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雪
如有实质的目光掠过陆晏全身,看得他浑身汗毛炸起,最终,穆无尘移开视线。
“既然如此,本尊也不会做那强人所难之事,你既然要跟着徐师弟修炼,那暂且跟去吧。”
说罢,穆无尘挥手:“遴选继续。”
他将主位让给瑶华仙子,自个坐了个角落的位置,自斟自饮,再没有过问过底下任何一个弟子,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心血来潮,随口过问。
遴选有条不紊的继续着,等所有结束,陆晏便随徐有德一起,朝穆无尘躬身行礼,然后几人乘坐飞剑,回到了清平峰。
刚一落地,陆晏便冻得颤抖起来。
青霄宫是仙门第一大派,宫内千峰壁立,山崖如利剑般直刺云天,带来的便是峰顶与峰下几千米的高度差,山下还有四季更替,山顶却是长年积雪,寒冰亘古不花,山风一吹,能冷到骨头里。
外门弟子都住在山下,还是初秋时节,陆晏这一身粗布麻衣尚且可以抵挡,但来到山上,这羸弱的身体却是有些抗不住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满是冻疮的指尖,体会着身体不自然的哆嗦,心中略感好笑。
后世做了魔尊,寒暑不侵,加上功法怪异,浑身隐痛,哪里顾得上冷,现在被着刺骨的山风一冻,居然反而有种活在人间的实感。
徐有德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端起师尊做派:“既然来了我清平峰,就要学习修士的做派,我派修士最耐得住贫苦,寒来暑往,始终如一,即使下着大雪,修炼也不能落下。”
陆晏心中倍感好笑,面上却恭顺道:“是。”
徐有德点头:“你初来乍到,我暂且不好传授什么高深的功法,就先干些杂事陶冶心性,比如砍树浣衣伺候灵草,回头我叫你师兄给你安排。”
陆晏:“是。”
他平平应答,心中却道:“老匹夫。”
前世他年纪尚小,还真被徐有德这道貌岸然的模样骗了去,以为他是真想磨练弟子的心境,加上对师长的濡慕,恨不得事事做到最好,即使是砍树洗衣,灌溉药草之类的杂事,也做的一丝不苟,只渴望能得到师尊的一二青眼。
可惜徐有德养着他,就是拿来做药引的,看他和牲畜无异,陆晏即使将药草浇出了花,也不可能得到丝毫亲近。
但即使如此,人在屋檐下,以他如今的修为,甚至伤不了徐有德一根汗毛,该做的还是要做。
陆晏从师兄手中去过工具,乘着傍晚之前,赶往山顶寒泉。
今日的工作,是给灵草浇水。
仙山上的草药金贵,浇不得普通的溪水,得浇寒泉的泉水,寒泉在清平峰最高处,终年积雪覆盖,而药圃在后山,浇透要提桶来回十余次,是又苦又累的活计,山上没有弟子愿意做,修为高能引水的又懒得管理这些杂事,自然全数交给了陆晏。
陆晏从师兄手中接过笨重的水桶,一言不发的走往山顶。
风太大了,也还是很冷。
他垂眸看着手指的伤口,无声继续。
而于此同时,穆无尘指尖微动。
他笑了一声:“我还当徐有德会稍稍演上一演,没想到陆晏才去一天,他便支使上了。”
小八躺在他的手心,被他又捏了两下,百无聊赖的翻了个身。
系统也算是发现了,这位仙道第一人非常喜欢毛茸茸,自打跟了这个宿主,没事就要被他捏在手里盘两下。
也就是山上太冷,没有其他小动物,只有几只脾气不太好的仙鹤,穆无尘可惜道:“小八,你太小了,而且没有体温。”
撸着不太舒服。
小八:“系统本来就没有体温的啊……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徐友德在支使陆晏?”
穆无尘撸了撸系统:“我在他身上留了禁制。”
穆无尘不喜欢强人所难,陆晏不愿意跟他就不愿意吧,可这么一个漂亮小美人放在徐有德手上,总要时时关照着,否则再给他把青霄宫炸了,他和谁说理去?
让陆晏看看徐有德的德性也好,看够了,他再捞回来。
于是,再次撸了两把系统,穆无尘披上雪白狐裘,包上手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
山顶,陆晏走过雪地雪地,融化的雪水将裤脚浸的半湿,风一吹冻的难受,他眉头紧蹙着,却并没有停留。
手上的皮肤冻的泛红,再多停留恐怕要冻伤,在徐有德手上冻伤了,也不会有喘息之机,该做还是得做,等到伤口半愈合,便会又疼又痒,那种滋味,即使是陆晏,也不想再试一次。
这样的日子,还得再过半年。
等到皮肤开始麻木,他将水桶放在一边,估算了一下时间,从地上捧起雪,缓慢搓着四肢的皮肤,用来稍稍缓和刺痛感,然而毕竟治标不治本,等稍微好了一些,便立马起身,赶往峰顶。
然而,只在寒潭一步之遥时,陆晏停下了脚步。
满天风雪中,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人狐裘雪白,看不面容,几乎和风雪融为一体,正站在去寒潭的必经之路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晏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身就走。
前世他浇了几年的水,从未见过寒潭边有人,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现在他修为又低,经不起风险。
然而,还不等陆晏走出一步,那人已站了起来,转向他的方向。
陆晏暗骂了一声。
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对方显然是个修士,还是个修为很高的修士,不知秉性的修士。
陆晏眸子微暗,佯装刚入门的小弟子,诚惶诚恐道:“这位前辈,弟子是清平峰新入门的弟子,奉命来寒潭挑水浇灌灵植的,不知您在此,多有打扰,可否让我过去?”
话音刚落,便听那人闷笑一声,迈步朝他走来:“我当时谁,原来是徐有德新收的小弟子?”
陆晏蹙眉,微眯起眼,身体不可控的露出了防备的姿态,却见漫天风雪随那人迈步陡然散开,白茫茫的雪雾之后,露出了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
玉立长身,黑发如瀑,发冠上斜斜簪着一枚玉兰,配上似笑非笑的桃花目。
青霄宫主,穆无尘。
陆晏眉头一跳,心道此人真是阴魂不散到令人作呕,却乖顺的低头,作揖行礼:“穆宫主。”
穆无尘却已经几步走到他身边,垂眸笑道:“所以你拒绝我,非要拜在徐有德门下,便是想来给他浇灌药园的?”
“……”
陆晏也没想到这青霄宫主一副世外神仙的模样,却是这么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人,他眉宇间扫过一丝不耐,面上却更为恭顺,轻声细语道:“吾辈修仙之人,自当磨练心性,这挑水浇药园,便是师尊吩咐,让弟子磨练心性的。”
穆无尘便又是一声闷笑,不置可否。
他垂眸看陆晏,刚好看见他乖顺低着的一截脖颈,冷白的皮肤上,鸡皮疙瘩争相恐后的冒了出来,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穆无尘迈步向下:“别浇那什么捞园子了,我来找你师父喝茶,过来伺候。”
陆晏眉头又是一跳:“宫主,且容弟子先浇完这水。”
徐有德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该做的事一样都少不了,现在陪穆无尘喝茶,半夜山顶更冷风更大,他还得过来。
况且此番来回,他是算过这身体的忍受力的,陪穆无尘慢吞吞的讲了几句话,已然有些超时了,再在这山上待上片刻,怕是真要冻出个好歹。
穆无尘只道:“浇什么水,跟着。”
“……”
陆晏心中越发不耐,闷头走在穆无尘后面,只想着日后再问鼎魔尊位,要让穆无尘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但他还没想好具体说明代价,穆无尘忽然抛过来两样东西:“拿着。”
陆晏越发咬牙切齿,这穆无尘还拿他当仆从使唤,等手上一接,却是一愣。
一件雪白的狐裘,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
穆无尘并不停留,只在前面走着:“听说清平峰冷,特意带来,没想到走两步倒热了,你帮我抱着吧。”
“……”
心中将人骂的狗血喷头,陆晏垂眸将狐裘和暖炉抱紧,暖炉的温度透过狐裘,发散出大片平和却妥帖的暖意,穆无尘身量高,狐裘也大,仅仅是抱着,也能遮蔽半个身体。
就是这狐裘上……有一股令人不悦的味道。
青霄宫主居住的山峰,叫玉兰峰,位于后山禁地,并不是十分高峻,反而苍翠清幽,山中四季种着花草,尤其有一颗高大的玉兰树,传闻穆无尘时常在树下打坐,总是染的一身玉兰香。
这狐裘上便带着玉兰的气味,若有似无,只往鼻子里钻,招惹的陆晏直想打喷嚏,碍于穆无尘在面前,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沉默着跟人下山,路过其中一处时,抬眼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洞府,该是早年某位清平峰的修主留下的,前生浇灌草药时不慎跌入山崖,被陆晏无意间发现,其中有不少洗筋伐髓的灵药,陆晏打算找机会再去一次。
穆无尘停住脚步:“走不动了?”
“……没有。”陆晏平平收回视线,再度跟上穆无尘。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清平峰修士的住处,穆无尘也不和徐有德客气,一道符咒直接传音,不到一盏茶,徐有德便快步赶了过来,当即支起喝茶器具,给穆无尘添茶泡水,顺带支使着陆晏做些添茶倒水的杂活。
穆无尘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徐有德聊天,目光半落在陆晏身上,欣赏未来魔尊端茶倒水跑前跑后,不由心情大好,而陆晏如芒在背,硬着头皮斟了两盏茶,一盏递到徐有德面前“师尊请用”,另一盏递倒穆无尘面前“宫主请用。”
却见穆无尘施施然一挥拂尘,笑道:“既然叫了你师父师尊,那该叫我什么?”
“……”
穆无尘哄道:“叫师叔。”
“……”
徐有德那个老东西是叫惯了,反正他也要死,可让他叫穆无尘,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开不了口。
然而青霄宫主正一眨不眨的注视他,陆晏知道咬牙:“师叔。”
穆无尘毫不客气的诶了声,转向徐有德:“你这个弟子倒是乖觉,我看着喜欢,你先好好教着,日后也跟我学上几天。”
徐有德笑容一凝,好声好气的应了。
这茶穆无尘没喝多久,也就是看上一眼,等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开,陆晏抱着手炉的动作一收,身体还有些眷念怀中的温度,却还是捧上衣服:“师,师叔,您的狐裘。”
穆无尘的身影依然消失在了风雪中,声音远远传来:“懒得带回去,给你了。”
是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成了内门,陆晏倒不用和其余弟子挤大通铺了,可山间都是竹木做的房子,四处漏风,还不如通铺暖和,他坐在床上运行了两个周天的真气,还是冷的厉害。
穆无尘的狐裘和手炉就丢在一旁,仅有一手臂的距离,陆晏紧蹙着眉头,想着:“有什么大不了。”
他实在不想用穆无尘的东西,仿佛示弱似的,前世也是这般冷,不是顺利扛过了?
可温度竟在咫尺,皮肤似乎仍旧能记起狐裘绵软的触感,如此反复三遍,终究是忍耐不住,闭目够了过来。
粗暴的将自己往狐裘里一塞,里头不知道结着什么法阵,许久没人穿着,温度却半点没散,倒像是穆无尘刚刚脱下来似的,衣服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广玉兰香,也直往鼻尖里钻,烦得人无法睡觉。
他心想着:“找机会将洞府里的药拿出来,洗筋伐髓赶快修炼,省得再用这些东西。”
第82章 妖身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晏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狐裘暖呼呼的团成一团,穆无尘身形比现在的他高上许多,裹着他的狐裘,就像裹着一床松软厚重的毯子,只是经过一晚,那玉兰香非但未散,反而越来越浓,给体温暖烘烘的一熏,好像整个人都掉进了玉兰花堆里。
陆晏闻了闻自己,嫌弃的不行,打水洗漱时本准备擦洗全身,然而清平峰当然是没有热水的,陆晏伸手试了试井水,将手炉抱的更紧了。
——算了,玉兰味就玉兰味吧,这玉兰……玉兰乃风雅之物!谁规定是穆无尘的专属?
于是迟疑片刻,陆晏罩上狐裘,继续开始一天的杂活。
好在徐有德到底记得陆晏刚刚入门,没打算立马整死他,头几天给的活计还算轻松,美名其曰磨练心性,还专门差遣内门师兄找他,说了些道貌岸然的废话,又递来一本功法。
陆晏恭顺接过,翻了翻,嗤笑一声。
前世他对徐有德濡慕非常,功法更是如获至宝,日日勤恳修炼,可惜徐有德不怀好意,功法是提取筋脉灵力,温养妖丹的,陆晏修后,身体的底子反而比常人更差,要不是在后山洞府的奇遇,剖丹之后,他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书随手丢到床底,他拿上水桶,往山顶寒潭去了。
如此往复几日,老老实实浇了几天水,等清平峰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只当他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仆从杂役,陆晏半夜寻到了清平峰的库房,翻出了一把最普通的练气期灵剑,顺着记忆,寻到了后山幽深处的洞府。
他捧出一点灵火,从洞口走入。
洞穴幽暗阴森,脚下布满湿滑泥泞的青苔,由于陆晏修为低微,手中的灵火也若隐若现,给予飘散。
他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
洞穴的主人大概是清平峰的前辈,既留下了机缘赠与后辈,又不希望得到丹药灵宝的是无能之辈,洞中机关重重,几步一个阵法,并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卧床不起,修养上大半年。
凭借记忆和后世的手段,陆晏稳稳躲过了大部分剑气,仅仅腰腹擦破一片,他不以为意,捧起灵火,继续向里。
与此同时,玉兰峰上,穆无尘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心道:“小魔尊又在折腾什么?”
他在陆晏身上下了法咒,冷了累了伤了痛了受不了了,穆无尘这都能有反应,确保徐有德不要又抽什么风,将人往绝路上逼,结果距离上次没过两天,阵法再次被触动了。
他感受了一下,这回的伤,居然还是在腰上。
这样隐秘的部位,徐有德又在对小魔尊做什么?
穆无尘挥开水镜,锁定了陆晏的方向。
他微微挑起了眉头。
陆晏的剑招,居然相当的漂亮。
他丝毫不像遴选时表现的那样生涩稚嫩,剑法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半点没有仙门大派的讲究,全是招招致命的狠招,一看就是血火之中搏杀出来的手段。
这绝不该是新入门的弟子,该有的剑法
穆无尘看着看着,微微眯起眼睛,旋即一把捏住了在肩膀上睡觉的小八,笑眯眯的将它拎到了面前。
“干什么干什么!”小八一个激灵。
不知道为什么,比其谢临溪,它有点怕穆无尘,尤其对方这样眯着眼微笑的时候。
穆无尘笑:“你逆转时间的时候,只逆转了我一个?”
小八脊背发寒,浑身毛毛炸起:“对,对啊。”
穆无尘将它拎到水镜前:“这是什么?”
“呃……”
系统圆滚滚的身体伸出两条细线,对了对手指,颜色变化莫测,他悄悄瞟了瞟穆无尘,暗戳戳的后退,忽然乓的一下,从穆无尘眼前直接消失了。
“……”
即使贵为修仙界第一人,穆无尘也没搞懂这毛茸茸的原理,当然也没法将它捉回来。
他倍感无语,只是继续垂眸看着水镜,欣赏起魔尊的剑招。
魔尊的剑招很漂亮,只是……
穆无尘叹了口气,心道:“还真是一点也不惜命啊。”
此人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修士自持身份贵重,如果遇到险境,宁愿小心试探步步为营,也不会贸然闯入,陆晏却是完全将自生也算计了进去,倘若大腿受伤能前进一寸,他便任由剑气擦过大腿,倘若腰腹受伤能前进一尺,他便任由剑气刺破腰腹,仅仅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手腕,只因为此处受伤影响拿剑。
穆无尘看着他在洞内翻飞,手中的火光随他的动作明灭起伏,映照出一片斑斓光影,没用多久,身上添了十几二十道伤口,接着纵身点地,落近了洞穴最核心的区域。
陆晏丝毫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别人眼中,捧起火光看向洞穴正中,接着,微微松了一口气。
东西还在。
几瓶治疗外伤的丹药,几枚蕴含灵力的灵石,最贵重的则是中央玉瓶里的归元露,是放眼整个青霄宗都排的上号的宝贝,能洗涤筋脉中的杂质。
陆晏的天资不算一等一的好,仅仅属于二流,有了此物,修炼便事半功倍。
只是此物有个限制,修为越低效果越明显,等修为高了,杂质与经脉融为一体,洗涤也没什么作用,这便是陆晏拼着重伤,也要尽早拿到手的原因。
他将丹药放进袋子,起身返回,这地方他来过几次,轻车熟路,一路平稳的走到洞口,却在即将出去时,陡然提起了注意力。
穆无尘摸摸下巴:“唔,心跳和呼吸都乱了,怎么了?”
却见陆晏将袋子往外一丢,身体骤然腾空,四处无数剑影从四面八方齐射而来,擦着他的腰腹而去,陆晏刚一落地,足间才点上地面,便又旋身而起,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剑气撕破空气的暴鸣声响起,竟是比第一轮还要密集!
这洞穴的主人,将最难的考验,设在了即将离开洞府的时候,一旦闯洞人自觉东西到手,心生懈怠,便是重伤垂死的结局。
穆无尘骤然起身,心中骂道:“这人不是重生的吗?堂堂魔尊,这点自知之明都没用吗?”
陆晏的剑招身法都很漂亮,但是没用,这个洞穴本来就不是给练气期的弟子准备的!这样万箭齐发的剑气,也根本不是单凭身法剑招就能躲过的!
若不是为了妖丹,徐有德根本不会收练气修为的弟子,这洞穴主人显然也没想到闯阵的是个练气,对更高修为只是重伤的法阵,对现在的陆晏而言,却是十死无生!
他一个咒法掠过虚空,正准备探手将不知死活陆晏从洞穴里抓出来,下一秒,手却陡然停留在了虚空。
他讶异的挑起了眉头。
只见陆晏就地一滚,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第一波剑气,受了些可有可无的皮外伤,旋即,一团雪白色的毛茸茸忽然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这东西比人形小上许多,对人而言不可能通过的缝隙对它来说,却显得宽松有余,于是,即使剑气密集如雨,他小心护助要害,受了些不殃及性命的伤,便穿过机关,旋即一头摔在了地上。
穆无尘:“……”
他眼睁睁的看着,想着既然已经通过了,他是现在回去,放任陆晏自由离开,还是出来做些什么,却见地上的毛茸茸抽搐两下,艰难撑起了身体。
陆晏猛的咳出了一口血。
最后的阵法是他取巧,变化妖身躲避,可即使是妖身,在那般密集的剑气下,也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右腿中了剑气,扎了极深,大概是触碰到了骨头,一动便疼,腹部有不止一处,正缓缓渗血,其余大小擦伤不必提,也是不少的。
好在,前面就是药。
那阵法不拦死物,为了避免装着灵药的袋子中途落下,陆晏先将东西抛了过来,现在离他只有几丈远,与人而言,只是几步的距离。
然而陆晏稍稍感受体内灵息,便抽了口气。
消耗过大,他暂且变不回人了。
伤口仍在失血,头脑一阵阵的发昏,眼前也开始发昏,他尝试用完好的前肢代替受伤的后肢,往前用力挪动,然而后腿的伤深可见骨,硬往前拖,怕是要将皮肉一起倒翻着刮下来。
陆晏预估了一下伤势,爬到药物处不至于让他失血而死,这点疼也算不得什么,心中便嗤笑一声,前肢稍稍用力,硬要往前挪去——
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陆晏的身体陡然僵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谁?这里怎么会有人?这人看见了他变回妖身?是来杀人夺宝的?!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从脑海闪过,然而这般境地,陆晏只能任人宰割,他尚且没能思考出周全之策,却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在面前,捡起了地上的袋子。
那手取出玉瓶,拨开瓶口,二指捻起了一枚丹药,直直抵到了陆晏的唇边。
他轻声道:“给。”
“……”
失血过多,头脑昏沉,陆晏一时顾不得此人有何阴谋,舌头一卷,将丹药含走了。
精纯的药力流过四肢百骸,几处小伤在顷刻间复原,腿上的伤筋动骨的大伤则还需要养些时日,疼痛顷刻间消弭,变得又麻又痒,陆晏舒服的半眯起眼,下意识用前爪洗了洗脸。
他又听见了一声闷笑。
迟钝的大脑恢复运转,浅淡的白玉兰香弥漫在鼻尖,陆晏一愣,已经有人托着他的屁股,将他抱到了眼前。
“……”
陆晏呆滞的与来人对视。
纯白的广袖长扇,玉兰发簪,桃花眼,眼瞳中带着盈盈笑意。
——穆无尘!
第83章 捡回家
穆无尘捧着手中绵软的白团子,像捧着一团云,这小东西毛发细软,指尖轻轻撸过去,感受着指尖皮毛温热的触感,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谁能想到了,昔日狠辣绝决的魔尊,居然只是一只小兔子。
一只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垂耳兔子。
他心道:“难怪前世的时候眼睛老是红红的,原来本体是只兔子。”
要是蛇蜥蜴之类的,就放在徐有德这修炼,他有事没事关照一下算了,如果是兔子的话……
穆无尘本来就喜欢毛茸茸,这兔子尺寸大小刚好抱在怀里,又乖的不行,一手就能从头撸到尾,他捏了捏兔子垂软的耳朵,翻看看粉红色的耳廓,又拍了拍兔子尾巴,颇有些爱不释手,满意的很。
陆晏磨了磨牙,很不满意。
仙道玄首就杵在他的面前,令人厌恶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近在咫尺,还对他的耳朵和尾巴上下其手,陆晏恨得牙痒痒,只想咬死他踹死他,可偏偏性命被人捏在手中,穆无尘一根手指就能戳死他,他什么也不敢做,只能任人施为。
于此同时,在穆无尘的注视下,陆晏不由紧张起来。
他浑身僵硬,身体被抱着悬空的姿势极没有安全感,等被人触碰的恼怒消退下去,陆晏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
——他不知道穆无尘看了多久,又看见了什么。
这世上的仙门大派,大多敌视妖族,将他们视为可以随手杀戮的异类,剥皮裁衣,取丹炼药,不外如是,虽然青霄宫主常年闭关,陆晏不知道他对半妖的态度,但以徐有德的所作所为,陆晏可以想象,一旦被发现了妖族身份,他定然生不如死。
这时,穆无尘单手将兔子举高了一些,一手拨弄腿上皮毛,查看他后腿的伤口。
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使用了灵药,骨头上的伤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的,好在灵药有阵痛作用,陆晏应当不是很痛。
可在他的打量中,那只虚软垂下的后腿,忽然很轻微的抽搐起来。
陆晏乖乖趴在穆无尘掌中,竭力稳住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和普通兔子无异。
穆无尘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腿上的伤是阵法所伤,动物是无法激活山洞阵法的,届时身份暴露无疑。
在极度的紧张的氛围中,他忽然抬起兔子脑袋,在穆无尘的手背上用力蹭了蹭,喉管中发出小声的哼唧声。
穆无尘愕然垂眸,陆晏便抬起大眼睛,搓了搓脸,无辜的与他对视。
——别看腿了,你喜欢撸兔子吗?快来撸我吧!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穆无尘愕然的表情消失,高高的挑起了一边的眉头,转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最后,竟然直接笑出了声。
“……”
陆晏更僵硬了。
他出生就是半妖,没有见过别的兔子,更不知道兔子怎么卖萌撒娇,全靠情急之下即兴发挥,怎么这一撒娇,到让穆无尘笑出来了?
普通的兔子,不该这样吗?
他露馅了吗?
而穆无尘看着他,眉毛越挑越高,越挑越高,终于在陆晏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将举着的兔子放了下来。
他安抚的拍了拍,自言自语般的笑道:“好可爱的小白兔,怎么会摔断了腿?你从洞口顶端摔下来了吗?”
“……”
陆晏心中骂了句“你才是可爱小白兔”,心中却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穆无尘没发现,他是半妖。
他开始继续假装普通兔子,继续抬手搓脸,期望着穆无尘有点基本的爱心,不会想要把一只无辜的小兔子做成烤兔,而是直接将他放了。
至于地上散落的那些丹药,穆无尘大概看不上,也懒得捡,陆晏再回头再来取就是了。
然而下一秒,穆宫主施施然挪了一步,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提起袍尾,往地上看了眼,讶异道:“呀,这是哪个弟子留在这里的包裹呀,方才没仔细看,居然有这么多的丹药啊?”
然后,他一手抱着兔子,一手俯下身,将包裹直接捡了起来。
陆晏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盯着穆无尘手中他拼了性命取出的包裹,却是敢怒不敢言,除了更加用力的搓脸,什么也做不到。
这时,倒是小八先坐不住了。
先前原地消失的系统不知道从哪里又飘了出来,啪唧一下落在宿主的肩头:“宿主,严重警告,严重警告,你不给陆晏归元露,是会影响剧情完成度和美满度的!”
它看了眼拼命搓脸的兔子:“我觉得他已经快要气死了!”
清平峰下这一方不大不小的洞府,是陆晏早期唯一的机缘,他资质不算顶尖,要不是这瓶归元露,后头的路还要更加曲折困难许多。
穆无尘:“知道了,我又不是不给他。”
小八:“那你这是!”
系统眼睁睁的看着穆无尘一手抱起兔子,一手拿起包裹,正慢悠悠迈步向洞外走去。
宿主温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家里缺只兔子,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了。”
“……”
不多时,只见清平峰后山一道剑气冲天而起,青霄宫主穆无尘怀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在凌冽的狂风中,施施然飞往玉兰峰。
不过比起常年严寒的清平峰顶,这玉兰峰倒是暖和不少。
世人都道修仙清苦,但穆无尘不喜欢苦寒,他喜欢养花种草,摸小动物,这峰里结了巨大的阵法,四季温暖如春。
远远的,陆晏便看见了那传说中巨大的玉兰树。
玉兰花香萦绕在鼻尖,兔子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穆无尘揉了揉他的耳朵,抱着兔子落了地。
他快步走入居室,找了件许久不穿的旧衣服,扯下衣服上的布料,在依然脆弱的后腿骨头周围包了一圈固定,在兔子身上轻柔的推了一把:“去玩吧,阵法为界,不准跑远,等会我来找你。”
“……”
陆晏心中骂道:“说得好像我能跑远似的。”
腿还一瘸一拐的,他蹦跶不了两步,就会被穆无尘捉回来。
不过终于可以从讨厌的人身上下来,陆晏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审视目前的处境,大概是成了穆无尘的解闷逗趣的玩意儿。
总比炼丹炼药的材料好上一些。
于是,借着难得的放风机会,陆晏开始观察打量周围的事物。
——门窗周围没有阵法,等腿好了,可以想办法逃回清平峰。
——外头有一间杂屋,上了锁,不知道是否放着丹药法器,等日后修为高了,可以想办法抢上一抢。
——院中有药圃,种植着的都是稀有的灵药,其中几个要是和归元露一起吃,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惜了他的归元露,也得想办法看清穆无尘放在哪里,找机会偷回来。
兔子状似无疑,实在绕着整个玉兰峰走了一圈,做好了日后的规划,陆晏在心中查漏补缺,又想:“听说着玉兰峰中有一汪泉眼,在其中沐浴也有洗涤经脉的作用,可惜这回没看见,不知道在哪里,回头找个机会装作失足掉进去,不知道穆无尘会不会和我计较。”
不过这事儿急不得,他还掐不住穆无尘的性格品性,毕竟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掉进了沐浴的泉眼,还是难免让人生气,在穆无尘这样修为的人眼中,一只小兔子和蝼蚁也没什么两样。
打定主意最近几日要谨言慎行,装乖卖好,陆晏晃的差不多,准备找个地方修养伤腿,结果刚挑了块树荫,却是一愣。
好消息,他找到沐浴的泉眼了。
坏消息,穆无尘正在沐浴!
泉眼半露天,四周搭了个小亭子,有屏风隔断。
但或许是因为整个玉兰峰没有其他“人”,穆无尘很是放松,根本没有展开屏风。
陆晏在心中骂了句不知羞耻,可那块泉水潺潺,灵力翻涌,连花草也长的比平常茂盛,他忍不住抬眼,看向传说中的灵泉。
穆无尘好歹还穿了件衣服,绸缎浴袍质地薄透,表面翻着细腻的水光,沾水之后,上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与腰腹的曲线,袍尾则散在水中,随水流起伏飘动,而青霄宫主本人正浑身放松,悠然半躺在泉眼中,单手撑着额头小憩,手边是一盘灵草花果。
看得陆晏牙痒痒。
天之骄子,高山明月,轻而易举的就获得了前世陆晏千难万难才取得的东西,现在一人化为妖身委曲求全,一人却躺在泉中怡然自乐,让陆晏怎么能不恨?
兔子移开视线,盯住了泉水的出水口。
泉水溢出后蜿蜒出了一小段,然后没入土地,离穆无尘不远不近,小心一些,应当不会惊醒他。
——是不是可以去试一试泉水的功效?
——可那是穆无尘用完的洗澡水。
两股思绪同时出现在大脑,陆晏咬牙,心想当年什么苦没吃过,筋脉寸断人不人鬼不鬼的爬出来,区区洗澡水,又算得了什么?
他当即迈开伤腿,吭哧吭哧的跳了过去。
小心翼翼的将一只爪子放进了洗澡水中,感受着泉眼中灵力对身体的滋养,泡一个时辰,起码能抵上一天的苦修,陆晏心想着要是能全身跑进去就好了,却只能浅浅的泡爪。
温泉又热又舒服,兔子舒服了,就又本能想要搓脸,于是当即抬手搓了搓,结果刚刚放下爪子,却见穆无尘撑着额头,正挑眉看着他。
“……”
收回爪子,装作普通兔子,继续若无其事,继续搓脸。
下一秒,却被人隔空拎了起来。
只间穆无尘随手打了个手势,将兔子拎到面前,挑眉打量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好脏。”下一秒,他就将兔子按在了泉水中。
“……咕?”
第84章 灵草
咕噜咕噜咕噜——
陆晏剧烈的挣扎起来,又被一把按住。
穆无尘手上用了点力,单手托着兔子的腰腹:“小兔子,你看看你现在多脏,都要变成小灰兔子了。”
陆晏一僵,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
雪白的毛发沾了灰尘和泥土,正一缕一缕的结在身上,后腿还有小块斑驳的血迹,已经结痂,呈现恶心的暗红色,假如凑近闻,大概能闻到血的腥臭味。
而穆无尘趁着陆晏发呆,已经用指尖沾水,讨好的揉了揉兔子下巴:“好了,别闹了,让我把你洗干净。”
“……”
心里在厌恶此人,小兔子也抵挡不了身体的本能,他泡在热水里,又被摸舒服了,便忍不住放松下来。
又见穆无尘的眼中盈了点笑意,夸赞道:“小兔子好乖。”
“……”
陆晏举爪搓脸,心中想着:“该死的,不能咬人。”
该死的穆无尘居然敢用这种哄小孩的口气叫他堂堂魔尊,等他重归魔尊位,等他重归魔尊位……
却却穆无尘已然拿出了皂角,小心的打在了兔子毛发打结的地方,温声软语的和他商量:“这样,小兔子,你乖乖洗澡,我等会儿给你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陆晏心中嗤笑,心道哄谁呢,经年苦修,他岂是那些重口腹之欲的人,余光一扫,却见穆无尘身后的温泉池壁上,赫然放着一个白玉瓷瓶。
——是他费尽千辛万苦,从洞穴中取出的归元露!
难道穆无尘要用这个东西喂兔子?
归元露对普通弟子来说,是一等一的宝物,可对贵为青霄宫主的穆无尘来说,便只是可有可无的小东西,而且这玩意不但能洗涤人的筋脉,也能洗涤宠物的筋脉,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要是兔子将他哄开心了,穆无尘随手喂了,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
兔子微眯起眼睛。
委曲求全多年,陆晏自诩能屈能伸,不过是向厌恶的仇人献媚邀宠,比其他受过的那些,算不得什么。
兔子打定主意,乖巧坐好了。
他任由穆无尘的手从头摸到尾,给他打上玉兰花香味的皂角,然后轻轻搓揉毛发,搓起细小的泡沫,又掬起温水洗净,任由穆无尘的指腹揉搓着兔子头顶,还将他的两个垂下的长耳朵捞起来挨个清洗,忍着身体怪异恶心的触感,甚至在被玉兰花香熏得想打喷嚏时,他也只是垂头小声打,没将水溅到穆无成身上。
青霄宫主顺顺利利的洗完了兔子,得到了一只又香又白的落水兔,没有遭遇撕咬和踢踹,他微挑起眉头,又揉了一把兔子头,故意拖长音调:“小兔子,你真是一只好乖好可爱的小兔子。”
“……”
呕——
陆晏面无表情。
他想磨牙,想踹人,想将长剑桶入穆无尘的胸膛,让他彻底闭嘴,但最终,他只是扬起了大眼睛,无辜的看向穆无尘。
穆无尘:“好吧,我给你拿吃的。”
他伸手向后,往果盘的方向够了一下,手肘撞到白玉瓷瓶,陆晏眼睁睁看着归元露啵的一下,掉进了浴池。
兔子下意识扑腾起来,伸出短爪,想要去够。
好在用了法阵封口,严丝合缝的,泡着也不会进水,而瓶子没有灌满,中断留有空气,便像一只小船似的,漂浮在了温泉中。
陆晏悄悄松了口气,一边继续装兔子,一边用余光看着。
穆无尘捡起了瓶子。
陆晏继续搓脸,貌似不在意,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却听穆无尘笑了声:“哎呀,这个怎么掉下来了?”
他将瓶子放回浴池边缘:“小兔子可不能喝这个。”
“……”
冷静,冷静,冷静,不能显示出异常,今后有得是机会,要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小八从穆无尘身后浮了出来,心惊胆战道:“宿主,你的主角真的要气死了,你不是在他身上留了法阵吗,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啊。”穆无尘平平道,“嘴巴呼哧呼哧,心跳加速,想要跺脚,想要转身,想用屁股对着我嘛。”
他摊手:“但是没办法,小兔子现在不能喝归元露。”
归元露的作用是洗筋伐髓,洗伐洗伐,听着历害,其实也就是下猛药将筋脉中的杂质强行剥除,过程疼痛非常,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不少人甚至会在过程中选择自戗,魔尊不将这点小痛放在心上,但既然都被他捡回来了,还是不要受了。
小八:“……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喝?”
穆无尘:“起码等他变成一只健康的大兔子吧。”
小小一只,放在妖族大概还没成年,人形也清瘦的历害,有点营养不良。
眼看着怀里的小兔子真的要踹人了,穆无尘伸手一够,从果盘里拿出了一枚草莓大小的果实,用温泉水洗了洗,递到了兔子唇边:“小兔子,你吃这个好不好?”
陆晏看着,却是一愣。
他没正经拜过老师,徐有德更是没教过他东西,什么都是半道出生的野路子,修仙界常见的灵花灵草,他也只认识不到一半,穆无尘拿出的果子,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单论上面的灵气,他也知道,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比徐有德那药铺里的所有灵药,都要昂贵。
别说是一只不知来历的小兔子,就是将现在的清平峰内门弟子陆晏抽筋扒皮练骨吸髓,也换不来的好东西。
……就这么拿来,喂兔子吗?
前世徐有德也做过,表面对他好,博个好名声,关起门来,打的更狠。
他悄悄抬眼,看向穆无尘。
穆无尘只是垂眸看他,眸中含着惯常的笑意,而灵果也抵在唇边,张嘴就能吃到。
陆晏试探性的抬爪,想要抱住果子,穆无尘却忽然将手一抬,有点遗憾道:“哎呀,怎么不吃,兔子不喜欢吃这个吗?那我拿走换一个吧!”
诶!吃!别拿走!
兔子的小短腿往前一扑,两爪抱住果子,不由分说的往嘴里一塞,开始快速进食。
穆无尘闷笑出声。
陆晏也听见了穆无尘的笑声,但他懒得管他,生怕穆无尘反悔,吃到肚子里才是实在的,于是埋头猛吃。
嚼嚼嚼。
果子吃到嘴里,灵力顺着食道涌入,冲刷过四肢百骸的每条筋脉,陆晏舒服的眯起眼睛。
嚼嚼嚼。
灵果汁水饱满,兔子吃急了可没有吃相着一说,三瓣嘴翕动,汁水染的一嘴都是。
穆无尘欲言又止。
他实在没想到阴郁稠艳的魔尊变兔子后是这个吃相,只默然道:“……慢点吃,又不会饿着你,吃完了还有的。”
……吃完了还有?
陆晏一愣,便见穆无尘忽然伸手,将整个果盘拿了下来,木制的托盘漂浮在水面上,里头放着各种奇花异草,大半是陆晏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正在啃果子的兔子呆住了。
这么多,这么贵的,都是喂兔子的吗?
给穆无尘当兔子,就能有这个待遇?
那他前世岂不是可以……
兔子开始怀疑人生。
穆无尘无奈伸手,将兔子嘴里的果子屁股梗拿走,将一朵花的茎递到他嘴里:“吃这个。”
这一盘灵果都是穆无尘挑选过,灵力丰沛醇厚,能滋养筋脉的。
陆晏双爪抱住花茎,开始嚼嚼嚼。
吃到最后的时候,兔子嘴叼着一朵花,穆无尘正舒服的撸着兔毛,却见小八忽然飘出来,然后白光一闪。
穆无尘:“……干什么?”
小八:“照相。”
它将兔子叼花的照片显示在虚空中:“好可爱啊。”
穆无尘垂眸,看着继续吃东西的兔子,挠了挠兔子下巴,哂笑点头:“确实很可爱。”
陆晏才不管可爱不可爱,他只想将这灵草全部吃进去,落袋为安。
而穆无尘看着陆晏嚼嚼嚼,几次想要打断,又被护食的兔子躲开,最后只能眼睁睁兔子看着将果盘中的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甚至还意犹未尽,忍不住用余光看想窗外的药圃。
“好了,不准吃了。”
穆无尘无奈的擦了擦兔子唇边的汁水,又掐了个暖风的法咒将兔子吹干,最后毫不客气的将毛茸茸抱起来,揣回了卧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陆晏乖乖扮演一只宠物兔,任由穆无尘将他揣进了房间。
被放在了书案上。
穆无尘揉了揉乖兔子的耳朵,状似自言自语道:“山中待的久了,实在有些无聊,不如找些日子收个亲传弟子,唔,就在各峰内门中挑选好了。”
他说着,垂眸看兔子的反应。
兔子在开心的搓脸,没有其他反应。
陆晏吃的有点撑,现在迷迷糊糊的想睡觉,再说,穆无尘选亲传,关他什么事?
反正陆晏不可能给他当亲传。
一是前世新仇旧恨,二是此身秘密太多,半妖之体加上重生的隐秘,实在不适合在穆无尘面前瞎晃,万一被这仙道第一人发现,吃了他那么多灵草的兔子是准备杀了他师兄的魔尊,还不要把陆晏的皮扒下来做兔裘?
陆晏要找准机会趁早离开,先回清平峰,然后蛰伏等待时机。
穆无尘见他没有表示,便收回视线,继续自言自语:“唔,不过我还没整理过适合新入门弟子的功法,如果要收亲传,还是整理一下的好。”
说着,他铺开宣纸,将兔子放到角落当作镇纸,抬手磨墨,准备书写。
陆晏便抬眸看他。
虽然日后做了魔尊,但陆晏出身不高,又没正经读书上学过,虽然他识字,也会写,但字体就是雕版上普普通通的馆阁体,规整但匠气,像书法绘画一类的风雅之事,他是不会的。
可穆无尘显然不是。
这人白衣广袖,施施然往书案前一站,端的是山中高士,烨然若神,尤其这悬腕提笔,仪态胜过野路子出生的陆晏数倍。
早年没入青霄宫,陆晏在山下囫囵着长大,也是羡慕过书馆里那些保守尊敬的先生的。
他盯着穆无尘笔下飘渺俊逸的文字,某种微妙的不甘与愤恨又浮现了上来。
——凭什么这人样样都好,凭什么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所有,这人都能轻易得到?
兔子跺了跺后腿。
穆无尘没管它,继续落笔。
他写的是青霄宫内门弟子的心法,按照常理,这该是弟子入门,峰主传授第一道的功法,可显而易见,徐有德没有教给陆晏。
入门心法这东西,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重要也重要,它是修仙的基石,基础磊扎实了,后续的路才平顺,否则像陆晏前世练的乱七八糟,代价就是剑走偏锋,每挥出一道剑气,都以消耗自身寿命为代价,最后油尽灯枯,死在漆黑无光的地底。
今生,可以先从这里开始学。
穆无尘落笔缓慢,将心法一字一句的书写出来,确保兔子用余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空白处还补上他的心得体会,这可是当即仙道第一人的心得,每一句传到外面,都能拍卖出天价,但穆无尘就这么摊开纸,任由小兔子在旁边观看。
陆晏一遍装作满不在乎,一遍用爪搓脸,眼睛从爪子的缝隙中,悄悄看向纸张。
——他其实没想学正道心法,正道修起来太久了,陆晏资质不算顶尖,修到寿元将近,恐怕也杀不了徐有德,更杀不了穆无尘,陆晏还是打算,学点魔道的狠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他悄悄看穆无尘写。
一边阅读文字,一边飞快默记,兔子正严肃沉思,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他的肚子,忽然好痛!
小腹像是有一团气撑在里面,弄的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这疼痛不算太剧烈,也不算太难惹,陆晏本人不太把这疼痛放在心上,可兔子的身体却比人形的难以控制许多,已经诚实的颤抖起来,牙齿也不住磨擦,甚至护着腹部,蜷缩着想要团成一团。
穆无尘提笔的手一顿。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小兔子的异常,便将毛笔搁到一边,将兔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强硬的展开了陆晏蜷缩着的身体,将手伸到了小腹上,发现腹部微微涨大发硬,敲击时还有鼓音。
“……”
穆无尘气不打一处来,指尖重重的戳了戳兔子脑袋:“我说什么来着,不能吃那么多,你胃胀气了。”
兔子疼的历害,身体哆嗦着想要蜷回去,身体的主人却浑然不在乎,只是抬起眼睛,不咸不淡的看了眼穆无尘。
穆无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陆晏的潜台词。
——胀气有什么关系,死不了,东西吃进去了才是真的。
他有点气笑了。
于是,一只温暖灼热的手毫不客气的,按在了胀气的小腹上。
陆晏骤然紧绷,便听见了穆无尘毫无感情的自言自语:
“哎呀,兔子胀气了怎么办?我帮他揉开吧?”
第85章 枕头
陆晏一僵,穆无尘滚烫的手指已经拨开他的前爪,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兔子剧烈的挣扎起来。
然而区区一只小兔子,又这么可能逃脱仙道第一人的魔爪,穆无尘轻而易举的镇压了他的挣扎,不容拒绝的按揉起来。
肚子胀了气,按上去并不舒服,加上部位那么敏感,穆无尘的指尖又那么烫,陆晏又羞耻又屈辱,气得眼睛都红了。
可除了自顾自的生闷气,他没有丝毫抵抗穆无尘的手段,只能在心中暗戳戳的发誓:“今日之辱,等我重归魔尊位,我必百倍,不,千倍奉还!”
还没等陆晏想出来用什么手段奉还,穆无尘清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兔子,好些了吗?”
诶……
穆无尘手法老道,指尖蕴含有灵力,这么揉着揉着,胀痛居然真的缓解了,甚至在他施施然收回手的时候,这具身体还下意识的,极为不知羞耻的,用毛茸茸的肚子去追逐穆无尘的指尖……
兔子猛的从穆无尘的膝盖上蹦了起来。
穆无尘哑然失笑。
他将陆晏按回书案:“好了,好了,别闹腾了。”
安抚好了不安分的小兔子,穆无尘继续撰写入门功法。
陆晏看了个大概,兴趣缺缺,开始安静的给穆无尘当镇纸,顺便睡觉。
而穆无尘若有所思的停住笔,看了他一眼。
怎么,小兔子前世的教训没吃够,这一世还准备继续当魔修?修那些以性命为代价的功法?
那可不行。
堵不如疏,穆无尘当然不可能直接戳破,只是将睡着的小兔子拎起来,放到柔软的枕头上,然后摇摇头,继续书写。
等陆晏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晚上。
玉兰峰不冷不热,他睡了个难得的好觉,浑身懒散的历害,更不用说身下绵软的枕头……
枕头?
兔子一僵硬,埋头嗅了嗅,在枕头上嗅到了大片玉兰花的香气。
是穆无尘的枕头。
兔子犹豫着要不要下来,一抬头,却见书案前一灯如豆,穆无尘将灯压的很低,还在继续书写。
他不时翻阅其他书籍,不时蹙眉沉思,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的浅显易懂,好让新入门的小弟子看懂,不时又舒展眉目,像是想到了极好的词句,删删改改,竟然是一刻未停。
陆晏便默默盯着看了片刻。
此人对他那素未谋面的亲传弟子,倒是真心不错。
这世上总有人幸运,也总有人倒霉,有人的师长会半夜伏案,只为给弟子写清楚最简单的基础功法,也有人的师长对弟子百般冷落,不曾给与半点温情,最后开膛破肚,只为一枚妖丹。
陆晏从来是不幸运的那一个,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再奢求什么无谓的感情,唯有修为和地位,能让他片刻心安。
可当那如豆的灯火映照在眼瞳,他依然有些被刺痛了,不甘和嫉妒在瞬间疯涨,某种尖刻涩然的东西从心脏中流出,最后兔子搓了搓脸,在穆无尘的枕头上踹了两脚,转身不看了。
陆晏嘴里发酸,心想:“也不知道这青霄宫三千弟子,谁能这么幸运,当他穆无尘的亲传?”
正书写着的穆无尘一顿,哂笑道:“原来兔子脾气那么大的?我什么也没做,怎么又生气了?”
小八爬在他的肩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怎么看出来生气了。”
“他都用屁股对着我了,还不是生气?”
小八冷静思考:“是不是有起床气?你这儿灯太亮了,吵到他睡觉了。”
“有道理,但我已经调到最暗了。”穆无尘略略思考,叹气道,“好吧,真是只麻烦的小兔子。”
他施施然灭了灯火。
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陆晏警觉起来,旋即听见了身后穆无尘的足音,接着,被褥凹陷下一块,有人平躺了上来。
“!”
难道给穆无尘当兔子,要陪穆无尘一起睡觉吗?!
但是,吃了他那么多灵草,以兔子的形态陪着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
脑海中天人交战,下一秒,穆无尘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和脑袋,匀给了他一截温暖的被子,笑道:“晚安,快睡吧,小兔子。”
“……”
穆无尘近在咫尺,玉兰花香浓烈的令人恶心,可似乎短短两日,陆晏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他安安静静的趴在穆无尘的枕头上,听见穆无尘的呼吸逐渐放缓,然后趋于平稳。
他睡着了。
陆晏心中腹诽一句堂堂仙道第一人,居然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一边想着等他日他问鼎魔尊位,要是想去取穆无尘性命,就乔装做兔子睡在他身边,等穆无尘完全入睡,便骤然暴起,取他性命,一边骂骂咧咧的站起身,越过穆无尘,轻盈的落了地。
房门没关。
陆晏回头看了眼安然沉睡的穆无尘,悄无声息的越过了房梁。
后腿的伤在灵草的滋养下已经好了大半,兔子绕着花草转了一圈,遗憾的看了眼郁郁葱葱的药铺。
要不是白天吃的太多,再吃消化不了,他多少要再啃两口穆无尘的草药泄愤。
兔子沿着白天探查的记忆,很快寻到了下山的路。
玉兰峰很舒服,但他必须要回清平峰。
妖丹是徐有德重要的药引,无缘无故失踪,徐有德肯定会大肆寻找,内门的每个弟子都是登记在册的,离开没离开宗门一目了然,到时候漫山遍野的寻人,迟早寻到这里。
届时,穆无尘就会知道,他捡回来的兔子,是一只半妖,而身份暴露之后的种种可能,陆晏不愿细想。
他趁着夜色离开。
这身体是个虚弱的练气,也还不会御剑一类的术法,最后还是趁了一位师兄的药篓,才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清平峰。
陆晏换上粗布衣服,急匆匆背上水壶,赶往山顶寒泉。
——昨日走得突然,药圃没有浇完。
徐有德的药圃中种了不少灵草,有些娇贵的很,稍有不慎就死给你看,要是被徐有德发现是他浇水浇晚了的原因,陆晏怕是要脱一层皮。
从温暖如春的玉兰峰骤然来到苦寒的清平峰,顶着凛冽的罡风爬到山顶,手上养了两日的冻疮又开始疼痒,陆晏不以为意,只是提上水,前往药圃。
刚到药圃,他便暗自叫了声不好。
果然有两株花草没有得到定时浇灌,已经半蔫了,陆晏用手指捻了下叶子,叶子脆如粉末,稍稍一碰,便落霜般簌簌落下,眼看是救不回来了。
陆晏啧了一声。
还不知徐有德那老东西又要整出什么妖蛾子。
重活一世,陆晏自觉什么事都能忍,但这并不包括被那恶心的老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戒尺鞭笞教训。
回到卧房,陆晏视线在屋内仅剩的几样东西上转了一圈,视线在穆无尘留下的狐裘和手炉上定了两秒,忽然起身,从窗外摸来了一块石头。
他抬石块,摸倒刚刚愈合好的腿骨,眼睛眨也不眨,重重砸下。
腿骨沿着愈合再度轻微开裂,恢复成未服用灵草前的模样,尖锐的剧痛弥漫开来,陆晏面无表情的调整了一下手炉的位置,将伤腿移上了床沿。
他闭目养神,等东方浮现出鱼肚白,窗外有弟子的脚步声陆续响起,陆晏微哂,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到了看守药圃的师兄惊慌失措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一粒水落入油锅,清平峰上瞬间乱了起来,不过几息,有人急促的敲响了陆晏的大门:“陆晏师弟!师父急召,速速打开房门!与我前往演武场。”
陆晏掩唇咳嗽一声:“师兄,稍等。”
他慢吞吞的将伤腿移出被褥,皮肤表面仅有青紫,并未破皮流血,但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骨骼怪异的扭曲,然后又调整了一下手炉和狐裘的位置,旋即在心中默数
3,2,1——
下一秒,一道劲风挥上木门,门板顷刻四分五裂,在飞扬的灰尘中,徐有德手持拂尘,迈步走了进来。
他瞧见还在艰难下床的陆晏,眸色便是一冷,呵斥道:“吾辈修仙之士,岂能贪图享受,还不下来?”
陆晏心中嗤笑,面上却是诚惶诚恐,他移着伤腿往地上一砸,脸色便瞬间白了下来,随后扬起脸,像是着急辩驳说话,下一秒,锦被中的手炉忽然咕噜咕噜,从床上滚了下来。
穆无尘的手炉,自然也是极好的东西,上面镶金嵌玉,徐有德目光一凝,显然也认出了这是谁的东西。
他终于想起来,面前这个弟子,似乎有点得宫主的看重。
而陆晏恰在此时,不轻不重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收了声音,才虚弱道:“师尊容禀,那药圃一事,不是弟子有意拖延,弟子昨日上山,山高雪重,不慎滑了一跤,将腿摔折了去,好险没丢了性命,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担水,这才耽误了片刻。”
徐有德身后,不少的弟子正朝里面看来,徐有德这人又尤其爱装君子,他目光在暖炉上扫过,捻了捻胡须:“嗯……”
他放平声音:“这东西,是宫主的吧,既然当了修士,也不要再多用这些享乐的玩意了。”
“是。”陆晏道,“这些日子弟子担水,常常遇见穆宫主,宫主嫌拿着麻烦,这才赏了我。”
假的,只遇见了两次,担徐有德又不能找穆无尘求证,当然是怎么有利怎么说。
徐有德沉吟:“……常常遇见?”
他与这师兄并不熟悉,穆无尘往常也不喜欢来清平峰,莫非还真对这小弟子上心了?
惊疑之中,他上下打量着陆晏,也摸不准穆无尘是也惦记着妖丹,还是看上了这弟子昳丽的容貌。
陆晏垂眸,适时补充:“是,宫主喜欢那寒泉的泉水,常常取用泡茶,偶尔会与弟子撞上。”
徐有德眸色微暗,门外的弟子也面面相觑,他们都在这清平峰呆了许久,可没谁听说过,穆宫主喜欢这寒潭水,怎么陆晏一来,到好像经常看见似的?
当时在遴选上,此人也被穆宫主看重,只是他修为低微,除了脸和身段,倒也看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众人一时心惊,在心中不动声色的调整了对陆晏重要性的评价,而陆晏跪在地上,眸光懵懂清澈,无辜与众人对视。
对于败坏穆宫主的名声,魔尊大人没有一点点歉疚。
——他都给穆无尘当兔子陪睡了,借借穆无尘的名头又如何?就算败坏了他的声誉,那也算作穆无尘偿还前世的孽债,是他该受的。
徐有德当即咳嗽一声。
按照他往常的习惯,弟子做了此等错事,定要好好罚上一顿,以儆效尤,可面前这人,他到有些拿不准注意了。
最终,徐有德拟了个不轻不重的处罚:“既然你伤了腿,我也不多加苛责,就去柴房,跪上两个时辰吧。”
陆晏松了口气:“是。”
第86章 诱捕
好在柴房离住所不远,陆晏谢过徐有德教导,一瘸一拐的挪了过去。
清平峰上大多数弟子早已辟谷,不需要吃饭,柴房仅有几个修为弱小的弟子每日使用,和灶台连在一起,陆晏挑了块干净的地方端端正正的跪好,偷偷打了个哈欠。
他百无聊赖的撑着灶台,准备等徐有德一走,就靠着墙壁小睡片刻。
可惜,徐有德一直在门外训话,陆晏听了个大概,大意是修仙不容懈怠,在浇灌药草等小事上更见品格,要引以为戒,切不可再犯相同的错误。
前世的陆晏听见这些话,会羞愧难当,暗暗自责,今生的陆晏却只想暗骂一句:“老匹夫还不快走。”
拖着伤腿罚跪,确实有些难熬了。
既然是罚,当然是不能带物件的,陆晏通身只一件单衣,清平峰上终年寒凉,柴房的地板全是青石,吸饱了清晨的水汽,比冰也好不了多少,寒冷和疼痛顺着骨缝一路往上,断断续续,连绵不绝,令人牙齿打颤。
陆晏脸色略有些发白,勉强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比如日后要给徐有德安排多少总死法,如何挫骨扬灰,如何大卸八块,可思绪走着走着,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想起了不到两百米开外的卧室,想起了卧室里刻着阵法的狐裘,想起了那长年滚烫的手炉,再然后,他就想起了玉兰峰。
四季如春,种满灵植花草,中央一颗巨大的玉兰树,玉兰簌簌落下,空气中全都是那个人身上浮夸的气味,熏得人只想打喷嚏。
陆晏百无聊赖的想:“穆无尘日后的亲传弟子犯了错,应当不会被罚跪吧?”
就算要罚,玉兰峰上也找不到这么冷这么硬的地方。
可惜了,可惜他前世一片赤诚之心求仙问道,穆无尘却闭关了三百年,而今生生负见不得光的隐秘,还注定要走上魔修的道路,却偏偏收到了那人的邀请。
命运当真荒谬可笑。
于是,在这偏僻柴房中罚跪的某个瞬间,陆晏不由去想,假如前世他拜入的是穆无尘门下,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耳边徐有得还在训斥弟子,啰啰嗦嗦和苍蝇似的,陆晏不耐烦的闭上了眼。
灵魂再如何强悍,这身体还是肉体凡胎,他也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只是头抵上墙壁,渐渐阖上了眼。
*
玉兰峰上,穆无尘理花的手一顿。
他当然知道陆晏离开了,小兔子在他身旁蹦蹦跳跳,趁着夜色一路跳到门外,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灵识,只是穆无尘不喜欢强迫人,更不喜欢强迫兔子,反正他山中有得是灵草,早晚骗的兔子心甘情愿的留下来,而陆晏本人心性颇佳,天资也不错,如果能将他也骗得心甘情愿来留下来当弟子,把日后魔尊变为他的门人,那就更好不过了。
不过,得讲究个心甘情愿。
于是,他放任陆晏离开,有清平峰和徐有德做参照,陆晏自然知道他玉兰峰的好。
一个是橘子皮老脸,扣扣嗖嗖肚子里没货的峰主,一个是俊美飘逸,能拿灵草喂兔子的宫主,这还用选吗?
——但穆无尘放人回徐有德那里,是让徐有德来和他形成对比的,不是让徐有德对他的人动手的。
这才放回去不到两个时辰,留在兔子身上的法阵又被触动了,穆无尘粗略感应,大概是冷和疼。
于是,趴在宿主肩头的小八骤然发现,宿主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光团蹭了蹭宿主的脸颊:“怎么了……哇唔唔唔!”
话音未落,凌冽的罡风骤然刮起,光团的绒毛被吹的七零八落,直直从穆无尘肩膀上倒飞出去,又被穆无尘一把拽回来安置好。
穆无尘笑道:“无事,就是不听话还喜欢自伤的兔子,需要被教训。”
几息之后,他落在了清平峰上。
这回穆无尘没有收敛声势,直直坠在了清平峰演武场的正中央,大风裹挟着雪子席卷开来,演武场内的所有人齐齐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穆无尘就近拦了个弟子,笑道:“我来找你们徐峰主要杯茶水,人呢?”
那弟子陪笑,正要为他引路,穆无尘又笑:“算了,不在也没事,就近喝杯茶罢了,我带了一两上好的茶叶,得用寒泉水以松木烧火煮沸,泡出来才好喝,我引了泉水,你且告诉我,柴房在什么方向?”
弟子一愣,欲言又止,穆无尘已然迈步:“啊,我看见了,这边,是不是?”
他拂开作陪弟子,大步往前,也不曾敲门,直接推开了柴房。
陆晏猝然一惊。
他已然是半昏迷的状态,给开门声一下,便不太清楚的看过来,茫然的眨了眨眼。
……穆无尘?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梦?
陆晏心中古怪,心道真是得了失心疯,在玉兰峰当了一天兔子,给人好吃好喝的喂了点灵草,还真眼巴巴的惦记起玉兰峰了,以至于都到了入梦的地步了。
下一秒,却听穆无尘浅浅叹了口气。
他在陆晏面前半蹲下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温度果然是烫的。
却见陆晏骤然睁大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
穆无尘收回手:“不清醒了?我来柴房寻茶水,你怎么跪在这里?”
“……”
陆晏看向穆无尘指尖,见他指腹之上沾了一点煤灰。
陆晏这在柴房里跪的东倒西歪,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微微抿唇,有点难堪。
在穆无尘面前这样狼狈,他日问鼎魔尊位,讨伐青霄宫的时候,与穆无尘两相对峙,他的脸该往哪里搁?
穆无尘:“腿怎么了?每次遇见你好像你都不太舒服,不是冷着就是跪着,也真是奇怪,来,我帮你看看。”
陆晏:“别——”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不想将脆弱的伤处暴露在穆无尘面前,当即后退躲藏,结果牵动伤口,又是嘶的一声,下一秒,只见穆无尘便抬手在空中掐了个法诀,陆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腿不受控制的往前,啪嗒递到了穆无尘方便动手的地方。
“……?”
穆无尘捏住那腿,试了试骨头的伤,又带来大片似疼非痒的怪异触感,陆晏抬眼看穆无尘,又飞快垂下,又抬眼看,如此往复数次,似乎要无穷无尽的继续下去。
穆无尘:“想说什么?”
陆晏便垂眸,乖顺道:“在想宫主实在善良,对个小弟子的伤,倒也这般在意。”
——听着乖巧,其实是夹枪带棒,酸酸的讽刺前世呢。
穆无尘含笑看了陆晏一眼:“有点疼,忍着。”
陆晏给了一眼看得脊背发毛,总觉得有些意外的含义,下一秒,腿骨上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咔哒一声,穆无尘将断骨掰正了。
疼痛刹那传遍四肢百骸,陆晏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无尘明明有不疼的方法治疗的!
陆晏当即想要生气,可抬眼看了眼穆无尘,又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毕竟这腿,是穆无尘治好后,他自个打折的,而方才穆无尘那似笑非笑的一眼,似乎也暗含着教训和惩戒的意味。
“……”
将脑海里乱起八糟的想法甩出去,陆晏腹诽:“不可能,穆无尘又不知道我是他治好的兔子,惩戒什么?”
于是,剧痛过后,陆晏忍着骂人的冲动,恭恭敬敬的冲穆无尘行了个弟子礼:“多谢宫主。”
“不必。”穆无尘施施然站起来,“你也站起来吧,过来给我侍茶。”
陆晏才不想给他侍茶,好像个可以差遣的仆人似的,当即道:“这……弟子仍在罚跪,宫主让其他弟子伺候吧。”
下一秒,他的腿又不受控制的抬起,膝盖离开地面,端端正正的站好了,乖乖更在穆无尘身后,摆出了奉茶的姿势。
“……”
这身体不受自个操控的滋味实在古怪,陆晏暗自咬牙。
而穆无尘指尖已经悠悠点亮了一点灵火,将灶台点热了,随后从袖口取出茶盏,将一壶清水注入进去,开始等待泉水煮沸。
两人一前一后,都没有再说话。
松木安静的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整个柴房暖意融融,而穆无尘斟好一杯茶,便递给了陆晏:“尝尝。”
“……”
魔修不讲究这些风雅之事,在他们眼中,茶比马尿好不了多少,陆晏出生低微,更是喝不来,不过穆无尘泡茶时的姿态清高出众,着实有些赏心悦目,陆晏便接过,饮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管往下,将发冷的身体妥帖的熨烫好,陆晏舒服的想要眯眼睛,然而穆无尘在前,他只能低眉垂首,干巴巴道:“好茶,谢宫主的赏。”
穆无尘一看就知道他没喝出个子丑寅卯,当即想再逗弄逗弄,问问他好在哪里,却骤然停下声音,往身后看了一眼。
徐有德赶来了。
他风尘仆仆,哪有半点修士姿态,瞧见穆无尘,便谄媚的行礼:“宫主。”
伸手不打笑脸人,穆无尘递了杯滚烫的热茶给他,与他一起散步至门外,于此同时,还不忘操纵身后呆立着的人,将他一齐拉了出来。
陆晏亦步亦趋的更在身后,便听见穆无尘笑道:“徐师弟,今日我来,是有两件事,一来是顺手讨杯茶水,二来,二来,是我寻思着,收个亲传。”
身后的陆晏一顿。
他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掺和,可穆无尘提起,他还是有点想知道,那个幸运儿是谁。
徐有德一愣:“您的意思是?”
穆无尘:“各峰内门,入门不到一点的弟子,可以举办个小型的比试,让我看看情况,这胜出的人呢,我便收入门下。”
按理这事轮不到徐有德插嘴,徐有德也不知道宫主卖的什么药,非要眼巴巴的跑来和他说,只颔首附和:“宫主说的有理。”
穆无尘:“当然,既然是比试呢,我想着,也点给点彩头,来和你商量合适不合适。”
“我后山有一株并蒂莲刚刚成熟,能扩宽筋脉,与今后修仙有百利无一害。”
陆晏呼吸一窒。
“我前些日子还得了一柄飞剑,也不是俗物,到时候若是有缘,也可传了去。”
陆晏站直身体。
“哦,对了,我还得了瓶归元露,能洗筋伐髓,恰好适合刚入门的弟子,谁若得了魁首,我便将这也送出去。”
陆晏骤然抬眼,盯着穆无尘的后脑勺,颇有些咬牙切齿。
他拼着性命得来的归元露,穆无尘要将他送给那素未谋面的新弟子?
穆无尘:“嗯,对了,我还得想想考核标准,就考这清平宗的基础心法如何?”
“……”
陆晏不会基础心法,但他知道,昨天穆无尘桌上默写的那个,就是。
他垂眸沉思。
该死的,昨天就在眼前,他却没当回事,现在要怎么才能再看一遍呢?
……今晚变成兔子回去,可以吗?
第87章 嫉妒
徐有德全程陪笑。
青霄宫主自顾自是说着,全程没有要徐有德搭话的意思,徐有德也不能走,脸都笑僵了,还得附和两句“宫主英明。”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陆晏坠在后面,他有心听穆无尘说了什么,便一咬牙,提着茶盏,心甘情愿的做起了添茶倒水的事情。
穆无尘眉头微挑,将喝空的茶盏往前一推,眼神示意未来魔尊给他倒水,而魔尊大人低眉敛目,当真提起茶壶,小心翼翼的给穆无尘满上,又乖乖退到一边,接着听他们说话。
穆无尘状似不经意:“我这也是第一次选亲传弟子,没个经验什么,这才来找你问上一问,我听说,各大门派年少有成的精英弟子学成之后,都要放出去历练?”
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情,徐有德更不知道宫主卖的什么药,附和道:“是的,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后,都要下山门历练。”
身后,陆晏眸光微动。
这下,他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咬死了不愿意给穆无尘做弟子,就是怕朝夕相处,重生的隐秘暴露,现在穆无尘一提,他倒是想起来,只需伪装几日,将穆无尘院中的灵草薅光,等到历练,他自可自行离开,一去不返,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再等时机成熟,他告知穆无尘真相——昔日悉心培养的弟子居然是魔门中人,甚至前世还杀了青霄宫的峰主,届时穆无尘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
如此,也算报了穆无尘上下撸兔子的仇。
打定主意后,陆晏微垂下视线,唇角少见的带了些许笑意。
而穆无尘想说的都说了,当即推开茶盏起身,徐有德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将这尊活菩萨送出去,却听穆无尘忽然道:“诶,徐师兄,说起来我最近好些日子没有动手了,有些技痒,恰巧你在这,不如与我切磋切磋?”
徐有德不明所以,却还是欣然同意。
就被穆无尘一剑柄拍到了地上。
穆宫主今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招式极为狠辣,几招过后,徐有德暗自咽下一口血沫,已数不清断了几根骨头。
穆无尘余光一扫,见陆晏正悄悄看着这边,和他视线一对,又仓促垂下眸子,低头整理茶具。
穆无尘翩然离去。
他安然坐回玉兰峰,浇花翻书,从黄昏翻到日落,最后掐算着时间,写画时一抬眸,果然看见窗户外面,露出了一双立起的兔子耳朵。
耳朵微微朝前,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在穆无尘的角度,恰好能看见肉粉色的耳廓。
穆无尘哑然失笑。
小兔子是垂耳兔,大概陆晏自己也忘记了,垂耳兔在紧张焦虑害怕的时候,耳朵会向前立起来。
他看着那对耳朵从窗户左边徘徊到右边,又从右边徘徊到左边,最后又转回左边。
陆晏搓了搓脸,纠结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跳进来。
——该这么解释,他失踪的一天呢?
——穆无尘会不会起疑呢?
好饿,徐有德刚罚他,今天什么也没吃,他已经闻到灵果的香味了。
穆无尘会愿意喂一只逃跑过的兔子灵果吗?
纠结来纠结去,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被人握住了。
来人将手伸出窗外,提着他的耳朵拉了起来,陆晏下意识挣扎,抬眼却见穆宫主近在咫尺,正斜斜靠在窗前,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
兔子停止挣扎,垂头丧气,乖乖让他拎着。
等穆无尘将他放进屋,陆晏便乖顺的蹭了蹭他的手掌,一脸卖乖讨好。
——昨天不小心走远了,你不会和一只小兔子计较的,对吧?
穆无尘敲了敲兔子脑袋:顺手揉了把兔子尾巴,又在兔子炸毛前施施然递上一枚灵果,直接塞进兔子嘴里,好气又好笑:“给,跑出去一天,饿坏了吧?”
陆晏眨眨眼。
他开始抱着吃果子和草,顺便看穆无尘写心法。
穆无尘已经写到了后面,心法开头的部分写好放到旁边,码了足足一摞,兔子搓搓脸,吃吃东西,状似不经意,用头将书页撞到了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他悄悄回头看穆无尘的动静。
穆无尘继续垂头书写:“小兔子,不准玩我写好的东西。”
陆晏全当听不懂,头也不回,直接跳到了地上。
他在纸堆里打转,装作在玩,实则默读默记,凭着前世的经验,不到半个时辰,已然记得七七八八。
穆无尘低头写字,悄悄掐了个术法,往砚台之中藏了一方水镜,欣赏着兔子母鸡蹲在地上,毛茸茸的身躯压住纸的下半段,低头严肃的阅读上半段,然后慢吞吞的抬起屁股挪动身体,调转方向后啪唧趴在上半段,继续板着严肃的表情,垂眸看下半段。
等读累了,他便搓搓脸提神,然而啪唧往地上一趴,以四脚摊开的趴姿,继续严肃的阅读。
小八沉默片刻:“这算不算躺在床上看书?放在我之前的世界,小孩这样学习,会被父母骂死的。”它小声嘀咕:“不知道兔子这样看书会不会近视。”
而穆无尘看着兔子趴完了一张纸,又去趴下一张,他写的每一张纸都被兔子趴过,空气中还有飞舞的兔毛。
等兔子好不容易看完地上的,尝试从椅子边缘蹦跶上来看剩下的,穆无尘将兔子翻过来一看,肚子上果然沾了一圈儿墨水。
“……”
穆无尘嫌弃的啧了一声:“小兔子,你好脏。”
陆晏看了他一眼,继续搓脸装无辜。
——似乎没有人教过他野生兔子是什么样子的,除了搓脸什么也不会,还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穆无尘,甚至垂着的耳朵还悄悄竖起来一点,探听着穆无尘的动静,却自以为自己装的很好。
穆无尘气笑了。
眼看着他搓完脸,又盯上了穆无尘刚刚写完的草稿,似乎还想趴过去继续阅读,穆无尘认命的将兔子捞起来,抱到怀里,不等兔子挣扎,又往兔子嘴里塞了一把草,等兔子开始吃草分散注意力,就调整到了一个既能把兔子固定住,又能继续书写的姿势。
兔子开始一边嚼嚼嚼的吃草,一边严肃的阅读。
陆晏本就是天下最强的修士之一,修魔如此,修道同样如此,一边通阅下来,他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
于是,穆无尘开始展示。
他折了枚玉兰花枝,在玉兰树下比划基础招式,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漂亮,青霄宫的入门剑法以夯实基础,调理心性为目的,和魔门那不要命的招数截然不用,陆晏剑法野路子出生,习惯了以伤换伤招招致命,骤然看见着一套招数,心中酸溜溜的,说不出的羡慕。
原来正儿八经的青霄弟子,学得是这样漂亮磊落的剑招,到不像魔门,个个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术法。
于是,穆无尘每次练剑,余光都能看见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窗框上,小兔子扒拉着往这边看来,等他往窗边看去,又悄咪咪的收回去,只是一对耳朵依然竖起来,正对着窗外,留给穆无尘两个肉粉色的小尖尖。
只不过,陆晏再怎么天资聪颖,魔修道修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径,只是看一遍演示,他还有诸多不明白。
而这边,穆无尘自己打了两遍,又从仓库里摸了个木制的傀儡人来。
那木偶模仿的人类的关节,动作和人大致相同,只会些死板僵硬的动作,而穆宫主似乎是想当老师上了头,这遴选亲传的消息刚刚发下去,活生生的弟子还没收上来,他便在木偶人上过瘾。
帮木偶人调整姿势,在特别容易出错的招式处停顿,还要想些串场的台词:“这地方容易出错,弟子失败多了,容易打击自信,我想想该怎么说,嗯,就说‘很好,比上次有进步,这地方就是容易出错,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
像是自言自语,嘴角却噙着笑,语调温和的不像样子,兔子听着听着,就拿头撞了撞墙壁。
他心中嗤笑:“什么弟子失败了还要老师去哄?这种心性,趁早丢下山去放牛好了,还修什么仙,做什么弟子?”
在他有限的一生的中,老师也好,同门也罢,挖苦讽刺有,冷脸嘲讽有,这样温声细语的教导,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期间,瑶华仙子来了一趟,看见穆无尘正帮那木偶调整姿势,不由摇头失笑:“师兄,那弟子还没收入门了,哪有你这么上心的?”
穆无尘便笑道:“我的弟子,我自然应该上心,该有的好东西,我都想送给他。”
兔子又开始拿头撞墙。
陆晏心中又酸又涩,老大不痛快。
穆无尘对那未来的弟子越好,他便越不痛快,仿佛阴沟里的老鼠瞥见了太阳下的生活,原来老师可以如此温柔,如此事事照顾,连讲个剑法,还要在假人身上先行演示。
那他之前受过的那些苦,到底该算什么?
瑶华仙子又笑:“不知是那个弟子有那殊荣,让你这样细心去教。”
这一回,本来奔着灵草归元露去,只有五分想要这位置的陆晏,想要的心绪陡然涨到了十分。
他心想嗤笑:“最好谁也别有。”
某种尖刻酸苦的情绪将他淹没了,嫉妒在胸腔中疯涨,陆晏漠然的想:“既然我前世得不到,其余青霄宗弟子,谁也别想得到。”
最好等穆无尘耐心教完,他直接叛出宗门,让穆无尘颜面扫地,此生再也不收第二个弟子才好。
而就在众人各有心思中,五天以后,青霄宫主亲传弟子的遴选,正式开始。
在一种锦衣华服,恨不得将最好的样貌呈现出来的弟子之间,陆晏一身粗衣麻袍,头顶斜插一根荆钗,面无表情的,站在了遴选中央。
第88章 拜师
陆晏垂眸闭目,听着身后议论纷纷。
青霄宫主收徒,乃百年难遇的盛世,即使众人自知没有可能入选,也不耽误来这里嗑瓜子聊八卦。
眼下乘着穆无尘还没来,弟子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唠嗑。
有的说某位师兄是剑道天才天之骄子,极有可能入选,有的说某位师姐悟性极高百年难遇,概率也非常大,又说某某出身世家大族家世不菲,特意送来青霄宫学道,看在背景的面子上,穆宫主也会考虑一二。
总而言之,能站在这里的,各各都是人中龙凤。
陆晏心中不耐:“都是些俗物。”
剑道天才那个,他以魔尊之位讨伐青霄宫时,正在守护山大阵,被他剑风的余波扫了出去;百年难遇那个,当时躲在瑶华仙子身后,被飞灰熏成一脸;至于家世不菲那个他倒认识,后来拜进了徐有德门下,算是他师弟,那人和徐有德倒是臭味相投,没少排挤陆晏,名叫王济,后来陆晏引天雷杀徐有德,这人两股战战跪坐于地,哭着喊着要找爸爸妈妈。
就这么一群东西给穆无尘当弟子?穆无尘不嫌弃丢脸,他还嫌弃丢脸。
心中不屑,陆晏却还是勉为其难的抬眸,朝几人方向都看了一眼,这一眼,他便啧了一声。
这些人都是锦衣华服,尤其是家世不菲的那个,衣料都是人间买不到的好东西,上头刻有繁复的防御阵法,阵法纹路华光璀璨,在衣服上熠熠生辉,能抵挡数次高阶修士的攻击,而他混迹其中,从穆无尘那个位置远远看来,只能看见大片灵宝光茫中的一团灰扑扑。
“……”
假如穆无尘因为外表,真的看上了那群俗物呢?
陆晏心道:“那算是穆无尘眼瞎。”
穆无尘不选他,他就变成兔子,先将药圃里那株并蒂莲吃了,再想办法拿走归元露,好过给这些俗物糟蹋东西。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所有候选弟子到齐。
场上三声鼓响,而后,一团云雾落在台上了正中央,只间穆无尘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示意开始。
第一场比试,名曰论道。
穆无尘在基础心法中随机挑选一段,要弟子们说出见解看法,每名弟子面前都绘有一道法阵,等思考完毕,将手指贴上去在心中默念,穆宫主自然能读取答案,届时,合格的弟子留下,不合格的则被传送出去。
陆晏垂眸读题,是他之前看过的一句,讲的是修士要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云云,和魔修的思维大相径庭,陆晏便捏着鼻子思考一二,将过于离经叛道的内容剔除出去,补上穆无尘注解过的内容,又在最末尾,隐晦的唱了个反调。
穆无尘看着那一团灰扑扑,微微抬眸,抬手算他过。
这一场筛下去大半,只留下不到十人,第二场,则是真刀真枪的比试。
又是同之前一样,两两分组,灵宝全部失效,修为被阵法压倒同级,全靠招式悟性。
陆晏垂眸看手中统一制式的长剑,心中掂量了片刻。
他要赢,但不能赢的太漂亮。
以魔尊的手段,碾压这些小弟子简简单单,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他理应远远不如这些人,要想不引人怀疑,就得演的疲软僵硬,破绽百出,最好还要受些伤,等最后拼尽力气,再依靠一丝丝运气,才险险胜出。
而且,他不能在穆无尘面前,用丁点儿魔修的手段。
计较片刻,陆晏已经打定主意。
好巧不巧,这一轮随到的,便是那家世不菲的东海郡弟子,王济。
陆晏步伐乱草,动作凌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凭借运气恰到好处的避开对方的剑芒,再不动声色的往那人身上添两剑,等演的差不多了,在演下去,便会有人怀疑他是否运气太好,当即准备擦破点油皮,受个不大不小的伤。
于是,等王济恼羞成怒,直刺往他腰间,陆晏非但没躲,反而微微眯眼,稍稍迎了上去。
——只是陆晏并不知道,他本人对“小伤”的理解,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不一样的。
对魔尊而言,全身血乎乎的断上几根骨头,或是一剑擦破腰腹,只要不殃及性命,也是小伤。
等那剑光近在咫尺,忽然听见一声清越的破空声,陆晏尚且来不及反应,那本该擦腰而过的剑却被什么撞住,倒飞出去数尺。
两人同时一愣,看向上首
穆无尘施施然放下手,唇边仍然带笑,眉目却冷了下来,拂了拂手指上的灰,道:“弟子彼此间比试,运气的成分太高,我挑不出来,这样,由我与各位小试几招。”
几人当然应好。
和小弟子们过招,穆无尘都收着手段,只管引导,不像比试,反而像恩师传道,于是不管结果如何,众人都俯首行礼,算作道谢。
不多时,便轮到了陆晏。
魔尊大人不情不愿的行了个礼,收着手段和穆无尘过招,当然力有不及,被穆无尘随手挑开长剑,陆晏正要行礼,却见穆无尘的剑放在他的侧腰,不轻不重的拍了三下。
——正是他本打算迎上剑锋的那侧。
穆无尘笑道:“再来。”
陆晏只能又迎了上去。
理所当然的又被挑开,又是侧腰,又是不轻不重的三下。
并不疼,但腰腹敏感,陆晏平常也极少触碰,那剑身轻薄,仅二指宽,戒尺似的,金属剑身却比木制的戒尺寒凉很多,他过电似的一抖,只觉怪异感直冲天灵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在心中骂道:“穆无尘犯什么毛病?”
倘若他还是魔尊,有人敢这样碰他,早被他丢出去大卸八块了。
穆无尘却只轻飘飘道:“不够,再试。”
“……”
陆晏当即三分火气,招式也认真许多,这回,总算没让穆无尘将他的剑挑开,非但换了对方一招,还借力顺势后撤,落到了对方够不着的地方。
他警惕的看向穆无尘手中长剑。
穆无尘哑然笑道:“这是还算不错。”
如果说之前的两次只算平平无奇,最后这一次,便足见功夫,是全场唯一一个,从穆无尘手中接下一剑的人,虽然穆无尘未尽全力,也足够让人心惊。
众人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他,揣测这衣衫粗陋的弟子,到底是何来头。
陆晏低眉垂首,也不知方才情急之下暴露了多少,只管盯着地面,做足了乖顺姿态。
而穆无尘欣赏了一下魔尊大人变幻莫测的表情,忽而道:“我心中对诸位的水平已有大致判断,不过,我心中还有一个问题,诸位想拜我为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晏闻言,更是心中嗤笑,心道:“还能为了什么?为了双生并蒂莲,为了你强抢我的那瓶归元露!”
然而不等他说话,“剑道天才”发现有人身法在他之上,连忙开口抢白道:“宫主乃天下修士之首,冠绝天下,弟子实在仰慕,想追随宫主,探寻剑道之巅!”
“家世不菲”隐晦的看了眼陆晏,紧随其后:“宫主龙章凤姿,超凡脱俗,我父母常常与我谈起,我也从小敬重宫主,如果能追随宫主学道,必可光耀门楣!”
“百年难遇”不甘落后:“弟子虽然愚钝,但也期盼宫主指点一二,弟子必尊师重道,谨遵宫主吩咐,事事以宫主为先!”
陆晏:“……”
三人一个赛一个的谄媚,一个塞一个的恭敬,他欲言又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却见穆无尘那双带着笑意盈盈的眼睛,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晏硬着头皮,双手作揖,装出了谦卑乖顺的模样:“弟子……弟子……”
方才陆晏后退拉开了距离,他这里的位置离中心很远,声音微不可闻,穆无尘便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同样轻声道:“他们说会尊师重道,你呢?你也尊师重道吗?”
“……”
众目睽睽之下,陆晏只能:“尊……尊的。”
穆无尘:“他们说事事以我为先,你呢?你也以为先吗?”
陆晏硬着头皮:“是,是的。”
穆无尘:“那以后我说话,你听话吗?”
这已经不是陆晏第一次自伤了,一而再再而三,这只兔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
陆晏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到地里去,过了许久,才丧气般开口:“我听话。”
穆无尘颔首:“如此,那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
明明是他自己选择参加,自己打算暂时给穆无尘当弟子的,可这昔日贵不可攀的仙道第一人站在面前,清清浅浅的说出这句话,陆晏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他直起身体,蹙眉与穆无尘对视,想要说些什么,却听穆无尘又道:“陆晏,低头。”
陆晏下意识低头,下一秒,穆无尘便抬手,抽去了他发间的荆簪。
“……?”
束起的长发如云雾般披散下来,谁能想到那么喜欢炸毛的小白兔,却有一头柔顺漂亮的黑发,陆晏茫然与穆无尘对视,身上戾气给这呆愣的表情化去大半,眉宇间的锐利也变得柔和。
便听穆无尘轻声叹气,解释道:“我青霄宫的规矩,老师收了弟子,是要送弟子个礼物,作为见面礼的。”
“哦。”
徐有德从未送过陆晏礼物,陆晏真的不知道。
他看了看,便见穆无尘从袖口处拿出了个檀木盒子,在陆晏面前打开,绸布当中,赫然是一枚玉兰造型的白玉发簪。
玉色通体莹润,雕工古朴,上有灵力流转,是件价值不菲的法器。
陆晏出身贫苦,幼时穿不得金银,发簪也仅能折一枚荆枝代替,后来修魔,魔修们审美堪忧,又都是实用为主,他还真没见过这类昂贵精致的玩意儿。
穆无尘将玉簪递给他,荆簪放回盒子,笑道:“来路的艰难,便如这荆木,我替你收好,但愿往后,便是金玉前程了。”
“……”
陆晏说不来漂亮话,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仓促垂眼:“……哦,好。”
穆无尘:“我替你簪上?”
还不等陆晏回复,一只微凉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发鬓。
第89章 生气
那人拂过他的鬓角,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最后轻声道:“徒儿,低头。”
“……”
陆晏足足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穆无尘在叫谁,他便低下头,竭力控制住反击的欲望,任由穆无尘的十指贴住头皮,松松挽起了他的长发。
陆晏听说过,人间某些受宠的小孩子成年时,会有长辈替他们梳头挽发,象征成年,也代表长辈对晚辈的祝愿,以往他对这些风俗礼仪嗤之以鼻,只当是无用的多余之物,可当穆无尘的手指真的碰上来,左右整理发丝时,他还是忍不住捏着手指,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在大庭广众之下送他东西,替他梳头,还要用那么古怪的音调叫他徒儿。
……他们正道的礼仪,好麻烦!
手上没有梳子,穆无尘便用手代替,松松替他结了个发髻,发丝好好的藏进鬓角,将玉兰簪子斜插进去后,还要端详着左看右看,笑道:“不错,很好看。”
“……”
换了个簪子而已,他脸上全是尘土,到底好看到哪里去了!?
陆晏开始由衷怀疑为了那并蒂莲和归元露,今日的牺牲是否值得,又见穆无尘笑意吟吟的与诸位峰主拱手告别:“感谢各位作陪,既然我已经收到了合适的弟子,这边不在此多做停留,诸位请便。”
他微微侧身,转向陆晏的方向,朝他伸出手:“徒儿,过来。”
“哦。”
陆晏心中腹诽,到底不敢在众人面前忤逆穆无尘,于是垂眸上前,乖顺的站在他旁边。
至于穆仙君递出来的那只手,他盯着看了两秒,却是怎么都不愿意去握了。
穆无尘也不尴尬,只是收回手,朝四周笑笑:“倒是个有个性的。”
穆宫主数百年来第一次收徒,众人对陆晏也很是好奇,瑶华仙子将他上下看了个遍,忽而诶了一声:“先前那次遴选,拒绝师兄的,也是你吧?怎么这回倒是又参加了,改主意了?”
这时候,她通身清贵的做派全然淡去了,对着陆晏探头探脑,像个好奇的邻家姐姐。
而陆晏这人,在魔修当中呆惯了,他知道如何应对伪君子和笑里藏刀,但对这种有些善意的打量,他反而招架不来,只抿着唇,抬眸看穆无尘。
穆无尘便笑笑,替他将瑶华仙子挡开了:“或许是第一次见,认不出我呢,要我来请的。”
寒暄两句,穆无尘架起飞剑,让陆晏站至身前,飞离演武场上空,轻声问他:“陆晏,知不知道拜师第一件事,是要干什么?”
陆晏抬眸看他一眼,平平道:“知道。”
以陆晏拜过两次徐有德的经历,拜师第一件事,大概是要立规矩。
青霄宫有大大小小山峰百余座,其中三十多座已有峰主,各峰主脾气秉性各不相同,定的规矩也不相同,弟子入门,第一件事,就是要知道,这山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按徐有德的流程来,首先他得站在峰主面前,作长揖以示恭敬,聆听他扯上几句狗屁不通的废话,这训话时场完全根据徐有德的心情而定,至于修为微末的小弟子姿势是否难受,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知道?”穆无尘垂眼看他,不知为何,似乎幻视了头发中两枚长长的兔耳朵,正不满的晃来晃去。
他好笑道:“我要带你去订几身新衣服,这你也知道?”
“……?”
穆无尘:“穿得灰扑扑的,做了我的弟子,还是得打扮的好看一些。”
“……”
陆晏垂眸打量自己,他不觉得有什么,在魔域挣扎求生时,哪里顾得上衣服,碎成烂布勉强庇体就行了,然而又想起方才遴选,身边人华光灿灿,鬼使神差的,就没有反对。
于是穆无尘带着人,落在了青霄宫山脚的荣宝斋。
铺子是宫内对外经营的档口,即使是修士,也少不了穿衣用度,和人间有些生意来往,宫内制作出售养心安神的符箓,人间供给衣食材料,这铺子便是青霄宫的产业之一,青霄弟子不需要用银钱付账,只需出示宫中身份,月末由宫内统一则算灵石抵扣。
青霄弟子多多少少来过这里,陆晏却是第一次来。
他跟着穆无尘绕过雕梁画栋,走到专门接待贵宾的里间,多多少少有些新奇,结果刚一进去,便被墙上白金一片的布料晃的难受。
——青霄宫的审美,白衣滚金线,宽袍广袖,打起架来好看是很好看,却也很容易沾染血迹和污垢,是需要精心伺候的麻烦布料,和魔尊很不匹配。
要陆晏说,还是黑红好,血渗出来掺进布料,风一吹再结了痂,黑红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穆无尘却已经一眼瞧见了其中几批纯白带滚银暗纹的布料,丢出一块腰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照青霄宫的常见的制式,都给他来上几件。”
穆宫主发了话,当即有人上前替陆晏测量体型,裁缝们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陆晏被簇拥其中,老大不自在。
他不喜欢旁人近身,更不喜欢别人触碰他,偏偏又不能对普通人发火,只能像个木偶似的站着,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而这店里的裁缝都是世代在青霄宫这里做活的,从牙牙学语到耄耋老人,没事的时候在店里聊天唠嗑,看得仙君多了,便也不怕了,在她们看来,陆晏不过是个尚且青涩的少年,个子都还没长全呢,什么仙尊魔尊的,有人问他年纪,陆晏老老实实作答,她们便摇头:“你这个年纪,身形有点偏瘦啊,得多吃一点。”
陆晏闷声不语,憋了一肚子气。
却见穆无尘又扯了一块布,俯身与老板交谈起来。
布料与店中其他的布料格格不入,绣花绣的不是祥云卷草一类的纹饰,而是各类修仙界灵果,不够端庄大气,花花绿绿却很是可爱,大抵是用来给小孩子穿着玩的。
难道给穆无尘当弟子,就要穿这样的衣服?
陆晏实在忍不住:“穆——”
穆无尘回头,清浅的看了过来:“嗯?”
陆晏将穆无尘三个字憋回去:“师,那个,师尊,我衣服很多,我不需要这个。”
“哦,你说这个?”穆无尘捻起布料一角,笑道:“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师兄的。”
说完,穆无尘继续垂眸挑选布料,他兴致很高,嘴角噙笑,任人看着,便知道他的愉悦。
陆晏眉头一跳,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片刻静默过后,他心中嗤笑:“师兄,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师兄?”
他刚刚赢了遴选,成了青霄宫主的开山弟子,这人也刚刚抽掉他的发髻,换成一枚白玉,他哪来的师兄?
……所以,那些专注认真的批注,那些小心翼翼的教导,还有那毫不吝啬的灵花灵草,有人先他一步,享受过了?
所以,在他蜷缩与暗无天日的地底品偿痛苦的时候,当真还有一个人,被师长百般照顾,小心呵护,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
陆晏定定的看着穆无尘的背影,微眯起了眼睛。
这些正道中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令人作呕。
徐有德装的正人君子光风霁月,将他骗的团团乱转,一片赤诚之心尽数喂了狗,直到剖丹废脉才幡然悔悟,现在穆无尘,也要来骗他?
甚至带他来选衣服,也不忘了给那人捎上一件。
恨不得将头顶的玉簪拔下来当场摔碎,陆晏深吸一口气,微微闭眼,平稳住呼吸,自我告诫如今只能蛰伏忍耐,且等到他重归魔尊位,这些戏耍他的人,徐有德,穆无尘,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
还没等他想完要如何如何,却见穆无尘忽然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这么长,这么胖,耳朵大概有这么长,对,对,就是这样。”
陆晏:“?”
照穆无尘比划的尺寸,大概能画出一个类似正方体的东西……
这玩意还是人吗?
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疑虑,陆晏装作乖巧:“师……师尊,您刚刚说我师兄?可我似乎从未听说过,您还收过弟子啊?”
见穆无尘回头与他对视,陆晏便避开视线:“弟子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犹豫,是否该去给师兄见礼?”
在视线没有接触的地方,陆晏眸光极冷。
——穆无尘但凡敢说一个是,日后劈徐有德的时候,定要匀给他一道雷!
却见穆无尘依旧摆弄着布料了,摆摆手:“不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师兄,只是玉兰峰只我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聊,我便养了些小动物解闷,胡乱称作弟子罢了。”
陆晏愣了愣,悄然将穆无尘从雷劈的名单上划去,道:“原来如此。”
不少修士喜欢豢养宠物,诸如仙鹤白狐,感情好了,便在门内胡乱相称,不算稀奇。
他顺着穆无尘的话往下说,掩饰方才一瞬间的失态:“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穆无尘停下手中动作,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是一只特别可爱的垂耳小白兔。”
陆晏:“原来是一只……”
他猛的一卡壳。
特别可爱的……
垂耳的……
小?白?兔?
魔尊如遭雷击。
他像是一截枯死了的树木,被钉在了地板之上,倒是方便了裁缝们测量数据,而那边,穆无尘挑挑拣拣,终于制定好了给兔子的衣服。
“这里,团两个毛球,恰好可以垂在脸颊旁边,衣服边缘也滚一圈毛边,要蓬松的那种,对,再裁一张小毯子,一对儿小枕头,都用最好的料子……”
絮絮叨叨交代了许久,终于把准备买给兔子的东西置办完了,穆无尘招呼一旁灵魂出窍的弟子:“走吧,天色不早,我带你上山了。”
“……”
“陆晏?走神了?”
穆无尘伸手,在陆晏肩上轻敲,陆晏浑身过电似的一抖,浑身说不清的难受。
穆无尘状似关切,好脾气道:“到底怎么了?”
“……没事”
这事儿古怪的很,陆晏没法和穆无尘细说,只能继续装他的乖顺弟子,站到了飞剑之上。
等飞剑凌空跃起,陆晏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师尊……我那兔,兔子师兄……”
穆无尘:“没事,那是只养不熟的野兔子,吃完我的药草就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今天估计见不着。”
“……”
陆晏心道能见着才是有鬼,又听身后,穆无尘施施然的叹了口气。
“哎呀,不知道那小衣服什么时候做好,也不知道小兔子什么时候回来,小兔子穿上小衣服,一定很可爱吧?”
陆晏面无表情。
他默默在心中赌咒发誓:“我绝不会让你再看见那只兔子,绝不!”
第90章 山间日常
赶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穆无尘带着陆晏,落在了玉兰峰上。
在穆无尘的屋舍旁边,不知何时,一栋崭新建筑的拔地而起,共同占据了玉兰峰上最好的位置。
陆晏一愣:“这是?”
他之前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没有的。
穆无尘带着他推门而入,笑道:“我之前从未想过收徒,山间屋舍简陋,你又这么大了,总不好和我睡一间,当然……”
如果兔子想和他睡,穆仙君也是不介意半夜撸兔的。
将这句会让人炸毛的话咽下去,穆无尘将手放在陆晏的肩头:“临时设的,先过来看看。”
陆晏:“……哦。”
他被穆无尘推着往里带,后背致命弱点暴露人前,对魔修而言,这本该是极为抵触的事情,可陆晏心中古怪,一时居然没有抗拒。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给他准备一个房间。
半妖出身,不知父母,在人间囫囵着吃百家饭长大,恰巧遇见长老徐有德代替宗门,在凡间遴选外面弟子,看上了体内妖丹,糊里糊涂的进了宗门,后来又被他选到清平宗,错将徐有德当作恩人,如师如父般濡慕,再到最后入魔门,刀口舔血,日日不得安眠,满心复仇,更顾不得这些虚无的享受,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费心给他准备房间。
原来师父收徒弟,是会给徒弟准备房间的。
穆无尘:“家具没来得及添置完全,有些东西还没运上山,再看看又什么需要添置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买的家具,可以接取宗门悬赏换取贡献点……陆晏?”
陆晏:“……没有不喜欢的。”
他迈步进去,空间宽敞明亮,制式几乎是照着穆无尘的那间来的,因为家具没有摆全,显得有些空旷,墙上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坐在房中,就能看见那棵高大的玉兰树,闻到玉兰花的香气。
穆无尘:“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即使是魔尊,这回也没有办法否认了,陆晏垂眸:“……嗯。”
穆无尘瞧着他故作沉稳,却是隐晦的四处打量,就像那只拼命揉脸,用余光看他的小兔子,便笑吟吟道:“喜欢的话,要不要说点什么,比如……”
陆晏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穆无尘慢吞吞:“比如,谢谢好师尊?”
“……”
但魔尊知道,收了别人的好处,确实是要说谢谢的。
他抿了抿唇,磕磕绊绊:“谢,谢,好,好师,师尊。”
尾音微不可闻,却总算是说出口了。
穆无尘颔首:“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今天早点休息,夜里温习一下基础心法和基础剑诀,明天我来教你,等基础夯实了,经脉理顺了,我这里还有些灵丹草药要送给你。”
他说完,正要离开,又回头道:“对了,房间里准备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和小玩意儿,瑶华说你这个年纪喜欢,我也挑不出来,都买来试试,你拿去玩吧。”
“……好的。”
目送穆无尘出门,拐进另一座院落,陆晏则在房间中翻了翻,找到了基础的开蒙书籍,居然还有一本字帖。
他抿抿唇,心中不满:“穆无尘明明没见过我写字,他怎么知道我字丑的?”
在人间时倒是在窗外蹭过私塾,只不过里头的孩子最差也是富户人家,他这种除了看上两眼,是没机会进去的。
都是些年少不可得之物,对于如今的陆晏而言早就不想要了,他心中嗤笑,穆无尘这正道第一人,居然是眼巴巴买字帖哄弟子的德性,手却不知为何,将字帖翻开了。
翻了两页,陆晏猛然回首,心道:“我魔怔了吗?”
等重回魔尊位,谁敢说他的字写得不好看?
心中莫名焦躁了起来,陆晏将书册丢下,坐在窗边,结果远远一看,能看见隔壁的房间亮起了灯,穆无尘的身影被灯光照着,落在了窗户上,他翻开书,悬腕提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
陆晏知道,是那本基础心法的批注。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心道:“可笑。”
穆无尘只要想,随随便便就能收到天下最好的弟子,即使将原册丢过来,也都能自学完,哪里需要他劳心劳力,亲自批注?
陆晏啪嗒一声,关上了窗户,将身体往床上一倒,扯过了被子。
隔壁,穆无尘摇头失笑。
他继续批注,叹气道:“小小一只,脾气挺大,行吧,祝他今晚好梦。”
可惜,陆晏夜中却不知为何,却是睡不着了。
习惯了通铺,习惯了清平峰只有一层稻草的床,习惯了魔门中的寂静无声,现在陷入柔软的被子里,听着山中潺潺流水和鸟叫蝉鸣,他一时居然习惯不了了。
“这可不行。”陆晏暗自想,等拿到并蒂莲,飞剑和归元露,他还要出山去魔门的,这被子舒服的,倒让他有些舍不得走了。
也不知道这一晚是几点睡着,第二天陆晏一醒,打开窗户一看,外头阳光高照,居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陆晏先是浑身一紧,旋即放松下来,想起来他不在清平峰。
穆无尘就算因这个罚人,大概也没有徐有德难熬。
结果他定睛一看,穆无尘早就起了,正坐在池子边,单手撑着下巴,姿态风流,正在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喂观赏鱼。
他远远瞧见陆晏,见他看自己的手,便晃了晃手中的木盒,笑道:“你的早饭,我托山下小厨房送的,你一直没起,凉了,我也不会烧火热东西,只能拿来喂鱼了。”
陆晏一愣,即表情平平:“哦,好。”
在清平峰,要是起晚了,也是没有饭吃的,做弟子第一天就偷懒,穆无尘用这个罚他,他认。
只是穆无尘……
不知道为什么,陆晏有点不太舒服。
穆无尘倒是一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陆晏继续平平,“是我起晚了,昨日说的练习,开始吧。”
穆无尘:“……那你也不吃午饭了?”
陆晏:“什么?”
穆无尘叹气,将身边另一个被桌子挡住的食盒拎出来:“小厨房送的午饭,还是热的,吃吧。”
“……”
这回,换陆晏愣住了。
起晚了挨罚正常,穆无尘招呼他过去吃午饭,陆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庭院中石凳子上坐下。
今天的饭是煮青豆和红烧排骨。
山上都是修士,没辟谷的人不多,做饭的更少,味道一般,却比清平峰的好上太多,陆晏吃着吃着,就将一碗都吃完了。
穆无尘:“这才对,昨天你也听荣宝斋的人说了吧,太瘦。”
他说着,还伸手在陆晏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嫌弃道:“个子也矮。”
前世的魔尊比现在高点,也高不了多少,反正穆无尘看了打架的时候,全程都是靠飘的,好在现在还是少年,营养补齐了还能长。
“……”
陆晏的那点愧疚尽数喂了狗,穆无尘总是有让他一秒生气的本事,眼看着兔子又开始咬后槽牙,穆无尘施施然道:“行了,来学剑吧。”
陆晏又没了脾气。
他只得哦了一声,跟在穆无尘身后,开始学习。
这一趟学下来,还真挺折磨。
陆晏本以为他都高居魔尊位了,还要学什么基础剑法,倒是要小心翼翼的藏拙,不能让穆无尘看出来底子,结果试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剑法全是自学,乱七八糟七零八落,威力是不小,也够拼命,可底子太薄,握剑出剑的姿势全有问题,不是会伤着肌腱,就是会拉扯虎口,一套下来对方身上满是窟窿眼,自己也满身是伤。
魔尊大人倒是习惯了,可穆宫主打定主意,要给他扭回来。
这么好的苗子放任和前世一样,那才是糟蹋了。
但习惯这东西最是难改,前世用了几十年的姿势,怎么可能说调整就调整,最后只得穆无尘和调弄木偶一样,握着他的关节帮他调整。
陆晏一直近不得人身,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就要浑身紧绷,何况是穆无尘这样上手调弄,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可他也知道穆无尘的教法对,只能一言不发的忍着,但是等穆无尘松手,又有几个小动作因为习惯问题,始终调不过来。
于是,穆宫主真的将陆晏嗤之以鼻的那套说辞,用在了他身上。
“陆晏,不要紧张,放松一点,这个地方是有些难,很多人都不能一次学会的,来,我们再试一遍。”
“……”
和哄兔子似的。
陆晏心中起了三分火气,练的也越发勤,从睁眼到闭眼,像是和自己较劲,一天下来,居然比在清平峰挑水的时候还累,腰酸腿疼的,使不上力气。
不过吃的好睡的好,穆无尘看着,脸色倒是好看了点,也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气。
只是这天,陆晏去找穆无尘,却扑了个空。
对方擦拭着自个的长剑,正施施然往外走,拍拍陆晏的肩膀,笑道:“我今天有事出门一趟,你自个在家玩,要劳逸结合,别把自己逼的太紧。”
陆晏便是一愣。
他下意识开口:“我跟你去吗?”
刚说完又觉得太热情,正想找补,却听穆无尘道:“不用,你留下吧。”
“……哦。”
陆晏抿了抿唇。
短短三天,他居然习惯了穆无尘的日夜陪伴,习惯了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饭食,习惯了一有问题就去找他,险些忘了,面前这人是修仙界的第一人,青霄宫的穆宫主了。
他目送穆无尘御起长剑,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哦,我是想知道你去多久,我好安排自学的时间。”
“我吗,我下午就回来,至于我去干什么……”
穆无尘看他,笑道:“你和你兔子师兄的衣服,还有你兔子师兄的窝都做好了,我去拿回来。”
“?”
陆晏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