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Chapter -05现实

    五条悟对自己提出了要求——这次和冥冥联络之后,就别再去想那个“不重要”的牧野未来了。

    冥冥对转账信息相当敏锐,收到这笔意义不明的巨款之后,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五条先生。”冥冥在电话那端笑起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我去做吗?”

    “很简单的事。”五条悟短暂客套了一下:“我相信冥冥小姐一定能做到。”

    “说来听听。”

    “就是……帮我照顾一个人。”

    冥冥思索了片刻,非常聪明地迅速猜到了:“唯一一个被你调来京都的东京分校毕业生?”

    五条悟顿了一下:“是的。”

    冥冥笑:“那麻烦您要说清楚一点了。怎样才算照顾、要照顾到什么程度呢?”

    五条悟沉吟。

    “……不要让她不自量力去送死,这之类的。”五条悟说:“如果有非常明显‘不怀好意’的人,也麻烦帮忙解决一下。”

    冥冥哀愁地叹口气:“我也没有那么手眼通天,每天为了钱碌碌奔波,不能保证绝对周全哦。”

    “没关系。”五条悟笑:“我相信冥冥小姐的能力。您有空的时候,挂心挂心这件事就好。”

    冥冥没有犹豫太久:“OK,成交。”

    她又多问了一句:“其实你也可以同时跟歌姬说说。”

    五条悟不假思索:“已经说过了。”

    哦?这么周全?冥冥意味深长:“那么,那孩子呢?你有跟她说过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不需要说,冥冥小姐也是。”五条悟这样回答:“以后我也不会说的。”

    “——她那么弱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咒术界……也说不定。”-

    忙忙碌碌过了一年、两年、三年……

    如五条悟所愿,他想起牧野的频率变得很少很少。

    这很正常。他有很多正事要做,教学生、做任务、祓除咒灵、和糟老头子们谈判博弈……他一步步将理想向前牵引,有很多事件和目标都占据着他的心力。

    更何况有关牧野的记忆,本来也就只有三年……不,严格来说只有差不多两年的量而已。

    在三年后和京都的一次聚会中,他猝不及防再次见到了那孩子。

    ——成熟了很多,冷漠了很多,也坦然了很多,哪怕躲在门外做堆雪人这种幼稚的事,也不会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歌姬站在他身边喝酒,一面埋怨他,一面说那孩子有多辛苦,但是如今有多优秀出色。

    五条悟注意力被牧野吸引。他看了过去,但始终没能得到对视,又将头转了回来。

    她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了,这很好。他想。

    是真正意义上的“分道扬镳”-

    可是日日夜夜的思念是思念,三两个月的思念是思念,一年一度的思念也是思念。

    五条悟的记忆力太好。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刻,还是会想起牧野未来。

    仿佛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掉了。

    十年里,他也做得越来越好。一切稳中向好,五条家——或者说唯独他五条悟,完完全全成了咒术界的支柱,说一不二,和平改革的未来似乎就在不远的前方。

    所以他贪心地想过——

    如果那个名叫“牧野未来”的女孩子,一直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留在咒术界的话。等到他的理想实现,大事终了,他……有没有机会去回头找她呢?

    如果有就太好了。

    如果没有,但她能在他理想的咒术界中好好活着,也很好-

    谁都没有想到,意外接二连三发生,巨大阴谋露出冰山一角。

    以夏油杰的死为开端,一年后宿傩现世、口吐人言的特级咒灵出现,和它们结盟的神秘诅咒师羂索身穿挚友皮囊,带着狱门疆于涩谷显现、从容收网。

    被精准算计,五条悟第一次身陷囹圄。

    而涩谷那夜,牧野未来那诡异的神情和态度似乎意味着……在这场偌大的浩劫中,她竟然是“知情者”。

    那个单纯良善的学生、十年来矜矜业业的优秀辅助监督……对这些“知情”?

    在狱门疆里的时间由于乏味而显得格外漫长。他在其中反复思索、推敲着所有事,包括公,也包括私。

    时间太充裕,他无事可忙,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像以前那样“不去想”那个态度异常的她。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淡忘和洒脱是假的——只是因为这十年他太忙了,无暇自顾而已。

    只要他脑袋稍微一空下来,就会避无可避地想到“牧野未来”。

    狱门疆解封后,他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了所有事项,比如约战,比如战术,比如处理高层,比如,以防万一,一些……身后事。

    尔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对牧野未来展开了追捕。

    他有很多话要问她。

    在涩谷车站抓到她之前,他其实还心存侥幸,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心多疑。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玩弄什么阴谋阳谋的。

    但看见她身边那个手持佩刀、带着新奇的金色能量波动、忠心耿耿的青年武士,以及她脸上冰冷疏离的神情时,他就明白了一切。

    ——牧野未来,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不再是他想象中那个,身份纯粹简单的孩子了-

    被蒙在鼓里的陌生感觉令他心生怒火,曾经那点幻想和侥幸如今显得格外讽刺。

    他强硬地羁押了她,但又突兀地选择和她于月夜静坐对谈。

    他想听她一五一十地交待所有事情。包括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他的。

    答案却石破天惊。

    ——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她就没有入过局。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忠诚”于他,更谈不上背叛,她有她自己的职责,一直未变——护送每个人走上他们既定的命运,即使那些命运残忍而悲惨。

    甚至于……这个世界于她来说,似乎都轻如鸿毛。

    像一场写好结局的戏剧,她只冷眼旁观。

    原来如此啊。五条悟想。

    看来即使他没有选择“放弃”她,在后来的某一天,他大概也会被她“放弃”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被他搞砸的,他隐隐为此后悔。

    但后悔原来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是动作比她更快、心比她更狠罢了。

    最后的最后,他心里空荡荡,若有所思注视牧野离开时忧郁的双眼。

    但这个刽子手阴差阳错由他来做,好像会比由她来做……要好一些-

    他本来以为到此为止了。

    与宿傩的决战,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理想实现与否。赢下来,前路开阔,不会再有任何艰难险阻。输掉了,他就会成为万千魂魄中的一缕,向南飘去,一切与他再无关系。

    他,乃至这一整个世界,都不会再和神秘的外来者“牧野未来”有关系。

    直到那把散发着金光的太刀意外坠入这个世界,羂索不慎露出马脚,他才意识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杀死羂索,由忧太来读取记忆,一切水落石出——整个世界都被知悉真正结局的羂索恶意改写。

    五条悟身边的无数人,包括他自己,已经或即将迎向的,都是已然被“扭曲”的命运。

    他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但随之而来的,是极度强烈的不甘心。

    他不接受这种受人支配的结局。

    在苦心研究、尝试修补那把陌生太刀的过程中,他福至心灵领悟了那所谓的“灵力”——那种强大到足以调控时间、跨越世界的力量,反过来令他的力量和认知都上到了另一个境界。

    ——无人能匹敌的境界。

    所以他赢了-

    新宿决战胜利后,迎接他的是一整个灾后奄奄一息的日本、阴谋者和强大诅咒被全数铲除的世界、那把在他的治疗下悠悠转醒、的确隶属于牧野未来的太刀。

    独他一人能触摸到世界之外的端倪,他如今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看着那个忠心与牧野的碧发青年,这意味着这个世界,和牧野未来还有着最后一缕联系,他心里泛起一丝愉悦的波纹。

    他怎么可能不产生那种欲望呢?

    ——他一定可以,也一定要拥有,他想拥有的那个人-

    心思缜密如他,想实行一个逼迫那孩子回来的计划并不难。

    他每天不需要睡太久,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时,就忍不住去一遍遍复习那些回忆,去幻想某些将来。

    绵长的思念和贪婪的野心在他心里发酵,散发浓重酒香。

    他不知不觉已酩酊大醉。

    而他终于等到了她回来的那一刻。

    失而复得,醉醺醺的他,在重新看见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庞时,就已瞬间做下决定——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但情况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牧野未来也察觉到了——咒术世界的历史已然被篡改,她是为了搜集更多的情报,才回到了这里。

    ——原来她在为另一个咒术世界、为另一个五条悟忙忙碌碌。

    她竟然敢为另一个五条悟忙忙碌碌?

    陪在那家伙身边,替那家伙开辟道路,替那家伙解决不幸?

    足以想象,那家伙相比于他,会顺风顺水不知多少倍。他凭什么有那种好运?

    而反观他——他得到了什么呢?

    一段扭曲的过往,一个他奋战十年、经历了无数牺牲、失去、斗智斗勇才扳回正轨的咒术界,一道属于自己的、孤零零的影子。

    嫉妒和不甘这两个词,用在他身上本来分外荒谬,但他此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两种陌生却浓烈的情感。

    他看着牧野心不在焉的神情,百爪挠心,烈火在心里焚烧。

    无所谓了。他改变了决定。

    把他想试的方法都试一遍,使出浑身解数,即使得不到她的心甘情愿,也无所谓了。

    ——他会用他比那家伙锋利坚实千百倍的獠牙,用力地、死死地、咬住女孩的脖颈,不让她逃脱-

    他还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心狠。

    在无数个几乎按捺不住欲望的时刻,他最终还是刹住了车。

    他看着牧野那些惶惑的、控诉的、惴惴不安的神情,又看着她那些怜惜的、温柔的、羞怯的神情。

    都是因他而产生的感情啊。

    她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所以他舍不得把她逼成那个“不再爱他”的样子。

    仁慈意味着失败。他眼睁睁放手,看着她再度离开。

    而他再度形单影只。

    只是脑袋里那些被命名为“关于牧野未来的一切”的东西,增加了一些-

    再次迎来的寂寞令他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

    经历了那么多起伏波折,他对牧野未来的情绪实在是太复杂了。

    长久的爱、思念和渴望,混着怜惜、愧疚和心软,但又有着对她铁石心肠、优柔寡断的怨恨。

    她会怎么做?她还会再回来吗?

    如果她还会回来,他应该怎么做?

    如果她不再回来,他要不要再争取什么?

    什么样的争取是有用的?什么样的挽留才不会把她越推越远?

    他似乎没办法理性思考这些事了。分支太多,他即使幻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以致于某一天,牧野未来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时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也没能力作出任何反应-

    他明明只是在等灾后刚恢复运营不久的地铁而已。

    插着兜,戴着眼罩,任凭周围打量的目光投来,一如既往唇角含笑,毫无波动。

    乍一回头,那个女孩却静静站在他几步之外。

    他一时失神。

    人声鼎沸,世界花花绿绿,唯独她浑身散发招摇的金光。

    ——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光芒-

    幻想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一瞬不眨,盯着神情平静的她,僵持了大约一分钟。

    确认不是幻觉后,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听起来有一种令他懊丧的冰冷。

    “怎么?”他开口,唇角还带着微笑:“怎么又出现在了这里呢?”

    “是有什么情报要打听吗?”

    第182章

    牧野对他的话中带刺接受良好,或者说在她预料之中。

    她轻轻笑起来:“我之前不是有回来过一次吗?那次……我也并没有向老师打听情报呀。”

    五条悟张了张唇,尔后却说:“等一下。”

    地铁呼啸着从远处而来,稳稳停在站台旁。

    站台上其他路人有序地涌了进去,唯独他们两人在人流中面对面站立,相顾无言。

    片刻后,喧嚣声随驶离的地铁远去,站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戴着奇怪眼罩的英俊男人和一个身穿巫女服的女孩静静伫立。

    等嘈杂声消失得差不多后,五条悟笑了一声:“对啊——牧野酱上次来,是什么意思呢?”

    “是在向我解释什么是所谓的‘自由’?还是……”

    他插着兜,朝前徐徐迈了一步。

    “在向我炫耀,你‘赢过’了我?”

    牧野垂眼不动,地面上,那道修长阴影覆了上来-

    “哪有什么赢和输呢?”牧野轻声说:“老师以为我离开你的时候,会很开心吗?”

    五条悟露出很刻意的疑惑表情:“焦急、惶惑、抵触……你被我强迫着面对我的时候,不完完全全是抱着那些心情吗?离开我的时候,你难道不开心吗?”

    “不开心啊。”牧野摇头:“现在也是,十年前也是。”

    太过突然,五条悟一时没能接上话。

    在短暂的沉默后,牧野有点感慨地摊开手掌:“你看,现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一身轻松回来找你,但你还是不开心。为什么?”

    五条悟唇角一丝讽刺的弧度:“我们有约好过吗?我有答应吗?要等你把所有事情解决?让我遥遥无期地等到现在,几乎要整整三年……”

    如果牧野没有声称“喜欢他”,他或许还不会觉得这么委屈。但凭什么他是让步的那个人,他是更不重要的那个?

    明明从头到尾,只有他什么都没得到——

    “老师是觉得,我‘抛弃’了你,而把其他的事,看得比你更重要?”

    五条悟一语不发。

    由此看来,牧野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我也为此心疼过老师,为此愧疚过、为此犹豫过。”

    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想起来——”

    “曾经的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五条悟喉结滚动。

    曾经他无意识射出去的箭,鲜血淋漓地射了回来,正中他胸膛。

    “想着想着,我甚至忍不住开始有点埋怨、有点醒悟过来——”

    “对于曾经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老师除了拥抱我,对我不停地说‘对不起’,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做啊。”

    她笑起来,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五条悟霎时浑身紧绷-

    牧野抬眼看向神色变得僵硬的男人,歪了歪头:“老师,我记得曾经我离开的时候,我们有坐下来,好好地聊过一次天——现在,我们也把所有事情都聊聊好不好?”

    五条悟顿了片刻,冷笑:“然后呢?聊完,牧野酱就又要走了?”

    牧野分毫余地都不给:“我也可以现在走。”

    五条悟噎了一下。

    那个被动的、好说话的牧野似乎完全变了样。

    她此刻神情仍然温和,气质却凛冽了很多。

    五条悟眯缝起眼:“……牧野酱的变化,有点大啊。”

    牧野在此次交谈中的掌控力莫名上了一个档次,到目前为止都游刃有余,甚至能令他一时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知道她在处理公事的时候,一向有这种魄力。但每每谈到感情,她以前几乎都只能被动防守、随波逐流。

    牧野眉眼弯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啊。”

    她的眼神飘远了一些:“也想清楚了很多事,做出了一些……决定。”

    五条悟抿住唇。

    他承认牧野达成了她的目的——他现在好奇得快疯了,心里升起无限的忐忑和不安。

    她想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决定?和他有关?和他无关?

    她……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难言的欲望在心底翻腾。

    “好啊。”他最后说:“我们……谈谈。”-

    五条悟的公寓整洁如旧,牧野从玄关进来,五条悟在她身后关门。

    牧野扫视那公文堆积如山的茶几,心里对五条悟的繁忙程度有了数。

    “不是都过了三年了吗?”牧野说:“还这么忙碌吗?学生们呢?”

    “忧太也很忙,和我一样忙。其他的学生也都在努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五条悟轻描淡写:“毕竟是从满目疮痍的日本开始恢复的,普通人身上的诅咒诞生得很快,不像那些和平美好的世界,要悠闲很多。”

    牧野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心不自觉疼了一疼。但她牢记刀剑们的告诫,神情四平八稳,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和她的对错没有判定清楚之前,不可以对任何事说对不起。

    被一时的愧疚拉扯左右,层层叠叠堆积下去,到最后只会照旧剪不断理还乱。

    牧野走到客厅,捋了捋裙角,从容地坐了下去。

    五条悟立在饮料柜前:“牧野酱要喝点什么?”

    牧野漫不经心抬头:“都可以。我——”

    她的声音在满满半柜黑咖啡面前戛然而止。

    五条悟不可能会喝这种苦东西。

    他是准备给谁的,不言自明。

    他的确像他说的那样,一直在遥遥无期地等待。

    片刻后,牧野弱弱地发声:“……我也没有那么喜欢黑咖啡。”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拿起两盒草莓牛奶,晃了晃以示意。

    “……那还是黑咖啡吧,谢谢。”-

    “一切都解决了,羂索死了。”

    牧野言简意赅:“他在2009年的涩谷试图一场极大的诅咒仪式,但失败了。”

    2009年。

    五条悟稍微思忖了一下:“所以杰……”

    他就只问到了这里。

    “还活着。”牧野说:“辍学了,咒术师也撂挑子不干了,但没有叛逃,没有……残害无辜。”

    五条悟笑起来:“那很好啊。”

    牧野看着他自然爽快的笑意,心里有点涩。

    男人接着问了下去,像是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那么——有多少‘五条悟’可以享受这种幸运呢?”

    牧野轻轻吐出一口气:“自那以后,世界还没演变到‘羂索占据泷泽和之尸体’这一历史进程的……每一个‘五条悟’。”

    她有点迟疑地抬眼看去,但对方神情毫无异样,正扬着唇角和她对视。

    “觉得我会不甘心吗?”五条悟翘起二郎腿,耸了耸肩:“往事不可追,我早就消化这一点了——”

    “而且,更多的人拥有了更幸福的命运,这是个好事啊。”五条悟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所以你唯独应该怜惜挂念的人,只剩下我了。”

    牧野的手不自觉在膝上攥紧。

    “还没有聊到这里,老师。”牧野沉下气,迅速找回了节奏:“更何况怜惜和挂念又不是爱……”

    “是吗,牧野酱不爱我了?”

    牧野噎了一噎。

    五条悟轻声说:“也对哦——牧野酱似乎变了很多,这也是有可能的。”

    牧野咬住嘴唇。

    果然没有那么好对付。

    她恨恨说:“我都说了……先不聊这个。”

    是令五条悟很满意的反应。

    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唇角弧度更大:“好吧。牧野酱就先……聊你想聊的事吧。”

    牧野几乎是瞪了他一眼。

    ……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没开始算账呢。

    “所以……老师是从多久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我的呢?”牧野问-

    五条悟停顿了片刻。

    啊,是要从这里开始聊起啊。

    他修长手指在膝上点了点,坦然地承认:“牧野酱高二的时候。”

    牧野看着他:“在你‘放弃’我的时候?”

    五条悟又顿了一下:“算是吧。”

    一些久远的记忆浮现眼前、那一日强烈的背信感、震惊感、被轻视的羞耻感回到了心底。

    那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冰蓝色眼睛,那点似是而非的疏离笑意,曾一度成为她夜半三更的梦魇。

    牧野有点无法理解:“所以……那时候的老师是怎么想的呢?”

    五条悟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他嗦了两口牛奶,但盒中空空如也,于是他顺势捏扁了可爱的粉色包装盒,身体完全瘫在了椅子上。

    可以用来磨蹭的动作都做完了,他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老师不希望你在咒术界死掉,老师也……不希望自己继续喜欢你。”

    “是吗?”牧野说:“因为我太弱了?”

    “是的。老师没办法保证自己能保护好你……”

    “不是指第一句。”牧野打断他:“老师不希望自己喜欢我——”

    “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不是。”这次五条悟否认得很快:“是因为……我没办法对自己的喜欢负责任。”

    牧野抿住嘴唇,神情仍然带着审视。

    “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也愿意,为了很多事情牺牲掉。”五条悟摊开手掌:“遇见只有老师有能力一战的咒灵——比如宿傩。为了完全铲除烂橘子,改革咒术界。为了……”

    他短暂地卡了壳:“总而言之,就是那个意思。老师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许不能给你带来足够的幸福……”

    “好伟大啊。”

    五条悟顿住了。他抬起眼皮看向牧野。

    女孩看上去没有在阴阳怪气。

    她眼睫垂下,由衷地发出感慨。

    “毫无私心的五条悟。”她笑:“真的很伟大。”

    她又叹了口气:“但是……为什么,老师又不继续伟大下去了呢?”

    第183章

    听起来犹如针扎的形容词和疑问句。

    五条悟静默片刻,眼罩后的双眼凝视着一派天真的牧野。

    他毫无包袱地否认了牧野的形容:“首先——老师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哦。”

    牧野静待他下文。

    五条悟看着牧野雪白的脖颈,记忆仿佛回到那个月夜。

    那里曾有着被他盛怒之下掐出的淤痕。

    那根被揉皱、无法复原如初的领带,还被保存在他的衣柜深处。

    那道淤痕永久地留在了他的睡梦里,时而给他带来浓重愧意,时而令他欲望横生,时而令他想念疯长。

    压抑了十年再打开阀门的情感,凶猛而浓烈。

    他喉结不动声色滚动,面上丝毫不显,平静中带着些许笑意。

    “在认为你背叛我时,我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他一点点剖析自己:“因为在我潜意识里,你一直是那个简单、正直、敬业、老实的牧野未来,和那些阴谋与污秽理应不和沾上关系。”

    “但也和老师沾不上关系啊。”牧野简短地说。

    五条悟的指节在腿上扣紧。

    “那十年里……我一直希望会有。”他说:“也以为将来会有。”

    ——她本来应该是个安安分分躲在他怀里的人啊。

    牧野抬起眼皮。

    她露出今天不知第几次令五条悟难以招架的困惑:“你以为将来会有,所以能忍住整整十年,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匪夷所思:“整整十年,物是人非是件多么正常的事啊——我真的如老师所愿退出咒术界、早就完全忘记老师这号人,也是有可能的吧、老师怎么会对我抱以这样的期待呢?”

    是个很可怕的可能性呢。

    五条悟低低笑起来:“看来牧野酱很生气啊。”

    字里行间都带着隐隐的攻击性。

    牧野不接话,只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要刨根问底到这个地步啊……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完完全全是一副松弛的姿态。

    “因为老师曾经以为,牧野酱无论怎么变,偏差都不会超出老师的预料。”

    手掌打开,给蝴蝶十秒钟的时间,它又能会飞出去多远、模样差别又会有多大呢?

    “不喜欢老师没关系,离开了咒术界也没关系,只要在这个世界里好好地活着,统统都没有关系。”他坦然说出心底曾经的打算:“一切尘埃落定以后,老师会找到你,让你重新……嗯,该说‘重新’吗?”

    他顿了一下,见缝插针进行试探,一眨不眨注意着牧野的神色。

    但她的平静维持得很好,没给出他任何肯定或否定的暗示。

    他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我会尽我所能,让你重新爱上我,也不打算……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眼罩箍在太阳穴上,难得令五条悟感到紧绷。

    他伸出手指,勾了勾脑后的松紧带,牧野看着他,露出一点冷笑。

    说白了,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无论那个“平庸”的牧野对未来有怎么样的打算、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都不重要。

    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果然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呢。”

    五条悟顿了一下。

    “伴随老师的私心一起的,还有老师的‘独裁’与‘霸道’啊。”

    毫不留情。

    五条悟低头,一面笑一面叹息。

    “是啊,老师骨子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霸道’的人吧。但是这么多年里,老师已经按捺着这种‘霸道’,忍受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啊——”

    为了让咒术界的改革能和平、牺牲最小化地进行,他忍耐着心里那些杀意和野心,数年来与高层虚与委蛇。为了让学生们不畏惧于他,他完全没有师长应有的架子,插科打诨和他们打成一片。

    但这些都是“公事”,都是为了他的“理想”,所以他将“自我”在竭力缩小。

    而他的私心和欲望脱缰之后,他性格本质上的一切——包括他的“霸道”,也不再受控。

    这大概是牧野被他所爱之后,随之而遭受的不幸吧。

    五条悟莫名怜惜地想,并对此感到抱歉。

    “牧野酱很讨厌这一点吗?”他问:“那为什么还会继续爱我呢?”

    他看着牧野抿住的唇、复杂的眼神,狡黠地歪了歪头:“对吧,明明还爱着老师啊。”

    爱着他,甚至时至今日。

    片刻后,牧野垂下眼睛:“这个答案……我要之后再告诉你。”

    她再度冷静地扭转回了话题。

    她早已做好了决定,做过很多次预演。今天在这里,每一点,她都要问清楚。

    “所以,老师曾经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发现我可能不会受你控制,对吧?”

    五条悟点头:“好聪明诶,牧野酱。”

    ……这其实是顺理成章就能推测出的事啊。牧野瞪他一眼。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透过五条悟的眼罩,和他目光相接,郑重地发问。

    “那么——如果我永远都不愿意接受老师的‘霸道’呢?”

    五条悟平静地看着她。

    牧野在心脏惴惴跳动,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如果老师永远都无法掌控我,老师会怎么做呢?”

    是使出全力制服她、还是长痛不如短痛与她结束、还是……

    向她妥协?-

    五条悟揉了揉后脑的发尖,看起来似乎有点烦恼。

    他仰起头,长出口气,摘下了眼罩。

    “牧野酱……是真的成长了很多呢。”

    丝毫不打算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想先聊聊看其他的事情。”五条悟说:“毕竟牧野酱也问了我很多、很多的问题嘛。”

    “这样的一丁点慈悲,牧野酱应该会愿意施舍给老师吧?”

    他一脸拜托地看着牧野,如天空一般澄澈的眼眸里,带着昔日作为老师注视学生时的温和——

    但时至今日,牧野已心知肚明,这种“温和”只是浮于表面而已。

    她勉强问:“……你想知道什么?”

    “牧野酱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很明显还无法和占据泷泽和之身体的羂索抗衡——可以说有很大的差距。”五条悟摊开一只手:“所以牧野酱是怎么在那个世界解除危机的呢?我不觉得十来岁的‘五条悟’有能力独自处理好这件事。”

    他有点惋惜的样子:“我本来以为牧野还会回来寻求老师的帮助呢。”

    ——继续帮她提升刀剑的实力,以及应对咒术师的技巧-

    ……每次听到理应自信满满的五条悟坦然地贬低另一个自己,牧野都有种似乎矛盾但又并不矛盾,左右脑互搏的感觉。

    为什么老是好奇这种不重要的事?曾经在东京神社的那场夜谈里也是这样,东问一句西插一嘴,现在也还是这样。

    因为是天才,所以思维发散、跳跃很快吗?

    牧野沉吟了一下,试图言简意赅、轻描淡写地概括:

    “我去了平安时代的咒术世界,用咒术全盛时代的一切来提升刀剑的实力。”

    五条悟扬起了眉毛:“相当新颖的点子呢。”

    “然后我又去了几次现代的咒术世界。”牧野说:“光是‘在禅院家搜寻徘徊’这一行为,在埋伏于暗处的羂索眼中都是一种挑衅,他自然会送上门来跟我练手。”

    所以在最终的对局中,牧野实力占优的同时,还知己知彼,自然就能获胜。

    五条悟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喃喃:“应该去过上百次吧——无论是平安时代,还是禅院家。”

    不然实力不可能飞速猛增。

    他感叹:“牧野酱的胆子还真大啊。”

    明明平安时代的咒术界乌烟瘴气、昏天黑地,她竟然还敢去插手——是仗着自己不会真的“死掉”吗?

    但重伤、濒死之类的事,遭受的痛苦应该是真实存在的吧。

    而她对于每次失败后将承受的、五花八门的痛苦都尽数承受,只毅然决然地为了最终的胜利。

    五条悟轻描淡写地问:“啊,那么顺便再问第二个很简单的问题好了。”

    简单还问什么呢?牧野无声以眼神回怼,五条悟无辜地扬起唇角。

    “牧野酱在奔赴那场最终的决战、在为无数个‘五条悟’的命运添上关键性的一笔时,脑袋里在想什么?”

    牧野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是在想那一个五条悟、还是在想无数个与你素不相识的五条悟,还是在想我——”

    他随意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膛:“这个唯独与你的胜利,毫无干系的五条悟?”-

    还要确认多少次呢。

    牧野看着五条悟那云淡风轻,但又隐隐落寞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这罕见的几分“落寞”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精湛演技,因为他内核永远那么稳定强大,一切挫折,都理应很难让他露出这样弱势的神情。

    但牧野的心还是在这种“唯独他是不幸的”的感受中,泛上酸楚。

    ……算了,她不想再继续遮掩隐瞒了。

    反正说到底,不过是在承认“她爱他”而已。

    相爱也并不代表,最终他们必定会在一起。

    这不会影响此刻的局势,也不会影响她最终的判断。

    ……那至少就让他的表情,稍微明朗一点吧-

    她声音有点发涩:“我在想着你,老师。”

    五条悟静静地与她对视。

    “我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老师。”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想要和老师解决所有的问题,都是因为——”

    “我还爱着老师。”

    所以,给我一个可以让我顺畅呼吸的答案,好不好?-

    其实本来,没有那么多问题需要解决的。

    五条悟看着牧野略微发红的双眼,听着她从层层坚硬包裹之下泄露出的颤抖声音,知道她还是那个柔软的她。

    是“害怕”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吧。

    是他让她“害怕”。

    是他把很多的事情,变得复杂了啊-

    五条悟徐徐展开双臂。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牧野怔了一怔。

    “第三个问题。”五条悟扬起唇:“回答完这个问题,老师就告诉你我的答案。”

    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

    牧野眼眶里刚刚泛起的湿意稍微退去了一点,抿唇。

    “……什么问题?”

    “可不可以来抱抱老师呢?”

    五条悟眉眼弯弯。

    “整整两三年,老师是真的、真的很想你。”

    第184章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动摇,但还是朝后面缩远了一点。

    “……不要。不可以。不适合。”

    牧野抿唇:“现在不是聊什么拥抱的时候。”

    五条悟垂下手臂,目光落在她由于向沙发深处缩去而悬起来的脚上,又转回了她脸上,变得笑吟吟的,神情里有令牧野很不爽的“宠溺”——

    仿佛她的严阵以待是一种过家家,而他正在居高临下地包容她。

    “你这是什么反应?”牧野质问:“觉得我很小题大做吗?”

    五条悟摇摇头:“没有啊。我只是觉得牧野酱很可爱而已。”

    可——!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牧野恨恨道:“但你知道——你这种‘不把别人的想法当回事’的样子,有多令人憎恨吗?”

    曾经故意冷眼相待、想让她离开咒术界时是这样,引诱她再度归来、强硬地想把她留下来时也是这样,现在她明明在问他很关键的问题——他却一副完全不打算认真对待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讲些有的没的。

    五条悟说:“我知道啊。”

    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他轻声说:“老师在眼睁睁看着你第一次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迟来的后悔,令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自作聪明”。

    但他还是没能从中学到什么。

    “但老师又笨、又固执,完全不知悔改,也可以说……性格的惯性实在是太大了。”

    “所以……老师一直在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啊。”

    牧野瞪大了眼,很少听见五条悟对自己流露出明晃晃的贬义-

    牧野将一切和盘托出后,五条悟本来以为,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可能都不会再有。但一期一振却在惊人的机缘巧合下与他相遇,于他来说何其幸运。

    他冥思苦想出了办法和借口,终于成功“逼”她归来。

    与她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在思考揣测很多的事情了。

    他想着曾经牧野那些冷淡的眼神,那些将所有对视都回避、形同陌路的样子——牧野大概早就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了。

    她匆匆忙忙为了别的“五条悟”而回到这个世界,被他难以抑制的侵略感吓了一跳,又惊慌失措地想要离开。

    啊,那百分百是这样了。

    ——她不再喜欢他了。

    在她不喜欢他的情况下,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呢?

    除了再度一意孤行,他似乎想不出别的办法。

    所以他再度为此付出了代价——经过一番纠缠,牧野与他对峙,他由于盛怒而决不让步,而她再度毫不留情地离开。

    他又失去了她。

    甚至她明明承认过,她对他是“心动”的。

    为什么呢?

    在这平稳而寂寞的三年里,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这样。

    ——“我到底是老师的‘爱人’,还是‘猎物’?”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即使在相爱着,爱人与爱人、猎物与猎人之间,也仍然有区别吗?

    但他如果使出浑身解数,使用绳索、锁链和牢笼都留不下她的话,还能怎么留下她呢?

    以后该怎么办?还会有以后吗?

    他完全想不出来。

    甚至在似有若无的绝望中,他只能预判出,无数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直到牧野再一次回来找他,就在今时今日。

    他以为这场等待遥遥无期、看不见尽头,而她却石破天惊降临他面前。

    为了什么而回来呢?

    ……是为了做正式的道别吗?

    这种令他不安且痛苦的想法充斥他的大脑,令他出于自我保护而挂起轻浮浅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注视牧野。

    但牧野只是四平八稳地说,要和他谈谈。

    真好啊,还愿意花费时间,和他一点点清算那些已成定局的过往。

    ……但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五条悟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她离开他的帮助后,执拗做出的那些努力。回到平安时代去历练、耍小聪明直接与羂索进行无数次对抗、在某场他无法想象的灾难中倾尽全力力挽狂澜……虽然她一笔带过,但他心知肚明,那些事件一定很危急、很残酷。

    起初惊觉她在为改变另一个“五条悟”的命运而奔波时,他的嫉妒在心中烧起熊熊烈火。

    但她却声称一直她是“为了他”。

    甚至现在一切尘埃落定,她却仍旧果断地说,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想着他”。

    是这样吗?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所以……都是因为爱吧。

    她还爱他,所以为他耗尽心力、一次次回来、一次次付出努力、一次次希望他能做出改变。

    他看着她,明明她心肠那么软,明明她那双眼里也有着想念和期待,但却固执地离他远远的。

    想解决问题的决心那么强烈,一看就在脑袋里预言了不少次,才能扛住他的攻势毫不动摇。

    所以她是真的很爱他才对啊。

    他终于能够相信这一点。

    这么长久的、坚持的爱,理应足够让他安心。

    但曾经的他却像被掏空了心脏一样,长久的渴望和恐慌令他无法去感知,无法去确认,只一昧地掏出自己的欲望,一昧地想要占有她。

    他只知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却固执己见,看不见自己胸前的刺,正狠狠穿透她的胸腔。

    他应该拔掉它,如牧野所期盼的那样-

    “是老师错了。”他简短地说。

    牧野滞了滞。

    “曾经老师……做下了很多任性妄为的判断。”

    五条悟垂着眼,扬着唇:“自以为是地为你好、自以为是地期待你会在原地等我、自以为是地觉得你理应留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我曾经令你害怕过,也令你失望过,但你却一直在为我付出——以你的方式。”

    五条悟顿了一下,清了清滞涩的嗓子。

    “老师还真是幸运啊。”他低笑起来:“即使做了那么多笨蛋才会做的事情,却还能等到牧野酱回来……再给我一个机会。”

    “真的、真的很抱歉。”他说:“要怎么弥补才好呢?我完全想不出来,但我会尽我所能。”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短暂酝酿了片刻,说出了最终的想法和决定。

    “牧野酱继续爱我就好了。”他说。

    牧野卡壳了两秒钟,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后知后觉他还没有说完。

    她看着五条悟垂下的雪白眼睫,起伏的胸膛。背后窗棂透出的微光在他头顶寥落地摇晃。

    “人都是本性难移的家伙。”五条悟对自己悲哀地做下判断:“虽然老师发誓会努力对着牧野控制自己的强硬,改掉自己的毛病,但老师并不知道……那会花多久的时间。”

    “虽然我很希望得到牧野酱永远的爱。”他的微笑里带着一点忧郁:“但我好像没有资格抱以那样的期待。”

    “牧野酱就随着自己的心意,一直这样爱我好不好?”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向牧野,眼神里溢满温柔。

    “爱到你想放弃为止。”

    “但是,请一定不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老师哦。”他低声拜托着:“那样的话,老师是会真的、真的受不了的。”-

    牧野大概完全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一退就是狠狠的一大步。

    她僵硬地挺直背脊,怔怔注视着他,动容溢于言表。

    五条悟又朝她徐徐张开了双臂。

    “所以现在,老师可以站起来,走到牧野酱的面前,抱住牧野酱吗?”

    “因为老师实在是太——想牧野酱了。”

    他笑着说:“而牧野酱不要再往后躲了,好不好?”-

    牧野抿着唇,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她垂着眼,五条悟自沙发那头站了起来,她能察觉阴影在向她移动。

    气息渐近,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在往外溢出。

    终于,五条悟俯下身体,单膝支撑在沙发上,用力地环住了她。

    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眼泪也不自觉溢了出来。

    她的双臂和身体都被紧紧圈住,靠在五条悟久违的肩膀上,闻着他发间新奇又熟悉的柑橘香气,鼻头泛酸,眼眶滚烫,眼泪流淌。

    ……怎么连头发都……

    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啊。

    “……你是已经在忍耐了吗?”她冷声质问:“你的心底其实……压根不是这么想的吧?”

    “啊……那我可以说出来吗?”

    五条悟在她脑后低低地笑。

    “你说啊。”牧野恶狠狠道。

    “我其实在想……我果然还是真的永远、永远都不想放开你。”

    他的手臂随着他的话语用力,像要把牧野揉进骨血。

    “我会忍耐好那些过于越界的掌控欲,我会把一切牧野酱讨厌的地方都改掉。而作为回报——我希望牧野酱可以永远、永远地爱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五条悟叹气:“这样也还是太‘霸道’了,不是吗?”

    牧野没能回答他。

    她只是伸出手,圈住他的腰,令他微微顿了一下。

    他能察觉温热的液体逐渐浸透他肩膀的衣料。

    “怎么办呢……真是太讨厌了。”

    他听见牧野哽咽地说:“即使你装模作样地忍耐着,我却都能猜出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如果你完完全全像一只……为了不被抛弃而忍住不上蹿下跳、不发出叫声的小狗一样,我又会觉得那样的你……太可怜了。”

    五条悟能听出牧野的痛苦与纠结。

    他又听见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呢?”

    五条悟心里一紧。

    他蓦地按住牧野的后脑,以防止她乍然起意离开他的怀抱。

    明明聊了半天,他什么错都承认了,什么歉都道了,她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啊。

    “不要说这种话。”他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明明很适合、很适合在一起。明明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天造地设。”

    “……”牧野甚至懒得反驳他这句主观意味过于强烈的话。

    她的脸被五条悟匆忙地托住了。

    大概是牧野的无回应令他一时发了慌,他双手捧住牧野的脸,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五条悟看着那张泪盈盈的脸,短暂地失了声音。

    ……总而言之,都怪他做了太多错误的事情。

    他用指腹抹掉牧野唇上的泪珠。

    “我们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你在这里继续陪着我,就会知道我们可以有多合适。”

    牧野拧起了眉头,目光中露出怀疑,五条悟知道她的意思,又开始觉得悔恨懊恼。

    “不会强迫你留下的。”他苦笑:“这种令你讨厌的事,老师一定、一定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漫长的安静中,五条悟的心跳声在一点点放大。

    终于,牧野垂着眼,低低说了一声“好”。

    五条悟如释重负。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老师。”牧野的声音有点哽咽:“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相信老师了。”

    “对不起。”

    五条悟再次坦然地道歉。

    而后他笑起来,心里隐隐作痛。

    “也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

    “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牧野酱难过了。”

    他注视着牧野颤动的眼睫,令人怜惜的忧郁神情,终于忍不住捧起她的脸,低下了头。

    两个人在暮光里接吻,久别终于重逢。

    第185章

    凌晨两点,牧野坐在总监部一间办公室内,一手托腮,打了个哈欠。

    一期一振、南海太郎朝尊和她本人包揽了今日祓除咒灵的总计十二位刀剑的任务报告。

    而就在刚刚,她把所有报告汇总交给了还在加班的伊地知,她此刻正等待他进行简略核查。

    也是不容易啊,伊地知。牧野叹息。忙活到现在,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说起来,现在还在加班的,还有另一位呢……

    她正低头发呆,脸颊冷不丁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贴住。

    牧野眨了眨眼,从困顿中回过神来。

    她仰起头,阴影覆盖上她的面庞,头顶一张脸和她对视,幼蓝色的双眼含着戏谑。

    “还——没——搞——定——吗?”五条悟拉长了声音,一脸哀怨:“我是来接你下班的诶。”

    “何德何能啊,有朝一日能等到大忙人五条悟在接我下班。”牧野啧啧感叹:“你忙完了就先回去休息啊。”

    反正她也是住在他的公寓里,回去就能见面,她觉得没什么好接的。

    五条悟噘嘴:“不要嘛。整整一天没见了,老师很想你啊。”

    他亲昵地聊了两句,尔后抬起眼皮,凉凉朝看似目不斜视认真浏览任务报告、实则内心慌得一批的伊地知看去。

    “搞什么啊,伊地知。”他状似冷冷地说:“怎么看得这么慢?困了就回家睡觉,不要在这里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伊地知扶了扶眼镜,汗流浃背,手上鼠标滚轮疯狂滑动:“马、马上就结束了……主要是,牧野小姐一下子交了十二篇任务报告过来……”

    “……十二篇?”

    五条悟顿了一顿,又低下头,女孩无辜地看着他,红玛瑙似的双眼熠熠发光。

    余光瞟向她的桌面,令他眼熟的咖啡罐七倒八歪。

    ……搞什么?

    五条悟咬住后槽牙,恨恨用手掌挤压牧野的脸颊。

    “你还真是了不得啊,未来酱——”

    “工作效率真是高得惊人。”

    这家伙明明在说好话,但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

    牧野警觉,刻意矜持道:“还、还好吧……我做本职工作、担任辅助监督的时候也都这样啊。”

    那双手的力道没脾气地松下来。

    五条悟注视她片刻,尔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头也不抬:“伊地知,我和未来酱现在就要走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伊地知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内心流泪,讷讷应是。

    牧野一头雾水地被五条悟牵起来,两个人朝外走去-

    深夜户外的寒凉雾气一下侵入牧野衣领,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裹紧了黑西装。

    ……冬天快来了啊。

    一只手臂将她揽进臂弯,牧野晃悠了一下,脸上热了一热。

    两个人并排走在灯光微弱的小路下,两侧是安静的住户区。五花八门的绿植在一间间小花园里随风摇曳。

    日本在三年的重建中逐渐恢复秩序,在劫难中生还的普通人们也重回平静安宁的生活。

    虽然前路已无大敌,但五条悟暂时没办法直接将他的理想直接落实——

    咒术界的年轻人才目前仍旧很少,而且都还有很大成长和进步空间,因此没办法直接将各种决策非常民主地交给他们来决定,大部分时候只能靠五条悟一个人来拿捏。

    咒术界高层被血洗,禅院家也由于大部分精英被禅院真希屠杀而实力大减,退出了御三家。旧的势力格局早已被打破,守旧的咒术家族们也在五条悟的武力震慑中清醒,他们退而求其次——要的不再是实权,而是名声。他们配合着五条悟的心意,明面上各族长老递补了曾经高层们的位置,但实际上只是走个形式,代为传达五条悟的决策。

    ——以致于现状是,五条悟变得忙上加忙。

    牧野这段时间,不自觉在观察着他。

    早出晚归一如从前,处理不完的事务、和咒术师与辅助监督们开不完的讨论会议、祓除不完的咒灵——由于那场三年前的劫难,人类的恐慌与怨气成倍上涨,这期间诅咒的数量也飞速膨胀。

    看似的“独断专权”只是暂时的过渡期,虽然五条悟有维持一言堂的实力,但他对于公事,从来都不是那种性格。

    所以他忙碌着的大部分事情,不见得能令他心情愉悦。

    而且……如今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大概也很少吧。

    在这个五条悟的人生里,唯独让他感到无忧无虑的,应该是他的那段高中时光。

    短暂的风和日丽,尔后挚友被他亲手结束生命,身体甚至长期被敌人利用;硝子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性格上又是个不买这家伙账的淡人;两个学弟都已经离开人世;伊地知倒还唯唯诺诺受他欺负,和他交集颇深……

    而他一副已经习惯孤独的样子。

    牧野一面回顾,以免随他步伐颠簸,余光看着他,不知不觉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从此以后,她能陪在他身边,能帮他分担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会不会,轻松那么一点呢?

    光是这么一想,牧野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努力一点-

    “——当然不可以啦。”

    五条悟把牧野按在沙发上,将睡裙丢给她,甚至很夸张地把牙刷塞进了她手里。

    他从脖颈上摘下挂了很久的眼罩,揉了揉头顶蓬松的乱发,无奈又强硬地垂眼看她:“快点洗漱、上床、好好休息——啊,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好了,泡个澡可以睡得更香……”

    他正欲挪开的腿被拽住了。

    他顿住。

    尔后他唇角扬起微笑,低下头来,双眼深邃,声音沉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未来酱?”

    女孩板着脸,用双膝夹住了五条悟的一只腿,微微用力。

    这是和他调情的新方式吗?

    “老师难道还不打算休息吗?”

    她硬邦邦地问。

    “啊……我一般三到四点会休息的。”五条悟说:“还有那么一点事情需要考虑,明天需要给学生们安排下去。”

    “明天上午思考这些事,然后再安排出去,不就可以了吗?”牧野说:“一定要今晚做吗?”

    五条悟笑起来:“倒也不是一定。只不过我每天没必要睡那么久,那清醒的时间全部利用起来会更好嘛。”

    牧野拧眉:“即使身体不需要休息……精神上不会疲惫吗?心情不会很糟糕吗?”

    “曾经很糟糕,但是不得不做嘛。”五条悟徐徐俯下身体,手臂撑在牧野脸侧,手指掠过她凌乱冰凉的发丝:“但现在,老师的心情一直很好哦。”

    他很熟稔地贴近牧野的脸,鼻尖触碰鼻尖,双唇若即若离。

    “因为有未来酱陪在身边。”

    女孩的香气飘过来,令人心生绮念,但五条悟知道此刻他不能吻下去。

    不然按照过往的发展来看,大概会一发不可收拾——但牧野已经累了一天了。

    一天之内,这家伙甚至驱使刀剑完成了十二个特级任务——为了书写任务报告,她自己至少也会亲历三四个祓除现场。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忍不住捏住牧野的脸颊,似笑非笑问她:

    “你今天是打鸡血了?怎么突然成了个比我还恐怖的工作狂啊。”

    以前就够敬业了。

    牧野盯着他,眼睫颤了颤,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无意识的亲昵,令五条悟心里又痒了一痒。

    “不是今天——”牧野认真地说:“以后我都会这样、更加努力去‘工作’的。”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抿唇,有点纳闷:“……为什么呢?”

    “想快点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啊。”牧野一脸坦然:“每天干得越多,每天干得越多,事情终结的那一刻不就到来得越早吗。”

    “天真得可爱。”五条悟叹息,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你做得越快,只会有越多的事情找上门来。”

    其实牧野也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想引导五条悟说出她想听的结论而已。

    “所以,你干嘛每天加班加点做那么多事情呢?”

    “老师已经说过了嘛。”五条悟有点疑惑:“反正清醒着,所以多做点事也没关系啊。”

    “清醒的时候也可以多做点放松的事啊,只为自己的快乐。”牧野坦然地说:“比如花时间来陪我,花时间来让我陪你。”

    “……”

    五条悟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低低笑起来,心猿意马:“……你这是在撒娇吗?”

    “撒……!”

    牧野滞了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飙红:“我我我只是……我的意思是……”

    “我希望老师能过得轻松一点啊。”牧野低声说:“所以我想、多帮老师节省一点时间,可以拿来休息和放松……”

    但这在五条悟的理论下,听起来好像很难实现。

    呼吸可闻,面前的人一语不发,她有点憋屈,自暴自弃地和盘托出:“说实在的,我做那么多事情的出发点,跟老师好像完全不一样——”

    “老师是切切实实觉得,多祓除一些咒灵,就可以多使一些普通人免受伤害——虽然我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啦,但这不足以激励我没日没夜地努力工作。”

    她抬起眼睫,近距离看着五条悟沉默的、平静的眼神,和他白皙的、漂亮的脸。

    完全看不出是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

    “比起帮助他人,我其实是为了帮助老师,才想去做这些事情的。”

    她抓着五条悟的手腕不放,由于自己把私心拿上了台面,声音有点弱下去:“你不能每天多休息一会儿吗?由非常有余力的牧野未来补上、甚至加倍完成你的工作内容……按照这样来算的话,老师能安心地接受吗?”-

    昏暗的橘黄灯光下,五条悟看着女孩眼巴巴的神情,殷切的目光,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觉得自己那颗引以为傲的坚硬心脏像被融化的棉花糖包裹住了,香甜逐渐向其中渗透。

    第186章

    五条悟的唇轻轻落到牧野脸颊上,像羽毛一样的吻。

    轻微的瘙痒感,牧野难耐地眯起眼睛,往后缩了缩脖子,脸颊泛起粉红。

    “嫌我休息得太少了吗?”五条悟笑吟吟地:“明明未来酱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没日没夜地辛苦过吧。”

    毫无疑问收获了牧野疑惑的目光。

    “——你的实力,能在短短三年内飞速提升,去往平安时代历练的时候,应该也是不分昼夜地努力、几乎不怎么休息才能做到吧。”

    在那个野性外放、杀意凛冽的时代,经历着高强度的鏖战,承受无数次惨烈的失败……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想象那些可能会很血腥的画面。

    “但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啊。”牧野坦然地解释:“我知道我的目标假以时日一定会达成,而我也想尽快达成那个目标,终结一切,所以就动力十足地去做了。”

    她振振有词:“但现在老师的状况不一样——就像你说的,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在这种情况下,老师应该更加劳逸结合才对。”

    五条悟目光垂落,轻轻笑了笑。

    “老师还真是幸运啊,有一个这样心疼我、也有能力为我分担责任的爱人。”

    牧野脸上又热了热。

    ……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啊。

    牧野抬起眼皮琢磨他的神色。

    话说回来,她也有点感慨:“这么一想……向老师提出这种要求的机会,确实很少诶。如果现在的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我,大概完全没资格大言不惭地说这种唔……”

    她的双唇猝不及防被攫住,呼吸立时凌乱黏连。

    手下意识松开,牙刷骨碌碌滚落在沙发上。

    唇齿被熟门熟路撬开,暧昧酥痒的电流通向全身,牧野的心跳由于这场突袭而霎时间乱得不像话,在朦胧的水雾里迷茫地看向注视着她的漂亮面庞。

    五条悟神色莫测,只垂眼看她,专注于攻城略地,直到牧野完完全全上气不接下气,不自觉完全倚在他怀中,像只全身心信赖他、依靠他的,软绵绵的兔子。

    他从她唇舌间悠然抽离,稍微后仰了一点,低头看着牧野唇角那丝晶莹,喉结滚动。

    牧野神色朦胧、竭力地平复着呼吸,尔后朝他露出“我是说错哪句话了吗”的茫然神情。

    燥热自心中升起。

    本来不想过于欺负她的……但都是这家伙自找的。

    五条悟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

    “真狡猾啊,未来酱。”他佯怒道:“故意曲解着老师的意思,说出这种令人伤心的话。”

    牧野死鱼眼:“……到底怎么就伤心了啊。”

    五条悟摩挲她的脸颊,冰凉凉的发丝在他指尖任他揉搓:“根本不需要你来分担责任,也不需要你为我多做些什么,更不需要你有足够的能力——”

    他说:“未来酱的要求,老师都会欣然答应的。”

    过程虽然令牧野一头雾水,但好在结果全对。

    牧野眼前一亮,所以五条悟的意思是,他以后每天会多休息休息吗?

    五条悟忽地拉长声音,耐人寻味。

    “前提是——”

    还有前提?牧野焦躁地瞪着他。

    “未来酱认认真真对老师撒个娇,好不好?”

    ……什么?

    什么?!

    牧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白发男人很认真的样子,眼神郑重:“不要像你平时那样‘福至心灵’突然出手,老师想看那种……很专注、使出全力、目的明确的撒娇。”

    什么撒娇啊。

    什么福至心灵突然出手,什么使出全力啊……她怎么可能做到那、那种事。

    牧野浑身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她眼神开始闪躲,试图躲开五条悟捧住她脸颊的双手:“不不不不不,老师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做不到做不到,不可能不可能。”

    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委屈地圈住她的腰肢,将她扑倒在沙发上,声音哀怨:

    “什——么——啊——”五条悟在她怀里磨蹭脑袋:“原来未来酱对老师的关心只有这么一点吗?这么一点点简单的要求都不愿意满足老师诶。”

    “哪里简单了!”牧野天旋地转倒在沙发上,脸几乎要烧起来,咬牙切齿地按住他的脑袋,试图把自己从他有力的臂弯里抽出来:“不要用我不会的事情来为难我啊……”

    “啊——烦死了——”三十岁男人持续发力,倒是撒娇撒得炉火纯青:“未来酱未来酱未来酱……就对你的男朋友撒撒娇嘛——”

    事件以五条悟头上顶着一个冒着烟的大包、牧野气鼓鼓地拎着睡衣去洗漱暂时告终-

    其实五条悟已经打算听从牧野的话,从今以后早一点结束工作、并多抽出一些时间享受自己的生活的。

    至少,每天他想更多、更多地和牧野待在一起。

    而且他可没办法接受,那个固执的笨蛋为了替他排忧解难而每天忙上加忙。

    他保证他今夜三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只是突然对咒术高专即将恢复的新学期教学规划有了一点灵感,想立刻记下来而已。

    只是啪嗒啪嗒下床,咔嚓开了灯,唰唰在平板上写了两行字,门就被冷不丁敲响了。

    他停了笔,难得有点被抓包的心虚感,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发顶,大长腿迈开,三两步走到门边。

    开了门,女孩赤着脚站在门外,穿着单薄的睡裙,黑发披散,肤色白皙。

    写着秀色可餐四个大字。

    就是神情硬邦邦的。

    这家伙……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毫无防备啊。五条悟喉结滚动。

    “很晚了诶,未来酱。”他堂堂地先发制人:“怎么还没有休息呢?”

    “……一定要那样做才可以吗?”

    牧野低声喏喏。

    “……什么?”五条悟有点没听清。

    “就是、一……一定要做那件事,老师才愿意答应我吗?”

    五条悟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啊。

    他顿住了。

    牧野双手揪住裙摆,一想到她打算做什么,脸蛋就在几秒钟内迅速红温。

    她闭上双眼,脑中闪过刚刚浏览过并紧急演练的偶像公演视频切片,深呼吸-

    “悟、悟酱——每天一定要早点休息哦……啾!”-

    死寂的沉默。

    牧野的心脏在经过剧烈爆炸后,只剩下羞耻的死灰。她头都要埋到地底去,生无可恋地朝门外退了一步。

    “我我我先走了、老师你不要在意刚刚的事,最好全部忘掉……啊!”

    她的腰肢被凶猛地揽住,整个人由于身高差被迫凌空而起,被捞进屋内。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今天还是晚点休息好不好?未来酱。”

    有人在屋内隐忍着说,循循善诱地低哄。

    “……啊?”

    “老师实在是太兴奋、太兴奋了,现在完全睡不着啊。”

    “……啊?”

    “都是未来酱的错嘛。”

    “……啊???”-

    翌日中午,牧野悠悠转醒。

    她失神地盯着被自己枕在颈下、肌肉虬结的光裸手臂。

    她浑身酸软无力,咬牙使劲儿,也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脊背酸麻僵硬。

    但只是闹出了一点小小的动静,就有人在身后懒洋洋地感慨,声音磁性低沉。

    “醒得真早诶,未来酱。”

    正午的日光沿窗缝透入,洒在床面上,但五条悟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什么问题。

    “……老师不用去上班吗?”她勉强开了口,嗓子分外干涩,一半声音都漏着气。

    “啊……临时请了个假。”五条悟分外坦然:“下午再上工也OK哦。”

    电话里伊地知的惨叫似有若无响在耳畔,他伸出小指,挠了挠耳朵。

    他翻身覆了过去,胸膛紧紧贴着牧野的背脊,像饕足的猫一样磨蹭她的脖颈。“如果这种情况下,未来酱醒来,竟然不能第一时间看到老师的话——老师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那倒不会。只不过……咳咳。”

    牧野试图坚持用破锣嗓子虚弱地说话,半路崩殂。

    五条悟单手支起上半身,从床头柜上端起一杯水。

    “怎么啦?”他垂眼欣赏女孩柔弱无力、毫不设防的样子,一面关心,一面调侃:“不好意思哦,未来酱,以前完——全——没看见过你那么可爱的样子,老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啦。”

    ……有那么夸张吗。牧野死鱼眼。

    五条悟一面托起牧野的上半身,一面打算告知事实:“其实啊,昨晚我本来就……”

    “如果现在,老师告诉我——”

    “我不用做昨晚那种高难度的事情,老师也本来就打算同意我的要求的话……”牧野有气无力,面无表情地随他的搀扶靠在床头,黑发凌乱垂落:“我倒是真的会讨厌老师哦。”

    很显然昨晚那拼尽全力的一舞,给牧野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五条悟滞了滞:“啊……这、这样吗?”

    牧野捧起水杯,贪婪地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她发出一声喟叹,火烧火燎的嗓子受到清凉的滋润慰藉,总算觉得稍微舒心了一点。

    她斜眼看向旁边。

    “刚刚老师想说什么来着?”

    五条悟挠了挠鼻梁。

    他盘腿坐在牧野身边,上身光裸,腹肌分明。牧野晃了晃神,挪开目光。

    “噢……没、没什么。”

    五条悟很快调整回了状态,朝牧野露出令她目眩神迷的微笑。

    “老师是想说——”他若无其事地宣告:

    “老师最喜欢、最喜欢未来酱了。”

    “……啊?突、突然?”

    第187章

    五条老师的作息,总算没有以前那么疯狂了。甚至学会了空出一些闲暇时间,留给自己去享受生活,享受……成熟男人姗姗来迟的热恋期。

    ——这一点,所有学生都看在眼里。

    相对应的,他们要做的事情、需要完成的任务也逐渐多了起来,但他们欣然接受。

    因为每个年轻的咒术师都野心勃勃、热爱挑战,也明白至今为止,五条老师已经为整个咒术界、为他们和所有普通人付出了太多。他们巴不得成长得更快一些、好为老师多分担一些责任、早日实现老师的理想-

    这天黄昏,伏黑惠刚领完一桩任务,从总监部的大楼出来,就看见穿着西装的黑发女孩正慢条斯理往这边走。

    啊……是牧野小姐。

    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打招呼,就又瞥见她身后那个人高马大、嘴角带着一道疤的男人。

    那家伙穿着万年不变的黑色紧身衣、白色灯笼裤,一把刀扛在肩上,神色懒洋洋的,大摇大摆。

    伏黑惠僵了一下,但现在要避让也为时已晚,牧野视线已捕捉到他,朝他点了点头,淡淡打了个招呼。

    “伏黑同学。”

    伏黑惠也硬着头皮回应:“牧野小姐。”

    他双手插兜,板着脸立着,看也不看那个男人,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见他这副样子,站在牧野身后的伏黑甚尔不动声色笑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牧野看着伏黑惠:“最近,关于你特级的考核怎么样了?”

    伏黑惠抿了抿唇:“有点棘手。上次祓除那个特级……不是很顺利。”

    虽然任务的结果是好的,但任务过程显然没让站在一边“监考”的五条悟完全满意。

    ……而虎杖在两个月前,已成功获得五条悟的认可,晋升为了特级咒术师。

    虽说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但男孩子们都有好胜心和自尊心,唯独自己被落在后面,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伏黑惠强行咽下心中的烦躁。

    “啊……那下次加油吧。”牧野说着客套话,显然这场寒暄意不在此。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你们最近……应该变忙了一点吧?”

    伏黑惠愣了愣:“……这倒是没错。”

    他看出了牧野的欲言又止,率先又说:“但完全没关系。”

    “五条老师之前忙得太过分了。”伏黑惠说:“你回到了这里、干涉他的作息,其实是件好事。”

    如果是他们这些学生去提出建议,希望五条老师能不要每天一醒来就扎进公事里,像个无知无觉、冷酷无情的任务机器,他只会笑吟吟地打太极,不着痕迹转移话题。

    丝毫没有改变的意图。

    而现在的五条老师,终于开始照顾自己的私心——这是件很好的事。

    “还有……以前的事。”伏黑惠低声说:“对不起。”

    伏黑甚尔静静注视着这个青年。

    牧野滞了一下,有点疑惑:“……诶?”

    “牧野小姐其实是察觉到了的吧。”伏黑惠说:“上次你……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态度有点怪怪的。”

    牧野打哈哈:“早就过去了,不重要啦,毕竟站在你的立场上,我确实有种冷眼旁观的感觉……”

    伏黑惠说:“不,以前是我太不成熟了。一个人有能力做一些事,就要求他必须去做,否则就心怀愤懑,遗憾怅然,这种绑架实在是太自私了。”

    牧野弱弱伸手:“倒也不至于……”

    “自那次回来之后,牧野小姐已经帮助了我们很多,光是陪在五条老师身边,就已经很让人感谢了——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伏黑惠一气呵成说完,终于长舒一口气,抬眼看着她:“所以,以后,还请毫无负担地……留在这里吧。”-

    牧野看着青年释然远去的背影。

    “……”牧野小声说:“其实留在这里,我本来也没什么负担来着。”

    曾经各种人物的幸运和不幸,都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归根结底她只是有自己需要坚守的立场罢了。曾经的她可能还会为某些遗憾和巧合怅然,但如今的她,早已不会因为那份隐隐的愧疚而困住自己。

    伏黑甚尔在她旁边,双手抱臂:“这小子只管解开自己心结,完全不管别人在想什么啊……还有,提到晋升特级咒术师失败的事情,也一副浮躁的样子。”

    他哂笑一声:“说到底,只是个假装成熟的小孩子罢了。”

    “人家已经成年了哦。”

    “内心幼稚的话照样没救。”

    “……”牧野眯缝起眼睛看他:“你是他的谁啊,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

    “……”被反将一军,伏黑甚尔显然没办法坦然说出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天知道我怎么这么了解他,大概是心有灵犀吧。”他冷冷哼了一声:“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意图吧。”

    牧野愣了一下,回味不出来:“什么意图?”

    伏黑甚尔仰头望天,拖鞋挠了挠脚背:“估计是,有点担心你在这里没有归属感,又会有朝一日突然离开他敬爱关爱亲爱的五条老师,远走高飞……”

    “离开?什么离开?”

    一道听起来温和无害的男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牧野心虚地抖了一抖,回过头去。

    突然闪现的五条悟正弓着身体,把脑袋凑过来,挤进两人之间,笑吟吟地阴阳怪气:“哇——下属和上司之间是理应靠这么近的吗?竟然连我的一个头都挤不下诶。”

    牧野、伏黑甚尔:“……”

    五条悟的警惕心——或者说占有欲,一直都非常强烈。

    他不在的场合,勉勉强强可以忍住不去管,但只要有他在,貌美如花、风情万种的刀剑们一贴近牧野,他就会像个警报器一样吱哇吱哇地挤进他们之间。

    其中五条悟特别警戒的,就是曾经谎称自己是“牧野请来的牛郎”的烛台切和长谷部、和他互看不顺眼的一期一振、以及眼前这位有着明晃晃“靠女人吃饭”的经历的伏黑甚尔-

    “当初如果不是我们给主公支招、演练、帮主公锻炼不被爱情牵着跑的意志力,他们的那场对谈铁定会中途翻车——主公也就会愤然跑路。”

    压切长谷部愤怒地拍桌子:“忘恩负义,竟然反过来戒备我们这些原配!”

    烛台切苦笑着纠正他的用词:“虽然我也很想被称为‘原配’,但是……”

    三日月宗近笑眯眯、慢吞吞地喝了口茶,在牧野面前略显哀愁地叹气:“这位五条先生,是不是有点防卫过度了?”

    一期一振也微笑:“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主殿的选择,我只能选择尊重,但——”

    “我们永远是主殿坚强的后盾。”-

    牧野从回忆里被晃醒,伏黑甚尔早已打着哈欠溜回本丸了,只剩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黏在她身上,摇晃她双肩。

    “未来酱——你们刚刚说什么‘要离开’啊。”五条悟摘了眼罩,目光炯炯:“……你又要走了?”

    牧野摇了摇头:“没有啊,别想太多。”

    “离开”这个词,不知不觉成了两人间的雷区,没有人会主动提及。

    牧野当然会有回本丸处理事务的时候。

    但她基本上都会选择没有在五条悟身边的时机,迅速地回去,再迅速地回来,避免对五条悟进行告知和解释。

    若是遇到五条悟出差两三天,她离开的时间就会更宽裕一些,但基本都能稳稳在五条悟回东京之前解决完毕。

    五条悟也应该是清楚的,她时不时地会离开这里——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牧野没有刻意向他报告过,而五条悟也没有主动追问。

    牧野是不想让本就敏感的五条悟的心起起伏伏、悬悬吊吊,而五条悟则是在努力体现自己的“忍耐”。

    ——不会强硬地把牧野留在这里,是他作出的承诺。

    两人之间就这件事,形成了表面风平浪静的平衡。

    ……这样真的好吗?牧野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完全回避这个话题,和一提到这话题就气氛紧张,本质上似乎是一回事——这个问题似乎完——全——没有被解决啊。

    但是……牧野一直找不到改变这种状态的契机。因为至今为止牧野不向五条悟汇报她的离开,也没有出过任何问题,以致于她对于直面这个不健康状态的事,抱着侥幸心理一拖再拖。

    但不健康终究是不健康的。果不其然,此刻乍一明晃晃地听见“离开”这个词,五条悟就立刻竖起了耳朵、进行追问。

    “……真的吗?”五条悟进行确认。

    “真的啦。”牧野无奈地说。她勾起五条悟的胳膊,两人磨磨蹭蹭朝小路走去。

    这样下去好像不是办法。牧野想,总有一天需要把这根敏感的刺拔掉才行。

    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牧野又想,毕竟每次她都能很快地回到这里,不会让五条悟多等。

    而现在,可以先试着拔掉另一根刺-

    “话说……老师啊。”

    “嗯?”

    牧野摸了摸鼻梁:“你和刀剑们……能不能别总是那么——剑拔弩张的?”

    她思考着措辞:“有时候,你似乎有点过于警惕了——如非必要,刀剑们是不会对我进行夸张的亲密接触的。”

    除非有时候需要赶路、跑路、紧急避险。

    “所以……你不需要每次都目的鲜明地隔在我们中间。”

    五条悟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找你告状了?”

    “这怎么能叫告状?是我看在眼里的诶。”牧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果……如果你们一直互相有意见的话,我也会很难办的啊。”

    “啊……老师让你难办了吗。”五条悟似笑非笑:“还真是抱歉啊。但有一点我要纠正——我对他们没有意见哦,是他们单方面对我有意见。”

    牧野脑袋难得灵光了一回,品出了他语气里的古怪:“我并不是要老师道歉……老师也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希望老师能在这种小事上稍微改一下……”

    “既然老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改呢。”五条悟悠然打断了她:“而且……既然是小事,他们一直耿耿于怀,也实在是有点小肚鸡肠了吧。”

    他状似委屈地撇嘴:“我也就是每次挤在你们中间而已,都没使什么力气,很过分吗?”

    他展臂,揽住牧野的腰肢:“就是想一直、一直和未来酱黏在一块儿而已——我真的很过分吗?”

    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住牧野,她抬头看着他漂亮的幼蓝色眼睛,心一下软了。

    她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一想,好像也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过分。”-

    但牧野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种种小问题,如果不去解决——

    迟早会触发不得了的大问题啊。

    第188章

    这天趁着五条悟去冲绳出差,牧野又回到了本丸。

    她本来打算好好整理安排一下她的几支队伍,接受一些新的任务,把刀剑们调度出去,山姥切国广却忽然传来消息——他们第一部队在地下城深处出了点问题。

    “跟上次不一样,不是博多抱着我们扛不动的小判金山哭着不撒手不想走,也跟上上次不一样,不是骨喰不小心把新到手的白山吉光弄丢了……”

    通讯器那边传来山姥切国广模模糊糊的声音。

    “地图有问题。”他那边信号越来越不好,噪音很大:“我们一直在一小块洞穴区域原地打转出不去,跟鬼打墙似的。但、但应该不是大麻烦,可能只需要派其他刀剑从外部来找一下我们……”

    “是地图出Bug了?”山姥切长义在一旁托腮沉思,开始联系时政那边的旧友,儿牧野打开了论坛。

    “好像是说地下城第99层传送阵有问题,好多队伍都被困住了,审神者输送过去的灵力也时断时续,没办法稳定供给他们进行活动。”牧野念着帖子里的回复:“那……我还是像其他审神者那样,亲自去一趟,把他们带回来吧。毕竟作为灵力源,我的灵力是绝对稳定的。”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你也跟我去好了,事不宜迟。”

    山姥切长义也起身,跟在她身后迈步出了书房,一齐朝传送室走去。

    踩在传送阵上,牧野福至心灵想起来什么,一拍脑门。

    “糟了——”

    山姥切长义被她吓了一跳:“传送阵已经开启了,你可别乱动。”

    门外萤丸和爱染国俊正拽着打哈欠的明石国行路过,大概是又要去捉蜻蜓。牧野火急火燎招手:“明石——”

    明石国行懒洋洋抬起眼皮看过来:“干嘛啊,我可不接受突然的出差啊主公。”

    牧野迅速解释:“我给你们开了权限,麻烦你去咒术世界一趟,给五条老师说一声,就说……我这边有点事,过几天就会回去的,别担心——”

    金光浮起,牧野和山姥切长义消失在传送阵中,尾音在空寂的房间内回荡。

    明石国行叉着腰,注视着空荡荡的房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事当然需要离开,事情解决了当然就会回去——”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特意说明的吗?”

    明石国行躺在回廊上晒太阳,困惑的声音随着哈欠含混起来。

    没人能解答他无厘头的问题。

    院子里,萤丸和爱染正在打羽毛球,风声一惊一乍,有来有往。

    白鸟一样的羽毛球飞过来,飞过去,飞过来,飞过去……

    明石国行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好困……

    嘛,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干脆先打个盹,醒来再去传信吧……-

    五个小时后,牧野一行人灰头土脸从地下城的洞穴里传送回来。

    牧野和山姥切长义在蜿蜒曲折的阴暗城池中艰难寻找她的第一部队,还遇上老旧山洞塌方、不明溯行军追杀……整整五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和完全失去联络信号的第一部队汇合,一起回到本丸。

    牧野精疲力竭坐在地板上,抖了抖灰扑扑的裙摆,抹了把脸,随口问:“我们走了多久?”

    山姥切国广老老实实:“大概五个小时。”

    牧野精神立时一震。

    五个小时,一比十五的流速,算过去大概是三天……

    这次她……走得前所未有的久。

    但……她有给五条悟打过招呼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想都有点不放心,她倏地站起来:“啊……我先回那边去了。”

    山姥切长义一惊,抬头看她:“主殿……你不再歇一会儿吗?”

    “不了不了。”牧野喃喃自语:“这次走得有点太久了,我不放心。”

    山姥切长义拧眉:“我说啊,主殿……你一直这么匆忙来回的,也不是办法吧。”

    心里一定带着负担感啊。

    牧野打哈哈:“我会找机会跟他说开的。”

    她笑着安抚他:“放心啦——不是什么大事,会解决的。”

    “……最好是这样。”

    牧野挥手:“回见。”

    金光亮起,主殿看起来浑然不在意地消失在本丸里。

    山姥切长义总觉得心里还是不得劲。门外明石国行打着哈欠路过,萤丸和爱染抱着羽毛球拍跟在后面嘻嘻哈哈。

    “……明石啊。”山姥切长义有点不放心地叫住他:“之前主公让你去传话,你……传了吗?”

    明石国行茫然地“啊”了一声,震惊地“啊”了一声,尔后又放松地“啊”了一声。

    山姥切长义:“……”

    “没、没来得及去。”明石国行摸了摸后脑勺:“但是刚好,主公这不已经回来了吗,刚好我也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山姥切长义眉头一皱,暗叫不好,和同时警觉起来的山姥切国广对视一眼。

    ……糟糕。

    主公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金光潋滟,牧野在五条悟的教师公寓中无声落地。

    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牧野抬眼看柜子上的数字灯,显示凌晨五点钟。

    ……这个时刻,照理来说五条悟铁定在睡觉——不管是曾经那个忙成陀螺的他,还是现在这个学会了劳逸结合的他。

    牧野摸了摸脸颊上的灰,在“现在去向五条悟报平安”和“先安安静静洗个澡、睡一觉,等天亮再说”之间短暂地纠结了片刻,果断选择了后者。

    此刻她形象欠佳,而且不想打扰老师睡觉,明早再说应该也不迟。

    她拎起裙摆,赤着脚,窸窸窣窣走到墙边,按亮了落地灯。

    奔波一天后,迟来的疲惫涌上身躯。

    她垂着头长出口气,恹恹地转过身来。

    沙发上一个人影悄无声息静坐,她狠狠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身形高大的男人低头靠在沙发上,不动如山。

    他穿着浴袍,胸膛半裸,白发半湿、乱糟糟垂落,眉眼陷在斑驳的光影中。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老师?”

    牧野用气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没有动静。

    她直起身来,捂住怦怦跳动的心脏,叹了口气。

    吓死她了。

    这家伙也真是的,半夜三更坐在这里,仗着体质好,从来都不吹干头发,浴袍也穿得很随便,真是不怕着凉啊……

    还是把他叫醒,让他回床上睡吧。

    她朝他徐徐走去,心底莫名有点不安,但她没太在意。

    她一手撑在沙发上,俯身朝五条悟靠近,另一手拍拍他的肩膀。

    “先醒一醒,五条老师——”

    她确确实实以为五条悟睡着了。

    但男人的头,却倏地上扬了一个角度,那双苍蓝色的双眼从滚落的水珠和碎发间亮起,灼灼盯视牧野。

    牧野霎时屏住呼吸。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她按在五条悟肩上的手就被拽住了。

    腰肢被猛然按住,重心被强迫改变,她跌坐在五条悟腿上,匆忙抬头。

    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都是灰啊,这家伙——

    男人的脸凑了下来,和她靠得很近,呼吸可闻-

    漫长的寂静。

    牧野的心跳清晰可闻。她细细打量男人眼下的青黑,失去温度的神色,和鹰隼一样的眼神。

    她的心里一紧。

    “……五条老师?你还好吗?”

    五条悟紧盯着她,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沉默不答。

    “你是在担心我吗?”牧野小声安抚:“抱歉,虽然以前没有离开过这么久,但我不是通知过你……”

    “没有。”

    男人从胸腔里低低蹦出来两个字,牧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离开了,却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什么都没说?

    牧野尚在琢磨这句话,五条悟已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颊,像往常一样。

    语气和眼神却都异常粘稠,像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

    “——整整七十五个小时。”

    他似乎在叹息,潮湿气息包裹牧野的鼻尖和面颊。

    “整整七十五个小时,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牧野倒抽一口凉气。

    明石国行那个家伙,难道没来通知他吗?

    早该知道的,这种时效性很高的任务还是该找别的人来完成,虽然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工夫筛选……

    她的手机此刻方才恢复信号,在兜里持续震动嗡鸣,显然是在大量涌入未接来电和讯息。

    “……”牧野心虚地抬眼,而五条悟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整整七十五个小时都没睡吗?

    在他眼里,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三天……他一定很恐慌吧。

    她后知后觉,五条悟此刻心情一定跌倒了谷底,而她除了低声解释“对不起,中间出了一点差错”之外,暂时想不出怎么缓和他的心情。

    被夜色浸透的微凉指腹在她下颌和颈部摩挲,牧野僵了一下,有点发痒,眼睫轻颤。

    五条悟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沿着她手臂,朝躯干徐徐滑了过来,最终握住了她的腰。

    整个过程缓慢无声,牧野的背上起了点鸡皮疙瘩。

    那张漂亮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只那双冰蓝的眼珠微微晃动,如海一样幽深,里面完完全全映出她的影子。

    像是山雨欲来,将把她彻底吞噬-

    要是换做三年前的牧野,她可能会吓到大脑宕机,完全手足无措。

    此刻她心脏也仍然在狂跳,由于爱怜而酸楚刺痛。

    但她知道她必须立即主动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要把眼前的男人从现在这副失去温度、失去神智的阴沉状态里拉出来。

    “……悟。”她滞涩着开口:“我——”

    五条悟的头却倏地垂下来,猛然覆住她的双唇,阻绝了她的所有声音。

    第189章

    一个汹涌的吻,像铺天盖地的巨浪。

    灵活的舌尖在牧野唇齿间肆意掠夺,五条悟的手掌穿过她冰凉的发丝,托在她脑后,牧野被迫仰起头,一寸也没法后退。

    浓重的欲望随着强烈的气息裹挟了她,五条悟湿发间的水珠沾湿了她的睫毛,自她脸颊上冰冷流下。

    牧野难耐地眯起双眼。

    腰后的手用力按住她的身躯,使她和他腹部紧紧相贴。男人的身躯火热发烫,而她动弹不得。

    牧野只能随波逐流,恍惚间产生了一种正在被他狼吞虎咽、吞吃入腹的错觉。

    她揪住五条悟的衣角,嗓子里发出慌乱的闷哼,却仍旧得不到片刻放松。

    直到她气喘吁吁,浑身软了下去,那蛮不讲理的唇舌才从她唇间退开,丝缕相牵。

    久久缠绵,男人气息太过炙热,以致于她此刻趴在他肩头大口呼吸时,觉得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凉飕飕的。

    五条悟紧紧拥住了她,胸膛挤压着她。

    “……悟。”牧野小声说,脸色涨红地抹掉嘴边的晶莹,眼睁睁看着男人肩上的布料被洇湿:“我现在有点……不能呼吸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她,只是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稍微松开了一点。

    牧野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对不起。”

    “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通知到位就离开了,但我绝对、绝对没有不回来的想法……”

    “老师一直相信你会回来啊。”

    五条悟开口,牧野愣了一下。

    “我相信未来酱会说到做到。”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敲击她的耳膜:“如果你打算永远离开,一定会先告诉我——你承诺过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牧野心里一涩,她的头朝后退,重新和五条悟面对面。

    几缕发丝从他肩头垂落。

    五条悟神色平静,脸色略显苍白,双眼里带着血丝,目光幽幽地投向她。

    牧野蹙眉:“那你为什么……”

    “所以你不告而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牧野一愣。

    五条悟说:“是有什么事情,紧急到一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呢?”

    他缓缓摩挲牧野凌乱的发丝,视线在她一身狼狈上逡巡。

    一身灰不说,连裙摆都被撕破了,袖口还染着乱七八糟的血迹。

    他手臂一揽,强硬地托起牧野,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指腹隔着衣料划过她尾椎,惹得她颤了一颤。

    “其实第一天,我没想那么多——我告诉自己你有时会离开这个世界,这是很正常的。”

    “但想着想着,我忽然意识到——原来的我,还是考虑得太少了。万一——你是真的遇见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了呢?”

    “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危险?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你会走多久呢?是真的回到了你那个本丸,还是在这个世界里失踪了——”

    太多的疑问和困惑充斥他的脑海,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得多。

    明明牧野是个很强大、足以保护自己、克服众多困难的人啊。

    但他却忽略不掉那些万分之一的危险可能。

    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五条悟哂笑,带着自嘲:“然后我就发现——一旦你消失,我是完完全全、找不到任何能联络到你的方法。”

    “只能徒劳地空等你一天、两天、三天……”

    他语气沉沉:“还好没有第四天。”

    牧野看着他冷峻的神情,微微锁起的眉头,隐隐克制的焦躁和怒火,一时哑口无言-

    如果五条悟肆意发火,指责她不打招呼就走,或是由于担心她一去不返而伤心失落,她还知道要怎么劝慰他,以免他在控制欲这件事上……犯一些老毛病。

    但他把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好。

    他只是在担心她。

    而她的确……做了让他担心的事。

    心里的情感复杂难言,牧野又觉得温暖,又觉得刺痛,只能怔怔盯着五条悟,干巴巴地开口解释。

    “对不起。但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的,悟。”

    “能把我彻底抹杀掉的意外少之又少,放眼所有世界都寥寥无几。”她实事求是:“即使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这具身体不小心死掉了……”

    扶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牧野瑟缩了一下,一时断了声音。

    “我也能找到回来的方式。”她继续说:“……虽然可能要花上一点点时间。”

    但如果三天就会让五条悟寝食难安,那……所谓的“一点点时间”或许会令他更加感到折磨。

    牧野安抚地朝他笑起来:“下次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尽量和你打声招呼再离开。如果离开的时间比预计得更久,也请不要担心我。”

    “——你要相信我爱你,所以我一定,一定会回到这里。”

    五条悟静静垂眸看她。

    他看着他三日未见的那抹安定微笑。

    片刻后,他终于长长出了口气:“好。”

    “我永远相信你,未来。”-

    牧野本以为这场交谈已圆满结束,她撑在五条悟的肩膀上,试图支起身体离开。

    她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但她腰上的手纹丝不动。

    她咬牙挣了一下,未果,抬头瞪过去。

    白毛大猫仍双眼炯炯有神看着她。

    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干嘛?”她没好气地问:“我是真的很困了哦,如果老师想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明天我再——”

    “老师是不是很令未来酱惊讶啊?”

    牧野一噎。

    五条悟笑吟吟地点破她心里的那丝隐忧:“是不是意外地体贴、温柔和好脾气呢?”

    ……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牧野硬着头皮装傻:“我……不太懂老师的意思。”

    “未来酱是不是以为,老师会大发雷霆地指责你不打招呼、一走就是三天呢?”

    “……”牧野心虚地垂下眼睛。

    “未来酱被老师一把抓住的时候,是不是吓了一跳,以为又要被愤怒的老师搓圆捏扁、采取强硬措施了呢?”

    不要说得她这么废好不好。

    牧野抬眼,想要辩驳,但一想到刚刚这成熟男人压倒性的吻技,又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好像确实被搓圆捏扁了。

    她一时语塞,抿住嘴唇。

    五条悟的脑袋又垂了下来,毛茸茸的发丝在她颈肩磨蹭,还带着湿气,冰冰凉凉。

    牧野缩起肩膀,又像是回应似地揽住他的背脊。

    “其实……老师心里确实很生气、很生气哦。”

    五条悟气息滚烫,落在她锁骨。

    “这几天里,数不清多少次想过,如果你平平安安回来了,我要怎么惩罚你的粗心大意、不告而别——完完全全没把我当成一个很重要的人来看待嘛。”

    莹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屋内分外耀眼,不动声色地映出女孩纤瘦的背脊。

    泼墨般的发丝,更显得肌肤白皙滑嫩。

    分外脆弱,轻轻按揉,就能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粉红。

    眼底仿佛又溢出粘稠的浓雾,无形间仿若裹住了女孩的全身。

    是一些名为贪婪、占有和自私的情感。

    “因为太喜欢未来酱了、不愿意接受一丁点失去未来酱的可能性,所以这几天还是忍不住会冒出一些念头——”

    “要是能有什么方法,把未来酱安安心心地锁在我身边就好了。”

    “眼睛里全是我、心里全是我,整个世界都是我——这样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牧野静静听着,心跳咚咚加快。

    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事到如今,男人仍然能这么坦然、平和地朝她剖开心扉。

    五条悟仍然强烈地爱着她啊。

    心底的扭曲、强硬、占有欲似乎没有变过,但是——

    “但我果然还是不想再这么做了啊。”背后传来一声叹息:“永远都不会这么做了。”

    曾经牧野的抵触、恐慌和拒绝,五条悟已经深刻感受过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最想要什么。

    他希望牧野未来会永远爱着他、怜惜着他。会永远像此刻这样,自然而然回应他的拥抱,松弛地依偎在他怀中,对他抱以全身心的信赖。

    所以他选择把他所有的想法都说出来。

    那些正面的、负面的、阳光的、阴暗的、正确的、错误的想法。

    不让牧野有一丝怀揣隐忧的可能性。

    他长出口气,垂眼看着牧野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听着她胸膛起伏,试图轻轻松松以一个玩笑结尾:“你看,最后一个吻就解决了问题——老师其实还是很好哄的吧?”

    牧野一语不发,轻轻松开了环住他的手。

    五条悟滞了一滞。

    但女孩随即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笑意,令五条悟恍惚了一瞬间。

    他的脸被她捧住,生涩地按了下来。

    牧野难得有这么主动强硬的时刻,五条悟愣怔地随她摆弄。

    女孩垂眸,将唇凑了上去,脸颊滚烫。

    “其实……再给老师一个吻,也是可以的哦。”-

    夜深人静,暖烘烘的被窝里。

    “话说……未来酱啊。”

    五条悟的大手晃了晃牧野的腰肢,欲言又止。

    牧野困得不行,懒洋洋“嗯”了一声:“……怎么了?”

    “所以说,你走之前本来是要通知我的,但是最后出了一些……小状况?”

    牧野又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是啊。”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五条悟若有所思:“你的那群刀剑心机深沉,是故意不通知我的?”

    “……啊?”

    五条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声音里的委屈如有实质:“他们应该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吧?之前我不过是提醒他们保持应有的距离,他们就来找你告黑状,这次绝——对——是故意欺负我。” 。

    欺负?五条悟?欺负五条悟?

    牧野深呼吸了一个来回。

    “……都说了他们没告状啦,是我自己觉得你反应过大……”

    牧野勉强从被窝里探出手,拍了拍五条悟毛茸茸的脑袋,看着他幼蓝色的漂亮眼睛。

    “大家都是我很忠心的伙伴,不会故意违抗我的命令的,这次只是由于时间差而已……”

    “……你还真是信赖他们啊。”五条悟酸溜溜的。

    牧野眼皮沉甸甸的,眼看即将睡去,忽然福至心灵、灵光一现。

    “咳——”她清了清嗓子。

    “话说回来,这次的事件的确说明了一个问题。”她话锋一转,五条悟愣了愣:“什么?”

    “说明——老师光在我的心目中有地位,是不够的。”牧野老神在在:“你在刀剑们的心里优先级不够高,就会导致他们对待你的态度不是那么认真,在本丸随便磨蹭几个小时,换算过来就会耽误两三天,拖延了我想传达的任务,才导致了这次的结果。”

    五条悟在她身侧静了两秒钟:“啊……是这样吗?”

    看起来五条悟已踏入自我反思的门槛了,牧野在心里称赞自己长进不少,连PUA都无师自通,继续推进:

    “嗯嗯。所以说,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方法,其实是——”她拉长了声音。

    “其实是?”五条悟非常配合。

    “你要和他们也搞好关系才行。”牧野语重心长:“不要对他们那么戒备啦,态度好一点嘛,平常有事没事聊聊天、寒暄一下,语气温和一点,OK?”

    五条悟在牧野看不见的角度眯起眼睛:“……好像很有道理哦。”

    “你们关系融洽了,处成好朋友了,他们自然就会更考虑你的感受。以后他们少不了在我们之间传达沟通,肯定会更挂心、更及时的啦。”

    牧野安然闭眼,全然没注意一个阴影徐徐覆了上来。

    她放松道:“好啦,老师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就先睡唔——”

    声音被猛然堵住。

    尔后是一阵窸窸窣窣,肢体交缠磨蹭。

    慌乱的喘息声响了起来。

    “好你个牧、野、未、来。”

    有人似笑非笑,声音低沉带着磁性:“还会反过来教老师做事了诶,长进不小哦。”

    “老师,我——”

    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开口认错,声音却又被闷闷堵住。

    “算啦,老师改变主意了——”

    男人低低笑起来。

    “今天晚上,还是稍微惩罚一下未来酱吧。”

    第190章

    牧野终于下定了决心,和五条悟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两位都是-

    她率先向更年轻的五条学长告知了这一决定——因为相比之下,他的危险系数要低很多。

    虽然牧野自己也说不上来,宣布这件事为什么要考虑危险系数。

    昔日的学长坐在桌对面,听见牧野的宣告,不可置信地停住了动作。

    一时周遭喧闹恍如隔世,勺子悬在半空,草莓冰淇淋化开,奶油向桌面滴落。

    五条悟的墨镜都滑落到鼻尖,却无暇自顾。

    牧野直视他幼蓝色的、呆滞的眼睛,坚持了不到三秒钟,就不忍心地移开了目光。

    半晌,五条悟艰难地开口:“你说——你、要、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们是小学鸡吗?

    不对——牧野未来还是个小学鸡吗?

    牧野抿住嘴唇,点了点头。

    她硬着头皮解释:“其实……我想清楚之后发现,我对五条学长并没有那种‘特别’的感情——我们之间,应该只存在真挚的友情。”

    勺子喀拉一声在“挚友”手中断裂。

    牧野抖了一抖。

    “你确定?Are you sure?”五条悟眯起眼睛:“你摸着你的良心、你对天发誓、你立下束缚……哦,也不用那么麻烦,你有本事就看着我的眼睛,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我就相信你。”

    然后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这个笨蛋竟然还真的打算认真尝试一遍——

    牧野深吸口气,抬眼与他对视:“我发现我对学长——”

    心脏隐隐作痛,她的目光变得躲闪,忍不住又挪开了:“没……没有那种‘特别’的感情。”

    短暂的寂静。

    显而易见的心虚,牧野脸上的粉红蔓延到了耳根。

    五条悟一声冷笑:“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要对我说这种谎话?”

    他一拍桌子,惹得邻桌的女孩子暗暗侧目:“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没等到好消息也就算了,结果——你千里迢迢只为回来给我讲笑话听?”

    说是笑话也太过分了。牧野拧眉:“我是认真的,学长。”

    她摊开手掌继续解释,虽然心脏莫名其妙有些难受:“我真的思考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之间,做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她……

    牧野垂下眼睛,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冷笑:“那你和那家伙呢?有情人终成眷属?”

    牧野摇头:“当然也只是朋友——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告诉他。”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酱竟然选择先来通知他诶。

    五条悟心里稍微平衡了那么一点,但随即重新涌上了憋屈和不痛快。

    “……到底为什么啊?”五条悟紧紧盯着她:“你明明就还喜欢我啊?”

    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显然不打算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

    牧野倔强地摇摇头:“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她站了起来:“我……我要去那边也说一声,就先走了。”

    这么快?五条悟尔康手:“喂——”

    仿佛晚一点就会舍不得似的,牧野迅速转身:“放心,以后我也会常来拜访你的……五条学长。”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那纤瘦的身影逃也似地走出甜品店,拐进隔壁的巷角,显然是要找个无人的地方迅速离开。

    被擅自丢下、孤零零地坐在甜品店里,他神色泛冷,面无表情地握紧拳头,胸膛起伏。

    做朋友?搞笑吧。

    女朋友才对吧。

    今日他满心欢喜赴约,荒谬的闹剧猝不及防上演,又迅速落幕,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心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笨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要是牧野看起来不喜欢他,他也不会觉得这么离谱。

    但看看那家伙的脸。

    那道依依不舍的眼神,那副忧郁又纠结的样子——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没有人会感到开心的选择?

    ……到底为什么?-

    本丸春风和煦、鸟语啁啾。

    三日月、莺丸、小狐丸坐在廊前喝茶,近日完全迷上扑克牌的鹤丸照旧拉着一期一振和烛台切在打牌。

    今日清晨,由于少女心事久久颓在卧室里的主公愤而早起,一阵丁零当啷拾掇好自己,带着某种决心昂首挺胸去往了某个世界。

    响在他们身后的脚步声分外响亮。

    没花多久时间——大概十分钟后,她就又回到了本丸,垂头丧气朝卧室走去。

    他们身后回程的脚步声虚浮凌乱,主公显然心事重重。

    又过了十分钟,主殿似乎再次重振旗鼓,咚咚咚再次气势汹汹朝传送室走去。

    “……”鹤丸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牧野的背影。

    “……主殿这是去干什么了?”鹤丸扇着手里的扑克牌,与一期一振对视:“你知道吗?”

    一期一振犹豫了一下:“知道……一点。”

    他叹了口气:“但现在不太好说。等主殿回来,你直接问她好了。”

    鹤丸还是心痒痒,扭头问三日月:“那你知道吗?”

    三日月老神在在啜了口茶,点头:“略知一二。”

    他眼里的月牙朝着天空,笑吟吟叹了口气,有那么点无可奈何:“总结来说——”

    “是一件相当天真的事情呢。”-

    牧野来到那个历经劫难的咒术世界时,五条悟正把一只特级咒灵踩在脚下。

    他双手插兜,身上沾满了咒力残秽,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这个令他束手无策的女孩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重重结界之中。

    “……”牧野落地,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是不是来得不太巧,老师?”

    五条悟笑起来,鞋跟在咒灵背上碾了碾,下一瞬间,轰鸣声响彻此间,地面泛开直径十米的蛛网裂纹,咒灵瞬间化为齑粉。

    “很巧。”他这样说,打量着牧野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郑重表情:“神出鬼没了这么多次,这下终于打算和老师好好谈谈了?”

    牧野盯着他,心里七上八下,徐徐点了点头-

    他们在银座一家顶楼咖啡厅落座。

    五条悟的手臂松弛地搭着椅背,膝盖晃悠了一下。

    面前的女孩相比几年前,已经成长了很多,但今天看起来似乎又有点过往那样的不安和生涩——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烦恼呢?

    其实过了这么久,眼睁睁看着牧野在这个世界来回进出、神出鬼没,一面认认真真完成任务、祓除咒灵来帮他分忧,一面避开和他的正面接触,既别扭又真挚,五条悟对她摸不得碰不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已经差不多想清楚了。

    ——只要牧野愿意继续爱他,也愿意接受他的爱,那么他会尊重她想要的“自由”。

    说实在的,别说是“自由”,什么都听她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会不会一直留在他身边,会不会牵挂着别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前提是她不计前嫌——毕竟他在爱她这一点上,做过很多自以为是、把她越推越远的事。

    比如十年前擅自放弃她、十年后又强硬地想要留下她……

    “我决定,原谅老师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情。”

    像是心有灵犀,温和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五条悟倏然从思绪里抽身而出。

    牧野看着他,平静地说:“毕竟我想了想,我也有很多没能顾及到老师心情的地方。”

    五条悟晃了晃神,一瞬间有点怀疑这是他的幻想和错觉。

    他笑意不变,抬起眼皮:“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非常完美的走向。他想。

    但心里隐隐有那么点不安和困惑。

    为什么……牧野会突然决定,轻描淡写地放过那些他们之间百般纠结的问题呢?

    算了,别再自寻烦恼。

    既然牧野愿意“冰释前嫌”,那是不是说明,她放不下他,所以打算和他做……

    “我们做朋友吧,五条悟老师。”-

    五条悟大脑宕机了一秒钟。

    ……什么?

    女孩双眼炯炯有神,神情看起来很真诚:“虽然我们曾经是师生,这样的提议听起来有些没大没小——但我相信老师愿意和我建立比师生和前同事更亲密的关系。我也绝对、绝对会认认真真对待这段友谊的。”

    她顿了一下,补充:“……一辈子。”

    五条悟本来颇有余裕的笑意一寸寸僵硬了下去,肉眼可见。

    他停顿片刻,试图消化牧野的意思,最终还是难以抑制心里那股无名火,沉沉出了一口气,扯了扯眼罩系带。

    心往下坠到谷底。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手搁在了膝上。

    “所以……牧野酱是决定,和那个人生走了狗屎运的家伙在一起?”他不动声色:“比起我,你更喜欢他?”

    凭什么啊,那家伙所想皆所得,获得牧野青睐,一切皆能如愿?

    他不动声色攥紧了拳。

    出乎他意料,牧野摇了摇头。

    谎言多说几次,就能说得更熟练了。她堂堂否认:“我发现……你们两个,我其实……都不喜欢。”

    五条悟又顿住了。

    ……他又听见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盯着牧野那复杂纠结的神色,被紧咬泛白的嘴唇。

    这是不喜欢他的样子吗?她怎么敢把六眼当瞎子骗呢?

    但她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最后两个人都不选,都只决定做“朋友”?

    等等……“都”?

    一刹那间,他思绪千回百转,尔后猛然领会了这家伙天真的意图。

    该不会……

    多半是了。

    真扯。

    他皮笑肉不笑,凉凉看着牧野飘忽的眼神:“……你知道你在讲一个多么无聊的笑话吗,牧野酱?”

    第二次被这么说了。

    牧野紧抿嘴唇:“我是认真的。我对你们只有朋友的情感,所以还是做朋友……”

    “来吧,别急,先来听听看老师说得对不对。”

    五条悟轻飘飘打断了她。

    牧野勉强闭嘴,睫毛颤了颤,心跳加速-

    身姿修长挺拔的男人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无数糖块的咖啡,入口香甜里带着苦涩。

    但五条悟的心情比之刚才好转了很多——虽然还是在“糟糕至极”的范围内。

    他沉吟片刻,开口:

    “你纠结了很久,最后发现——你果然还是喜欢着老师。”

    牧野张嘴反驳:“我不……”

    “但是——”五条悟语调一转:“你却又发现,你也还喜欢着那位五、条、学、长。”

    正中靶心,牧野一下哑巴了。

    她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的错觉,羞耻和惭愧使她面颊滚烫。

    五条悟鹰隼般的眼神如浓雾般包裹着她,令她内心的隐秘无所遁形。

    果然……眼前这个成熟的男人还是太危险、太难蒙混过关了。

    “而我和那家伙,也都非常、非常想要得到牧野酱。”五条悟不紧不慢继续说:“作为一辈子的爱人——你对此心知肚明。”

    他眼神落在闷不做声的牧野脸上,看着这只缩头乌龟,有那么点牙痒痒,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真是个浑然天成的坏蛋啊。

    “而牧野酱不忍心伤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试图追求公平。”

    在牧野的无力反驳中,五条悟一针见血地总结:“于是你想出了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干脆公平地伤害我们两个人。”

    牧野的心惴惴作响,两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男人摊开手掌,似笑非笑:“我应该没猜错吧——令人叹服的正义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