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面对扶苏此时此刻的咄咄相逼,魏王面色不佳。纵使魏国在前两年屡次战败给秦国,但他好歹也是一国国君,怎么能如羔羊被这样要挟?
魏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韩王、赵太子偃、楚国春申君、燕国上卿鞠武……个个面露愠怒,却都没有主动站出来和扶苏对抗。
真是一群胆小如鼠的无能之辈,魏王一咬牙,拂袖冷哼,背对着众人。
魏王面朝扶苏,声音冰冷地质问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吗?寡人受邀来秦国会盟,可不是来俯首称臣的。若是秦相没有待客的意思,那会盟便到此结束吧!不过今日寡人在此受辱,便是魏国上下裂尸河东,也要与秦国讨个道理!”
扶苏不慌不忙,脸上笑容依旧:“魏王这是在说什么话呢?你都尚未入座,怎么就知道秦国的待客之道不行呢?这话说的好,魏国不能受辱,难道秦国就能受辱吗?今日魏王空口白牙污蔑大秦,踏出章台宫一步,我秦国便与你魏国不死不休。”
明明他这个语气没有变得很严厉,偏偏让周遭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出其间的凶残。他们都相信,扶苏是绝对说得出做得到的。
魏王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盯着扶苏的脸庞,到底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神情不变,继续说道:“此番秦国也是有意于列国交好。魏国同韩国、赵国、楚国都是大秦的邻居,邻里之间本就应该和平相处,谋求共同利益。难道诸位不是这样想的吗?”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场面变得越来越焦灼。最后还是韩王顶不住压力,主动开口缓和:“是。寡人以为秦韩两国本就该共处。”
扶苏的语气一冷:“可是你们现在是何意呢?对大秦几番污蔑揣测!真当我大秦的锐士年迈体衰、兵刃老朽生锈了吗?”
扶苏声音猛的一拔高,站在最前面的魏王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后退,被韩王等人扶住,才没跌倒。
扶苏厉声正色道:“大秦愿意和朋友相交,却不愿意与仇敌来往。若是诸位视大秦为豺狼仇敌,现在便可以离开章台宫。扶苏会派出武卒护送你们离开秦国,绝不伤害你们一丝一毫。只是迈出了章台宫,以后就不要再和秦国讲什么和谈。”
魏王睁大眼睛凝望着扶苏,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脸。
韩王也紧紧抓着魏王的袖子,挤在赵太子偃和春申君旁边,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见场面愈发难以控制,春申君只好赔笑道:“都是误解。今日我等来秦,便是有意与秦国相交,又怎么会是大秦为仇敌呢?历来秦楚之间联姻联盟,本就该是至好的盟国。”
“是这个道理。”韩王也抓紧机会,跟着笑道,“韩国也向来奉秦国为上国,年年贡赋都不曾懈怠。寡人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说话吧。”
说着,韩王偷偷在袖子底下掐着魏王的腰。他可不希望魏王继续冲动,最后真的惹恼了大秦相邦。一旦秦国真的铁了心和魏国开战,身为附属国的韩国,又岂能坐视不理?可韩王一点也不想掺和进秦魏之间的战事。
魏王喘着粗气,将怒火吞下,说话时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硬:“那么依大秦相邦的意思,我等又该如何展现结盟的诚意呢?早在去年,秦魏两国已经签订了和谈盟约,魏国也已交付岁贡,难道这还不够吗?”
扶苏又看向一直站在最后的燕国上卿鞠武,见对方也没有面露不服或反对,这才重新把脸色缓和下来。
他笑得彬彬有礼:“既然魏国和韩国都愿奉秦为上国,那按照惯例,秦国也该派人去两国出任相邦,辅佐魏王和韩王料理国事。”
魏王呼吸粗重,面色因恼怒而赤红,难以开口答应。虽说按照惯例是如此,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当年小国林立,被夹在大国中间的小国,不得不把国事全部交托给大国,如郑国、宋国等等,在大国之间左右摇摆,摇尾求生。
现在是什么年月了?魏国也不是当年的郑国和宋国,就算再落魄,也没有道理把国事全交给秦国,事事听秦国指挥。
韩王也不愿意受制于人,神情犹豫,委婉地道:“寡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韩国已经有了相邦,秦相不是和张平私交不错吗?”
借着韩王说话的机会,魏王也顺势开口道:“魏国也已有相邦。虽不能再迎接秦国派出的新相邦,但在国事上也愿意配合秦国。只要秦王和秦相传递国书便可。”
扶苏露出思索状。
韩王和魏王见扶苏态度松软,刚才的抵触情绪顿时松了一半,难掩庆幸。他们接着魏王刚才的话,继续劝说扶苏。
扶苏犹豫半晌,面露些许惭愧:“说来也是,此事是我想的不周到。秦国国事也很繁重,我没有道理再替魏国和韩国事事操劳。这样吧,秦国派两位才能俱佳的上卿常驻魏国和韩国,帮两国发展国中。等到魏国和韩国国富民强之时,再让他们回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可眼下已经是他们能谈到的最好的条件了。眼看着扶苏又要急眼,魏王和韩王只好捏着鼻子同意。
扶苏大笑几声,对二人行礼:“魏王,韩王,请上坐台上座。”
随着扶苏说完,马上有宫人又在齐王旁边陈列两张坐席。
齐王缩着袖子看了半天热闹,对悲愤交加的魏王和苦大仇深的韩王招手:“快过来坐呀,我看秦国这次准备的美酒真的很不错呢。”
魏王恶狠狠地瞪了齐王一眼。
齐王摸摸脑袋,觉得他莫名其妙,真是不识好人心。转头便拉着落座的韩王说话,品鉴着杯中的美酒。
躲在帷幔后面的嬴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这些人和扶苏的对话,其实他听懂了。可是他不是很理解魏王的愤怒:“扶苏让他做的事,就是他对卫国做的事。为什么他不高兴呢?”
扶苏想要派人去魏国,干涉魏国的国事。但魏国对卫国做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魏王平日里对卫王呼来喝去,视若奴隶牲畜,手握生杀大权。
尉缭嗤笑一声,轻蔑地讥笑道:“人都是想着自己的利害,只有挨巴掌的时候才会想起正义,打别人的时候可不会提这个。”
“那可真坏。”嬴政摇着脑袋,“打人的人,一定也会挨打。他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不讲道理。”
尉缭眉毛一抬,满脸惊讶,低头看着小孩儿道:“你还知道打人的人一定会挨打呢?”
“当然啦。”
尉缭困惑不解:“那您怎么还到处打仗呢?”
嬴政仰头去望着他,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没有打输。不然我也会骂他不讲道理。”
尉缭被噎了一下,语义复杂地道:“那您还真是……诚实啊。”
“当然啦。”嬴政举着拳头,展示手臂上的“肌肉”:“我不会让自己打输的。我和大秦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尉缭摇摇头,哭笑不得。正好荀卿来了,希望可以教教这小孩子谦虚低调一点。
嬴政转回身,踮起脚,扒着帷幔继续往外看。
扶苏此刻面对着赵太子偃、楚国令尹春申君、燕国上卿鞠武。他方才也不是随意发难的,根据列国不同的情况,做出了不同的安排。
对于富裕的齐国,是要借助通商,削弱其国力。
对于弱小的魏国和韩国,是要用鞭子抽打,干涉其内政。
但是对于稍微强大一点的赵国和楚国来说,显然不能用这些方式。
扶苏也不能什么也不做,不然还会有列国联盟攻秦的那一天。他必须趁着高祖父在世,先一步分解列国,免得五国合一攻秦的事情重演。
扶苏笑道:“秦国和赵国、楚国都是当世强国,理应携手共同维护天下稳定。不要再让列国陷入攻伐苦战中,生灵涂炭。”
赵太子偃和春申君没想到扶苏的态度突然软化下来,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毕竟扶苏刚才还一副强势的样子。
赵太子偃戒心顿时少了一半,还笑呵呵地表示认同。
春申君也笑着应和,但心里却将戒备拉到更高:“楚国也无意与秦国相争。几百年间秦楚之间联姻联盟,楚女一直为秦国大王、太子、公子的夫人,也有意将此姻亲关系维持下去,永结秦楚之好。”
扶苏的脸上也笑得更加温和:“秦国也是这个想法。如今我大秦太子的华阳夫人便是楚女,只要没有小人挑拨,秦楚之间本不应该有什么矛盾纠葛。”
春申君也只当遗忘过去秦楚之间的不快,笑着地点头应道:“我王有意另送几位宗室女入秦,延续秦楚之交。”
扶苏也道,“当年楚王在秦国做质子,我王赐婚秦国公主与楚王。后来楚国先王病重,他返回楚国继任王位,将妻儿留在了秦国。”他说到此处时,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语调越来越慢。
春申君适时接话:“其实我王早有心迎王后回国,却担心王后还在恼火,不知该如何提起。若是秦相能从中说和,我王必定奉重礼聘王后回楚国。”
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嬴政没听说过这回事儿,扭头去看尉缭。
尉缭对秦国的私事了解得也不多,却能凭借着已知的事情猜出八-九:“当年楚顷襄王病重,楚王想要争抢王位,但秦国不允许他离开。所以楚王是在春申君的帮助下,偷偷逃回楚国的。自然不能携带妻儿,更不能告诉身为秦国公主的妻子,以免走漏风声。”
嬴政点着脑袋明白了,却困惑于另一件事:“他后来在楚国当了大王,为什么没有把妻子和孩子接回去呢?”说着,他鼓起了脸蛋,不大高兴。不喜欢这种抛弃孩子的父亲。
尉缭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安慰:“大概是不想受制于秦国吧。楚王不想有个秦国公主做自己的王后,方便秦国借此操控楚国国事。”
“那现在春申君为什么又替楚王答应了?”
尉缭捏着嬴政软和和的小胳膊,笑道:“您说呢?”
“哦。”嬴政攥起拳头,再次展臂,“他是害怕秦国的肌肉了。”
尉缭点头笑道:“您真聪明。相邦安排他们入住兴乐宫,借此也向他们展示了现在秦国的国中大好形势和实力,楚国自然不敢再反对什么。”
嬴政感叹:“还是要自己厉害呀!”
另一边,春申君已经答应楚王会迎回秦公主王后,那么剩下的赵太子偃便尴尬了。
赵太子偃看着扶苏道:“赵国……”赵国倒是也有意和秦国联姻,可他已经有了太子夫人。父王更别提了,一大把年纪,是联姻,还是得罪人?
扶苏明白赵国此时的情况,笑着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交换质子。不过这次的交换质子和以往不同,质子可以在秦楚两国为官,参与国事。和魏国、韩国不同的是,质子们只参与,并不强行干涉。
赵太子偃想着这倒没什么,便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扶苏侧身,同样邀请赵太子偃和春申君入内落座。不过这二人并非君王,自然不能上台阶的坐台,便坐在稍微次一等的坐席上。
最后只剩下了燕国的上卿鞠武。刚才鞠武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知道燕国不是秦国现在主要针对的国家,自己也不会太被为难。毕竟秦国和燕国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纷争。
果然,扶苏只是和鞠武说了一会儿话,问候了燕王,并闲聊了一会儿燕太子丹的学业,就邀请鞠武落座了。
在旁边躲着看戏的嬴政有点失望:“扶苏为什么对燕国那么好呢?是因为小燕子吗?”
自然和燕丹没有关系,尉缭笑道:“一来燕国和秦国目前并无利益纠纷;二来燕国实在弱小,既无济济人才,又无太多沃土良田,更无连城财富。小公子也不愿意去针对牙牙学语的娃娃,是不是?”
嬴政点着脑袋:“成蟜有的时候惹我生气,我都不跟他一般计较。”
尉缭适时夸奖:“小公子真的是一个好兄长呢。”
“当然啦。”嬴政揉着肚子,“我想嘘嘘。”
尉缭立刻从小门带着嬴政出去方便。小孩儿早上喝了两碗蜜水,又看了这么大半天的热闹,肯定是想要撒尿了。
嬴政方便完,洗干净小手,便见子婴哒哒哒跑来找他玩耍。
两个小孩子便跑到外面去玩。
尉缭还要处理其他事情,眼见着没办法把嬴政哄进殿内,便抓跟着扶苏跑腿的李斯过来哄孩子。
李斯见识了扶苏和列国谈判的场景,早已热血澎湃。此刻殿内即将进入正宴,他也没办法再进去旁观,便答应了尉缭去看孩子。
嬴政和子婴牵着小手跑来跑去,又捡到刚刚进宫的燕丹,变成三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李斯在后面差点都跟不上,这几个孩子实在太有活力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三个小孩子突然分开跑,自己都不知道该跟着哪个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燕丹突然提议要玩捉迷藏。让李斯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三个小孩子蹭地各自跑远了,把他丢在原地像个傻子。
嬴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李斯,你要数十个数才能找我们哦!”
“……”李斯也不敢抗命,哭丧着脸开始数数,只不过他数的速度飞快。紧紧盯着嬴政跑远的方向,怕自己慢了一点儿,就三个孩子全都找不到。
子婴的个子最高,生怕自己先被找到。他就沿着草丛小路跑呀跑,又穿过回廊,想要找到最偏僻的院子躲起来。
“就是那里了!”子婴奔着一个方向,撒欢儿跑过去。他也不走正路,怕李斯提前追过来,就顺着草丛往里钻。
突然!子婴撞到了一个硬邦邦又软乎乎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地上。
子婴茫然的仰头去看,是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的脸被灰白的头发挡住,浑身气质阴沉,让他有点害怕。
子婴抓着手边的小草,怯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我是子婴……你,你不要吃我,我大侄子政儿可厉害了!”
“子婴——”那人终于开口了,重复念了一遍子婴的名字,两个字在牙齿间流转,似乎在把它们生吞活剥。
从那潦草凌乱的灰白色长发间,一双阴狠、赤红的眼睛泄露出来,满眼都是怨毒。
子婴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着一条可怕的毒蛇、一只凶残的鬣狗。小孩儿扁着嘴巴,被吓得想要哇哇大哭,却又害怕激怒了对方。
“子婴——”那人又重复咀嚼着子婴的名字,还迈动了步子,拖着脚,一步步靠近。
子婴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大侄子政儿救救我呀!”
那人眼神愈发凶残,对准子婴的脖颈,伸出了双手。
就在这时,李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公子子婴?”
那灰袍人瞬间收起了手,恢复方才的神态自若的站姿。
下一刻,李斯便循着子婴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忙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他扭头打量着灰袍人,心里也觉得此人诡异古怪,不过想着这里是章台宫,应该不会有歹人闯进来。便压下心里的种种猜疑,笑着打招呼:“在下是相邦身边的舍人李斯,不知阁下是何人?”
“李斯。”那灰袍人看着他,慢慢撩开了一直遮挡脸庞的发丝,露出一张普通沧桑的脸。算不上是多丑陋,也算不上多么英俊。
李斯仔细看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笑道:“是,我叫李斯。”
那灰袍人上下扫视着李斯,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琢磨个精透:“你当真不认识我?”
李斯有点茫然:“我刚来秦国没多久,见到的人还不是很多。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灰袍人死死的盯着他,沉默良久。
李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便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拍着还在抽泣的子婴后背。
那灰袍人总算开口说话了:“我是赵国太子近臣的门客,隐。”
李斯恍然大悟,笑道:“难怪我从未见过你。隐先生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其他的赵国使臣都在正殿前的庭院参加宴席。”
“我出来方便,一时迷了路。”
李斯闻言也没有再怀疑什么,他方才在兴乐宫里都差点迷了路,还是找卫兵和宫人打探了一番:“我带你去找宫人引路吧。”
“好。”
李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怪里怪气的人有太多接触,快速把他领到了一个宫人面前,便匆匆转身去寻找另外两个小孩子了。
稍微走远了一点,子婴抱着李斯的脖颈,抽泣道:“他刚才要吃了我。”
李斯哭笑不得:“他只是有些奇怪,不会真的吃小孩儿。”
目送李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隐先生才跟着宫人回席位。
宴席中,郭开等了隐先生大半天,心里担惊受怕,总算见到对方回来。没等隐先生落座,便拉着他的袖子问道:“隐先生方才去哪儿了?”
“一时迷路。”隐先生顿了下,似乎是笑了,却无端让人更绝阴寒,“遇到了一个故人,可惜不是故人,没办法帮我了。”
郭开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他也没有再多深思,隐先生就是这样的神秘,有时候说话都让人难以理解。
或许是遇见了一个与故人长相相似的人吧,真是奇怪,他从未听隐先生提起过自己的过去,难道隐先生以前是秦国人吗?口音倒是的确像秦国的。
章台宫正殿内,歌舞已经升起。扶苏坐在春申君和鞠武旁边,秦太子柱坐在赵太子偃旁边,一众秦臣也纷纷落座,就等秦王出场了。
春申君和鞠武都没有看歌舞的心思,趁着这会儿等秦王的功夫,拉着扶苏不断寒暄。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大秦新任相邦,未来将会在大秦施展什么样的国策。
春申君笑道:“早就听闻秦相的勇武睿智。景阳从赵国回楚国后,都在不断称赞秦相,他可是个很傲慢的人。”
第102章
扶苏闻言也没有把春申君的话当真,知道对方是在客气寒暄,便也顺着这话夸奖了景阳几句:“自从上次在邯郸一别,便再也没见过景将军,不知他近来可好?”
春申君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减弱了一分,显然是不大愿意提起景阳的。不过扶苏现在问了,他也不好回避,便道:“尚好。”每日沉迷酒色,能不好吗?
前两年,楚国忙着攻打鲁国、齐国和魏国,景阳也不怎么听从指挥,打仗作战的时候一意孤行,又被春申君停了职。
此后他便像是报复一般,日日在府中沉溺酒色,甚至连衣服都穿不整齐,就跑到大街上去,简直不堪入目。引得春申君对其更加厌恶。
他不希望继续和扶苏聊景阳的事,便讨论起扶苏在秦国施行的《徕民律》。旁边的燕国上卿鞠武也掺和进这个话题来,三人讨论的热火朝天。
坐台上面的齐王、魏王和韩王也都在议论着其他事情。
坐在另一头的赵太子偃就有些无聊了,他旁边的秦太子柱只顾着喝酒和看美人跳舞,也不怎么接他的话茬。
赵太子偃心里窝火,侧头咬牙瞪着秦太子柱。
过一会儿,他想道:这秦太子如此不济事,也就是占了秦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的条件,等秦王一死,秦国也就到了衰败的时候了。扶苏再有能力又怎么样呢?这秦国说到底也是秦王说了算。碰到一个昏庸无能的秦王,莫说是扶苏,便是周公在世也无能为力。
这么想着,赵太子偃心里就舒坦了,斜着眼睛瞥了秦太子住两眼,在心中冷笑两声,也跟着欣赏起歌舞来。
殿外传来更为肃穆的乐鼓乐声。与此同时,殿内的舞乐声瞬间停止,舞姬们纷纷退至两侧小道上。
扶苏同殿内诸多群臣立刻起身。齐王等人也都站了起来,一同看向门外。
秦王终于来了。
“来的倒还真齐全。”秦王手持玉杖,迈着大步走进来,左手还拽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
小娃娃不知道刚才去哪里淘气了,发髻都松散了,上面还插着一片树叶。一张白嫩的小脸上画了两道灰土土的污渍印记,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扶苏心头一跳,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把小娃娃抓过来,可还是硬生生把手重新压了下去。
坐在秦太子柱身后的子楚面露绝望,不停地给小娃娃使着眼色,心中乞求:我哪是你阿父啊?你可真是我的阿父,居然在这个时候玩的浑身都是土。
秦王牵着嬴政走上坐台,沿路还慰问了一下鞠武:“你们老燕王的谥号定了吗?”
鞠武把目光从嬴政的脸上收回来,拱手回道:“定下了,是‘孝’。”
秦王嗤笑一声:“也是,他才在位两三年,也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能力。夸又没得夸,也只能定个‘孝’字了。”
鞠武听了秦王这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强忍着没有怼回去。
扶苏的表情有些尴尬,摸了一下鼻子,眼睛下意识的看向秦太子柱。他曾祖父秦太子柱在位时间更短,死后谥号便是“孝文王”,只比燕孝王多了个“文”。
秦太子柱此刻还不知道扶苏对他的腹诽,还笑呵呵地看着燕国的笑话。
扶苏不忍再看秦太子柱,收回视线。
秦王慰问完鞠武,又看向旁边的春申君:“寡人记得熊元从秦国跑回楚国的时候,半路上还摔了一个蛤-蟆趴,腿脚还利索吧?”
“……有劳秦王挂记,我王一切尚好。”春申君咬着牙齿,这个该死的秦王稷,那都是九年前的事儿了,还拿出来提!
秦王咂咂嘴,感叹了一句“身体可真好”,转头又看向坐在秦太子柱旁边的赵太子偃。
赵太子偃瞬间挺直了脊背,浑身汗毛直立。
秦王看了一会儿,拧着眉毛道:“你这身板不行啊,比我们家大柱子可差远了。能有子嗣吗?”
赵太子偃在袖子里捏着拳头,笑得僵硬:“有劳秦王关心,孤的长子已经九岁了。”
嬴政紧随其后喊道:“是我的嘉儿孙子!曾祖父,我跟你说过的,你怎么不记着呀?”
秦王不高兴的拍了一下嬴政的后脑勺,把小孩拍的一个趔趄:“你孙子那么多,寡人怎么记得住?以后不许再收孙子,不然寡人就让你一年不许吃肉。”
赵太子偃紧紧闭着嘴巴,控制着呼吸,等回去就把儿子揍一顿。
秦王也知道嬴政这话说的不太好,安慰赵太子偃道:“寡人以后让老师教教他,你放心,你儿子还是你儿子。”
赵太子偃不知道回什么了,憋了半天回了句:“多谢秦王。”
秦王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走上台阶,同齐王、魏王和韩王打招呼:“还是齐王年轻人看着精神,你们俩都老成这样了?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头发还挺多的呢,现在都白了,也稀薄了。”
魏王和韩王笑不出来。
齐王刚要笑,紧接着又听秦王说道:“你现在还是让你母亲帮忙处理国事?寡人看你年纪也不小,该学着自己亲政了,不能一辈子当个让母亲喂饭的小儿吧?”
齐王也笑不出来了。
同众人打完招呼,秦王也落座,并让人把嬴政的小桌案放在他旁边。他侧头看着小孩儿道:“看没看到?寡人刚才给你演示的,在这种宴席上一定要大大方方的跟人打招呼。”
嬴政道:“记住了。”
子楚已经开始放空大脑,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等回头再教育孩子。
扶苏不知该作何表情,他一向知道小孩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此时此刻万万不能让秦王继续教孩子了。他拱手插入祖孙二人的对话,说了一大堆的场面话。
方才气氛僵持住的殿内重新活跃起来,舞乐再起,身形柔美的舞姬们再次飘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可惜秦王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大好使,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开始拉着众人说起祭天的事情。
他要以天子的礼仪祭天,其他诸王作为陪衬。说起这件事情来,他整张脸都焕发了容光,大气都不怎么喘了。
宴席延迟到半夜,秦王心里的激动和喜悦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才各自散去。不过他还是又拉着扶苏在马车上,说起祭祀的安排,对此十分看重。
直到最后眼皮实在睁不开,秦王才算消停下来。
扶苏望着秦王明显消瘦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把早已经困的趴在车厢里的嬴政抱在怀里。他半路下了秦王车驾,回到自己家中。
月上正空,大街小巷都安静异常,只有偶尔的虫鸣声。扶苏踩着月光走回去,看见自己家中的门前还亮着灯盏,在巷子里异常显眼。
一团红彤彤黄澄澄的灯笼,在门口来回摇晃。灯笼后面站着一个身影模糊,却轮廓熟悉的人影。
扶苏笑了一下,看来他和秦王说话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慎之他们提前回来了。
总算看见了扶苏的影子,吕恕提着灯笼迎上来,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小公子累了。”
“嗯。”扶苏也轻声问道,“老师他们都睡着了吗?”
“都睡着了。”吕恕提着灯为扶苏照路,二人往回走。
扶苏简要的说了一遍今日在殿内发生的事情,而后问吕恕:“殿外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吕恕摇了摇头,顿了下道:“我遇到了郭开的那个古怪门客,他看着不像是什么良善之人。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打算明日派人去赵国打听打听此人的身份。”
扶苏道:“我也派人去盯着了。不过此人平日一直和郭开在兴乐宫里,没有出过宫门,平日也不露出真容。”
吕恕眉头拧在一起。
扶苏道:“到底是他的身份见不得人呢?还是真的因为面容丑陋?我打算找个机会试试他。”
“不要冒险。”吕恕忙叫住扶苏。
扶苏笑道:“这里可是咸阳,我能冒什么险呢?就算有事,也该是他有事。不要提他了,我这一阵儿忙着大王祭祀的事情,你帮我盯着点春耕。”
“好。”
秦王心知自己不能称帝,却依然坚持要逾矩祭祀。不但礼仪规格按照天子礼仪来,还祭祀了诸侯本不该祭祀的神灵,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赴秦的列国君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的跟在秦王身后,作为诸侯陪衬。
就当哄一哄老头子得了,反正秦王也活不了两年了。等他一死,那秦国太子又立不起来,到时候就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唯有部分博士官和荀卿十分不赞同。他们倒不是介意秦王称帝,而是认为秦王在没有称帝的时候,却要以天子的礼仪祭祀,会更加破坏礼法,容易滋生动乱。
礼法就是规矩,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身为君王,便应该做君王该做的事;身为臣属,便应该遵守臣属应该遵守的规矩;身为诸侯,便应该恭敬尊奉天子;身为天子,便不应该乱用公权。
如此一来,各安其位,各自守着各自的本分。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想着去逾矩争抢不应该争抢的东西,天下自然安稳太平。
可现在秦王却带头公然破坏礼法……荀卿站在院子里,双腿蠢蠢欲动,想要回屋去取行囊。只要秦王在位一天,这秦国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荀卿想走,韩非自然支持。
但扶苏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手,提前安排了吕恕盯着。经过吕恕的一番劝说,荀卿才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打算专心教导嬴政。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不仅仅在咸阳,还去了雍城等地。一连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春耕开始,祭祀才算结束。
列国君臣签订事先与扶苏在章台宫约定好的盟约,或是带着秦国指派的宗室秦臣回国,或是准备迎接秦公主回楚国做王后,亦或是带着多签订一份的通商契约走。
而一个月以来在祭祀中容光焕发的秦王却病倒了,身体比从前还要虚弱,竟接连半个月都起不来床。此后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差,甚至停了朝会,只隔三差五的上一次。
他把国事都委托给了扶苏,就连奏疏也不怎么处理了。只是让扶苏把一些重要的奏疏,批阅完再转交给他看一看。
秦王也没有继续待在咸阳宫,而是去了稍微僻静的上林苑宫室修养。那里草木繁茂,生机勃勃,让他的心情能更加舒畅。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一朝秦王,一朝臣属,一部分人在这个时候纷纷向秦太子柱去示好。
原本不算热闹的东宫倒是常常人来人往了。
不过秦太子柱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和往常一样,要么和华阳夫人一起观赏歌舞,要么就是出城打着巡视的名义游玩。
有臣属劝说秦太子柱多为国事上心。
秦太子柱只是摆手,笑容悠闲地躺在床榻上道:“不是还有相邦吗?大王将国事交给相邦,孤还操什么心呢?”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此事。可世界上哪有不在意王权的人呢?就算窝囊如齐王,听了秦王对他依赖母亲的评价,心里都要恼火动怒。
有人便抓住这个机会在秦太子柱耳边挑拨:“大秦未来的大王是您,可不是那扶苏。虽说大王将国事委托于他,可他这样事事独断专裁,完全不与太子您商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莫忘了田氏代齐的教训呐。”
秦太子柱收敛了些许笑容,目光从跳舞的舞姬身上挪到那人脸上:“可是孤能怎么办呢?那些得罪了扶苏的人都已经被大王给处理了。”
“太子可以暂且忍耐。等到您继任王位以后,用不了多久……再料理那扶苏。臣也会辅助您清楚佞臣。”
秦太子柱指尖轻轻点着膝盖,没有说什么,似乎是默默认同了。
那秦臣无声笑了下,眼神变得野心勃勃。他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日后便可以取代扶苏。太子为人糊涂昏庸,到时候大秦还不是他说了算?
直到秦太子柱昏昏欲睡,那秦臣才起身告辞离开,出门时差点撞到路过的夏姬。
夏姬侧身退到一旁,微微低头让那秦臣离开。她眉毛微动,抿了下嘴唇,往殿内看了一眼。想要进去说些什么,意识到太子不喜欢自己,便又停住脚步。
她思前想后,最后去找华阳夫人,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告知:“扶苏先生是政儿半个老师,因与子楚私交甚好。请夫人劝慰太子,不要对扶苏有太多敌意。”
华阳夫人闻言,停止摆弄精致的手指,赞许了夏姬两句,起身去找太子。她一入殿内,便挥退了那些吵闹的舞乐:“太子,您真的觉得扶苏狼子野心吗?”
太子抬眼皮看她,眼底没有笑意,嘴角却扬起来,把华阳夫人揽到怀里:“怎么这么说?你在哪儿听见了这些不着边际的风声?”
华阳夫人嗔怪道:“我还用得着在哪儿听说吗?那些人整日在东宫来来回回,我就算是个聋子也听出来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
她的肩膀轻轻撞了下太子的胸口,明明已经不是少女,这番动作却丝毫不显做作,反而更加妩媚风情:“可是你答应让我儿子以后当太子的,那个扶苏和我儿子关系那么好,以后还能帮我儿子呢。”
太子隔着细纱,揉着她圆润的肩膀头:“你才认了子楚几年?就一口一个儿子的,这么掏心掏肺的为他着想。”
听到太子这么说,华阳夫人甩开太子的手,坐直了身子,离开了太子的怀抱。可是她却没有走,依旧坐在床边,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声抽泣。
太子叹了口气,坐起来,搭着她的肩膀问:“这又是怎么了?孤又没有惹你。”
华阳夫人哽咽着道:“太子必定是嫌弃我不能生育,可是我本来就因此事很难过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子楚,你还这样说我。”她越说越委屈,再次拧着身子挣脱太子的手,却还是没站起来。
太子又把她揽住,无奈地哄了一会儿:“好好好,孤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此事是孤不对。再哭,眼角就长皱纹了。”
华阳夫人闻言,马上双手按住眼角,而后意识到自己被太子给骗了,嗔怪地轻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太子哈哈大笑道:“放心,孤也很欣赏扶苏。不过是想看仔细这些臣属的真面目,这里面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孤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了。”
华阳夫人回头去看他,睁着眼睛,满眼天真好奇。
太子见状捏捏她的脸蛋,抬手唤舍人进来,让人去查查刚才那个进谗言的臣属,算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好了,不许再闹小脾气了。”
太子舍人已经习惯了太子经常哄华阳夫人,也没有太把这活当回事儿,反正是为了哄华阳夫人,随便查一查就好。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点东西。
那秦臣在一个多月前接触过赵国使臣,就在昨日还与赵国使臣通过信。只是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太子舍人忙把此事汇报给太子。
太子沉思半晌,派人请扶苏过来,将此事告知扶苏。
扶苏拧着眉毛,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神秘的隐先生:“臣已经派人去查那隐先生了。”
“好。”太子道,“此事交给你来办,孤很放心。你可以找个借口,把那秦臣也一同下狱审查。”
“是。”扶苏也没有耽搁,回到相邦府后,立刻派人将那秦臣叫过来。
一番威逼利诱下,那秦臣也经不住吓唬,便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他的确接触过隐先生。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攀附着太子,日后能有一个更高的官位。但是跟隐先生数次通信后,他心里的野心就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取扶苏而代之。
扶苏听罢此人的话,便让人将其押入咸阳狱,交给廷尉审理。
“这个隐先生到底是谁?”扶苏拧着眉毛苦思,这人到底是冲着大秦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他在赵国得罪的人不少,实在猜不出隐先生的来历。
就在扶苏还陷入苦思中时,突然有上林苑的卫兵来报:“相邦,大王急召。”
扶苏心头一跳,慌乱地站起来:“大王出了什么事?”他在手里掐算着时间,不应该,高祖父应该还有三年多的寿命。可现在他改变了很多事,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卫兵道:“大王今天早上精神尚好,去异兽园看猛兽来着,回来后便一直不大舒服。臣还要去通知太子。”
“你快去吧。”扶苏连衣裳也没换,跟吕恕和毛遂等人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地便赶赴上林苑。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乘坐,直接跳上马背,策马奔向偏僻的上林苑。
他骑马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上林苑了,也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他跳下马背,便往宫室内跑,跑得满头大汗,总算看见了秦王。
秦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他没有睡着,听见了扶苏混乱的呼吸声,便睁开了眼睛。
扶苏狼狈地跪坐在床榻前,调整好情绪后,温声道:“大王,臣来了。”
“小羊人呢?”秦王说话时有些口齿含糊,不似去年清晰了。
扶苏道:“在咸阳宫内上课呢,应该会跟太子一起来。”
秦王艰难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寡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愧对任何人,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扶苏咬着舌尖,努力控制着语调:“您不该、不该……”
“寡人不该这么早就死吗?”秦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预知未来后没想过改变,似乎已经放下那些执念了,“寡人太累了,看东西也累、咀嚼食物也累、走路也累……寡人就像一间破烂的房屋,不过是勉强支撑着不倒下。现在大秦有你,寡人也可以放心休息了。”
“大王——”
“不然寡人还得撑着身体,一直活呀活,放心不下大秦。”秦王握住了扶苏的手。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秦王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模糊,眼皮一下一下的垂着,勉强才能睁开。
扶苏回身,立刻呼唤太医令过来。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秦王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可扶苏知道,这也只不过是暂且延缓秦王的寿终时间。正如秦王自己所说的,他的身体状态确实已经非常不好了,就算立刻放下国事,也很难休养康复。
秦王睡着了,扶苏就跪坐在他的床榻前,凝望着他的面庞。其实高祖父和父亲的模样是很相似的,可惜他是没有机会这样侍奉父亲了。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太子拉扯着嬴政匆忙赶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浑身狼狈,就连衣服的带子都没有系好。
太子张望了一下,见秦王躺在床上,胸口还有起伏,松了口气:“扶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走到扶苏旁边,小声地询问。
扶苏起身带着太子去了外室,简单说了一下太医令的诊治。他努力笑了一下,可依旧笑得十分苦涩:“明明大王前一阵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太医令说,大王的身体……恐怕只在朝夕了。”
太子隔着帷幔往内室窥探两眼,重重的叹息一声,摇头道:“大王的心气散了。”
扶苏愣了下,看着太子:“什么意思?”
“现在大秦越来越稳定,又铲除了一批乱贼。没有什么需要大王太操心的地方,一场祭祀过后,心里那口气儿就散了。”
扶苏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里的高祖父,也是在祭祀后,没过两年就病逝了。
“孤听民间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太子摸着自己的头发,莫说是他的父亲了,就连他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大王已经很累了,就让他歇歇吧。尤其从应侯走后,大王就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嬴政转着圈跟过来,听了一会儿,仰头问道:“曾祖父生病了吗?那他什么时候能起来?”
太子拍拍嬴政的小脑袋,温声道:“你最近就留在上林苑陪你曾祖父吧,多陪陪他。”
“好。”嬴政有点心慌,抓住了扶苏的手指,总觉得眼下的氛围不大对。
太子还有些话想对扶苏私下说,便哄着小孩进去看看秦王有没有睡醒,另外将其他宫人侍从都支出去。
扶苏见状便也整肃思绪,将压抑的情绪暂且回避,认真听太子说话。
太子低声道:“自从大王来上林苑休养,便有不少的人在孤面前诋毁你。他们都指望等孤继任王位以后,将你赶出咸阳、赶出大秦,甚至置之死地。”
扶苏对此毫不惊讶,他在大秦做的一些事情,本来就得罪了很多人。眼下太子既然能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就代表继位后不会清算他。
他神态自若,笑道:“他们不了解太子。”
太子拢着袖子,身体微微往后仰,站直了,笑容轻蔑:“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这些年你在大秦做的怎么样?孤都看在眼里。你在上党郡对郡中屯兵的改良很不错,等日后可以推行到整个大秦,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都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写个奏书上来。”
太子和秦王的性子大不相同。
太子外表温吞,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对于变法改革这种事情,其实十分热衷去尝试。
但秦王其实更愿意固守原有的国策,将其发扬光大。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波澜。他刚生出悸动,抬头看见太子鬓角的白发,躁动的心又忽然一下子冷却了,委婉道:“臣会准备好的,但万事不可过于急躁。太子您也要保护好身体才行啊。”
“孤的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太子算了算时间,又往帷幔后面的内室看了一眼,“孤去隔壁房间。大王醒了,派人去请孤过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是。”他拱手送太子离开。
帷幔内,嬴政趴在秦王的床边,正一下一下揪着秦王的胡须。嘴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曾祖父,你不是说春天带我去打猎吗?快点起来呀。我都来上林苑了,你还在这里睡觉。等一会儿我自己去打一头老虎,让你羡慕去。”
或许小孩儿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秦王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从梦里睁开眼睛。恰好嬴政的小脸儿怼过来,撞了秦王满眼。
秦王觑着眼睛,把嬴政的脸推开:“老大,你今天怎么又偷跑出来玩了?寡人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吗?不然怎么做的好储君?”
嬴政被他说懵了:“是曾祖父您叫我来的呀。”
秦王怔愣,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没有二十多岁青年的修长白皙,反而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皱皱巴巴还暗黄,长满了老年斑点。
这一番冲击让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想着范雎在什么地方,一时又想起来,此时自己身处何地。
眼前的小娃娃不是他的长子,而是他次子的孙子。
长子死了,宣太后死了,魏冉死了,那两个讨人厌的弟弟也死了……还有,张禄,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就只剩下他了。
秦王半晌没有说话,他也找不到跟什么人去说。他年轻时候,熟悉的那些人,不熟悉的那些人,憎恨过的人,喜欢过的人,全都不在了。
嬴政用小脑袋拱着秦王的手:“曾祖父,您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点跟我去打老虎嘛,您是不是害怕了呀?”
“顽皮!”秦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嬴政的头,却没什么力气。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别说是一只老虎了。我能从燕国骑马一直奔回秦国,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活蹦乱跳。小东西,你别看我现在老的走不动了,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嬴政听到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原来曾祖父这么厉害呀?他还以为曾祖父走路一直需要拄拐杖呢。
小孩来了兴趣,动作麻利地爬到了床里面,钻进秦王的被窝,听他讲故事。
秦王也乐意讲过去的事情,一边回忆着,一边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候,多么意气风发。
扶苏站在帷幔外面,听着祖孙二人说话。过了好半天,感觉秦王应该撑不住了,他才从宫人那里接过药汤端进去:“大王。”
秦王都不用看清,便闻到了药味儿。可是他没有回应扶苏,而是双目一闭,就那样睡着了。任凭扶苏怎么叫都叫不醒。
扶苏一时惊慌,差点摔了药碗,慌忙去让人叫太医令过来。
嬴政却对扶苏摇摇双手:“我知道曾祖父肯定在装睡!哼,我阿父不想喝药的时候就装睡。我的眼睛充满了智慧。”
小孩话刚说完,秦王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可算长了张嘴,这个能叭叭。”
嬴政道:“是曾祖父您告诉我要大大方方的说话呀。”
“……”秦王阴阳怪气了一辈子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抿着嘴唇,忍笑将药递过去:“大王,您要天天喝药,才能把身体养好。”
“是的。”嬴政配合着点头,像哄父亲子楚一样,哄着秦王喝药。他嘴巴还嘀咕个不停,“你们这些大人真让孩子操心。”
秦王差点被他逗笑,把药汤洒出来,赶紧挥挥手把嬴政扒拉走。
等秦王喝完药,扶苏才道:“臣去请太子进来。”
“好。你和小羊人出去,寡人同太子单独说两句话。”
“是。”
秦王又疲乏地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太子的脚步声,才扭头去看:“大柱子。寡人死了以后,你不可对扶苏下手。”
太子跪坐在秦王床前,低头道:“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秦王笑了声,“你比你兄长心眼儿多。他缺心眼儿,所以死在了魏国。”
太子双手交叠,紧紧攥在一起。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扶苏对大秦很忠诚,他也是一个很实诚的人,你好好用吧。先王有甘茂,寡人有张禄,你儿子子楚有吕不韦。你看看你,好好用扶苏吧。”
“……臣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太子也不继续装模作样了,抬头问秦王:“臣有一事不解。大王对扶苏是否过于特殊呢?便是应侯在世,也不曾有过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
秦王睁着浑浊的双眼,心里竟有些高兴自己的儿子头脑如此聪明,不过他也没有把扶苏的秘密直接说出去,而是暗示太子道:“你看他的容貌便明白了。”
太子一怔:“他……难道真的是臣的弟弟?”扶苏的容貌真的很像他的先太子兄长。
秦王捏了捏拳头,病重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对着太子的脑袋锤:“你个瓜娃,你个瓜娃!寡人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造寡人的谣!”
太子也不敢躲闪,抱着脑袋缩脖子,龇牙咧嘴。
秦王累了,重新躺回床上,凝望着床板道:“可惜寡人这么聪明的头脑,竟一个儿子都没有传到,还是政儿像寡人。”
太子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可他对扶苏实在有诸多困惑不解:“大王,那扶苏他?”
“你自己想去吧,想不明白就算了。”秦王已经伤过这个玄孙的心,不可能再伤他第二次,这个秘密是绝对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太子的思绪飘到另一边,迟疑道:“莫非是兄长的遗孤?”
秦王无语:“你为什么总往老大那儿想?扶苏长得像老大,难道就不像你吗?是不像,那不是因为你从小就吃得圆胖圆胖的?咱们家祖传的凤眼都让你吃成眯眼了。”
太子一时有些尴尬,两只胖手握在一起,不吱声了。看样子父亲也不会告诉他真相,还是他自己琢磨吧。
秦王糟心不已,心烦意乱地把太子和扶苏都赶回咸阳宫处理政务,只留下了嬴政陪他。
面对秦王的病情,扶苏心里一片乱麻。不过他还知道以大局为重,专心投入到公事中,甚至都不愿意停下来休息。他一停下来,便想起秦王的样子,脖颈就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窒息。
一时之间,相邦府和整个大秦上下的工作速度再次提升。春耕原本是很繁忙的时候,可扶苏这样连轴转的高效率处理政务,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春耕的事情都料理好了。
他还将几样新农具推广到大秦各郡县,用租赁的方式,可以让百姓们以极低的价格去使用。若是百姓手里的钱不够,大秦各地官府还可以提供极低利息的借贷,严禁打击各地商贾豪强放高利私贷。
那些原本还打算等秦王已死,就把扶苏拉下去的人,现在跟着扶苏忙活得团团转,感觉自己可能要在那之前先死掉了。
扶苏猜测肯定有人趁这个时候,再次和赵国那边的隐先生通信。毕竟隐先生无论想做什么,都不可能只拉拢一个秦臣。他就让吕恕暗中盯着咸阳这些官吏的动静。
吕恕将吕家的门客撒出去,监视着咸阳的一举一动,同时另外派了一部分去赵国打探。他这番动作或许一般人发现不了,但是经常住在扶苏家中的人,自然是能察觉到的。
韩非不愿意掺和秦国人的事情,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也不主动去过问缘由。
荀卿知道此事,可惜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有李斯是想要一心留在大秦做官的,他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再加上他察觉吕恕对自己有敌意,也想借此机会缓和,便主动凑上去打听。
这天入夜后,李斯敲开吕恕的房门,先是被对方浑身暗红麻衣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什么逃犯跑进了吕恕的房间。
吕恕表情阴沉,紧紧地盯着李斯的脸:“你有什么事吗?”
李斯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借住在这里,总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吗?我看到您最近很忙。”
吕恕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才开口:“你不要总是钻营这些,好好跟荀卿读书,多学学为人之道。”
李斯顿时闹得个满脸通红,尴尬的无地自容。可是他也没想要做什么?也没有向吕恕谋求什么官位,不过是想帮忙罢了,一时心里委屈羞愤。
到底还是年轻,他没有控制住情绪,转身就要离开。
而这时,吕恕却主动叫住了他:“你若是没有一个高远志向,以后就算位极人臣,也只会摔得更惨。一个没有志向的人,意志是不坚定的。”
李斯愣了下,听出吕恕这话不是在讽刺他,便停下来:“我有志向。”
吕恕目光如炬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什么志向?”
“找到一个明君贤主,好好辅佐他,建立一番功业。能赶得上周公半分,便此生无憾了。”
“那若是你的明君贤主……不在了呢?”
李斯不明所以。
吕恕道:“好好跟扶苏学吧。在出事之前,先学会做人,立一个高远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名利算不得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名利更加重要。”
这话说的李斯更加晕头转向。不过他还是拱手道谢,记下这些指点。
吕恕见李斯这样听话,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又突增怒意:“能不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这耳根子就这么软?”
“……”李斯真无奈了,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算了,自己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反正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更受气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忍过。
吕恕骂了一顿,而后扶着胸口气喘吁吁,靠在门边道:“你不是要帮忙吗?那天大王在章台宫设宴,你在外面哄了半天的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难道吕恕这些天一直在查这个?李斯一边想着一边回忆,摇了摇头,“章台宫中戒备森严,也没有什么……啊,说起奇怪来,有个赵国使臣倒是挺奇怪的。”
吕恕表情微微一变:“是谁?”
“他说他叫隐。”李斯回忆着道,“看上去神神秘秘的,还把公子子婴给吓哭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不过容貌倒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应该不是坏人。”
“你见过他的容貌?”吕恕瞬间站直了身体,向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斯的肩膀逼问。
李斯被吕恕捏的肩膀生疼,连连点头。
吕恕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李斯的肩膀里:“你把他的脸画下来。”
李斯都顾不得挣脱了,小心翼翼地道:“我还不会画人像。”画画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情,竹简上很难画画,大多都需要用兽皮、布帛、丝绢等等,他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呢?
吕恕也想起李斯此时此刻的处境,能学画画,那都是给陛下当近臣之后的事情了。陛下对身边的近臣很大方,经常赏赐财物,李斯也就有了学习画画的机会。
不过此时此刻,李斯还只是荀卿身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已,而陛下还是个小穷光蛋。自然不可能会画画了。
吕恕只好让李斯用口头描述一番那人的容貌。
不过那人确实长得平凡,李斯描绘完,仿佛在咸阳大街上都能抓住一大片。
吕恕只好让李斯尽快学会画画,他让人给李斯准备学习的材料。
李斯对吕恕有了些许好感,或许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呢?说实话,就这些刁难的小手段,都比他从前在楚国的上司柔和多了。
扶苏连轴转了两个来月,事事操劳,又要和太子对接未来整顿大秦军政的事情。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他还是病倒了。死而复生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太多仁慈,还是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会生病,会衰老,甚至有一天会死亡。
或许是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了病,反应比较强烈。他躺在床上,一连好几天都浑身无力,最后连远在上林苑的秦王都惊动了。
秦王把嬴政丢回来,替他看望扶苏。
嬴政哒哒哒跑进扶苏的卧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像纸片一样薄薄的。他的眼泪就忍不住翻涌,扭啊扭,蹭到扶苏旁边躺下。
贴得近了,他听见扶苏在梦中呢喃呼唤着“父亲”。
“阿父在这儿呢。”嬴政立刻用小手握住扶苏的大手,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扶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紧接着又开始呼唤“母亲”。
嬴政纠结的扭了一下脸,夹着嗓子回道:“阿母也在这儿呢~”
似乎这声音实在诡异的很,一下子把扶苏从梦中惊醒了。他浑身瞬间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扭头看见旁边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道:“您怎么回来了呢?”
嬴政道:“阿父听说你生病了,你要快快好起来呀,不要像曾祖父一样躺在床上。”说这话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委屈和恐惧。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受了一些风寒。就算不吃药,过两天也会好的。”
嬴政道:“可是生了病的孩子都希望有阿父阿母在身边的。我曾祖父就很想要有阿母阿父,偷偷告诉你哦,我半夜还听到他在梦里喊阿父阿母啦。”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小嘴巴:“您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
嬴政点着脑袋。
扶苏这才放开他,笑道:“没事的。我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可以照顾得很好。有时候我不想喝药了,就睡几天觉,然后又活蹦乱跳了。”
嬴政拧着眉毛摇头:“不喝药是不对的,韩非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至于后面那半句“忠言逆耳利于行”,就被小孩自动忽略掉了。
“你那个阿父可真不怎么样!”嬴政抱起了胳膊,竖着眉毛生气,“连孩子生病了也不管,哪有我好?”
扶苏哭笑不得,替父亲给幼年父亲开脱:“他不知道的。他平时很忙,我怎么好拿这一点小事去打扰他呢?而且我就算不喝药,生了病也可以很快就痊愈的。”
小孩子都有淘气的时候,扶苏也不例外。幼年时顽皮了,在外面踩水、淋雨,偶尔也会生病。曾祖母夏太后在世的时候,或许还会拘束着他。
等到曾祖母病逝以后,他就自由多了。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生了病也可以不用喝药。也没有人批评他,更没有人端着药碗,追着非要喂他。
第104章
扶苏不希望听见嬴政说未来的自己不好,又笑着说道:“等到有一天您长大了,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国事。您也不会有时间去陪伴您的孩子的。”
嬴政想象不到:“可是我现在就已经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了,但是我还是要分出时间来照顾阿父,照顾曾祖父,还要照顾你。”他掰着手指头来回数,来回算,小眉毛皱成了一团,真是操心的很。
扶苏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孩子还不明白。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要准备亲政的。小的时候他也不理解,但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个时候父亲受制于吕不韦和祖母,亲政不代表就能收回王权,搞不好就像他高祖父昭襄王一样,当了大半辈子傀儡。
所以父亲真的很忙,忙着收回王权,忙着要铲除那些反对的、作乱的人。偏偏那几年大秦的年份又不好,几乎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灾,列国也不老实。
扶苏长大了以后,去读那些年的文书、卷宗,更深切的了解到父亲的难处。能在这么艰难的内忧外患之下,把大秦稳定下来,并且平定列国,一统四海……
他真的很崇敬他的父亲,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愤。
有的,只有……难过而已。
扶苏看着嬴政的脸,思绪却飘到了未来。他现在比从前更有能力了,如果父亲能看见现在的他,会不会稍稍有一点点满意呢?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父亲在未来又会怎么看呢?
扶苏抿紧了嘴唇,翻了个身,平躺着。
趴在旁边的小孩不高兴了,啪叽扑到了扶苏的肚子上:“你怎么不理阿父呢?”
扶苏被小孩这一下锤的咳嗽了好几声,扶着床板坐起来,招呼人把嬴政抱下去:“我生病了,您不要离我这么近,会染上您的。”
嬴政道:“我才不害怕呢,我特别厉害,从来不生病!曾祖父说我是大秦最强大的武士。”
说着,小孩双手握拳举起,给扶苏展臂,嘴里还配着音:“哈!”
扶苏忍俊不禁,就连旁边过来抱嬴政的仆从都笑出了声。
嬴政放下手,鼓着嘴巴嘀咕道:“你们是在笑话我吗?”
扶苏赶紧忍住,咳嗽一声道:“我是想到了大秦未来能有您这样厉害的大王,真是我们的福气。”
嬴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扭头去看方才那个仆从。
仆从也学着扶苏,认真地说道:“我想到了小公子未来会有很远大的前程,实在是崇拜您。从未见过您这样厉害的小孩子。”
嬴政这下彻底憋不住了,嘴巴大大的咧开上扬,呲着小白牙。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呢?”毛遂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这是这两天比较重要的文书。慎之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还需要你看一看。”
扶苏对他招手道:“拿来吧。”
毛遂却没有过去,反而把文书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自己跪坐在那里,低头翻着文书道:“你还是躺着吧,我给你念。别回头把你累出个好歹来,我就成罪人了。”
“我也要念!”嬴政跳下床,光着脚丫跑过去,“我来给扶苏念,我认识字儿。”
毛遂嘴角微抽,把文书塞给嬴政:“难道我不认识字儿吗?”
嬴政抱着大大的竹简,累的放在自己腿上,头也不抬地道:“难说。”
“难说,难说。”毛遂伸手去咯吱嬴政的痒痒肉。
嬴政扭来扭去,咯咯笑着道:“不要闹了,我在办正经事呢。扶苏,阿父给你念,你要听好了。”
扶苏眉眼含笑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地道:“好。”
嬴政学着韩非每次念文章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他板着一张稚嫩的脸,一本正经地张大嘴巴。然后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嘴巴大大的张着,半天也没合上。
毛遂嘲笑的话马上都要出口了。
扶苏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抓来一个小橘子,丢到了毛遂的怀里,把对方即将出口的嘲笑话给砸了回去。他温声对嬴政说道:“你是不是渴了?这封文书让毛遂来读吧,您先吃个橘子。”
“是的,阿父是有点渴了。”嬴政手忙脚乱地把竹简塞给毛遂,顺手拿走了毛遂怀里的小橘子。
然后他哒哒哒的跑向了扶苏,坐在床边地板的席子上,低着脑袋剥橘子。只留给扶苏和毛遂一个黑油油的发顶,和两只红彤彤的小耳朵。
毛遂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摊开手,对扶苏耸了耸肩膀。然后开始读那份文字复杂的文书。
这与其是一封文书,不如说是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已经抵达楚国的秦国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楚王后。
楚王后在去楚国的时候,得到了大量的钱财珍宝和仆从女侍。这些东西都保证了她去楚国之后,也不会被楚王慢待。只要楚王看到了那些人和东西,就会时时刻刻的想到楚王后背后站着的是秦国。
楚王后知道,送她这些东西、促成她能够去楚国当王后,都是仰仗扶苏。不然指着她的父王和兄长,肯定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若是能想起来,早就像扶苏一样,逼楚王接他回楚国了。当年楚王逃回楚国之后,就派春申君来秦谢罪,可也没人提起此事,只是从其他方面在楚国那儿薅了一些好处。
她已经看清了,大秦宗室身上很少有情这种东西。人人都说扶苏很像秦国宗室,可她却觉得不像,扶苏的身上有情。
楚王后很欣赏扶苏,再加上扶苏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她也投桃报李,愿意跟扶苏分享一些从楚国得来的消息。
毛遂念着信上的内容,最后抬头看向扶苏,总结道:“楚王加快了迁都的速度。应该是被你给吓怕了,想要早点离大秦远一些。”
扶苏笑了声,没有评价。楚国就算把都城迁到百越之地,他们的秦军照样可以过去。
倒是嬴政捧着脸皱眉:“那小熊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小孩突然一拍大腿,把掉在腿上的橘子皮拍得到处飞,豪气万丈地道:“我要带着我的将士们去楚国,把小熊救回来!”
扶苏扶额,指正道:“您那是抢。”
嬴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我去救我的好孙子,那怎么能说是抢呢?”
扶苏无言以对,怕小孩真的会偷偷跑去楚国,忙把话题岔开。或许别的小孩子只是嘴上说说,但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相信自己的父亲绝对言出必行。
扶苏看向毛遂问道:“楚王是不是要迁都钜阳?”
毛遂道:“应该是。荀卿他们过来的时候,听说春申君原本打算直接迁都寿春。但是寿春那边的都城应该还没有修建完成,只能先临时迁到钜阳了。”
扶苏陷入沉思。
毛遂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在桌子上磕一磕,整理齐。见扶苏还在思考,他便坏笑着问道:“快点说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
嬴政在旁更正:“不是坏主意,扶苏说的都是好主意。”
毛遂看一下嬴政,咂着嘴道:“以后你肯定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嬴政不明白什么是伪君子,但能听懂天下第一,他立刻点头:“是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毛遂哈哈大笑,牙还没等收回去,就又被扶苏用橘子给砸了。这一次扶苏下手可没有留情,直接把橘子准确的丢进了毛遂的嘴巴里,给他堵了个正着。
嬴政惊呼一声:“哦!好准确。毛遂毛遂,你快点张大嘴巴,我也要扔。”
“呸呸呸。”毛遂把橘子吐出来,咬着牙齿道,“要不是看到你们一个是病残,一个是幼弱,我肯定要把你们揍一顿。”
“我才不怕你。”嬴政爬起来,把扶苏保护在身后,对着毛遂张开胳膊。
毛遂跳起来,两三步跑过去,一下子把小孩举到头顶,怪叫着绕屋子来回跑。
小孩儿也嗷嗷尖叫,但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笑得特别大声。
“……”扶苏久久失语,被他们吵得头疼,把毛遂支出去,喊吕恕过来。有些事情他还是跟慎之商量吧,毛兄也太不靠谱了。
把闹腾的一大一小都赶走后,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扶苏闭目休养了一会儿,在脑子里盘算着想法,听见吕恕轻手轻脚的进来,才看过去:“慎之,你也看了楚王后送来的信函吧?”
吕恕跪坐在扶苏的床榻下,伸手替扶苏把脱落到腰间的被子提上去,“你是说楚王迁都的事情吗?”
扶苏道:“楚王应该是明年才迁都钜阳才对。”
吕恕笑道:“你把春申君叫到咸阳吓唬了一顿,他必定是要提前迁都的。这件事对大秦没有什么影响,莫非你还有其他打算?”
扶苏也笑了:“还是慎之懂我。每逢迁都,肯定会有一些官吏调动,很适合安插间谍。不如我们就趁着这个时候,提前往楚国安插人手,随时行离间之事。”
吕恕思索着,慢慢点头:“我来找人手。”
今生不同前世了。原本在命定之中,楚王没有把楚王后母子接回去,此后多年也一直没有子嗣。直到楚王纳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才有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楚幽王,他的舅父就是残杀了春申君的李园。楚幽王继位以后,国中大事皆由李园把控,楚国也日渐衰败。
即便如此,秦国在打楚国的时候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现在扶苏提前将楚王后母子送了回去,未来楚国未必还会有李园那样的“大秦忠臣”,所以得提前做好布局安排。
的确,现在楚王后是向着秦国的,甚至愿意给秦国传递消息。但是人心是会变的,等到楚王后的儿子可以继任王位,她必定不会再帮秦国。
想起楚王后母子,扶苏又叹息一声。那两个孩子就是昌文君和昌平君,未来凭借平定嫪毐之功,还得到了他父亲的重用。
可惜后来背叛了秦国,在楚王被秦军俘虏之后,同项燕残部自立为楚王,反叛被杀。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吕恕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他们的身份和他们身上流淌的血脉,注定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做个秦人。现在提前把他们送走了,也避免未来那场叛乱对大秦造成的打击。”
“是。”扶苏也收敛起方才的叹惋,继续和吕恕说着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说到一半,他听见了院子外有李斯和嬴政说话的声音。
扶苏抬眼观察着吕恕的表情,安抚地笑道:“说起来,我这也算拾人牙慧。曾经读过李斯和国尉他们写得文章,大秦能一统列国,少不了在列国安插间谍离间的功劳。”
间谍们在赵国离间赵王和李牧;在楚国离间着楚王和项燕;在齐国离间着齐王和下面的贤臣……从很大程度上都帮助秦国以更少的代价,获得了成功。
吕恕听到这话,也没有露出什么自豪的表情,反而有些出神。他似乎回忆起当年和秦王政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微微扬起,可下一刻,听见李斯的声音又压了下去。
扶苏叹了口气。
吕恕不想再回忆从前,转而说道:“李斯看见了那个隐先生的脸。我打算等过些日子让他画下来。能对着秦国这样搅弄风雨,未必是籍籍无名之辈。”
扶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定要查明白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必要的时候可以派间谍或刺客去赵国,将其除掉。”
“好。”吕恕说到此处话头一顿,眉头拧在一起,“扶苏。你在赵国遇刺的事情,会不会就和这个隐先生有关系呢?他是郭开的门客。李谈和荆轲调查,刺杀你的主谋很有可能和邯郸郭氏有关系。”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郭开虽然和邯郸郭氏的关联不大。但邯郸郭氏一心想要攀附高官贵族,打压卓氏,未尝不会主动帮郭开做事。不管怎么样,先查明这个隐先生再说。”
若果真的是隐先生在背后推波助澜。无论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都必须想办法除掉了。因为早在扶苏还在邯郸做赵国重臣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隐先生除之后快的目标,就说明他对扶苏恨之入骨。
扶苏将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交给了吕恕,一时疲乏又涌上来:“这些日子就辛苦你多操劳操劳了。”说着他对吕恕露出歉意的笑容。
“都是我应该做的。”为大秦做再多事情,都是他应该的。
吕恕站起来后,又半蹲下去,把扶苏刚才偷偷踹到脚下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给他盖到了脖子上。
扶苏无奈道:“可是真的很热。慎之,这都马上入夏了。”
“生病的人所感知的冷热是不准的,你还是好好把被子盖严实。不要再把自己的病冻得更严重了。”吕恕唠唠叨叨,怕扶苏又把被子踹走。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来几个摆件压住扶苏的被角。
扶苏被这被子禁锢得严实,无奈苦笑道:“我这样好像马上就能进棺材了。”
吕恕脸色一变,声音都严厉了:“不要胡说。”他把那些压着被角的摆件拿走,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方法,就出门嘱托李斯看着。
李斯自然是很愿意多和相邦亲近了,主动接过来照顾扶苏的活儿。
扶苏真有点适应不了,李斯顶着那张脸来照顾自己。他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竟然真的很快就恢复痊愈了。身上有了力气,就赶紧跑到相邦府去做事。
扶苏一连忙活了多日,忽然接到了从赵国传来的信函,打开后是李谈的字迹。李谈从前不愿意读书,字写得有些难看,虽然现在练的已经规整了很多,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想起李谈,扶苏眉宇间的辛劳都消失了,笑着打开信函来看。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惹得在旁的尉缭都很好奇。
“相邦,是有什么事吗?”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看的,扶苏把信函递给尉缭:“邯郸粮仓失了大火,现在邯郸有不少人以为是我们秦国派去的间谍放火。”
扶苏倒是想派间谍,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一个好间谍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全都送到了楚国去了。
尉缭看完也笑道:“上次在赵国的时候,下官同相邦去看过邯郸的粮仓。不少小吏都玩忽职守,如今突然失火,倒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相邦,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
“暂时不用对赵国做什么。”扶苏道,“只是其中一个粮仓失火而已,对赵国没有特别大的影响。我们不用去管这件事,现在赵国在邯郸大肆戒严、搜捕纵火的人,民心惶惶,倒也是一件好事。”
尉缭想着,倒也是这个道理。他捏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胡须,另一只手摇着羽毛扇子,很有风度的点头。
扶苏见状关心地问道:“缭先生,您很热吗?我让人往您的屋子端两盆冰。”
“哈哈哈,不好破坏规矩。”尉缭继续摇着扇子道,“您不觉得臣这样比从前潇洒了很多吗?这羽毛扇子可是我特意找人做的。”
扶苏的表情呆了呆,没有想到大秦的国尉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其实他幼年的时候曾经见过尉缭。
那时对方胡须顺柔,随身摇着羽扇,如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给幼小的他带来很大震撼,从小到大都认为尉缭是个很厉害的高人。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包装好的。扶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并拒绝了尉缭要给他也做一把扇子的提议。
“相邦!”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相邦,蜀郡传来的急报。前一段时间蜀郡连日下大雨,不少地方的水道都溢出大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了洪灾。”
他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可没断,赶紧把急报呈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忙打开扫了一眼,点了几个官吏的名字,让人赶紧把他们叫过来。
尉缭忙安慰道:“蜀郡水势险恶,本就是容易发洪水的地方。相邦不要太过担心。蜀郡郡守李冰本身就擅长治水,他一定可以安排妥当的。”
“我明白。”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应对计划,等他所点名的官吏们都到齐了,便立刻安排下去。
毛遂带着一批人运送,粮食过去赈灾。另外安排了几个御史随同,一面监督赈灾的粮食,另一面调查此次洪灾是否是意外。
从感情上他是相信李冰的,但有些事情必须得按照流程来走,调查清楚明白。如果蜀郡的洪灾真的是人为没有及时疏通河道,那必定是要追责的。
“蜀郡本就不大服管。”扶苏想了想,又安排了蒙武带着一批军队前往蜀郡,镇压乱民。
半个时辰不到,扶苏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一个时辰后,他安排的人便已经踏上了前往蜀郡的路。
反应之快,应对之快,都让咸阳上下目瞪口呆。这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的相邦,好像扶苏已经应对过很多遍了。
就连吕恕都没忍住向扶苏打听,难道长公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真的做了很多事吗?他前世真的实在是太不了解长公子了。
扶苏哈哈笑道:“我哪懂什么?不过是平日在读文章和卷宗之类的东西,经常想着,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那些问题,该如何解决?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许忐忑,望着吕恕问道:“慎之,我这样应对有没有错呢?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
“……”您哪里是不懂啊,您可太懂了。吕恕前世也是在秦王政旁边跟着学了很多年,才能够应对自如的。这位长公子从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却能应对的如此迅速,而且应对方法就连他看了都很佩服。
如果长公子从前能够接触这些东西,又会给大秦带来怎样的惊喜?至少不会像
第105章
“水灾过后很容易有瘟疫出现。”扶苏思忖了一会儿,“慎之,你先提前准备好药材。若是蜀郡那边缺了,也能及时供上。”
“是。”吕恕领了命令,便立刻出去做事。
在入夏的时候正是暴雨期,不单单是蜀郡会有洪灾。扶苏再次给各郡县的郡守县令发文书,督促他们及时疏浚河道。如果真的因为人为原因导致雨灾或水灾,就会严厉追究他们的责任。
扶苏就这样又忙忙碌碌了一个月,盛夏的雨季到了,有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天也没有停。一些在路上的文书传递都被耽搁了。
好在他提前都做好了预防。除了蜀郡有水灾外,其他各地都没有太大的灾情。
还没等扶苏松下来一口气,一封急信从卫国而来。
因为连绵暴雨的缘故,送信的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跌了好几跤。密封信函的竹筒都摔碎了,里面写在布帛上的文字被雨水浸润,最外面的收信人已经看不清名字了。
只能隐约看见是两个字。信使不知道具体是给谁的,只知道说是让送到秦国相邦家里,便直接去找扶苏了。可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扶苏下值回家,心里又着急,便直接把信送到了相邦府里。
“给我的信?”扶苏握着包裹信函的布帛封皮,上面的两个字看不出来是不是自己的名字。这是一封私人信函,而他在卫国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扶苏便把送信的人叫了进来:“你是替谁送的这封信?”
信使十分拘谨地给扶苏行了个礼,才回道:“是卫国公子。”
“魏国公子?”扶苏愣了下,“信陵君吗?”他倒是和信陵君有一点点交情,不过信陵君已经回魏国了吗?不是还在赵国吗?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迅速盘算。按照未来的发展,信陵君回到魏国的时候,是打算筹备五国联盟攻打秦国。现在信陵君突然回了魏国……
信使磕巴了一下,忙回道:“是濮阳的那个卫国。”
扶苏这才想起来,笑道:“原来是吕公的母国。”他低头把信拆开,好在里面写在兽皮上的正文被保护的还算好,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了,却还是能分辨出其中意思。
这是一封求救信。
写信的人是当今卫君的弟弟卫国公子。
不过内容和魏国倒是有关系。
魏王下令,让卫君去大梁朝拜他。但大家都知道,卫君此去魏国,必定凶多吉少。
这些年魏国屡屡败于秦国手中,丢失了不少土地。魏王早就忍不下被夹在角落里的卫国,想要吞并卫国,弥补回来自己在丢失的土地。
如今突然紧急将卫君叫去大梁,甚至都不给卫君婉拒的机会。魏王是直接派了一支军队去的卫国,将卫君给“请”去了大梁。
卫国公子自知救不了兄长,便赶紧给远在秦国的吕恕写了封信。希望对方能帮他跟扶苏求求情,看在上次他也帮了扶苏和秦国小公子的份上,大秦相邦能够出手帮他救回兄长。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秦国已经派了秦国宗室去魏国兼管魏国国事,只要扶苏给那秦国宗室写个信,便可以留卫君一命。
扶苏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开始提笔写信给在魏国的秦国宗室。写完了信,他还让人把吕恕也叫过来,让吕恕看了一遍卫国公子的信。
扶苏笑道:“也不用慎之再说什么了,我都已经给他处理完了。”
吕恕抿着嘴唇,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长长地叹息一声。明明事情已经被扶苏解决完了,可吕恕好似遇见了天大的难事。
扶苏一怔:“慎之这是怎么了?”
吕恕愁眉不展,苦笑道:“扶苏,那信使有没有说过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扶苏哑然。他不用再去问那信使,便已经明白了吕恕要说的事情是什么——这封求救信到咸阳的时间太晚了,他已经来不及救卫君了。
本来卫国想要来咸阳,就需要穿过魏地和韩地,路途遥远。
不过若是换做正常时候,昼夜赶路,快马加鞭,再加上渡船的话,倒也来得及。
可现在正好赶上暴雨期,信使在路上耽搁了更多的时间。
扶苏刚写完的信还孤零零的躺在桌案上,已经没有了发出去的价值。
窗外又开始雷声轰鸣,暴雨顷刻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屋内倏地暗了,好似快要入夜一般。可扶苏和吕恕都没有去点灯,只是默默地相对而坐。
半晌后吕恕声音沙哑道:“我应该知道的。明明……”明明命中注定,这件事情会发生,他应该早做准备的。还记得从前他在卫国的时候,还见过好几次宽和仁厚的卫君。
可是他忘了,又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一门心的全都扑在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物上。等现在想起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明明答应过卫国公子的。”吕恕紧紧攥着衣服,把嘴唇都咬的满是血肉。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情,总是难以做到。
扶苏看不见吕恕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颤抖的呼吸,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忽然笑了,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察觉到,继续包裹桌案上的信,声音振奋地道:“慎之。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逆天改命,不要这么快就认输嘛。我现在就派人往魏国送信,说不定能救到卫君呢?”
吕恕抬眼,努力地看向扶苏的影子,似乎在寻找依靠。他期待地问道:“还来得及吗?”
“怎么也都要尽力一试。”扶苏把信纸包好放在桌子上,“我听小公子说过,我们不能轻易信命。如果我们就那样放弃了,那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说完,扶苏立刻唤人进来,把这封信抓紧送向魏国大梁城。
待信使顶着暴雨离开后,他对吕恕笑道:“你看,只要肯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至少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你说得对。”吕恕低下了头,很惭愧的样子。如果他早能有长公子的这份智慧就好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他要用尽毕生力气去赎偿曾经犯下的罪过,哪怕最终也无法赎偿完。
扶苏怕吕恕继续钻牛角尖,伤害他自己,便提议道:“最近公事轻松了不少,好久没见小公子了,我们去上林苑吧,也看看大王。”
吕恕此时此刻不太敢见嬴政。他刚要拒绝,想起扶苏刚才那段振奋人心的话,舔了下唇边的血迹,重新燃起了勇气:“好。”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扶苏原本想直接披着斗笠骑马过去,念及吕恕的身体状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等到暴雨小了一点,才让人准备马车,同吕恕乘车去上林苑。
不过随侍扶苏的舍人知道扶苏平日活得“粗糙”,向来喜欢骑着马跑来跑去,哪怕顶着个大太阳或顶着暴风雨,也不怎么愿意钻进带盖的马车里。
所以这一次他又给扶苏额外准备了马匹和雨具,方便扶苏什么时候想骑马就可以直接骑着,不用和吕恕一起挤在马车里。
扶苏陪吕恕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见外面的雨停了,便跑去骑马。
只能窝在马车里的吕恕羡慕不已,掀开车窗对扶苏道:“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的怎么样了?”
“哈哈哈。”扶苏大笑几声,见吕恕马上都要钻回马车里了,才咳嗽一声,收敛道,“改天我问问他。我想了一下,如果马具真的能批量生产的话,我想培养一批近战的骑兵。”
吕恕沉思道:“倒也不错。有些山谷地势都限制了战车,如果能有近战的骑兵,或许更容易打。”
“不错。尤其是楚地的山林谷地比较多。”
说话间,二人便穿过渭河南岸的层层民居和宫室,抵达了上林苑。他们还没有进去,便被上林苑周遭清新的草木香气吸引,顿觉心旷神怡,方才压抑的心情都好了百倍。
二人脚步轻松地入内,朝着秦王落脚的宫殿区而去。他们刚进秦王落脚的院子里,便听见了嬴政稚嫩的童声呼喊,“曾祖父,是美丽的虹桥!”
下一刻,院子里又传出秦王口齿含糊的声音:“寡人没看见。”
“我带曾祖父去爬虹桥,您快点上我的宝马,我载着您去爬虹桥。它看上去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到。”
秦王嘟嘟囔囔:“你这宝马也太小了,都不够寡人一脚踩的。”他语气里颇为嫌弃,并不是很看得上嬴政的宝马。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虽说小公子回秦国以后吃的好、玩的好,不操什么心了,个子也长了不少,但也不是高到能骑马的程度吧?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只见嬴政骑着秦王的玉杖,模仿着驾马的动作,在地上一蹦一跳地转圈跑“马”。
而秦王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还坐着抬到外面的小木床。
“扶苏!”嬴政见了扶苏,惊喜地跳起来。他赶紧调转玉杖的方向,骑“马”奔向扶苏,“快看我的宝马呀。”
地上刚刚下过一场暴雨,还坑坑洼洼的积攒着不少水坑。小孩这一路拖过来,衣服上迸的都是泥点子和水渍,不过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扶苏无奈一笑,弯腰将嬴政抱起来,称赞了一番他的“宝马”,而后跟秦王行礼:“大王近来的气色好多了。”
秦王的气色的确比前一阵儿强了不少,看上去也有精神头了。但还是比不了去年,脸上的肌肉皮肤明显已经走形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晰。
像秦王这么大岁数的人,最怕的不是夏天,而是入秋后和入冬后,这个才是他们的一大生死坎儿。所以在夏天的时候,往往状态还是好不少的。
扶苏看到秦王这样,心里担忧入秋后。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什么,便笑着,若无其事地装作高兴:“看样子大王很快就能回咸阳宫了。”
秦王听到这话也高兴,不过还是故意嗔怪道:“寡人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你就让寡人回咸阳宫。难道连这点儿国事也应付不了吗?亏了你和大柱子加起来两个人,都不如寡人一个人。”
扶苏无奈笑道:“无论到什么时候,臣等都离不开大王。”
“我也是。”嬴政也大声喊,努力让秦王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