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副CP:亲一个

    自从沈文庆接手正店一事的筹备,沈文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了。

    他当然着急。

    正店的事,祖父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直接就交给了沈文庆。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老爷子心里偏了。

    照这么下去,以后望江楼,是不是都交给那个贱妾所生的孩子?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他甚至有那么两三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沈文庆忽然出个什么事,出不了头了,那正店的事,是不是就得落回自己手上?

    沈玉檀找到沈文斌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见到是她来,他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四妹不找你的闺中密友玩乐,到我这儿来做甚?”

    沈玉檀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刚从月殊那儿回来,二哥有好酒也不叫我。”

    说着自顾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斟了半杯。

    沈文斌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今儿却主动挨过来,别说你没什么事。”

    沈玉檀放下杯子:“也不是什么事,就是从陈月殊那儿得了个消息,到二哥这里来问问真假。”

    “什么消息?”

    沈玉檀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她说,四年多以前,钟晚曾被人绑架过,差点死在蒙山。”

    沈文斌这下来了兴趣:“绑架?谁干的?”

    “听说是虻山的一伙土匪,为首的外号叫九哥。”沈玉檀看着她,“那九哥后来因别的事被抓,钟晚亲自去牢里找他,他交代当初绑架,买凶的人是沈家的人。”

    沈文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语气却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四年前?沈家的人?咱们家的人?”

    四年前正是祖父给兄弟几个出考题的时候,当时谁也没有拔得头筹,后来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沈玉檀耸了耸肩:“陈月殊是这么说的。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沈文斌,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试探,“二哥,不会是你做的吧?”

    沈文斌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最不屑用这种手段,我绑她做什么?”

    沈玉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我就随口一问。不是你就好。”

    沈文斌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喝酒上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谁干的?老大?还是老三?一定是老大!沈文庆那个伪君子,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干过买凶绑架的事?这要是捅出来,正店的事,是不是……

    他抬起头,沈玉檀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

    “四妹,”他叫住她,“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沈玉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无辜:“就跟你说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沈文斌挤出一个笑容,“你先忙你的去吧。”

    沈玉檀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陆筝沤肥的坑挖好了。

    足有两丈宽,一丈深,四四方方的,边缘也修得整整齐齐。

    村里有人偶尔往村尾方向来,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忍不住问:“阿筝,你挖这么大个坑干啥?”

    陆筝老实回答:“沤肥。”

    对方愣了愣:“沤啥肥?”

    “就是把草啊秸秆啊粪肥什么的堆进去,让它沤熟了,再下到地里去。”

    那人听完,哈哈笑了两声,摇摇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咱们祖祖辈辈种地,都是直接把粪挑到地里去,哪有你这么折腾的。”

    陆筝也不恼,继续忙活她的。

    阿姐说了,这法子能让地更肥,不会烧苗,收成更好。

    自从用了阿姐给的种子种出那般高产的辣子,她对阿姐的话笃信不疑。

    坑挖好了,坑底得做防水,不然肥水渗到地下就白费了。

    上次小荷说了,让她请她爹过来帮忙。

    小荷爹是村里公认的老把式,种了大半辈子地,什么活都会干,尤其擅长夯土和砌石。她想去请教,又有点不好意思。

    在家里转了两圈,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再去村口等卖肉的屠户路过,买了两斤肉,回来的时候就往小荷家去了。

    村子里各家各户都是敞着门,刚到门口,屋里就有出来了人。

    是小荷。

    她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水,像是正在洗东西。看见门外站着的是陆筝,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怎么来了?”

    陆筝看见她,脑子就短路了一瞬,举了举手里的肉和红糖,结结巴巴道:“我……我来找你爹,就是上次……上次那个沤肥那个坑,想让他帮忙做井底。”

    小荷侧身让开:“进来吧,我爹在后边劈柴。”

    陆筝迈进门槛,跟在小荷身后穿过堂屋。

    小荷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走动的时候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陆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又赶紧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

    小荷爹在后院里正抡着斧头劈柴,见陆筝进来,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阿筝来了?”

    陆筝把肉和红糖放在院角的石桌上,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叔”,然后把沤肥池的事说了一遍。

    小荷爹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有啥难的,明天我带大柱过去,半天就给你弄好。”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肉和红糖,说道:“东西拿回去,都是一家人了,还带这些干啥。”

    陆筝不肯,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乔奶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阿筝来了?”

    陆筝忙应道:“嗯,婆婆,我要回去了。”

    乔奶忙往这边走来:“急什么?快吃饭了,吃了饭再回去。”

    陆筝摇头:“我……我晌午做多了,留晚上吃,再不吃,会……会坏掉了……”

    她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怎么说谎话,这一句就说得磕磕巴巴。

    乔奶知道她害羞,便不再勉强。

    陆筝怕她提起肉和糖的事,于是连忙道:“婆婆,叔,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

    刚出大门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小荷的声音:“阿筝,等一下。”

    陆筝回过头,看见小荷背着胖丫跟了出来。

    胖丫趴在小荷背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冲她咧嘴笑:“筝——”

    陆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站在原地等她们走近,问:“你怎么出来了?”

    小荷微微喘着气,把胖丫往上颠了颠,说:“胖丫闹着要出去玩,我带她走走。”

    她声音低了些,“我跟你一起走一段。”

    陆筝求之不得。

    两个人并肩往家里方向走走,胖丫趴在小荷背上,一会儿蹬着小腿乱叫,一会儿用狗尾巴草去扫陆筝的胳膊。

    陆筝被她扫得痒,缩了缩手,胖丫就咯咯地笑,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问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小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陆筝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走了一段,小荷问:“池子挖多深了?”

    下聘前后几天,她都没再过去看了。

    陆筝说:“比我高多了。”

    小荷惊讶:“那很深了。”

    陆筝说:“阿姐说池子要够大,沤的肥才够用。”

    小荷“嗯”了一声:“那你明天得多备些石灰。”

    陆筝点头,又怕她没看见,补了一声“好”。

    小荷其实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默契地走得很慢,道路两旁的田地都收割完了,有的已经种上第二季的稻子了,看上去平平的一片。

    胖丫在小荷背上待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来。小荷把她放到地上,她便撒开腿沿着田埂跑,一会儿追蜻蜓,一会儿蹲下来摘野花,跑远了又蹬蹬蹬跑回来,又再跑远。

    小荷看着胖丫跑远的背影,咬着唇,说道:“……那天你家里来下聘,我在屋里听见他们办礼的声音。”

    陆筝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听见了?”

    “嗯。”小荷道,“我娘不让我出去看,我就坐在床上听。听见秋婆婆念礼单,听见村长说话,听见大家都在笑。”

    陆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你……高兴吗?”

    小荷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低声道:“高兴。”

    陆筝小声道:“我也高兴。”

    小荷咬唇,忍着上翘的嘴角,问:“那天他们来的时候,你在家里,在做什么?”

    陆筝想了想:“不记得了……好像什么也没做。”

    那会儿媒人和阿姐她们出门了,她就一直站在院子门口眺望着,队伍往村头走,她看不见了,就进屋往后院喂鸡。听到鞭炮声,又赶紧往前院跑,就看见小荷家门口围着好多人,也不知道里边是进行到哪一步了。

    就这样进进出出,什么也没干得。

    “这才几天就不记得了,你记性真不好。”

    陆筝憨憨笑了一下。

    就这么到了家门口,陆筝推开院门,站在门边等小荷进来。

    小荷姑侄进了院子。

    胖丫进了院门就跑开了,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小荷在廊下坐下来,陆筝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里靠。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小荷偏过头看了陆筝一眼。

    陆筝正襟危坐着。

    小荷咬着唇,往她那边微微挪了一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陆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让人安心又让人心慌。

    为啥心慌呢,她也不知。

    胖丫玩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大人在做什么。

    小荷收回目光,手却往边上挪过来,轻轻地握住了陆筝的手。

    陆筝的身体僵了一瞬。

    小荷的手细细长长,温热而柔软。这样的触感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烫。

    僵硬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牵手。早在两人还未暗生情愫的年少,手牵手是常有的事。反倒是捅破那门心思之后,任何的肢体碰撞,都开始变得不纯粹起来。

    先前在那片辣椒地,陆筝去摘辣椒,她们就这般牵过握过,一样地心跳和酥麻。

    胖丫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跑过来,绕到两人面前。

    陆筝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小荷却扣紧了。

    胖丫看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又仰头看了看陆筝的脸,又看了看小荷的脸,不谙世事地嘻嘻笑了一声,又跑开了。

    两人就这样扣着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胖丫玩累了,蹬蹬蹬跑回来,抱住小荷的腿喊:“姑姑……饿……”。

    小荷这才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该回去了。”

    陆筝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嗯。”

    “哎,留下来吃吧,我给你做。”她意识到自己应了什么,又赶紧说道。

    “你刚刚都听到了,我奶已经做饭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

    胖丫已经跑在了前头,在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刚走到门外的小荷看了陆筝一眼,又往胖丫那边扫了一下,确认那个小身影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画着圈,没有往这边看,她忽然转回身,朝陆筝方向走了一步。

    陆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凑近,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短暂到几乎来不及感受,却在落下的那一瞬间点燃了陆筝整张脸。

    她的眼睛瞪大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亲过的那半边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小荷亲完之后,脸颊也红透了。

    她没有多看陆筝的表情,转身就跑,跑到胖丫身边,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筝站在院门口,捂着脸,心跳如擂鼓。

    她原想着要送小荷一段路,可此刻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看着小荷的背影越走越远,已经拐过田埂的弯角了,只剩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她终于活动过来,缓缓放下手,捂着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回想方才那一瞬,又忍不住蹲下来,捂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沤肥

    杂货铺的进度比预想中要快。

    地基和地下室打好之后,地面以上的墙体砌得飞快,不过十来天的工夫,主要几间屋子的墙壁已经齐胸高了。

    工匠们估算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封顶完工。

    季云溪隔两天就要跑过去看一眼,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青砖一层一层往上垒,构想着每个地方的摆设,还有要卖的东西,免不了心潮澎湃。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了。

    隔壁老叶家的杂货铺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张了,铺子挺大,市面上能叫得上号的杂货都进了来卖,一时间生意还不错。

    季云溪自从得了阿晚的开导之后,早就没有之前的气愤了,不过还是忍不住往里边瞄了一下。

    还挺乱的,东西没怎么规整好,只分了大类,没有细分小类,找东西的时候,还得埋头一阵找。

    种类单一,比如听到客人说买头油,就只有一种,根本没有选择

    和市场那边的很多杂货铺子一样,吃的用的都混在一块儿摆。

    季云溪对自己的铺子早有了清晰的规划,铺子分两边,一边是调料吃食,一边是日常百货。现代人能把这一行做得精细,并且能赚到钱,那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而且自己开了这么一个先例,往后老百姓的眼界被抬高了,那受益的,就一定是自己。

    老叶正好从铺子里出来,看见季云溪正往这边看,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背着手踱了两步,拿腔拿调地开口:“哟,季老板又来监工了?这都多长时间了,墙还没砌完?是不是大伙儿看你年轻,故意打混糊弄你呢?这年头啊,嘴上喊得响亮有什么用,活干不出来,还不是白搭。”

    杨宝儿一听这话,火噌地就蹿上来了,骂道:“叶老板,你长着一张人脸,怎么就不说人话呢?我们少夫人年纪轻怎么了?年纪再轻也是当老板的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夫人,由着你在这儿阴阳怪气地编排。你嘴上没把门的,是不是打量着我们家没人了?”

    老叶不高兴道:“我跟你主子说话,你一个贱婢插什么嘴?”

    季云溪脸色也沉了下来,刚要出声,工头老耿提着砖头快步走过来,一句话没说,走到铺子门口,抡起胳膊,把两块砖头狠狠朝铺子里掷了进去。

    哐啷——哗啦——

    两块砖头砸在一摞叠放的瓷碗上,碎片炸开,溅了一地。

    老叶的媳妇和儿子闻声从后堂冲出来,看见满地碎瓷,气得脸都白了。

    “你干什么?发病了就死远点,凭什么砸我家东西!”

    老叶儿子也跟着嚷:“娘,看看砸坏了多少个碗,让他赔!一个都不能少!”

    老耿站在门口,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老叶的鼻子骂道:“老子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活,从来没被人这么恶心过。你他娘的嘴巴是粪坑里泡大的?老子每天天不亮就赶过来开工,中午吃完饭没歇过一刻钟,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偷懒了?你隔三差五就跑出来阴阳怪气,说我们怠工,说我们糊弄东家,你懂个屁的泥瓦活?你再敢放一句屁,老子今晚就把你铺子门脸给拆了,你信不信?”

    其他几个工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拎着瓦刀和灰铲,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年轻工人跟着骂道:“就是,天天站门口跟个看门狗似的,逮谁咬谁。”

    “我们干我们的活,吃我们的饭,碍着你什么事了?”

    老叶被一群人围住,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你耳朵不好使别赖我乱说,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没说!”

    “你说了,我亲耳听见的!”杨宝儿立即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也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应和。

    老叶儿子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哼道:“你们偷懒还不让人说了?就说了怎么着?摔了十几个碗,赔钱!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老耿朝他啐了一口:“我呸!我不砸你铺子就算给你脸了,你还敢跟我要钱?”

    旁边一个人高马大的泥瓦匠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碗口粗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叶儿子,咧嘴笑了一下:“跟我们要钱?我给你,你敢要吗?”

    众工人哄堂大笑。

    老叶儿子脸涨得通红,指着那泥瓦匠骂道:“一群干贱业的臭苦力,砸了我家的东西还想抵赖?信不信我马上去衙门报官,把你们全抓起来!”

    那泥瓦匠非但不怕,反而摊了摊手,笑嘻嘻地说:“你去啊,尽管去。大不了老子去牢里蹲几天,吃几顿官饭,过几天又出来了。可你的铺子在这儿,又挪不了窝。到时候夜里起了火,门窗被人砸了,门口被人泼了粪什么的,到时候你可别赖我,反正老子在牢里有吃有喝,逍遥得很。”

    老叶儿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泥瓦匠:“你——”

    老叶赶紧拉住儿子的胳膊,一边往铺子里拽,一边低声骂道:“行了行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进去!”

    又回头冲老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误会,误会……”

    老耿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转头冲着季云溪道:“东家,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干活,没有人贪懒,您可不要听这小人挑拨离间。”

    季云溪笑笑:“我是按工不按时,若不是城中不允许半夜动工,我看你们巴不得晚上都要在这儿做活儿早日完工。我又怎会听信他的话。”

    耿师傅松了一口气,忙道:“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先回去干活。”

    “去吧,辛苦了。”

    季云溪不愿呈口舌之快,可工人们帮她出了口气,她觉得神清气爽,带着杨宝儿回家去。

    刚进院子,就看见钟晚和秋婆婆坐在堂屋里喝茶。

    见她回来,秋婆婆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起身来迎:“夫人回来了,正好,我正跟钟老板说着呢。你们两个商量一下,我好回去定日子。”

    秋婆婆的意思是,下聘之后就该走请期的流程了,趁着她这几日有空,把迎亲的日子定下来,她好拿着期书去小荷家送日子。

    季云溪在钟晚旁边坐下来,问:“婆婆看什么日子合适?”

    秋婆婆问:“你们是想近一些还是晚一些?”

    季云溪想了想,说道:“眼下快十月底了,年底太仓促,你看过年年初如何?”

    秋婆婆心里早有章程,拿出本子翻了翻道:“明年二月里有好几个好日子。初八、十六、廿二,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你们看看选哪个?”

    季云溪看向钟晚。

    钟晚先开了口:“二月十六离春耕太近了,到时候地里忙,怕顾不上。廿二又拖得太晚。依我看,初八最好,过完年没多久,天气也开始回暖了,也不算冷的,办喜事正合适。”

    季云溪点头:“那就初八。”

    秋婆婆一拍大腿:“成!那就定二月初八。我待会儿回头就找人写好期书,正好大后天是个好日子,你们要是得空,就跟我一起回一趟下河村,把期书送到小荷家,拿了复书,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阿筝这事,其实已经算是最简单的了。换作别人,若是八字不合,日子不对,家中长辈离世等,这一拖,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都有。

    顺顺利利的,就挺好。

    于是隔了两日,季云溪和钟晚备好了礼,跟着秋婆婆一道回了下河村,送期书。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礼就成了。

    秋婆婆收了复书,也不多留,喝了杯茶就起身回城去了。

    季云溪和钟晚没走,打算在村子里住一晚。

    陆筝挖的那个大池子已经大变样了。

    小荷爹和小荷大哥大柱花了整整两天的工夫,用掺了石灰的黏土把池底和池壁夯得结结实实,又砌了一层石块,确保不会渗水。

    陆筝在池子上方搭了一个草棚,用粗木做立柱,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既能遮雨又能通风,免得雨水灌进去把肥料冲稀了。

    钟晚站在池边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可以开始铺底肥了。”

    陆筝挠了挠头:“池子是挖好了,可咱家的猪才养了几个月,粪水还不够……”

    “没事。”钟晚说,“我让人准备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五六辆牛车排成一列,慢悠悠地驶进了村子。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

    陆筝看着那一排粪车,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酣春楼每日要进几头猪的货,羊肉日常也储备三五只,供应商家里多的是牲畜粪便,平日都是卖给周边种地的大地主。

    钟晚打了个招呼,对方二话不说就装了六车最好的腐熟粪肥送过来,一分钱不收。

    季云溪捂着鼻子看着陆筝道:“有这些打底,加上咱们家养的几头猪,来年应该不用再运过来了吧?”

    陆筝忙道:“够了够了,到时候留头母猪下崽子,多养几只,就都够用啦。”

    粪车来了,其他材料也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沤肥池的第一层铺设了。

    陆筝挽起袖子,跳进池子里,按照阿姐教的步骤开始操作。

    先是粗料打底,再池底铺了一层粗长的秸秆和细树枝,足足铺了半尺厚,架空透气,防止底部积水厌氧发臭。然后在粗料上铺一层切短的稻草、杂草和落叶。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粪。

    陆筝挑起一担兑了水的畜粪水,均匀地泼在草料上,淋透为止。然后按照“粗、细、粪、土、水”的顺序层层往上堆,一层一层,压实了再铺下一层。

    这会儿正是农闲时节,大家伙儿没什么事干,听说陆筝家那个大坑要开始沤肥,纷纷揣着手溜达过来,围在池子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阿筝,你挖这么大一个坑,就为了沤肥?”有人蹲在池边,探头往下看。

    陆筝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咱们祖祖辈辈种地,都是直接把粪挑到地里去,哪有你这么折腾的?”

    陆筝手上不停,嘴里回了一句:“阿姐说这样沤出来的肥劲大,地不容易板结。”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

    旁边另一个人倒是看出了别的门道,摸着下巴道:“阿筝,你就四亩地,搞这么一大池子的肥料,哪里用得完?到时候我们要是不够,能不能挑一些去用?”

    陆筝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人群外头插了进来:“谁说阿筝只有四亩地?”

    众人回头一看,小荷爹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他走到池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看着方才说话那人道:“等过年迎了亲,我给小荷三亩地做陪嫁。阿筝怎么没有地?到时候七亩地,怎么就用不完?”

    尽会占便宜的货色。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邢老二,你那么大手笔?舍得拿三亩地做陪嫁?”

    “三亩地!你真舍得,你儿子没意见?”

    小荷爹哼了一声:“这有什么舍不得?闺女不是儿吗?男儿有,女儿也得有啊。”

    人群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捋了捋胡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荷爹,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别到时候让阿筝给你种地,收米的时候你又往自家搬。那就不好看喽。”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站在小荷爹身后的大柱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他背上还背着小胖丫,瞪着那老汉道:“四爷,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好听了。就算您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我爹可不一定做得出来。今天我把话放这里,这地给了阿筝和小荷,我,我媳妇儿,还有我爹娘,要是从这地里边拿一粒粮食回家,我大柱逢年过节去您家给您磕头,您看成不?”

    那老汉被大柱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摆手道:“哎呀,玩笑话玩笑话,大柱你咋还当真了呢?”

    旁边的人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大家一个村子的,小荷爹什么样的性子大伙儿还不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人。”

    “大柱也是实在人,说得出做得到。”

    七嘴八舌了一阵,气氛又活络起来。

    有人岔开话题,指着池子里的粪肥问陆筝这法子是跟谁学的,陆筝说是阿姐教的,众人又把话题转到季云溪身上,说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城里住,怎么还懂种地的事。

    还不待季云溪回答。就有人道:“人家家里几百上千亩地,可是大地主,怎么不知道种地的事?”

    季云溪站在一旁,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热闹看到一半,人群外围忽然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季云溪回头一看,是住在村口的成大婶子。

    成大婶子是个寡妇,丈夫早年病故了,独自拉扯大了一个女儿。女儿嫁到了梨花镇,她一个人在村子里过日子,平日里话不多,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小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季云溪跟着她走到院子的墙角下。

    成大婶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小溪,我听说……你们家在梨花镇那边有地,是吗?”

    季云溪点了点头:“有的,怎么了?”

    几个月前庄家谋害钟晚母亲那桩案子结案,衙门判令庄家赔偿钟晚五千两银子,其中大部分是用土地来抵。加起来三百多亩地,其中两百亩是连片的。剩下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好几个地方,其中有一处就在梨花镇上。

    季云溪去过一次,地的位置不错,靠近水源,算是中等偏上的田。

    成大婶子见她承认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是这样的……我闺女在梨花镇那边安了家,想把我接过去一起住,方便照顾。我一个人在村子里,种这几亩地,来回跑实在折腾不动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跟你换一换?你梨花镇那块地,跟我村子里那五亩换,你看行不行?”

    季云溪先问了一句:“婶子,你那五亩地,是哪几块?”

    成大婶子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就是村子中央路边那几块,你也知道的,我家那几亩厚田,年年收成都挺好的。”

    季云溪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村里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心里大致有数。成大婶子那几亩地确实是好地,土层厚,浇水方便,离她们家不算远。

    她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钟晚。

    钟晚正站在池边跟陆筝说着什么,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过来。

    季云溪把成大婶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钟晚听完,没有多犹豫,说了一句:“你也是家里的主人,你做主便是。”

    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决定,我是乐意的。正好阿筝这里地不多,就算刚才邢叔说了要给小荷陪嫁三亩,也才七亩,另外四亩还在那边山脚下,又远,地也薄,不大够吃的。那几亩田也不远,种起来方便。”

    季云溪心里有了底,转身对成大婶子道:“婶子,可以的。明日我回城就找忠叔,让他把梨花镇那边的地给你划出来。”

    成大婶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张了张嘴,眼圈忽然有些泛红:“小溪,你真是个爽快人……其实我本来想着,把地卖了,再去梨花镇那边买几亩。可我打听过了,中人要吃一成,而且村里卖地价钱低,到了镇子上根本买不回同样的亩数。我正愁得不行……没想到你一口就答应了,连差价都没提……”

    季云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婶子,咱们一个村的,不说这些。我们家那些地也不是拿来卖的,只要是好地,能种出粮食来,换给谁都是一样的。”

    成大婶子连连点头,握着季云溪的手不肯松开,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又说“等换了地,我一定让闺女给你捎几筐梨花镇的柿子,那边的柿子可甜了”。

    季云溪被她逗笑了,连声说好。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成大婶子,季云溪走回池子边。

    村民看完热闹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陆筝还在忙活着,这会儿已经铺到了第三层,额头上早已汗津津的,但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小荷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池边帮她递稻草,两人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胖丫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树枝画画,画了一会儿又跑过来,趴在池边朝里面喊:“筝——臭臭——”

    陆筝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臭臭的种出来的菜才香。”

    胖丫歪着头想了想,并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摇了摇头,又蹬蹬蹬跑回去继续画画了。

    季云溪站在池子边,看着陆筝蹲在池边一层一层地铺料,看着小荷在旁边默默递稻草,看着胖丫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看着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

    周围空气里混杂着稻草、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说不上好闻,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钟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季云溪弯了弯嘴角:“没什么,感觉每个人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钟晚嗯了一声:“这十几亩地,够她们小两口一年四季折腾的了。”

    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东家好意

    成大婶子到了梨花镇,一进闺女家的门,满面喜色。

    大着肚子的玉芬正坐在院子择菜,见她娘回来了,说道:“娘,下河村那几块地,咱又不种晚稻,您就别来回跑了,这路又远,辛苦不说,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咋办?”

    “我看这两日就让憨子去找中人看了,一亩地能给七八两银子就卖了,这两头跑实在划不来。”她说道。

    “卖啥卖,不用卖。”成大婶子摆了摆手,进了堂屋,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把憋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来,“芬儿,地的事有着落了。”

    玉芬一愣:“啥着落了?”

    “村口那五亩地,我跟小溪换了。”成大婶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小溪真是个爽快人,一口就答应了,连差价都没提。”

    “您是说……您用村子里的地,换到咱们镇上来?”

    成大婶子连连点头:“小溪说明日让我去找她们家庄头,把地划给咱们。”

    玉芬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娘,咱遇上好人了。”

    “可不是嘛。”成大婶子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愁得不行,怕卖了地又怕被人中间吃一道。没想到云溪那丫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正说着,谢憨子从后院扛着一袋粮食进来了。

    他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但面相憨厚,说话也慢吞吞的,见丈母娘回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叫了一声“娘”,把粮食袋子放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坐下来听。

    谢憨子是个苦出身。

    他爹死得早,跟他娘相依为命,母子俩住在村尾两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穷得叮当响。他娘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憨子一个人种着家里仅有的三亩薄田,又另外佃了几亩地,勉强度日。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玉芬。玉芬嫁过来之后,没有一句怨言,伺候婆婆端屎端尿,洗衣做饭,里里外外一把手,总算把婆婆给干干净净地伺候走了。可惜中间怀了一胎,因为劳累过度,没保住。

    从那以后,憨子一个人把地里的活全包了,回到家也不让玉芬动手,自己系上围裙做饭。

    这次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住,是憨子先提出来的。他说娘一个人在村里,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正好玉芬又有了身子,过来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往后就是一家人。

    成大婶子把这个好消息说完之后,憨子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娘,换的那地……是钟家的地?”

    “对,就是钟家的。”

    憨子嘿嘿笑了:“娘,咱们家佃的那几亩地,就是钟家的地。几个月前还是庄家的,后来东家就换成酣春楼的钟老板,那庄头来了以后,召集佃户们开会,说把租子降了一成,大伙儿都高兴坏了……”

    成大婶子忙道:“我问的那位是东家她娘子,是我们村的。”

    “怪不得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玉芬笑道,“心软的遇上个心地善良的,也算是善缘了。”

    成大婶子冲着憨子道:“憨儿,明早你跟我一起去找庄头,地契就落你名下吧。”

    憨子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您的地,落我名下算什么,就写您的名字,到时候我一起种了。”

    他性子耿直,不愿占这种便宜,说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丈母娘膝下就只有自家媳妇一个女儿,将来百年之后,地也是媳妇儿的。

    当初他决定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过,村子里一群长舌的没少说他傻。现在丈母娘是带着地过来的,往后谁还敢说他傻。

    憨子搓了搓手道:“娘,如今您换了五亩地过来,加上咱自家的三亩,就是八亩地。眼下玉芬有了身子,先前跟东家佃的那五亩地,我打算继续种,给玉芬肚子里的娃娃多攒些家底。”

    成大婶子听他这么说,心里高兴:“那就一起种,娘现在还动得了,能给你帮忙。”

    憨子忙道:“不用不用,您就在家照顾玉芬得了。”

    成大婶子没跟他争,口中算道:“自家的和佃租的,拢共十三亩地,全种上粮食,只要老天爷赏脸,收成好了,不仅能吃饱,还能存下一些余粮。”

    憨子连连点头。

    成大婶子又道:“东家是个好人。咱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等你得空了,上山去摘些柿子,给东家送过去。咱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憨子点头道:“山上的刚黄,我明早再去摘。卢二嫂家早摘了,我回头跟她换一些软的,拿过去东家就能吃了。”

    ……

    沈文斌从沈玉檀那里得了钟晚被沈家人绑架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他在脑子里把沈文庆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管家老吴,账房先生陈贵,这两个是沈文庆最亲近的人,平日里鞍前马后,沈文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多半是交给他们去办。

    他花了几两银子,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让他把老吴和陈贵的画像带到九哥面前去辨认。

    结果九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这两个。”

    沈文斌收到回话,心里凉了半截,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不是管家,不是账房,那就再往下摸。

    他又花银子让狱卒带去第二批画像,有马夫、护院、门房,还有沈文庆城外庄子的庄头,一共五个人,画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九哥指认了其中第一个。

    此人正是沈文庆城外庄子的庄头,也是沈文庆母亲的远房表哥石荣。

    沈文斌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欣喜若狂,当即对来报信的人说:“让九哥把这话报上去。”

    隔日,九哥便翻了供,把石荣买凶杀人一事交代清楚。

    买凶杀人未遂,又过了四年的期限,一般来说,衙门不愿再兴师动众。

    但买凶的对象是钟晚,酣春楼的老板,更是高县尉的干女儿。

    刑书不敢怠慢,当即备了公文,亲自去了钟家,问钟晚是否要追究。

    钟晚听完刑书的来意,说了一句:“查。”

    接着,又补充一句:“先找沈文庆,再抓石荣。”

    杀人未遂,又是一个下人经手的案子,沈文庆铁定不会让这件事牵扯到自己。单凭这件事,也不可能撼动沈文庆在沈老爷子心中的地位。

    就是要打草惊蛇。

    刑书得了这句话,回到衙门便签发了传唤票。两个捕快当天下午就去了望江楼。

    捕快到的时候,沈文庆正在望江楼里跟几个管事商议正店开业的事宜。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脸色瞬间变了。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望江楼的伙计和管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消息传到沈家大宅的时候,沈老爷子正跟几个老友下棋。

    沈老爷子听着管家附耳几句,当即把棋子放回棋罐里,对几位老友拱了拱手说了句“失陪”,起身拄着拐杖往后院走去。

    他坐在太师椅上,没有等太久。

    沈文庆很快就回来了。

    捕快要传唤的是石荣,对他不过是问话而已,并没有扣押。

    万幸的是,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派人让石荣藏起来,捕快扑了个空。

    沈文庆进了后堂,脸色灰败,进门后便跪在沈老爷子面前,叫了一声“祖父”。

    沈老爷子看着眼前人,心里压着火,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正店的契书还没走完最后一道手续,有多少人盯着?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沈文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发颤:“祖父,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四年多了,我以为早就了了。谁知道那个山匪会在这个时候翻供……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搞鬼。”

    沈老爷子没好气道:“你起来吧。”

    沈文庆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正店的事刚到最关键的时候,四年前那桩旧案就被人翻了出来。山匪在牢里关了四年都没开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指认了沈家的人。

    背后没有人操纵,他打死都不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沈文斌!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弟,仗着自己是沈家嫡子的身份,平日里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可祖父偏偏把正店的事交给了自己这个庶长子来办,沈文斌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怕是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

    沈文庆攥了攥拳头,对沈老爷子道:“祖父,这件事您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解决?”

    “衙门要抓的是石荣,不是我。回头我对外说早些时候已经辞了他,只要他走了,衙门找不到人,这事拖一拖就过去了。”

    沈老爷子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尽快办。正店的事不能拖。”

    “孙儿明白。”沈文庆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径直去了马房,叫来一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

    心腹连连点头,翻身上马,朝城外飞奔而去。

    沈文庆站在马房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巷口,转过身来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沈文斌住的那个院子的方向上,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只要石荣消失了,衙门那边没有证人,这桩案子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拖上几个月,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但石荣走了之后呢?

    沈文斌既然能翻出四年前的旧账,谁能保证他不会翻出别的来?他今天能买通狱卒去牢里找山匪,明天就能买通别人去衙门递状子。

    只要沈文斌还在,这根刺就永远拔不干净!

    ……

    十月中旬,正是柿子熟透的季节。

    憨子扛着一根长竹竿,挎着个大竹篮,上了后山。

    后山那片柿子林是划分到各家的,因此没人敢乱摘。这会儿果实挂满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憨子挑那些个大饱满的,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码在篮子里。篮子里铺了一层干草,免得磕破了皮。

    摘了满满一篮,他扛着下山,走到村口那座木桥附近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有点熟悉,他停下脚步。

    只见庄大郎正站在桥头,堵着一个老汉,唾沫横飞地要钱。

    “你佃的那地,原是我家的,就算后面给了姓钟的,可上半年的粮食都种下了,你就该交半年的租子!”

    那老汉是村里的老刘头,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被庄大郎堵得满脸通红,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递了过去。

    庄大郎接过来掂了掂,嫌少,又骂了几句,才挥挥手让老刘头走了。

    憨子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把火噌地就烧起来了。

    庄大郎这个人,方圆几里没人不烦他。他爹庄老二和他叔庄老四因犯事被判了秋后问斩,庄家的家产全部赔光之后,庄大郎没了经济来源,又不肯踏踏实实种地干活,天天在村里晃荡,逮着了佃户就问要上半年的租子。

    村里人大多老实,不想惹事,多少都给过一些,结果他尝到了甜头,越发肆无忌惮。

    以前憨子虽然也烦他,但庄大郎没敢招惹到他跟前,他就懒得管。可如今不一样了,东家刚给丈母娘换了地,他心里已经把东家当成了自己人。

    这庄大郎的老子,正是毒杀了东家的母亲的凶手!

    如今这厮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负老实人,憨子越想越气。

    他把竹篮放在路边,猫着腰,绕到了木桥的另一头的草丛中。

    那座木桥年头久了,桥面上的木板有好几块已经朽了,走上去吱呀作响。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乱石嶙峋,其中一块大石头棱角分明,足有半人高。

    憨子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在桥头,等着。

    庄大郎讹完了老刘头,把钱揣进怀里,哼着小曲走上了木桥。

    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块大石头,正中他膝盖。

    他嗷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歪,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从桥上摔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开来。

    庄大郎躺在乱石堆里,抱着左腿嚎叫。

    那条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疼得满头大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声接一声地惨叫。

    憨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猫着腰往回走,扛起那篮柿子,大步朝村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工匠到沥

    钟知意的船队抵达沥州湾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最后一天了。

    入秋之后,南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前几日还下了两场冷雨,海上刮起了东北风,浪也比往常大了些。

    到达的这天,天总算放晴了。海面上风依旧不小,东北风鼓满了船帆,八艘大船排成一列,借着风力稳稳地驶入沥州湾。

    当先那艘船最大,后面七艘船满载着木材、铁料、工具和三十七户工匠的全部家当,船身吃水很深,压得稳稳当当的。

    码头上的人远远就看见了这支船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驻足观望。

    有人数了数船的数量,咂舌道:“八艘大船,这是哪家的船队?”

    旁边的人摇头,有人眼尖,看见了船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苍劲的“潮”字。

    “潮生船场!是云州那个潮生船场!”

    码头上顿时骚动起来。

    潮生船场的名头,跑船做生意的人多少都听过。这样规模的船队从云州千里迢迢迁到沥州来,绝不是小事。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钟知意站在船头,一身绛紫色的衣裙,腰背笔直,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神情平静。

    未央站在她身后,指挥船工放下踏板,率先跳上岸。

    钟知意走之前,已经和钟晚说过大概归期,具体哪天谁也说不定。钟晚自十月之后便日日派人在码头守着,见大船过来就回去通知人。

    因此当未央下船的时候,钟晚和季云溪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见钟知意走下踏板,二人带着灵儿上前迎接。

    钟知意道:“来了。”

    几个月不见,灵儿还是想念自己这位严厉的母亲,上前就要抱大腿。

    钟知意弯腰将她抱起。

    可惜有点沉,抱到一半又放下来,说道:“胖了。”

    钟晚道:“姨母一路辛苦,怕是不愿使力气,等歇息好了,就能抱得起了。”

    是有几分道理,钟知意道:“还是你会养孩子,以前我常年在外奔波,把她丢给旁人,每次回来都跟豆芽菜似的。这次是头一回见她长肉。”

    钟晚道:“最近都是云溪在负责她俩的伙食,小桃也胖了。”

    说罢转头看着站在后边的小桃道:“桃儿,来见过姨母。”

    小桃忙上前行礼。

    她转眼就十岁了,比起去年人要长高许多,尖尖的下巴如今越发圆润,显出鹅蛋脸的形状来,看上去跟季云溪倒是越发相像。

    钟知意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俩长得壮实,都是你大姐的功劳。”

    季云溪笑笑:“她们如今开始念书,身子消耗大,容易饿,煮什么都爱吃,倒是好养得很。”

    正说笑着,衙门的人来了。

    高县尉不在,只有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赶来。

    见到钟知意,连忙迎上来拱手行礼:“钟老板一路辛苦,在下姓朱,是固阳县衙的师爷。高大人老家有急事,前几日匆匆赶回去了,特地嘱咐在下在此迎接钟老板,暂作安置。”

    钟知意认得他,高县尉身边常带的人。她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高大人老家出了什么事?”

    朱师爷叹了口气:“高大人的老父亲抱病卧床,怕是不大好。高大人接到家信当日就连夜赶回去了。走之前交代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日,应该能回来。只是……若是老人家当真出了什么事,怕是要丁忧守制,那就不好说了。”

    钟知意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安置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朱师爷忙道:“已经安排妥当了。沥州城外的旧营房,高大人走之前就让我带人收拾出来了。屋顶都重新修葺过,灶台砌好了,水井也淘过了,虽比不上正经宅院,但遮风挡雨没有问题。”

    这次刚从云州过来的工匠连带家属接近三百人,固阳县的驿站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二十来人。而普通的客栈也只有几间客房,没办法接纳这么多人。

    “地方我看过了,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方够大,能住得下。”钟晚在一旁道,“姨母,我方才提前让楼里几位大师傅去造饭,这会儿过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见钟知意点头,朱师爷忙道:“那钟老板,我这就叫人带大家过去。”

    旧营房那里只是作为临时的落脚点,这些人要长期安顿下来,后期要另外建设一个工匠的安置地。这些当初在临走之前,都和高县尉提前规划好的。

    当初报备的时候,还没和四公子正式决裂,州府并不知她的意图,只当她在沥州创建分场。眼看有这么大一条肥鱼进来,隔天报备批文就直接下来了。

    至于漕司和工部核准批复,钟知意早就捏在手里了。

    钟知意满意道:“如此便交给你们了。”

    朱师爷让几名衙役与未央和几位工头对接,自己则转身又去找钟知意。

    “钟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边上的一棵老榕树后边。

    朱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到钟知意面前,低声道:“这是高大人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那五百亩地的房契地契,还有衙门备案的契书副本,全都在里面。高大人说,这些东西放在衙门里他不放心,万一上面的人趁他不在强行调阅,他怕保不住。交给您自己保管,最稳妥。”

    说罢,将州府张司马到访一事,告知于她。

    钟知意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却没有打开看,收进了袖中。

    她看着朱师爷,“回去告诉高大人,我是信他,这才带着全部家当和人手,千里迢迢赶到固阳县。当然,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就这般携家带口千里南下,不过高大人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了。”

    这话中有话。

    师爷不知如何回答,连连摆手:“钟老板言重了。高大人常说,钟老板是固阳县难得的大商贾,若能在此扎根,对一方百姓也是好事。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岂料钟知意忽然话锋一转,问:“师爷可否告知林知府为高大人允诺了什么岗位?”

    朱师爷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钟老板说笑了,没有的事……”

    钟知意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道:“我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打了十几年,他们怎么做事,我太清楚了。无非是软硬兼施,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再换一招。高大人能扛得住硬的,软的嘛……倒未必。”

    朱师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没有接话。

    钟知意继续道:“高文谦自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予固阳县县尉一职,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吧?年少得志,却被困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想来也是不甘心的。”

    高文谦的情况确是如此。

    十一年里,他经手过的大小案子不下千桩,漕运、水利、赋税、治安,哪一样都挑不出大错。可每回考核都是“中平”,升迁名单上从来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没有靠山。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县尉,既不姓孟,也不姓李,更不沾哪个王子的边,能坐稳这个位置已经是万幸了。

    但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钟知意是他最大的政绩,靠着这个项目,年底考核应该能有个不错的评价。

    也只是个评价而已。

    但是林知府允诺,若是钟知意的生意黄了,无法在沥州兴办船场,那么便会举荐他出任其他县县令。

    从九品的县尉,到正七品的县令。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更是往上的踏板。

    所以他犹豫了。

    师爷没想到钟知意眼神会如此犀利,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犹豫片刻,才躬身问道:“照钟老板的意思,高大人应该如何做?”

    钟知意却答非所问:“师爷可知最近京都那边有什么动向?”

    朱师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沥州离京都有千里之遥,但这里的商贾越来越多,驿站的信件几乎每日都有,他们最多比京都晚个十天半个月得到消息,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身子抱恙,已经数月没有上朝了。各大臣联名请立太子,幸有皇后代理朝政,朝局倒还算平稳。只是……上个月左相被灭族了。”

    钟知意:“左相为何被灭族?”

    朱师爷压低声音:“据说是……谋反。”

    钟知意笑了一声:“谋反?你觉得可能吗?”

    朱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钟知意接着道:“左相因不满皇后代理朝政,上书请求陛下废后,这才被反噬。谋反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朱师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固阳县做了十几年的师爷,自认为对朝局的了解比一般人要深,可钟知意这番话,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多看了钟知意一眼,这个女人,对朝堂上的风向摸得这么清楚。

    钟知意丢下最后一句话:“回去告诉高大人,他大可跟着林知府走他选的那条路,我自有处理船场的办法。但如果他胆子够大,固阳县县令一职,或许过不了多久,也可收入囊中。”

    说完,她转身朝码头走去。

    未央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安置工匠的情况。

    钟知意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掠过码头的商铺的方向。

    身材高瘦的女子正往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那人立即背过身子,蹲下来,佯装跟路边卖菜的挑菜。

    心里压着沉甸甸一堆事,看着这一幕,她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和好笑。

    季凛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跟小孩子似的。

    走之前,她俩因为什么事情闹过脾气了?

    钟知意已经不记得了。

    她没有在码头上多做停留。工匠和家属由未央和钟晚的人统一安排,另外又有衙役协助,将船只重新起航,直接往旧营地方向去,不需要她操心。

    带着几个贴身随从,跟钟晚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热水早已备好,沐浴,更衣。

    再出来,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了一顿安生饭。钟知意简单说了一路上的情况,包括黑石湾遇险那段,还有后来到了半路,被海寇围船,利用土炮将人赶走等。

    这些事,都没避开灵儿和小桃。

    按照钟知意的说法,孩子不能保护得太过,免得将来真遇到事了,一点经验也没有。

    季云溪和钟晚听得认真,听到凶险之处,也忍不住为她捏了一把汗。

    饭还没吃完,竹心进来通报:“高大人和高夫人来了。”

    钟知意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钟晚和季云溪也跟着起身,迎了出去。

    灵儿和小桃,继续吃饭。

    县尉夫妇二人已经进了院子。

    高文谦换了一身便服,面容比走之前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

    高夫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见到钟晚和季云溪,先笑了起来:“我听说钟老板回来了,正好家里炖了莲子羹,带过来给大家尝尝。”

    季云溪接过食盒,笑道:“干娘有心了,快进屋坐。”

    高文谦和钟知意对视了一眼,也没说什么,钟知意自然不会拿他回家给父亲探病这样的搪塞之辞来质问对方,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高夫人则跟着钟晚和季云溪去了后院。

    后院里的石桌上摆着几块刚刚脱模的香皂,黄褐色模样,带着几分香味。

    得益于江鱼的帮忙,她从现代带了几样关键的东西,包括片碱和氢氧化钾等古代最难获得的东西。剩下的当地有的,直接就地取材,做成了如今的肥皂和香皂。

    高夫人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问道:“这就是你们上回说的那个香皂?”

    季云溪点头:“对,前几日刚试成功了一批。干娘要不要试试?洗手洗脸都挺好用的,比皂角温和。”

    高夫人来了兴趣,杨宝儿端了一盆温水过来。

    高夫人拿着香皂沾水搓了两下,泡沫细腻绵密,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冲洗之后手上皮肤滑润不紧绷。

    她惊喜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己的手:“这东西好!比澡豆好用多了,澡豆洗完了手总是干巴巴的,还一股味儿。”

    钟晚道:“干娘若是喜欢,等这批再晾几日,到时候给您包几块送过去。”

    高夫人也不推辞,笑着道了谢。

    她坐下来,看着季云溪熟练地往模具里倒皂液,感慨道:“你们家几个啊,都是有本事的人。一个开酒楼,一个做手工活儿,还有一个造船的,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钟晚笑道:“干娘过奖了,都是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高夫人看了她一眼,“我可是听说了,你姨母这次从云州带回来几十户工匠,码头那边都传遍了。能带着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迁过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钟晚道:“那是因为沥州这边,有干爹兜底,不似云州那边,都是吸血的蚂蟥。”

    高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不瞒你们说,你们干爹这几日愁得觉都睡不好。老家那边老爷子病着,这边衙门里又一堆事压着,他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

    季云溪和钟晚对视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高夫人又道:“他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今天听说钟老板回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拉着我过来了。”

    钟晚点了点头:“姨母在书房里陪着干爹,干娘不必担心。”

    高夫人笑了一下:“我倒是不担心。你家这位姨母,我看着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跟你干爹聊一聊,说不定他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钟晚起身向她告罪:“干娘,姨母今天带回来的那些工匠,我得去招待一下,先失陪了。”

    高夫人忙道:“这是正经事,快去吧。”

    书房里这一聊,便是一个多时辰。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高夫人正在后院帮着季云溪收拾模具,见高文谦出来,起身笑道:“聊完了?”

    高文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他走到高夫人身边,说道:“走吧,回去了。”

    高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朝几人道了别,跟着高文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文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钟知意一眼,说了一句:“钟老板,先前立契的时候,有几户人家不在,没有签字画押,还有十几亩地,少不了要费一番工夫。”

    钟知意站在屋檐下,灯笼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微微一笑:“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图纸手稿

    城外,旧营房。

    从云州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工匠总算安顿好了。

    营地离钟知意看中的那片河滩地约有五六里地,步行过去小半个时辰,对于工匠们平日上工来说不算远,既能兼顾干活,又能照看家里,位置倒是选得恰到好处。

    粮食明日才运过来,今明两日的伙食,由酣春楼包了。

    酣春楼调过来了两位大师傅和四个小工。

    其中一位正是宋宁。

    宋宁到了营地便开始张罗。

    营房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五六个土灶,灶火烧得旺旺的,铁锅架上去,热油一淋,葱姜蒜爆锅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引得那些正在搬行李的工匠和家眷纷纷扭头张望。

    按照钟晚的要求,这顿饭是要给云州的贵客接风洗尘,这些人困在船上一个多月,吃食单一,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怎么丰盛怎么来。

    等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各家各户也洗漱完毕,营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开了二十七张桌子。

    工匠们携家带口陆续入座。

    有几个闲不住的溜达到灶台边上,围观看宋宁炒菜。

    当看见掌勺的大厨竟然是个年轻女子时,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女厨子,炒菜这么厉害,一点也不比男人差。”

    旁边的帮厨听到了,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道:“这是我们酣春楼的头厨,宋师傅。”

    “头厨?”络腮胡子更惊讶了,“你们沥城最大的酒楼,头厨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宋宁头也没回,手里利落地翻炒着,“女的就不能颠勺了?”

    在醉仙楼做了两年的帮厨,又在酣春楼干了快一年的头厨,加上本身又努力又有天赋,她的颠勺的技术早就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络腮胡子被她一句话噎住了,赶紧把嘴闭上了。

    旁边几个工匠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咱们东家不也是女的吗?女的怎么了?”

    众人一想也是,便不再多嘴,只是看向宋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菜陆续上桌了。

    红煨肉、酸辣猪蹄、干锅羊肉、红烧鸡块、酱焖肘子、蒜蓉蒸排骨等等,每一桌都摆得满满当当,油亮亮的肉块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工匠们看着满桌的菜,直咽口水。

    在船上漂泊了一个多月,每天不是咸鱼就是干饼子,嘴里早就淡出了鸟来,如今面对这样一桌丰盛的饭菜,反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准备开饭的时候,酣春楼那边还送来了十多只烧鸭,装在铺了油纸的大筐里,用棉被裹着保温。

    送到营地揭开棉被,烧鸭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表皮烤得棕红油亮。

    白案师傅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将烧鸭斩成均匀的块,一桌码一盘,垒得冒了尖,油汪汪的,看得人直咽口水。

    钟晚是跟着烧鸭一起过来的。

    招呼众人入座。

    众人已经从未央那里得知她是东家姐姐的女儿,还是酣春楼的老板,对她格外亲热。

    更有人直接叫她二当家。

    钟晚自不会拂人面子,笑着应下。

    众人入桌,开始动筷。待饭菜下肚,方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那些,简直是猪食。

    “你尝尝这个猪蹄,酸辣味的,开胃!”

    “真好吃!”

    “这烧鸭皮还是脆的!从城里送到这儿,居然还是脆的!”

    一时间筷子翻飞,碗碟碰撞,咀嚼声和赞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夹起一块红煨肉,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老工匠摆了摆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举起酒碗,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吃!喝!往后咱们就在沥州扎根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好日子还在后头!”

    正热闹着,营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朱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赶了过来,衙役们手里抬着酒缸,走得满头大汗。

    朱师爷进了营地,拱了拱手,扬声笑道:“各位云州来的贵客,在下固阳县衙朱师爷,奉代县令高大人之命,给大伙儿送酒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

    朱师爷让衙役把酒缸放下,拍着缸沿道:“这是高大人特意为大伙儿准备的好酒,给各位接风洗尘。高大人说了,感谢大伙儿千里迢迢来到固阳县,为咱们的造船业添砖加瓦。从今往后,固阳县就是各位的家。有什么困难,尽管到衙门来找他!”

    众人闻言,纷纷把酒碗满上。

    朱师爷也端了一碗,高高举起:“来,我替高大人敬各位一碗,祝各位在我们固阳县落地生根,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高大人!谢朱师爷!”

    两百多人同时举碗,仰头饮尽。

    一碗酒下肚,热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

    入夜,嬷嬷领着灵儿,进了钟知意的房间。

    钟知意刚写完信件,叫来一名随从,吩咐将信送出去。

    这才看向站在嬷嬷身边的女儿。

    小姑娘刚洗完澡,小脸蛋红扑扑的,发尾还微微有些打湿。怀里抱着一只云溪给她做的小猫玩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过来。”

    灵儿听到母亲召唤,朝她跑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钟知意坐在椅子上,将她抱进怀里,问道:“这几个月和你阿姐待着,开心吗?”

    灵儿点头:“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跟娘亲说说。”

    灵儿数着指头一件件说:“上课有小桃姐姐陪着,下学也有小桃姐姐陪着。还去了小桃姐姐家,看小猪和小羊,还有小鸡。阿姐不常在家,不过嫂子在家,天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课业辛苦,也有小桃姐姐顶着。

    钟知意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肚子道:“天天做好吃的?怪不得那么沉,娘亲都快抱不起你了。”

    灵儿屁股挪了挪,仰头看她:“那我要不要下去?”

    “不要。”钟知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小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着香皂的淡香和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让她觉得安心。

    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让她总是不自觉地以为还在船上,感觉地还在晃。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口问道:“想不想娘亲?”

    灵儿听到这一问,嘴巴先瘪了下去,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她当然想娘亲了,娘亲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可娘亲会抱抱,会亲亲,会用鼻尖拱她的额头。嬷嬷也好,可嬷嬷总说“姑娘自己来”“姑娘自己拿主意”,什么都要她自己做,她想依赖也依赖不了。

    还有阿姐和嫂子,她们对她都挺好,也会抱她,可就不会亲她。

    小桃姐姐也很好,但她不是娘亲。

    钟知意看她这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酸,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娘亲也想你的。”

    “娘亲才不想。”灵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走很久。”

    每次总是去很远的地方,把自己一个人给留下来。

    钟知意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渗到眼角的泪珠子,心疼得不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当初为什么会想生孩子呢?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了。

    在见到晚儿之前,她这些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奔头,都是为了找到阿姐。

    找到阿姐,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可阿姐不在了。那个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会把她举起来看龙舟,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摇醒说“不怕不怕,阿姐在”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姐不在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去云州,把船场迁过来,安顿工匠,对接官府,谈判地块,她每一件事都做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全都是凭着责任在做。她只是在完成一件应该完成的事,就像把一块石头从路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搬完了,再搬下一块。

    至于为什么要搬,搬完之后要去哪里,她不知道。

    她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养父母留下的造船摊子,恰好给了她四处漂泊的理由。

    她可以一直在路上,一直在移动,一直在逃离。逃离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偏偏她还有一个割舍不下的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会在她出门前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会在她回来的夜里光着脚跑到门口来接她,会在她偶尔流露疲惫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猫。

    她做了很多选择,但每一次都把这个小东西放在了次要的位置。

    她把她丢给嬷嬷,丢给孟璋,丢给很多人,每一次离开都干净利落,像一件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提起来就走。

    钟知意闭上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内疚压下去,轻声问:“想要娘亲一直陪着你吗?”

    “嗯。”灵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掰着手指数起来,“娘亲,还有未央姑姑,小桃姐姐,还有阿姐和嫂子,还有嬷嬷,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一辈子都在一起。

    钟知意听到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可眼眶却忽然有些发涩。

    若是阿姐还在,她一定哪儿也不去了。她就带着孩子赖在阿姐身边,船场不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就在这个临海的城池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早晨送孩子上学堂,傍晚去码头散步,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平平淡淡的,一日复一日的。

    可阿姐不在了。

    她的心还是一株浮萍,漂在水面上,根不知道往哪里扎。

    她羡慕晚儿。晚儿的心里有一根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晚儿从不摇摆,从不犹豫,从不回头看。

    而她呢?

    但至少,船场肯定要做的,十年之内,哪儿也去不了。

    到时候,灵儿都十五岁了呢。

    那么大的孩子,应该不稀罕黏着娘亲了吧。

    钟知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透着几分释然。

    灵儿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便黏上来,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撒娇地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亲”。

    钟知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灵儿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柔和了一些,凌厉的眉梢也软了下来。

    “在这儿呢。”她说,“哪儿也不去。”

    未央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站在门外候着。

    钟知意早就瞧见她,招手叫她进去。

    “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晚小姐一起过去招待,衙门那边也来人了,工匠和家属,都很高兴,恨不得明日就开始动工。”

    “做得好,”钟知意满意点头,“累坏了吧,累了就去休息,晚上我和灵儿睡,你就不用贴身伺候了。”

    她难得体恤,未央却迟疑了一下道:“我……奴婢不累,奴婢还是伺候您。”

    钟知意抬眸看她一眼:“那去洗漱。”

    灵儿仰头看着母亲:“娘,未央姑姑能上床一起睡吗?”

    平日丫鬟婆子夜里伺候,都是在钟知意榻前铺了一张小席子,睡在小席子上,主子半夜起夜喝水,都要起来伺候。

    未央也是如此。

    平日要忙着钟知意吩咐的事情,夜晚还要睡在床边,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

    未央听到灵儿出声,赶忙道:“小姐,我睡地上就可以了。”

    灵儿看着她,又看着母亲。

    钟知意怎会回答她这种问题,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道:“走吧,不是想和娘亲亲香吗?去嘘嘘,待会儿就上床了。”

    灵儿从她腿上滑下来,往净房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钟知意道了一声“进”。

    钟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宣纸:“见到姨母屋里灯还亮,便过来了。”

    钟知意看着眼前的外甥女,想着她便是从姐姐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温柔:“来,坐吧。”

    钟晚摇头:“就不坐了,只是来拿东西给姨母。”

    说罢,将手里的几张图纸、地图,还有在现代书籍上摘抄下来的东西,一并递给她。

    钟知意接过那一沓纸,就旁边桌子上的蜡烛,细细看了两页,神情渐渐变了,她猛地一把将纸张合上,心口噗通噗通直跳。

    “晚儿——”

    钟晚道:“这东西若是有用,姨母不必问我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这天底下,除了我和云溪,如今还有姨母您,再无旁人知道。也请姨母不要再与其他人说。”

    “放心,再无第四人!”

    钟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