,贸然对赵国出兵,最后大败,这时乐间便毫不犹豫去赵国投靠乐乘了。

    宗亲关系还是会有很大影响的,可扶苏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前世蔡泽都没有反过来帮蔡鸟害秦国,这辈子相处了那么久,他更确信蔡泽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蔡泽不知道扶苏心里的想法,对扶苏更加敬佩不已。不是每个人都有主君这样的胸怀,在他做错事以后,不但不责怪他,还反过来安抚他。

    扶苏道:“不过为了不引起麻烦,你还是要避嫌。你先去咸阳周围的县城巡查入冬后百姓的情况。”

    麻烦是什么?蔡泽和吕恕都是明白人,别看扶苏现在坐上了相邦的位子,但还有子傒那伙人在时时刻刻盯着扶苏,等着揪出扶苏的把柄呢。

    蔡泽也是扶苏举荐到相邦府做属官的,若是出了问题,扶苏也会被牵连。蔡泽当即同意:“我明天一早就离开咸阳。”

    扶苏点点头:“虽说是出去避风头,但也要尽心做事。我原本也是要派人去下面的县城巡查的,今年入冬后降雪太早了,可能会出现木柴紧缺的情况。你要仔细看看百姓有没有这样类似的问题。”

    “是。”

    嬴政歪头看向扶苏道:“木柴不够烧了吗?”

    扶苏笑道:“您不要担心。我只是让人提前查明情况,若真的出现木柴短缺,就趁着河道还没有上冻,及时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嬴政慢慢点头。

    次日,扶苏陪嬴政入宫取那些给燕丹的小礼物,顺便拜访秦王,坦白蔡鸟的事情。一是将坦白蔡鸟和蔡泽的关系,为蔡泽作保,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二是坦白蔡鸟代替燕王贿赂自己的事情。

    秦王抱着一个火热的小手炉笑道:“你这个主君当得倒是好,特意把蔡泽打发出去,担心寡人会追究他吗?”

    “臣不敢。”扶苏顿了顿,抿唇道,“臣是怕有人会无事生非。”

    秦王猜到了是谁,不屑地轻笑一声,却也没主动再说什么,转而道:“既然燕王要送你土地,你就收着吧。以后有人再用‘河间君’三个字来羞辱你,你也不用怕了。秦国的河间君不是赵国的河间君。”

    扶苏拱手道:“是。”

    秦王道:“你不是说要让燕国帮寡人打赵国,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下来?难道就是想要先跟寡人说贿赂的事情?这么不相信寡人吗?难道寡人会因此而对你产生不满和猜忌吗?”

    秦王越问越生气,像是倒豆子,嘟嘟嘟不停地阐述着自己的不满。

    第85章

    一连串的指责劈头盖脸落下来,扶苏却不似从前一样惶恐慌乱,动作温和地上前帮秦王更换小手炉。

    趁着秦王叨叨累了,喘息的那会儿功夫,扶苏这才温声解释道:“臣自然是相信大王对臣的重信。只是私心是私心,公事是公事,自有礼法规矩在。”

    秦王闻言脸上的怒色稍退,哼哼两声,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抱紧新的小手炉:“真是个木头。寡人还听说你遣散了门客,以后也不打算豢养门客了?可不是寡人逼你这么做的。”

    扶苏笑道:“可臣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大秦未来应该走的路吗?只是如今,臣身为相邦,以身作则,把这个头儿开好了。”

    秦王没有反驳,看着地上的碳火炉子,穿透红色的火光,想要看见未来,那个他想要抵达却终此一生也无法抵达的未来。半晌后,他声音平和地道:“人人都觉得寡人狂傲,最想要做的是称帝,在背后骂寡人。”

    扶苏端正跪坐在旁,侧耳听着秦王的话,心里不停揣摩着秦王这番话的意思。是在敲打他不要背后嘀咕秦王?还是真的只是在抱怨?亦或是对什么人产生了不满?

    秦王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背靠着凭几道:“你觉得寡人很狂傲吗?”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也不能不说,只好道:“臣觉得大王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这么做必定是有其中道理的。”

    “哦?”秦王侧头看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觉得寡人有什么道理?敢编谎话糊弄寡人,就……罚小羊人一个月不许吃肉。”

    扶苏哭笑不得,哪有他犯错,却去惩罚他父亲的?

    秦王颇为了然道:“你连生死都不在乎,寡人对你的任何惩罚都不会用。但寡人知道,你很在乎小羊人这个父亲的。”

    扶苏暗叹秦王心机深沉,拱手佩服:“大王确实是有智慧的人。臣以浅薄的见识来看,大王想要称帝,或许也是为了能更好地践行商君之法,让大秦更加强大。商君所构想的大秦并未完全实现,集权于君、壹赏壹刑,废分封行郡县……”

    若是按照商君当初所构想出来的,大秦的国土应该都设置郡县治理,所有权力集中于国君一人的身上,刑赏规矩严明且不分对象……但最根本的集权于君还没有做到,尤其当年秦王试图称帝之时,一半的权力都被宣太后所把控。

    扶苏不好多说别的什么,便只能从这方面来说。

    秦王听完扶苏的话,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幽幽叹道:“那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扶苏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古之时,小国寡民,不需要国君过多干涉下面,就可以人人安居。但如今是大国林立之世,臣民之众多、疆域之辽阔,权力分散则人心各异,必定会乱世不止。故而分散的权力需要集中在君王一人身上,由君王来管理约束、均分贫富,才能有太平……所以大王想要称帝并无错,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秦王安静地听着扶苏说话,没有打断他。

    扶苏继续道:“臣也很认同,所以要作为表率去遣散门客,大秦不需要有豢养三千门客的孟尝君,只需要尽职恪守的秦官秦吏。所以要先问过大王的意见,再同意燕国使臣的条件,君臣规矩不可破坏,臣不该替大王做下决定。”

    秦王听罢沉默半晌,往扶苏的方向前倾身子,把小手炉塞进扶苏冰凉的手里,帮他搓着没有血色的手背:“大秦以后交给你,高祖父很放心。”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只要臣还能为大秦做事,就一定不会辜负大秦。”

    秦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听出来扶苏这句话所要尽忠的对象并非是他,而是大秦。想起扶苏事从荀卿,或许这孩子也不会那么老实地遵循商君之法。

    他想要敲打扶苏,话到嘴边却又放弃了。自己年纪大了,还能活多久呢?就这两年先看看扶苏的能力吧。

    秦王用手指头敲敲扶苏的脑袋:“邦邦硬,难怪是个犟种。”怪不得能做出直接拔剑抹脖子的事情来,实在是太犟种了。只要认准了方向,就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用来牺牲,哪怕脚掌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也要顺着那个方向去走。

    那个方向是什么?秦王觉得庆幸,那个方向就是大秦,而不是其他的东西。不然以这个犟种的固执和能力,说不定把天捅出来一个窟窿。

    这时,殿外传来轻快急促的跑步声,哒哒哒,一听就是小孩子。整个咸阳宫里,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乱跑,也就是嬴政了。

    秦王撑着脑袋,忽然笑了:“寡人倒是好奇了,你对你父亲那么好,是因为敬爱君父才能让大秦稳定呢?还是真的认同父子伦常礼法?”

    扶苏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怎么一被秦王问出来,好像他是个只知道履行规矩任务的木偶人呢?难道他就不能是出于儿子对父亲的敬爱吗?

    “扶苏,我们去找小燕子吧。”嬴政背着一个鼓鼓的小书包跑进来,急得在门口蹬小鞋子,但冬天的小鞋子太厚了,他半天也没蹬下来。

    方才秦王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扶苏准备好的敷衍谎言全都丢掉了,温声回道:“都是,也都不是。其实臣只是……真的很……”他说得艰难,听见小孩儿在门口嘟嘟囔囔的稚嫩童声,回想起这两年来小孩儿一遍一遍在耳边的诉说。

    扶苏笑了,如释重负道:“其实臣只是真的很敬爱父亲,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

    嬴政一屁股坐在地上,吭哧吭哧扒鞋子,耳朵还没忘了偷听这边的话。他一听扶苏的话,“阿父也很爱你!但是阿父的鞋子不让阿父爱你。”

    扶苏失笑,对秦王告罪,去门口帮嬴政脱鞋。

    秦王神情复杂难辨,他有些记不起父亲惠文王的模样了,也记不起暴毙在魏国的长子了。隐约记得长子离开咸阳前说过什么话,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真是年纪大了。

    嬴政嘴巴不停,跟扶苏叭叭自己给燕丹准备的礼物。小孩儿的声音是尖锐的,说起话来又快的很,听上去有点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秦王皱眉挥挥手,把扶苏和嬴政都赶走了。

    嬴政不大高兴:“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把鞋子脱掉。”

    秦王举起玉杖,作势要站起来打嬴政的屁股。

    小孩儿紧张地抱紧扶苏的脖颈,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嗓门洪亮地催促:“快点走快点走,不要鞋子了。”

    不要鞋子是不可能的,扶苏怕小孩儿的脚丫被冻坏,捡起小鞋子飞快套上。而后对秦王行了个礼,抱起嬴政就快步退出殿内。

    殿门在扶苏面前慢慢合上,里面的秦王坐在坐台上,独自融于殿内的昏暗中。

    扶苏站在殿门前一时走神。

    “相邦?”蒙骜上前提醒扶苏,“还有事吗?”

    扶苏摇头,温声笑道:“蒙公,这些日子怎么没见蒙武?他还说要请我吃饭呢。”

    蒙骜笑道:“蒙武如今负责咸阳的守卫,平日大多都在咸阳郊外训练士卒。前一段时间还在适应,估计这两天不忙了,就会回来拜访您。”

    嬴政挣扎着下地,站到了蒙骜面前:“蒙恬的风寒好了吗?我想带他去看我的好孙子。”

    蒙骜茫然一瞬,表情麻木地回复:“好了。”什么孙子?

    “哦!”嬴政开心地牵着扶苏的手往台阶下面跑,“扶苏,我们先去接上蒙恬。”

    扶苏笑道:“好。您慢点跑,台阶很滑的。”

    “阿父不怕。”嬴政嘴上说着,却还是放慢了脚步,他担心儿子会摔倒。唉!儿子脑袋上都有白头发了,摔一下不会把骨头摔断吧?

    小孩儿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扶苏,你要多穿点衣裳。”穿厚实点,摔在地上才不痛。

    “嗯。”扶苏笑了笑,低头看嬴政因为穿得太厚走路艰难,便把小孩儿抱起来,“这段台阶不大好走,臣抱您下去。”

    嬴政嘿嘿笑,摸摸扶苏的脸蛋:“等你小一点,阿父也抱你下台阶。”

    小孩儿的童言童语着实可爱,扶苏眉眼弯弯,笑着笑着心有惆怅。没有人能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他也不例外。好在,自己如今正值中年,还可以活几十年吧?至少可以陪护父亲顺遂长大。

    最近的天气反复,时不时地就会突然冷下来,前两天把蒙恬直接放倒了。小娃娃咳嗽得厉害,也没敢再来找嬴政玩耍,怕病气过给嬴政。

    今天听说蒙恬病好了,扶苏便先带着迫不及待的嬴政去接蒙恬。一见面,两个小孩儿就紧紧地抱成了一团,哇哇诉说着彼此的漫长的思念。真是奇怪,两个小娃娃哪有那么多思念?

    嬴政牵着蒙恬的手:“我带你去见我孙子,他很漂亮的。”

    蒙恬的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明显比前两天精神多了,被阿母包裹得厚厚的:“有小公子的弟弟漂亮吗?”

    嬴政想了想道:“成蟜长得像阿母,还是成蟜漂亮。”

    “好了。”蒙恬的母亲总算给他穿戴好,嘱咐道,“小公子,蒙恬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您不要和他用一个水壶喝水。”

    嬴政道:“好的。”

    蒙恬母亲笑了笑,牵着蒙恬的手把孩子交给扶苏,微微行礼道:“有劳相邦了。”

    扶苏虚虚托起她的手:“无妨,蒙恬也是我的学生。”他的视线落在蒙恬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停顿半晌,见她侧身避开,忙道歉赔罪。

    蒙恬母亲知道扶苏并非孟浪之人,便也没有生气,摸着自己的腹部笑道:“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请相邦,帮蒙恬的弟弟妹妹取个名字呢?”她和夫君蒙武都很佩服扶苏,也希望孩子能够得到扶苏的祝福。

    扶苏猜测那没出世的孩子应该是上卿蒙毅,心情更是微妙,再一看旁边贴着自己大腿的蒙恬,心一横点头应下。罢了,都已经乱套成这样,也不怕再乱套了。

    他不好多逗留,带上两个孩子就去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

    如今有燕国使臣落脚,传舍便没有接待其他人。扶苏放心地把两个小孩子送到燕丹的房间,不一会儿蔡鸟就找上来了。

    “我说的事情,相邦考虑得如何了呢?”蔡鸟和扶苏有过一轮的交锋了,今日再次面对扶苏,头皮都有点发麻。

    扶苏笑道:“秦国能做的也只是威慑赵国,不会轻易主动出兵。燕国怎么和赵国打,那是燕国的事情。”言下之意是同意燕国给的条件,但秦国也只是辅助,并不真的动兵。

    蔡鸟和燕国使臣们都商议过了,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闻言笑道:“好好好。我们燕国承诺给您的城池绝对不会少的,河间十城尽在图上。”他把羊皮地图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没有打开,随手收进了袖子里。

    蔡鸟寒暄了两句,却没有立刻离开,迟疑着问道:“有一件事,不是代表燕国,只是我自己想要问您。”

    扶苏以为蔡鸟是想问蔡泽的事情,便点头道:“但说无妨。”

    蔡鸟道:“先生以为,燕国这一战有几分把握?”他这一次没有称呼相邦,言语之间对扶苏十分信赖熟稔,私底下估计没少谈论扶苏。

    扶苏眼神露出些许讶异,上下打量着蔡鸟的脸,把对方盯得更加紧张。

    蔡鸟有点窘迫,只好迎着头皮解释道:“我在燕国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事迹。本打算等您代表赵国出使燕国的时候,亲自去拜访您来着。但后来您遇到了刺客,直接绕路去了秦国。”

    扶苏了然,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不用紧张。既然是私下的问答,便不关乎两国邦交,我不是大秦相邦,你也不是燕国使臣。”

    蔡鸟深深行礼,行的却是标准的学生礼。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多说什么,回答蔡鸟刚才的问题:“我在赵国做过几个月的官,如今赵国国内经过连年征战,民生凋敝;上次和秦国议和,又打击了士气。这个时候,燕国是可以试着打一打的,但适可而止。”

    蔡鸟慢慢点头,又问道:“若是再过两年呢?”

    扶苏道:“赵国本就比燕国强大,又有廉颇那样的大将。再过两年国力恢复一些,民心士气也重振,燕国必定大败无疑。”

    事实上,按照命定的发展。燕国会在四年之后对赵国出兵,错误估算了赵国国内的情况,导致大败,甚至连燕国都城都被赵军给围了。

    这还不算最憋屈的,更憋屈的是惹恼了赵国。接下来四年的时间,赵国两次三番打过来围攻燕国都城,而燕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几次折损大将,乐间更是直接叛逃赵国。

    直到由信陵君魏无忌主持,联合燕国、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五国合纵对秦国动兵。燕国和赵国的恩怨战事,才以交换城池的结果,而告一段落。

    蔡鸟慢慢消化着扶苏口中所言。

    扶苏拢着袖子,温声道:“战机是最重要的。要么不对赵国出兵,要么就抓住赵国元气大伤的时候出兵。如今秦国连年征战也需要休养生息,不然一定会和燕国两面夹击的。”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蔡鸟得到了扶苏对战机的肯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原本他还在忐忑来着。这次是他来充当中间人说服秦国帮忙的,若是燕国输得太难看,怕是自己也会被燕王追责。

    扶苏微微点头。

    蔡鸟磨蹭着离开,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先生,我有一个同宗兄长叫蔡泽的,他……他在秦国好吗?”

    扶苏微微笑道:“很好。不过你们二人现在分别事主两国,还是不要有太多的交集了。我王不会多想什么,毕竟蔡泽是我举荐的人,但你们燕国就不一定了,燕太子并非心胸开阔之人。”

    蔡鸟抿着嘴巴,深深对扶苏行了一个礼,后退撤出了这间空房,并贴心地把房门给关上。

    扶苏负手站在墙壁前,看着墙壁上画着的图画,低头翻出被塞进了袖子里的地图。他慢慢展开地图,看着上面河间的十座城池,这原本是蔡鸟在日后用来贿赂吕不韦的。

    后来吕不韦为了扩大自己这块属地,还曾派出甘罗出使赵国,拿到了赵国那一部分的河间土地。不过现在事情提前发生了改变。

    扶苏不在乎这块难以管理的飞地,他想到的是以后的事情。他总觉得高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能否如前世一样多活四年呢?

    一旦高祖父病逝后,太子曾祖父也相继病逝,便是子楚祖父继位了。而子楚祖父和吕不韦的患难关系匪浅,他却是先王旧臣,和代表着新王近臣的吕不韦天然对立。

    想到要继续陷入这种无意义的纷争中,扶苏便有些疲惫。半晌后,他努力打起精神来,把地图收进袖子里:“还是先平息眼下杜仓和嬴釜的事情吧。”

    方才他去给秦王送手炉,瞥到了桌案上的奏书竹简,上面是杜仓的上书——针对他举荐的蔡泽和燕国使臣蔡鸟的关系,认为二人有所勾连。

    秦王没有说什么,但也免不了方才的一顿言语交谈,说不清是不是试探。

    扶苏思索片刻,等回头去跟慎之商议一番。杜仓和嬴釜这两个人手头未必干净,上次清丈土地的时候,是有一些蛛丝马迹的,先找到他们的罪证再说。

    隔壁小孩儿的尖叫声和笑声打断了扶苏的思路。

    扶苏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情,赶紧去了隔壁的房间。

    三个小孩子在屋子里团团转着跑圈,里面还多了一个人——吕不韦。

    扶苏一怔,他刚才还在想吕不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整顿好心情,没让吕不韦看出有任何异常,笑道:“吕公。”

    “不敢。”吕不韦回礼,笑道,“相邦事务繁忙,我一直想要找您来着,却没有遇到。听说您带着小公子来了这里,只好过来一趟,叨扰了。”

    扶苏忙请吕不韦入座:“吕公若是有事的话,让慎之告诉我一声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来我家中商谈。”

    吕不韦和扶苏谦让着入座,顺便把三个转圈跑的小孩子也给稳定住:“唉,慎之这孩子整天呆在相邦府,我哪都没见到他的影子。”他言语之间有些落寞,显然对此也很有怨言。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整天都不着家。

    扶苏顿了顿道:“我会替吕公转告慎之的。”

    吕不韦摆摆手道:“罢了,年轻人还是要忙自己的事情,前途更重要。我来找相邦,说来也是为了主君。”

    “哦?”扶苏侧耳倾听,帮吕不韦倒了一杯热水,“公子子楚怎么了?”

    吕不韦道:“最近子傒对主君步步相逼,但是主君一直不想麻烦相邦。他担心您没有站稳脚跟,怕您分神。”

    扶苏哭笑不得:“我当这个相邦,是为了大秦,也是为了帮公子一把。公子有什么不好对我说的?”他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暖意,祖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担心他刚刚出任相邦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吕不韦道:“我也是这么劝公子的。所以想问问相邦,能不能安排主君离开咸阳,安排个其他差事来做呢?最好重要一些能立功的,但是又不要特别危险。”

    扶苏皱眉道:“公子离开了咸阳,岂不是把局势让给子傒?”

    吕不韦道:“我会帮公子看好咸阳的,等解决掉子傒的事情,再让公子回来。我担心他的身体……你知道公子的身体一直都是不大好的,最近一直操劳,又两次三番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很担心公子他会出什么问题。扶苏…”他情不自禁,叫出了扶苏的名字。

    “我明白,我来安排。你不用怕,都交给我好了。”扶苏沉声,他最近真的太忙了,没关注到祖父那边。

    第86章

    扶苏嗓音如春风拂过耳边,清爽柔和,抚平人身心的烦闷急躁。吕不韦的心湖也随之慢慢恢复平静,好似对事态突然就有了把握。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端详扶苏的面容,明明这人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竟然能带给人这样踏实的感觉。他暗暗叹道,大概明白慎之为何总是呆在扶苏身边了。

    别说慎之只是个少年人,就连他这样精明的人都不自觉会被扶苏影响。所幸这种影响并不坏,吕不韦暂时也没有排斥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先顺利扶持公子子楚上位,否则其他的功名利禄都是妄想泡影。

    吕不韦稳定心绪,回道:“我知道相邦也很忙,总不好什么事情都推给你。这样吧,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帮忙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慎之很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扶苏没有拒绝,现在自己是相邦,需要负责整个大秦所有的事务,确实缺少帮手。他把水碗递给吕不韦:“那我举荐吕公入相邦府如何?”

    吕不韦的目标不是相邦府的一个属官,而是……他的目光落在扶苏头顶的发冠上,压下心里的种种躁动。他笑了声,双手接过水碗,应下了此事。

    扶苏思忖道:“现在一些郡县的官吏考课还没结束,便让公子和御史一起下去核查考课情况,不会太过劳累,办好了差事还能收获美名。”

    吕不韦暗叹扶苏心思缜密,笑道:“相邦的安排极好,我回去就转告主君。”

    “我阿父生病了吗?”嬴政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再玩耍了,眼眶红通通的走到了吕不韦旁边,嘴巴嘟嘟的下垂着,“他昨天早上还抱我和成蟜了。”

    吕不韦情绪平和地回道:“小公子不要担心,主君都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容易疲乏。每到秋冬之后就会如此,休息好了就没事的。”

    嬴政有点听不明白,感觉吕不韦绕来绕去的,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小孩儿转头去找扶苏求证:“我阿父到底怎么了?”

    扶苏抿唇,若是祖父的寿命当真无法延长,父亲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与其全然隐瞒小孩儿,不如让他自己提前做好预期,早一点成长起来。心里是这么想着,可真让他开口,却有些残忍了,尤其看见嬴政如此稚嫩的脸蛋。

    “扶苏。”嬴政走向扶苏,抱住了他的手。

    蒙恬和燕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跟随嬴政的脚步,都扑到了扶苏身边,把他团团围住,不停地喊着:“老师老师。”

    扶苏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拍拍:“公子的身体不如常人强健,所以容易生病。但只要他能好好养护,不过与操劳的话,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嬴政回想着在家里的时候,小眉毛慢慢纠结聚成了一团:“可是阿父经常忙到半夜。等我今天回去,就监督他!”

    “监督他!”蒙恬和燕丹重复着。

    扶苏周身好似四面八方都环绕着小孩儿的声音,揉揉有些发晕的额头,把三个小孩子拉着坐在一起,不要把他围成一圈。

    吕不韦看着嬴政的脑袋,笑道:“小公子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嬴政回头看他:“慎之也很孝顺的,不要羡慕我阿父。”

    吕不韦想到吕恕,轻叹:“他是个好孩子,却没有小公子这么贴心。”

    嬴政有点纠结:“那我也不能给你当儿子呀!我可以允许你给我当孙子。”

    吕不韦嘴角微微抽动,放弃用好听的话拉拢小孩子,转而道:“主君给我看了小公子写的功课,若是以后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我没有相邦的大才,但也并非胸无一物的庸人。”

    说到此处,吕不韦心里有点忐忑,悄悄瞄了扶苏一眼。担心对方看出自己想要拉拢嬴政,现在可是扶苏亲自教导小公子,岂能容忍他人争抢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