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血妖(十九)
呜——
狂风四起擦过身侧。
雾气随乱流被搅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上方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双翼。
怪物的后爪紧紧地抓着她,带她从断崖一跃而下,慷慨赴死般直直降落,然后,突地腾飞。
手上不稳,乱七八糟的仪器设备被打落。先是加速度带来的极强重力从头顶贯穿向全身,再是突地下坠,灭顶的失重感,令五脏六腑都悬空错位。
——它是想把她带到最高处,摔死吗?
米蓝迟钝反应了一下。
它时上时下,又不知俯冲几百米,冲破雾瘴,再度起飞。
快速收缩伸展翼膜,拍打着巨大灵敏双翅的身影,像某种灭绝已久的原始龙兽。
虽然看不见地面,但她知道,离地越来越远了。
她们在背离勘探队伍快速远去。
慢慢的,前方的灰雾变得稀薄。有光透过来。
灰色过渡为灰白,再演变成纯白色。
下一秒,唰,大雾像台前的帘幕拉开,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辉迎面撞入视野。
米蓝闭眼,短暂适应片刻,缓缓张开。
阳光。
她已经有上千个日夜未曾见到阳光,被刺得眼泪疯涌,像地底生物忽然被光明青睐时的强烈不适。
她一直不喜欢光。
不过在这极短的一刻,也许是风景不错,也许是因为带她欣赏到这景色的生物是福宝,白悬悬的阳光掠过周身的感觉很好。
迎着呼啸的大风,她眯眼伸出手,丝缕白气擦过被防护服覆盖的指尖,感受不到更细腻的温度,但感受到了推挤在掌心的力量。
她好像触摸到了天空。
忽然,失重感加剧,且比之前任意一次都更剧烈。身体姿态被拽得变形,像挂在枝头的叶子无法自控地随风摇摆。
福宝在加速下冲,像一枚炮弹冲破空气组成的透明墙,轰向地面。
乱石废土堆砌的萧疏景物在眼前不断放大。
眼看就要接触到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它双翼哗地展开,轻巧扑扇几下,就像操控自如的滑翔翼,在上升气流吹拂下获得升力。
优雅矫捷,从容不迫。
被阳光拉长的漆黑深影拖地,它像一尾掠食的鱼鹰贴着近表面轻盈掠过。
由于翼骨的特殊性,这种飞行哺乳动物对翅膀的操控是三维立体的,灵活与机动性甚至远超以飞行著称的鸟类。
鸟类大多只能依循某个平面直飞,蝙蝠却能做到空中疾驰的同时360度调控方向,呈现在人眼前的景象,就是毫无规律、无法预测的乱飞。
毕竟它们的翼手,在灵长类这一支,演化为了真正精妙无比的“手”。
光芒重新被遮蔽。
出现在前方是直立的陡峭山壁,像柄利刃劈开谷地。
而绕过峭壁后,更加广袤蜿蜒的山地与庞然的岩洞显露出来。
山外堆山,洞中藏洞。
高浓度湿气凝结成水雾带着不明烟尘从地底翻搅喷涌出来,壮阔又诡异的奇景,像只存在于神话里的洞天福地。
经过七弯八拐极其惊险的一番贴壁飞行后,福宝将她带入了深不见光的荫蔽处。
它在半空悬停,冲着下方铺满灰土的坑就将她丢了下去,几乎是甩下去的,带着明显的情绪,离地足足几十……公分。
扑通!米蓝跌了满身灰尘。
她翻过身,将挡住视线的帽子与透明罩扯掉,刚刚坐起,上方阴影猛冲下来。
它形成一叠压缩到极点的恐怖旋风,毫无疑问的能量中心,紧接着,腾然爆开。
一双翼膜像安装了自动导航系统将她轻易卷住,宽大强韧的薄膜状物不留余地结结实实束缚,像一床被子将她缠进了被窝中。
米蓝后仰倒下,身后是它弹性舒张的皮膜,身前是它温暖到灼手的茸茸皮毛。她触摸到极致柔软与强健肌肉的组合。
深处的血流如岩浆自其心脉喷涌,将高温从它的核心带向她体表,浸润遍染。
它有着无比强劲的心肌支持高强度有氧运动,以供给飞行时的动能。扇动翅膀时,全身新陈代谢速率被拉到极致,整个身体像熊熊的火焰。
平常体温就已达到42℃,运动后更是散逸出可怕的蓬勃热量。
她的手贴在它胸膛,发觉它静息下来后心率不降反增。
那颗强大的心脏隔着砰砰碰撞在她掌心,宛若它身体里的另一头小怪物在热烈冒头,抢占吸引着她的注意。
它像要就地燃烧起来,燃成以夜色做虹彩的火焰,浑身皮毛乌黑里闪耀着瓷器般的霁红,暗沉又热烈,自然而然渴望着贴近她,渴望她为自己降温。
快速呼吸带动身体也以极快的速率起伏波澜,硬硬软软的体毛蹭过体表,轻轻重重的刺痒,被包裹缠绕的感觉更加鲜明强烈。
于是她的体温也变烫,呼吸变急,喘出的热浪扰动空气,将她们相依偎的这小块角隅持续加温。
阴冷环境不再阴冷,旁边那些石块反而像浴盆里浮动的冰块叫人感到舒适凉爽。
天地都在摇晃,意识好像随着汗液的蒸发变得飘忽,波纹滉滉漾漾。
直到它一口咬到她肩膀,细碎的疼拉扯魂魄下沉回身体,她撼颤睁眼,热潮滚滚,感受到它更多更重的挤压碾磨的力道。
它舔她的动作仿佛无法自抑,一下比一下迫切,辗转着开始下牙。
因为愤恨,因为委屈,因为埋怨,因为很多别的心思……过去那些日子有意疏远她,结果像触了底的弹簧,蓄积了过量弹性势能,压抑忍耐太久太久,如今误打误撞起了头,一接触,就再也不能停止。
利齿切开人皮,舌尖卷走溢出的汁液。
它品尝着鲜血也品尝着她,在这一刻再无外人得知的沉沦共处里放肆。
她一寸寸地抚摸它,脸颊,额头,耳朵,颅顶,往下,脖颈,肩胛,到翅膀。
伤口愈合留下了疤,部分皮肤失去了毛发,外表看不明显,摸起来清晰的硌手,像悄悄隐匿在草丛的尖锐石块,踩上去才知道疼痛。
柔软的指腹在疤上来回打转时,刺,疼,痒,全都喧嚣炳赫。
她在用这样温柔摩挲的举动询问它,疼吗?
小福宝,很疼吧?
它忍不住在她手底打哆嗦。
炸开毛的身体连抖好几下没能将她抖掉,耳朵抽搐得厉害。
被打扰了进食,它忿忿地、幽怨地抬眼看她。
四目对上,像暧昧汹涌的邀请信号。
它连瞳孔也泛出粼粼的红,猛扑向她正脸,尖尖的唇吻咬上她嘴唇,鼻叶蹭到她鼻尖,奇异的软和肉质感。
动作很凶,蛮横粗鲁的模样,但最终没有落下牙齿。人类的嘴唇不比兽类,实在脆弱细嫩。
气势汹汹虚咬住,多舔了两口,用这虚张声势的行动示意她不许再动后,它继续舔到她下巴,舔到她脖子,往下爬去,爪牙并用撕扯阻碍它取食的隔离服装。
它的体温太高了,很热。
所以米蓝只是很轻地喘了口气,松手放下,不知所措地微微攥成拳,没有阻止。
它裹着她咬着她舔着她,由上至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想在她全身上下挂满自己的痕迹。
这样的舔蹭会带来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渐渐地,嗅到潮涌的热量与不寻常的味道,它来到最烫热的位置。
它在高速飞行时心跳甚至能达到一分钟数百次,但这一刻,如此强悍的心脏好像也有点超负荷。
只用鼻端嗅蹭了一下,她再次伸手抓住它,比方才用力得多,好似不受控的反射行为。
她拒绝它更进一步……
福宝两只耳朵依次朝她手抓的方向晃悠悠倒了倒,以为她是抗拒,不高兴了。
它抬头冲她咧开嘴亮出牙,尖锐的上门齿沾着血,活脱脱一副小恶魔形象。
把人震慑住,它再度埋头,遵循内心最真切的渴求一口咬上。
明知她这个时段提供不了食物给它,它想要鲜血必须咬破皮肤,奈何人类这部位之敏感超出想象,感知到她过于颤抖痉挛的反应,它又迟迟下不了嘴。
它含着磨着,沉湎着又心痛着。
它不知道自己是想把她吸干塞进肚子里,还是希望自己成为她的一部分,挂在她体表当寄生虫也好。
自己真的长大了吗……它怎么就摆脱不了她带给它的影响呢?
福宝疑惑又痛苦。
那次经期后,它被补习了生理知识,了解到发生在她和它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事。更后知后觉揣摩到发生在她和它之间的是什么事。
她否认她们是伴侣,可她从来没有拒绝它。
趴在这里,它禁不住会恨恨地、委屈地想,真想从这儿钻进去,钻进她柔软的体腔里,让她把自己再生一遍,这样,她们的关系就会发生改变了,这样,她们就不用分离了吧?
它是为了她才努力学习、接受训练,为了她委曲求全留在资源站,为了她努力想成为一个人,为了她答应米厉的要求、答应与资源站协作,以为这样就能获得认可获得资格……
它傻傻地被人类规训,丢失了野性,遵守着可笑的规矩约束自我,抛弃了族群。
上一次任务里,明明它已见到了同类,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摆脱这一切。它们那样努力地呼唤它,为它阻挡人类的拦截,想要叫醒它……但它最终执迷不悟,自己退回了囹圄,作茧自缚,只因为这囹圄里有她。
可偏偏也是她,教给了它成长最痛的一课。
惊涛骇浪的刺激里,手无处安放,她又将手背咬出了血。
福宝吮了半饱,被血香吸引蹭上去,勾过那只人手反反复复地舔。
痒意与热意营造了一场醉生梦死的虚幻宁静。
米蓝低下身迎合它的亲近。它长薄而肉感明显的舌缠住她唇缘,她伸手扣住它背肌发达而背毛茂密的肩胛,截然不同的触觉增添了向怪物献祭的无畏与神异感。
她的眼眸被水汽染湿,睫毛也潮湿粘黏,令她看起来神情有些迷蒙,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福宝也不清楚。
她与它拥抱亲吻,如何正确爱惜彼此需要学习,而原始的渴望不用。
对彼此的欲求是生理性的。
它感到更饥饿,也更空落落了。想带她走,又想愤恨地丢下她。
想问清楚,又恐惧她的回答。
千回百转的纠结里,米蓝的手一点点往下挪移,摁到了它前臂掌骨连接处。
咔哒一声轻响,被它敏锐的听觉即刻捕捉。
耳廓朝向一拧,疼痛牵连神经反应,福宝整个身体颤动一下,先是猛地撤回舌头,望她一眼,再扭头望去。
那里有一枚植入皮下的信标。
第112章 血妖(二十)
染了血的小小金属三角标,密集排布芯片装置,还浸润着它滚烫的体温。
福宝很聪明。
它来到严重信号干扰的区域,防止人类加装在它身上的约束工具生效。
可人类更是狡诈的生物,米蓝不相信她们对此没有提前预知。
必须把信标毁掉。
剖肉刮骨,可以想见有多痛。
福宝吱吱尖叫,巨大的翅膀扑腾,想要抽走它敏感的翼膜。
骨感十足的后爪深深抓进她手臂,细硬到好似只有一层薄皮包裹的厚厚角质结构刺穿了皮肤,疼得她手指发抖。
人类柔软的唇抵在它耳边,用本能的、细密的亲吻安抚它,吻着那块它撞击玻璃后留下的无法弥合的疮疤。
喘息声声拂动它耳际的绒毛,与心跳脉搏合奏鸣响,交织成安抚曲。
福宝挣扎幅度小了点。
她又在它脖颈间来回抚摸查找了番,确定没有别的东西。
她知道姨妈有新研发的VI型控制器,但这次,她们没给福宝佩戴。
她们只重点加码了追踪器。
不怕它逃,怕它不逃。
离开人类,它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和其它奇美拉蝠汇合,那么她们顺藤摸瓜找到它们巢穴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她将能拆的设备都拆掉了,不知道是否还残存有其它能够定位的东西。
她只能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极限。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回归基线,她将它推开了,指向有光传入的外面。
小福宝……走吧。
她用手语告诉它该离开了。
——我和你,不是,同类。
她伸出指尖,指自己,指对方,最后,合拢的双手慢慢分开。
拉长的光尘在其间划出浅浅一条河汉,宛如一条无法跨越的行星环带。
这么多年的相处相知相爱相顾,仅用短短三个动作,就推翻了桥接她们的一切基石,逆转到最初的最初。
人是人,蝠是蝠,各行其道,不该交集。
它对她陈述过的事实,她又对它复述了一遍。
走吧。
我不要你了。
——它看见她说。
那一双兽瞳凝住了。缓缓的,波光碎裂,溢出血一般凄厉可怖的红。
它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冷漠,冷漠到让它心凉到极寒深渊里。
它冲她发出了尖啸,怒火万丈。
也许感知到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接触,它不再忍耐体内暴虐的冲动,猛扑过去压住她,狠狠下牙,在她体表制造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抑制凝血的物质起效,她开始血流不止,温热的液体变凉,将衣服泡得湿冷黏稠。
她半被动半主动着抱它,失血让她晕眩与失温,忍不住循着温暖流动,贪恋凶手的体温。
可温暖很快抽离。
它是具有自由意志的生物,不是她温驯的暖手宝。
它挣开她的怀抱,反过去用硕大强力无比的双翼双爪牢牢地遏制她,将她仰面朝天扑倒在地上,比刀刃还锋利的趾端嵌在她的肉里。
唰,怪物猎食,血瞳抵近。
被无情人类戏耍的恼怒与痛苦,粘合过去种种残忍,在这一秒转化为无边仇恨。
它真想干脆利落地杀了她。
终结怨愤,斩断情根。
吻尖凑近,它的鼻叶清晰感受到了她的大动脉所在,长舌探出,门齿危险地试探。
它舔了舔,磨了磨,心绪激烈冲突对撞。
咬下去,扎穿,一切就结束了,它知道。
却,久久迟疑不能落下。
舌头在那块位置反复来回,麻醉性的唾液涂抹在皮层,齿尖已经压进了皮下。
这头愤怒又哀伤的血妖恨不能真将她吸干嚼碎。
如果它真如那些人所说体内收容着致死的毒素,那它要先将她污染,将她拉进收容自己的地狱。
可……一定是狡诈人类的刻意为之。是她使计让它心软下不了口。以退为进,对,就是这个词,它看破了。
她越从容面对它的愤怒,它越疼痛万分。
它反复亮牙,又在牙尖刺入她柔软皮肉时痛苦地收回去。
米蓝始终没等来剧痛,只有瘙摩似的啮咬,似痛似痒,触感暧昧,反叫人麻酥酥的发晕。
她想它麻醉是不是下得过重了,不确定,想抬手摸一摸。
近在上方的凶猛生物却猛地松开了,连连退后。
头顶两只长耳灵活辗动,速度过快频率过高,近乎颤抖,耳尖毛发模糊成一片茸茸的影子。
此时再望去,它血红的瞳孔又褪了可怕的色泽,只余两只乌漆漆亮滢滢的狗狗眼盯着她指尖,哀色无垠,仿佛她伸出来的手是什么洪水猛兽。
上一秒还一副凶狠残暴欲噬人的模样,这一秒,似乎它才是受害者,哆嗦着身子后退。
它避开她染血的指尖,冲她吱吱大叫几声,然后猛然转身,四肢着地飞快爬开,窣窣几下便从地面爬到了高处。
米蓝目光追随着它。
它停在石壁边,影影绰绰一团黑影。
有那么两三秒钟,它像伴随飘荡的烟气化作了山石,没有任何动静。
它在等什么?
米蓝知道它在看自己,睁着虚焦的眸子望向它,也不动,不出声。
等不来她的挽留,终于,那只她亲手养大的怪物抖动起前肢,漂亮的翼膜伸展,倏然腾空跃下,振翅飞向出口。
远远的,翩然擦过的尘埃映亮它动人的皮毛。
阴暗中洇开的光华拉成一抹狭长弧线,它很快消失在了洞穴尽头,再没回头。
它将去寻找它的同族,回归野性的怀抱。
与她这些年跨越物种的堪称世间奇迹的情谊,本就是人类自私作用下的扭曲系带。
它最终如了她的意,把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是生是死,全看造化。
今天过后,孽缘孽债,一笔勾销。
米蓝久久凝望它消失的方向。
热源离去,无边寒冷笼罩上来,她轻轻嗫嚅,张开口,两个字最后还是没能够出口。
但右手攥成拳放在心口,在它转身远去之际悄然展开,拇指向自己,四指向它。
血缘亲缘是假的。只有这是真切存在于她们之间的联系。
未尽的话语,不能言说的爱意。
我爱你,但,我们不是同类。
我爱你,但,你并不属于我。
我爱你,但……爱是守护,是成全。
福宝——
现在,你自由了。
……
米蓝收拾了乱糟糟的自己,它咬出的创口终究是不算大,慢慢地凝上了。
没有时间沉溺于别离的悲伤。
她往来时的山洞口走去,走到完全看不见方才置身的位置,找到个相对宽敞平坦的地方坐下,翻看起还在身上的设备。
她还有紧急通讯器,但到了这血妖专门挑选的信号屏蔽力极强的地方,能不能连接上信号,只能靠听天由命。
一次,两次,三次……
全部失败。
第十六次,成功。
消息很短,是米厉的私人信道。
——姨妈,救我。
四个字,快速发出。
想了想,仍觉得不保险,她发出第二封:
姨妈,这里好冷。
她输入简讯时表情认真,眼神平静,有一种置身事外、仅仅是为完成任务的严谨。
丝毫不见求救的紧迫性。
她在逼她下抉择。
只要先派队伍来找她,那么,福宝会赢得最大的逃离时间。
定位器势必存在有限追踪范围。它远上一分,就安全一分。
她没什么足够珍贵的东西。
只能拿自己的命在天平上增加砝码。
但米蓝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
她也不清楚自己被福宝带到了哪里。
这样没头没脑的求救,从任务收效看,也该是先追踪血妖比较划算。
自由……条条框框的自由。
她放下通讯器,蜷缩身体抱住自己,望向很远很远的枯涸山谷尽头。
那块天空是青灰色的。
真的好冷。
她又想念它的怀抱了。
……
2235年11月24日,20:47。
31号资源站正上方地表排布的大量声学传感器,忽然接收到一串神秘不明信号。
技术组尝试各种编码解译方式后,一头雾水地请示了领导,最终将数据打包上传到副站长米厉的终端。
彼时,米厉已接收到血妖逃走的消息。意料之中。
勘探队正朝移动信标追去,不是太顺利,信号断断续续。不过也算符合预期。
它果然把米蓝也带走了,这是自找麻烦。
年轻的怪物。
带着个大活人,它能飞多快呢?
这时候,接到技术部上报的异常,她心情不算愉悦也不算紧绷,放下待处理事务,查验了该突发事件的优先级。
同样对技术员解码后的东西不得其解,米厉抛开她们添的乱,查看了原始频谱波形图。
只一眼,她眉头皱了起来。
——她是这里第二了解血妖的人。
叫人拿来专为血妖研发的声频转译器,使用超声波转译后,果不其然,屏幕上呈现出了一串数字。
循环反复的12位数字,有规律间隔。
坐标。
那头怪物传递的坐标。
指向42号勘探点正北方36公里处。
她眉头更紧,表情变得肃厉。抓起终端,想要直接询问勘探队情况。
这时,受污染区强干扰,终于延迟传输到通讯器的紧急联络信号,在她面前弹开来。
米蓝发出的求救讯息。
一前一后,口吻陌生。
第一次,她向她这个血缘关系上的姨妈、名义上的监护人、实际上的老师与实验员,表现出鲜活孩子气息的一面。
她向她求救。
正如孩子遇到危险时呼唤妈妈。
米厉转身,再看向背后屏幕上那段古怪的坐标。
背道而去的人与怪物,在这一刻这一节点,于数字频段重逢。
血妖用尽毕生所学,用尽人类教导它的知识,用尽浑身技艺与能力,告诉她这个真正的最大的仇人——
她在那里,救她。
第113章 血妖(二十一)
身体已经失去知觉。
分不清是冷是暖,是黑夜是白天。有光晃到眼前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象。
米蓝虚眯着双眼分辨半晌,终于在憧憧人影里辨出确切面貌。
援救队伍赶来了。
最先靠近她的人,那张防护面罩下的面孔,眼熟得不可思议。
还有那更眼熟的,平和冷淡的表情。
绝对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人。
米蓝疑惑地久久注视,直至对方的手摸上她肩膀,脸孔凑得更近,深黑的眼珠观察着她的情况,问了句:
“感觉怎么样?”
她的音调习惯性比正常低一个度。她了解米蓝对声音的敏感,甚至连自己的说话声都觉得刺耳,因此总沉默寡言。
更多人急急忙忙从她身后涌出,一部分涌向她,一部分流通向四周,带着仪器设备探查这里的环境。或许,也在尝试搜寻血妖的踪迹。
但这当然注定徒劳。
米厉是收到消息后才从资源站出发,却几乎和勘探队同时间到达。
毕竟,勘探队还绕了些路花在搜索上,而她直奔着坐标点过来。
姨妈……
米蓝张了张口,说:“对不起。”
很缓慢的动作,她用毫无血色的嘴皮磨出这三个字,只是一点点近于耳语的气音。
听不见,不过米厉看见了。
这是为数不多她还算应用得熟练的短句。
米厉教她的。
复杂言语可以不学,但礼节性常用语要会。这能迅速组织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你好。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骗你。
对不起,坏了你的安排。
对不起……我选择让福宝自由。
危险的环境,陌生的地点,搜索力量有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看见她防护服坚硬材质的表面结了霜,生命监测环带还在运作,闪烁着危险红光。她的体温已经跌到了临界点。
谷地薄雾弥漫。入夜后,这片无人荒野分外酷寒。
再来迟些,不知道她能否挺得到明天。
米厉起身退开,让专业人员上前实施救助。
她在人影摩肩接踵的间隙望向她,表情不变。
但,她得承认自己内心的五味杂陈。
得承认,自己来的一路上都在担忧,在后悔。
……万一那只狡猾的怪物给的是假地点,万一米蓝被它带走,甚至,被它杀死了呢?
那她不仅损失一个米蓝,更损失了迄今为止最重要的样本,损失了本可以收获的巨大研究宝库。
风险与效益根本不匹配。
可她更知道,再后悔,再来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
没有选择余地。
理性提醒她,血妖是不可多得的高价值资产;感性告诉她,到底谁更重要,毋庸置疑。
那一秒钟,她是在想,如果米蓝出事,她该怎么跟她妈妈交代?
当从大姐手里接过这个孩子,当签署了监护人协议,当小小的孩童沉默地用黑漆漆的眼珠看她……她对米蓝今生就只预设下一个实验目的,让她活下去。
米蓝问出那句——“你爱我吗?”
她夜里在联网档案室,查阅资料到很晚,想要为她解答“爱是什么”这个问题。看着屏幕呈现的一条条解释,她恍然地察觉,自己投注在米蓝身上的时间、精力,以及类似于期待的情绪,已经远超任何一个研究个体。
不管出于冷酷的利益权衡,出于机械的人性道德,出于无奈的沉默成本……米蓝是最珍贵的实验体。
也许怪异,也许不正常、不合理,但,这何尝不是爱呢。
只不过她能给予的爱,和任何人的表达形式都不同。
正如米蓝表达爱的形式也与众不同。
观察,尊重,研究,允许存在,允许奇怪,允许对方与自己期许模样不同……或许,就是她们最大的爱意了。
因此,三个小时前,她接通了对勘探队的通讯频道,要求她们改变线路,前往已知坐标点,而非继续跟踪血妖。
“无人机追踪,你们去找走失人员。我说的。”
——我下的命令,责任我担。
把她带回来。
理性至上的科研者,最终任感性做了一回主。
……
污染区信号微弱又变化莫测,机器怎么可能追得上机动性之王的蝙蝠怪物。空中是它们的王朝。
毫无疑问,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调走人力而让无人设备追踪,结果就是有去无回。
福宝彻底自由了。
知道这点时,米蓝规规整整坐在单人床边,嘴角隐约浮现一抹弧度。
很轻很浅,更像是疲惫过度,肌肉紧张发生的信号错乱。
她望向前方单面玻璃时才发现的这点。
她被关押在医疗部的负压隔离室。
长达一个月的抽血检查,剥除所有衣物,换上沉重僵硬的隔离服,反复采集组织样本,24小时毫无隐私的监控。
换任何人来都是绝对的痛苦经历,不过她逐渐适应正常。
另外她发现,对于丢失了重要样本这件事,资源站尽管遗憾,但总体反应平平。
她们没有再焦虑迫求采集到更多样本。
看来,实验已经有了进展,不再需要血妖这唯一活体了。
她观察得出这个结论,但并不清楚过程。
她不知道在福宝被扣留关押的那些日子里,米厉成功采集到它大量成熟卵细胞,通过比较基因组学发现了潜藏于这幸存物种基因里的关键点。再转入白鼠基因里,获得了首批有望抗基因污染的人造生物。
解开这场灾难的钥匙已近在眼前。
这时候,稍闲下来些的团队,想起来还有个监禁待审的高危人员。
米蓝在重度污染区无防护停留了超过四小时,浑身都是怪物咬出的伤,且创口大面积暴露,骇人听闻的程度。
但她对那四个小时里与怪物独处的经历三缄其口。
她并不太关心她的结局。
更多时候,她坐在没有永恒不见日光的地下站点,看着头顶炽白皎洁的灯光,偶尔会有点恍惚,想,也许这个时候,正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可爱黑色哺乳动物乘着月色飞向远方。
它应该很幸福吧?
沉浸于这样幻想中的她,也感受到一种幸福。
但她不关心,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关心。
米厉问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小小的私人世界被打破。她看向自己的姨妈,安静而沉默。
她已经被限制得很严实,但外来人员见她,还是需要穿上最厚重的防护服。
因为现在的她在资源站看来,也成了怪物。
危险的、异常的、可能携带致命毒素的怪物。
人们看她,恐惧,诧异,冷眼,慊恶,避之不及……这就是福宝在那样长久的日子里所经历的。
明明是被人强拽进人类组织,人却从未真心接受它为同类一员。
她知道。
事情在所有人面前发生,没有了斡旋余地。
即便身上那样多伤口,暴露在危险环境里,可她没有出现任何污染反应。
找不到合理解释,总有一刻会有人忍不住从她本身入手。
她将从米厉的实验对象,变成整个研究院的实验对象。
米厉没有等到她回答,眼神平淡地看她,像自言自语:
“你帮她逃,赔上的是你自己。”
她知道。
又是良久的沉默。米蓝抬手比划一个动作。
她折过拇指,用指背在心口处轻敲了两下,意思是——
值得。
米厉隔着玻璃,又望了她许久,最后轻轻的,近乎于一声叹息:“你俩,都挺倔的。”
隔离室里的人缓慢眨眼,不知道她在说谁。
……
新的实验鼠在投放入半开放环境后,依然活了下来。
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研究团队即将全体撤离31号资源站,回归国际研究院,继续后续研究。
从最初26人的团队,到后来资源站建设完备扩充到上百余人,再到后来采集工作与实验意外中无法避免的令人悲伤或愤怒的折损,如今余下97人。
经历上千个日夜与危险做伴,终于苦尽甘来,众人惆怅、憧憬、如释重负、感伤喟叹、又或者担忧着未竟的事业,充满复杂情感。
但总的来说,压抑日子到了头,整个站点沉浸在洋洋喜气里。
当然,也有那么少数部分人并不感到那么喜悦。
米蓝是其中之一。
还有,则是始终与米厉不对付的莫德一行人。
获得重大进展的是米厉,跟牠们没什么关系。
屡次尝试打探无果,眼看离开的日期临近,终于,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实验动物身上。
可怜的大白鼠,再次无辜沦为争斗目标。
而这次,所有人正忙于样本转移、数据打包,还有无数清理善后工作,没人及时发现异常。
尖锐滴滴声响起时,米蓝身处隔离室,迷惑地抬起头。
那些声音太吵闹了,她被刺得眉心皱起。
咔咔咔……
很奇怪的、叫人毛骨悚然、浑身不适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
她怔怔凝视着声源方向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只是感官维度上的煎熬所致的错觉——
轰隆隆!
一阵叫人耳鸣眼花的巨响爆开了,从深埋墙壁的管道深处传出,快速且持续地逼近。
风声、鼓鸣声、硬物摩擦的声音,恍若雷声般,并在这巨响达到顶峰之际,有东西一骨碌撞穿金属栅格,哗啦!
大片翻飞的昆虫如黑雾爆出。
它们有的臃肿,有的肥大,有的飞行姿态古怪……总而言之,都不正常。
这是饲养在B-2区放射性培养间的样本们。
米蓝皱眉捂耳朵,连这动作也完全只是出于本能的自发行为,不知所措地注视。
它们倒没有主动攻击她,所有生物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飞乱窜。
但个体不小的变异虫豸仿佛炮弹,不慎撞到身上,依然能瞬间乌青红肿。
她往角落退。沿固体墙壁传导,有更多新的声音混杂其中。
节肢动物的嗡嗡窣窣声,老鼠的吱吱声,还夹杂人类的惊叫声。
她恍然意识到,好像……所有活体样本,都出了问题。
可隔离室死死闭锁着。
玻璃在虫子们的胡乱撞击里硿硿颤栗,隐约出现擦痕凹迹,但整体依然完好。
资源站爆发动乱,而她被困住出不去。
吱吱——
这声音好近。
茫然思索间,她隐约听见这耳熟异常、仿若幻觉的响动。
循声张望,啪啦!只见本就在过量生物骚乱中岌岌可危的管道接口,彻底炸开了。
冷风呼啸,她看见一头皮毛漆黑却耀眼无比的生物,绝不该在这里看见的生物。
它冲破飞虫壁垒,用足足五米的翼展为她圈占隔绝出一方清净的空间。
那团黑色火焰烧近,庞然肆虐着席卷向她,不由分说、凶横霸道,用爪子扑抓,用翅膀缠裹,用兽吻舔咬。
汹涌澎湃的高温才迟迟将她的理智唤回。
福宝……
福宝?
——我不要你了,你为什么回来?
她被它推挤着后退,不住摇头,抬手推拒,恐慌着它在资源站的暴露。
它会被发现……它会被抓回去。
她很着急,越急,越手足无措。
福宝收起翅膀,变成贴地爬行的四爪生物,缠在她脚边。那么大一只魔物,生生缩成了成年牧羊犬似的一团,完全没了刚刚冲出困局拯救她时堕天使般势不可挡的恐怖形象,拼了命黏上她。
——不走,不走,你为什么赶我走,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摸摸我,你抱抱我,你不许不要我。
它吱吱吱一个劲儿大叫,急得将她完全裹住,生怕她再跑掉。
巨大的翅膀是床皮膜被子,滚烫的体温源源不绝传递过来,膜质绷得紧紧的,狭长的指骨绷出清晰光亮的纹路。
竭尽全力的缠裹,尖啸的声音近乎啼哭。
像被母亲抛弃的婴孩,在重新见到母亲的一刻,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啕。
米蓝起初在它怀抱里发抖,后来在发烫。
太热了。
隔离室本来就闷热,她快被它不管不顾的举动闷晕过去。
对蝠而言,抱着的人体本该是凉凉的舒适触感。不多时,它发觉她的体温异常升高,察觉不对,登时有点慌了。
它用锋利的爪把她身上厚重的服装嘶啦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将翅膀张开一点,快速给她扇风。
只有一点,是因为它真的太害怕失去她。
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她就会从缝隙中溜走。
虽然扇出的也是热气,不过不透风的皮膜比蒲葵扇还好用。
吸了几口流通的空气后,米蓝从缺氧里缓过来。
身体没了力气,她滑坐到墙根。福宝呜咽着用前肢长长拇指勾住她肩膀,趴到她上半身,脑袋使劲蹭她脖颈,恨不能将自己揉进她身体里。
两只弹软毛绒的尖耳朵直蹭得皮肤发痒发痛。
不需要更多言语,它用行动诉尽了离愁。
为什么回来?
它对她有怨、有恨、有许多不可言之言……可更恐惧没有她。
这里是牢笼,是地狱,也是半个家。
只是因为有她。
米蓝眼中浮起了一层泛红的水光。
她捧起它的下颌,亲吻它软软肉质的鼻端,亲吻它尖尖凸起的吻端,亲吻它连续吐出舔弄她的小舌尖端……
福宝极尽全力与她交颈缠绵,声音哽在喉腔里幽幽咽咽。
能够发出毁灭性超声波的声带如今像塞了团湿淋淋的棉花,又软又黏。
它嗅着她如今淡了许多的血香气,舔着她苍白无色的脸颊,心脏也被绞成一团棉花。
分别不过廖廖数月,它尝尽了断肠的相思苦。
她在资源站过得不好,它明明一直知道。
它已学会了区分人类个体与人类系统。
她只是人类组织这头残忍凶兽的工具,和它没有两样。
在这个维度,她从始至终没有欺骗它。
她与它,是同类。
当得知她们就要离开,得知米蓝可能遭遇更大的不测,悔与忧立即占据上风。
它要拯救她,它要带走她。
它长大了,该它充当保护者角色了。
哪怕,这仿佛是人类的又一套以爱为名的规则。它不过从一个圈套走向另一个圈套,但依然甘之如饴画地为牢。
曾经在她掌心下依偎取暖的生物,已经成长到可以将她庇护在翼下。
它用它细软绒毛的额头抵住她光洁的额头,翼膜铺天盖地裹住她,紧紧的,深深的,像掠食者缠住猎物,像寄生藤攀上大树,她就是它唯一续命的营养,啮血沁骨,至死方休。
她们互相倒映在对方的眼中。
两个异类,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辨清彼此的样貌。
美与丑、真与伪、黑与白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们看见了彼此。
……
更加尖锐的警铃拉响时,米蓝几乎自己听错了。
高频高分贝的长调极度刺耳。
是最高等级,一级警报。
资源站遭遇了重大袭击。
她迷惘抬头,轰隆,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强劲震感从上方传来,这次不来自内部,而来自外面。
来自地表。
有东西强闯进来,整个庞大的地下建筑都在撼颤。
混响嘈杂里不同寻常的声波淌过空气、穿过固体,如同流水漫遍建筑的每一处角落。
怪物发出超出人类正常听觉的音浪,在扫描这整个陌生环境。
这超声波也像是一个行动信号。
怀里的福宝恋恋不舍望她一眼,偎在她身上努力厮磨一番,像是在说“你等我回来”。
然后,它两步跳开了,在后腿发力同时拍动双翼,弹射起飞。
它加入飞虫大军,对准半透明墙面薄弱处,发出聚焦声波,并且迎头撞上,哐啷!撞碎了玻璃。
天敌与猎物共舞,无数生物一哄而散,像被狂风卷散的乌云消失在廊道尽头。
米蓝刚刚扶墙站起,它们已不见了踪影。
她跌跌撞撞迈过满地碎片,打开密闭闸门,穿出走廊,一步一步向外。
出现在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场景,只是离开隔离室,像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电路断触,灯光频闪。
路过收容活体样本的隔离区,满眼都是血迹、断肢、尸体。有的人面朝下倒着,白大褂防护服被染红。
想要偷盗实验数据的男人自食其果,啮齿动物们聚集在一起,咯吱咯吱啃食着牠的尸身。
高处不时掠过的巨大怪物暗影,像被无知人类召唤出深渊的恶魔。
野生奇美拉蝠闯进人类站点,造成无穷的动乱。
所有实验舱门都打开了。四处尸山血海污浊一片。
是外围的A区还是精贵的E区,都没有分别了。
会飞的、会爬的、会跳的动物们打打闹闹你争我抢,舔舐着血液咀嚼着肉。体。禁锢它们的牢笼成为进食的乐场、复仇的天堂。
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灵们精准地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而未开智的、年龄尚幼的、懵懵懂懂的,要么因胡闹添乱被血妖们驱赶放离实验室,要么吓得蜷在原本的围墙里瑟瑟发抖,要么有样学样模仿其它同类追逐人群,将手无寸铁的研究员吓得尖叫连连……
这是怪物的盛宴,是人类的地狱。
某些人类以自身贪惏自大埋下的炸弹,终于在这一刻爆炸,付出了代价。
内忧外患。
既要担心实验体流窜,又要留心重要的仪器设备以及标本,还要小心污染小心暴露小心来自可怕的变异生物的威胁……所有人自顾不暇。
福宝赶去与同伴汇合,是要从人类手中夺回自己母亲的尸体。
血妖族群都是聪明的生物。连接力稳定强大的群体,必然有着复杂的社群习性与沟通方式,而这一切又会反过去增进智力、理解力与情感能力。
血缘亲缘与友缘将它们紧密联结在一起,团队协作抵御恶劣环境,得以在这灭绝生命的禁区幸存。
而自人类到来,四年间,它们一直在被骚扰。
每一次的人类活动毁坏它们苦心经营的家园,伤害它们亲密无间的姊妹同胞。它们与资源站积怨已久。
快生长慢生活,意味着它们的生命有极其漫长时光都处于青壮年时期,记忆清晰、情感充沛,仇恨自然也难以忘却。
它们是长寿而长情的生物。
这点,和部分人类一样。
E区的中央指挥室。
听到这方传来声波混合结构开裂坍圮的巨响,米蓝快步朝这方奔走。
历经一番跋涉,她来到依照她的权限平日绝不可能进入的核心地。
秩序崩塌,她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匀整步伐。
高规格的会议厅坍塌了小半,烟尘滚滚,电花乱迸。
与她同一时闯进来的,是另一头奇美拉蝠。
这一定是头成年已久的蝠,比福宝还要庞大的体型,深红发黑的体毛,张口间白森森的獠牙,货真价实的怪物。
它很聪明,甚至知道要找人类组织的首脑。
她在那片可怖的阴影降落之前,挡在米厉身前。
高处的光亮彻底被遮蔽,她仰头,目光对上巨大的怪物。
半空中的奇美拉蝠在两三米外刹停,拍打着翅膀悬空看她。
它很疑惑。
这个新出现的人类身上,同类气息格外浓郁。
它禁不住扇动双翼,凑近了一点。
然而,就在此刻,另一道阴影呼啸而来,哗,翅膀带起缭乱的狂流,险些将其撞飞。
前一头奇美拉蝠仓皇上下颠簸躲闪,它发出惊叫的交流声波,抱怨同伴的莽撞。
它没想伤害对方,只是对这个气味信号尤其浓重的女人感到好奇。
谁知这同伴反应出奇的大。
福宝闷头直飞,飞扑到米蓝面前,在几乎要迎面撞上的前一秒猝然刹住,滑稽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爪慌翅乱地重新找回平衡,讪讪降落。
但落了地后它站不起来,姿态更滑稽了。
像条狗一样连滚带爬匍到她跟前,趴在地面仰头望她,两枚溜圆的漆黑眼珠被闪闪的灯光照得湿漉漉。
姨妈的手握在自己小臂上,她感觉到了,但没回头,直直盯着前面两头怪物。
她们之间形成古怪的对峙局面。
另一头奇美拉蝠好奇着还想靠近,福宝猛地扭头凶狠龇牙,把那头明明有着更大体型的动物吓跑了——也可能是气跑。
它再转回脑袋,继续湿漉漉望向米蓝。
米蓝身后的人也在看它。
对上米厉的视线,福宝耳朵猛地一拧,一副尴尬的情态默默移开眼珠。
它转转蝠耳动动蝠鼻,莫名做出个乖女儿样子低垂了脑袋,只顾往米蓝身上爬。
它后肢如果能完全伸直站起,快有米蓝那么高。但它不能。
它只能像只树袋熊挂在她腰间。
米蓝感知到什么,回头。那只抓住她的手放开了。
她看向米厉,看向养育自己这么多年的亲人。
而米厉沉默地回以视线。
依后者平静淡漠的表情看,她对发生的这一切都不算意外。
米蓝当然是聪明的孩子,只是一直不在意,不计较。
她知道米厉对自己的利用,知道她的每一次算计,知道她所有近似于爱护的行为都有目的……但更记住了她对自己的帮助。
因为养育是真的,照顾是真的,陪伴是真的,保护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姨妈于她,是这变幻莫测、难以适应的人类世界里,唯一稳定存在、可以预测的因子。
是她的安全感所在。让她可以如依赖某个不变环境一般依赖她。
所以她对她的一切安排,不质疑,不反抗。
唯一让她产生过迟疑心理的,是她对福宝开的那一枪。
残酷撕裂了虚假稳定性的一枪。
姨妈是她第二个母亲。
可她们之间,真正的关系,究竟该如何定义呢?
……
她挣开黏人的飞天大狗,腾出手,想比划点什么,询问点什么。
但手抬起来,在空中停顿,她又不知该问什么、怎么问了。
“31号资源站,马上要废弃了。”米厉说。
她看着米蓝,开口:
“政策下来了,这块地方已经被划为第一批保护区,等我们撤离完成就会正式封锁。
“我会提议,把这里改成观测站。”
她的语调仍旧公事公办的平淡。
没有更多的话。但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米蓝听明白了。
保护区也是隔离区,将最大限度降低人类活动影响。
这里保留为观测站,照旧可以有物资与信息流通。
这是她最后能够给予她的东西。
……
福宝也竖长了耳朵,半挂在米蓝身上,一动不动听米厉讲话。
造成这一切的恶魔,像最忠诚的卫兵,静静地、昂扬地陪伴着它最爱的人。
它曾恨她,恨她欺骗它,恨她隐瞒她,很她背弃它,恨她不够爱它,恨她给的爱不是它想要的,恨它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说到底,最大的痛苦,还是孩子闹别扭而已。
——妈妈,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唯一?
——我与她们之间,你究竟选谁?
差一点点,它连再与她面对这个问题的机会都没有。
对面这个曾经最讨厌的人,人类组织里最顽固最冷酷的人,曾隔在它与米蓝间最大阻碍的人……
是她用超声转译器,通过站外设施,让声波随春风传遍山谷,以这样隐秘而昭著的方式发送消息告诉它,她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再不来的话,它这辈子将不再有机会见到米蓝。
所以它来了。
拼了命地飞行,赶来挽回自己的爱人。
愿意与我离开吗?
路在脚下,也在天空。
再没有了任何阻碍。
……
有血妖折返。
它们翩翩掠过指挥室破碎的窗口,一只接一只,用秘密的暗语催促它们的同伴。
米蓝看看福宝,再看向米厉。
也许是今生今世最后一眼。
十八年,两百余月,六千余天。
理性的观察,沉默的交流,寂静的守护。
她张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不顺畅地,但认真地:
“姨妈,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姨妈。
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也是最后一次。
米厉背过身去,用自己的权限按下指挥台开关,说:“出口开了。”
——走吧。
言下之意。
她在喧嚷的静寂里转身,目送她养育了十八年的侄子与养育了三年的那头怪物离去。
只是注视,没有了再多一句言语。
她依然平静,依然理性。
血妖们来大闹一场,消灭了对她有最大害处的愚蠢竞争对手。它们不要数据,只是要一个已经被团队研究透了、没有多大剩余价值的残壳,而资源站面临搬迁,它们造成的破坏对她们没有太多实质性影响。
一切都在掌控。
她还是习惯于掌控的科研者。
但,这依然是她最不像科研者的一刻。
她亲手放走了两个重要样本。
她看着米蓝消失在晦暗斑驳的光影里,与那个黑漆漆带翼膜的非人生物一起。闪烁的灯光如血红浪潮扭曲模糊了她们的身影,朦胧了物种界限,令昏暗中匍匐爬行的怪物看起来可怕又可靠。最忠诚的恶犬。
它会保护好她,如同米蓝曾保护它一样,在它的天地里,用它的方式。
她看着她们,久久地看,直至彻底看不见。
就如她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沉默观察,不干预,不介入。
但她会永远保证她的生存。
只是为了给她的母亲交代吗?
……或许,不止。
亲手将她从一个沉默孤僻的小姑娘养到这么大,这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的亲缘情感太淡薄了。
爱很稀薄,关心很稀薄,愧疚很稀薄。
但愧疚是真的,关心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不拦你了。
这次,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吧。
……
这是2236年1月里一个寂静的深夜。
也许这天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也许人类自此拥有了对抗基因污染的能力,也许这意味着自然生态生命的终章,也许从此后世界步入人工合成生物的奇幻时代,也许迄今为止的最大国际组织复兴署将获得真正的强盛的新权柄,也许这一天的意义超越了科学、政治、生物,抵达了人类文明的根基……
但在这里,这一刻,这一时,这只是一个寂静的深夜。
资源站依然喧嚣,天顶透出频闪的光,红红白白,吵吵闹闹。怪物撤走,幸存的团队还有很多很多事务要处理。
而更遥远的荒野,山谷环绕的阴影里,黑暗,静谧,长长的声波回荡。
吱吱——
福宝愉悦地欢叫,用激动快活的可听声提醒米蓝做好准备。
于是,忽一下腾飞而起,她们背离吵闹的地面远去。
万顷月辉倾倒下来,风吻过指尖,她再次触摸到了天空。
身侧,一只又一只奇美拉蝠起飞,皮毛被月色拉成一弯又一弯银川,像护航的旅伴。
载着福宝母亲的蝠飞在她们旁边,爪下标本同样展开着双翼,睁着眼咧开嘴,栩栩如生的情态。一如当年初见的洞穴,寂静无声的温柔陪伴。
但这次没有了死亡,是迎向新生。
福宝紧紧抓住她,翼骨振动,带动宏阔的皮膜鼓鼓被风托起,自在飞行。
它带她飞向同类,飞向自由,飞向几百公里外的新家园。
米蓝低头,最后回望一眼那逐渐远去、变小的建筑,她生活数年、也是被囚困数年的人类站点,接着转头,迎向朗朗夜空。
光华明媚,她在粲然月辉里微微眯起眼。
她抱紧上方毛茸茸的生物,将面孔埋入它滚烫的胸膛。
那颗强劲的心脏源源不断传递着热量,传递出高温,更传递出烈火般的爱意。
福宝忍不住在她主动贴上来时发出更明显的吱吱叫,巨大灵敏的身躯在疾风中抖了抖,好像是痒,好像是笑,更像是在撒娇。
它的后肢将她抓得更紧,抓着此生最大的宝藏。
弯月皎洁,星汉璀璨。
她与身后的人类诀别,分道扬镳,向着属于她们各自的未来。
一个不习惯人类社会的特别生命,终于还是跟随心之所向,走入了宽和的原野。
【单元六完】
第114章 厄种(一)
女人孤零零坐在一处空房间内。
近百平的室内区域,风格极简,全部物体只有一张单调的椅子,一张铁光锃亮的桌子。
灿亮的方块状顶灯将内部照得通明,纯洁,干净,又冰冷到极点。
这是个观察室般的地方,被观察者,有且仅有这一位女士。
头发柔软蓬松堆积在她颈边,在白光、白衣和雪白肤色映衬下黑得反常,像一汪汩汩蠕动的黑泉。
白色的连体医用服在她身上像慵懒宽松的居家服。
她安静目视前方,神情认真,侧颜恬淡——
而她的正前方,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在她的目力范围之外。
在右侧,被一整面钴蓝色半透明墙所隔绝。
光线低迷,人影挨挨挤挤,形成漆黑与幽蓝交错的鬼魅重影。
许多身穿靛青防护服的人一动不动注视里面的女人。
有的手里是记录工具,还有的,架着武器。
玻璃墙像是形成了一道阴阳交界线,一面明亮,一面阴暗。
乍看去,是室内温暖,室外暗郁。
可再细看,说不出的诡异感扭曲了这种初印象。
似乎,外面这些拥挤阴影所在处是人间,而对面只有孤零零一人的室内,才是魔鬼独居的地狱。
“姜妄,女,50年生。过去从事音乐创作,自由职业。今年初受邀请来到这里,作为所谓的‘音乐疗愈师’……综合判断,是个普通人。”
——这是目前唯一幸存者的全部已知身份信息。
技术员翻着电子档案,对旁边调查组组长一条条详述。
两人身前,悬浮屏的荧光将隔离玻璃染出淡淡离幻的色彩,也染得里面那个安静定坐的身影更加飘忽不定,好似非人。
“普通人?”宋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扬高。
荒谬感几欲喷薄欲出。
——普通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技术员顿了顿,口吻微妙:“……从记录上看,她与该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沈知唯博士关系匪浅。”
她说话声音很轻,并在过程里不时瞄向玻璃,瞄向室内那一抹伶仃倩影,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又是片刻安静,技术员继续道:“已经做了血检与活组织检查,暂时没发现异常。今天之前她一直呆在生活区,没有出入‘工厂’的记录。”
说完这句,她再严谨补充——
“不过您要进去的话,还是建议穿上Ⅲ级防护服。事故原因还不清楚。”
她们周围,同样无数双眼睛盯着里面的女人,或戒备着四周,严阵以待。
紧张而诡异莫名的氛围渗透在每个人周身的每一丝空气里。
现在是2279年12月29日夜间6点46分。
23小时前,接到任务的调查组历经千辛万苦抵达这里,最后一扇密闭巨门轰然打开的一刻,她们被内部匪夷所思的怪象惊得骇然。
一夜之间,这座高机密科研所内所有人员都像是疯了。
无法交流,强攻击性,身体溃烂……仿佛历史上那些经典末日丧尸变异题材影片的恐怖画面。
即便调查组成员见多识广也一时难以确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实验数据神秘消灭,生物样本被高温灭活,纸质记录被裁得粉碎……她们半点有效线索没找到。
控制住本地全部失控人员后,她们唯一的收获,就是面前这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女人。
横亘在她们面前的,是巨大的危险的谜团。
而谜团中心,坐着这么个人畜无害的对象。
当然得进去。
虽然谁都清楚,不正常里的正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佩戴好防护用具以及防身武器,滴一声,透明钢化玻璃门打开,宋岗带着做记录的助手进入其中。
听见声音,坐在中央的女人面孔转过来,正对向入口,神情认真。
但她黑白分明的眼瞳还是虚焦的,视线并没能对上目标,微微侧脸,用耳朵“观察”进来的两人。
——她是盲人。
两人严阵以待,仔仔细细观察着她。
女人的气质很吸引人。
安静,澄和,不温不火,像一首优雅恬淡的春日小调,这是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印象。
所以,即便一踏进这里,心脏像弦紧绷着,宋岗面对她的第一句话,还是禁不住放低了音量:
“姜女士,你好。”
“您好。”对面回应了。
和外表如出一辙,温柔清越的女声。
“你的眼睛——”虽然跟这场事件无关,宋岗没忍住问了句,“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后天的。”
顺着提问,姜妄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指尖葱白透出淡粉的血色,衬托得乌黑睫毛分明。
“75年的春天,我住在南方沿海,那时候伤到的。”
75年春天,南方沿海。
——2275年3月,虫巢危机起始。
成千上万巨型昆虫怪物从天而降,如神罚倾向陆地,占领无数沿海城市,并快速向内陆蔓延。
关键词对上,宋岗立刻知悉了缘由。
很难说,一个拥有过光明的人再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夺去视力,是不是比生来看不见的人更残酷些。
眼看对方情绪变得低落,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将话头拉回正题:
“我是这次事件调查组组长,接下来有问题要问你,请务必如实回答。我们目前只发现你一人幸存,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真相查明前,你会得到妥善‘保护’。”
“我明白。”姜妄将手放回大腿,无声遮挡在小腹前,点头,“没有问题。”
宋岗问:“12月21号,也就是八天前,你在哪里?”
“我一直在家里,没有出门。那天雨下得很大,晚上还停了电。”
姜妄轻轻柔柔回答。
“雨……”记录员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一个字,看向身边组长。
宋岗也皱了眉,但没吭声,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迎着对面盲人女士有点茫然的表情,她身体前倾,着重问:
“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姜妄嘴唇微抿,沉默片刻,显得有点犹豫与不安,但最终还是说:
“有。那天晚上,沈博士来找我了。她……好像实验出了点问题。”
捕捉到重点,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精神一振。
宋岗道:“详细说说经过。”
……
12月21号当夜。
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从屋外淹没到屋里。
姜妄闭上门窗,心想,她应该不会过来了吧?
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些刺鼻难闻的味道。
她返回房间,语音呼唤智能管家开空气净化器。
叫了两声无果,她疑惑着摸索检查设施,这才发觉供电断了。
好在净化器有蓄电,手动打开,等待一会儿,觉得气味消散了,她折回卧室睡觉。
现代科技很发达,虽然有些疑难杂症治不好,但有许多便利视障人士生活的辅助用具,比如各种智能设施。
独自生活不是太难,只是偶尔会有些麻烦。
就比如停电时。
因为不清楚这次会持续多久,即使有蓄电设备,她也能关的电器都关闭了。
躺上床,过于安静的环境和着梦魇般细微而往复循环的雨声,像黏滞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头顶。她心脏又有些不舒服。
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起初是缓慢的,很轻,不连续,透露出犹疑不确定感。
但很快,因没及时得到回应,对面加大了力度,动作也急起来,在这幽静雨夜里如厉鬼催命。
被尖锐的声音吵醒,姜妄起身坐在床边,在她无边空落落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动静都尤其吵闹刺耳,感官相互牵连,甚至会觉得刺痛到眼睛,干涩的眼皮直跳。心跳也砰砰躁乱起来。
好半晌,叩门声依旧,她摸起枕下的防身工具攥到袖口,裹好家居服,起身走向大门。
智能系统熄灭,没有了访客身份提醒,她看不见,无法分辨外面是谁。
沈知唯……不应该会这样敲门。
站在门后,她没有动,先凝神倾听。
她在等外面人更多的反应,好获取信息。
隔着厚实的合金门板,对方似乎感应到她,停止了砸门的举动。
“姜……姜。”
声音很轻,混在哗然水流声里模糊不清。却莫名的很近。
依盲人敏锐的听觉感受,这有点怪异。
就好像,对方是贴在门板上唤出这两个字的。
姜妄愣了愣。
口吻陌生,但音色熟悉。
“……沈博士?”她捏紧防身器,不确定地回了一声。
门外又没了动静。
很难形容,在她失去视觉后大幅度提升的第六感里,她觉得,对方就在那里。
很近很近。离她不过一个门板的距离。或者,连这点距离都没有。
彻底放下了工具,她打开门,呼呜,潮湿的寒意随风涌入,侵袭身体。
雨水遮掩了呼吸声,她探出上半身,循着惯性伸手,在预设的高度摸到一张人脸。
冷,潮,薄薄水雾覆着这张面孔,发丝缕缕粘连,间或有水珠滴落。
这人淋湿了。
真是沈知唯。
把人拽进来,姜妄完全靠着本能的手感捧住这张脸,用拇指与袖口细细擦拭,感受到光滑肌肤被雨水浸润后的微微阻力。
“怎么了……没事吗?”她低声问。
对方在她缱绻摩挲间微弱摇了摇头。
尽管没太大说服力。
太湿了。
眉毛湿,眼睛湿。细密的雨珠液体包容在每一寸皮肤表面,沁到了深里去,在压力作用下不断分泌反哺出来。
摸到脸颊,腮肉黏黏凉凉的像某种软体动物;摸到口鼻,对方薄薄的嘴唇也像覆了层霜,抚弄下不断融化滴水。
越擦越湿。
无奈放弃,姜妄反手将门合上,准备带人进屋好好清理下。
刚扣上门锁,咚,身上一沉,对方像站不稳似的,脚步一晃,猝然的重量压近来,将她抵在了门板上。
后背被硬物一硌,濡湿的凉意凑近了,有冰冷的气流喷吐到唇边。
她呆愣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另一张人类的嘴唇。
凉薄的软肉微弱蠕动一下,吐息拂到她侧脸,擦过嘴角。
觉察她是想吻她,姜妄侧头避开了。
指腹压上那枚冰凉温润的唇珠,她将她抵远一点点,说: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语调温软,不算抱怨的抱怨。
显而易见,她有一把好嗓子。
听她说话,就像清泉流转撞出泡沫,然后那些细碎泡泡咕嘟咕嘟破碎,梦幻而蛊惑。
——这是沈知唯曾经的形容。
身前人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抵在指尖那两片薄软的东西分开,有柔软灵巧的细物从中探出来,一舔而过,不满轻啜了她指尖皮肤一下,留下湿湿凉凉的痕迹。
调戏来得突然,姜妄手指微微一蜷,打个寒颤。
应该是……对方的舌。
第115章 厄种(二)
姜妄放下手,免叫这人继续占便宜。
她把沈知唯拉进屋,按到客厅质感松软的大沙发上坐下,然后去拿毛巾。
断了电,很多智能家居不能用,不方便。
她只好想到用最原始的方法给她擦干。
有没有光,姜妄在自己熟悉居所都能行动自如,但沈知唯这健全人就不一定了。失去照明,她大概比她这个瞎子还不如。
能盲眼摸出屋子里每一件家具物品的摆放位置,她从置物架取了毛巾,很快走出卫生间,折到原处。
全屋地面都铺了丝绒软毯,将足音吸收。夜晚分外寂静,她脚上居家拖鞋也毛茸茸,与地面接触发出细碎摩擦声,温柔与隔绝在屋外的雨声和奏,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听不见另一人的动静。
这无形中增加了定位难度。
不确认人还在不在原位,走到沙发边,她试探着伸手,目标是肩膀。
但刚抬出十几公分,凉滑紧实的皮质感碰上指尖,纤薄一层弹软肉质,下方硬硬韧韧的骨骼。
——这人主动将脸颊送到了她手上。
看不见具体情状,冷不丁的接触,心脏一紧,待反应过来后,是霍然的加速。
嘴唇抿出淡淡弧线,她忍俊不禁,顺了对方的意将整只手连指尖到掌根严丝合缝贴上她凉软的面部,挪移着摩挲两下,她覆上毛巾,细细擦拭。
擦完脸颊,再循着向后,五指插进她湿漉漉缠结的头发里,轻柔捋了捋,配合软软的织物吸干水分。
一段时间没修剪,沈知唯的头发长了许多。
姜妄很喜欢她发丝滑润的手感,平时就爱把玩,只是今天,这头细丝格外不听话,湿湿腻腻绞着手指,凌乱绕在指缝中。
她拈起一缕,发觉其中胶着结块。
雨水不干净?
疑惑地摩搓梳理,她拿出十足的耐心侍弄,奈何这过程里,头发的主人很不老实。
擦着擦着,一只人手捏住她下颌,向下轻轻拽去,拉近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轻盈。
她感觉到看不见的目光在她面孔扫过,大概是在端详。
脚下被她拽得一晃,弯腰,她们隔着沙发柔软的头枕靠得不足十厘米。
右手从对方发尾滑过,挨着那截光滑笔挺的脖颈,再向下,肩膀。
摸到领口,潮润的衣服,冰冷的肌肤。
一秒间两人的躯体冷暖互作,体温交换。对面人像个无底洞一缕缕抽走她的热量。
姜妄后知后觉。
这人全身都打湿了?
眼睛看不见,浑身皮肤顶替那透明晶状体成为新的、最大面积的“眼睛”。
每一寸触觉都灵敏无比。于是,当沈知唯凑得更近一点,擦过颈边的潮湿气流与温度泄密,姜妄准确无误将她拨开,再次制止她的三心二意。
她牵起人带进浴室。
不知道沈知唯有没有带照明物品。按照她触摸她时陌生而犹豫的情态,她猜她没有。
拨开浴室的玻璃平推门,哗啦,水阀开启,上方喷淋头流水倾盆。水温由凉转热,蒸汽腾腾,迅速将室内温度攒高。
这是白天太阳能攒的热量,没受断电影响。
这过程里,她能明显感觉到那人就在自己身旁,没有完全碰上她,但挨得极近,她感受到了从对方体内散发出来的寒气,丝丝入骨。今夜的沈博士像得了皮肤饥渴症一样。
水声淅淅,掩盖了更多信息。
“亲爱的,自己来吗?”
姜妄倾身向她。虽然猜到答案,她还是小声问了句。极轻极轻的调子,带点稀薄的揶揄。
身前人不出声,她作势要走。
刚刚抬脚,啪,一只手扣住她腕部。力道不小,掌心纹理印着涔涔的水迹,将她冰得一颤,小臂肌肉轻轻一抽,随之被攥得更紧。
她被拽回后方,撞上那堵人墙,轻微踉跄。
意料之中的挽留。
定脚站稳了,她熟门熟路回身,顺着那只手臂上移。
先摸到一侧宽阔的肩膀,再滑向她颈下,摸索着帮她解扣子,一颗,又一颗。
面料硬实,V形领,对称的门襟……她穿的什么?
姜妄一面跟随手感想象,一面思考。
外套吃了水沉甸甸的,解开后便顺着人体滑到瓷砖地面,在她们之间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下方衣服单薄,再底下,就是属于人类的血肉。
没有细摸,但她能想象那女性身躯的曲线弧度,光滑细腻的表皮,以及强韧的肌肉组织。
“真的没事吗?心跳这么慢?”触到胸口,姜妄问了句。
连最里面的薄内衣也拆开了,细腻丰腴的皮肉吸吮着指腹,内部泵血器官“嘭咚,嘭咚”,平静缓慢地蠕动。
以前她一碰上她,隔着肋骨与皮肉,那颗心脏都会砰砰作响,明显得很。
今天倒是安静。
指尖在那上面转了一圈,话音刚落下,如猛兽出闸,手下的心跳强劲起来,“咚咚咚咚”激烈奏鸣,好像想撞碎胸骨、撞烂血肉,在她掌心热吻。
姜妄愣了愣,有点失笑地在她心口轻摁一下,放过这块地方,继续往下。
她替她脱掉衣服,熟稔地抚摩过她每一块皮肤,搓掉沾染的不知名的粘腻厚重的浆液。从脖颈,到肩部,到臂膀……绕去背后时,姜妄冷不防僵了一秒。
尽管有心理准备,觉得对方今天怪怪的,恐怕经历了些不好的事,然而此时此刻,摸到那些疙瘩硌手的凹凸痕迹,湿黏的液体,外翻的皮肉,她还是被吓到了。
伤……
很多细碎伤口。
那些凝结的黏液,是血吗?
指腹在柔滑又粗糙的表皮来回浅磨,热水的温度渗不到内里,深处仍是冰凉的。
滑润里藏匿硌手的棱角,像瓷器裂开的道道缝隙,很是惊心,又,古怪的,让人忍不住反复摩挲的手感。
她看不见具体情形,不知道是怎样造成的。
想到今天这诡异的停电,想到睡前嗅到的空气里诡异的气味,以及诡异的,下这么大的雨,她居然还是来到了这里……
姜妄隐隐猜测到什么。
“实验出什么事了吗?”她低声问。
即便姜妄结结实实触摸到那些开裂的口子,沈知唯还是沉默,仿佛痛觉全无。
她只很低地“嗯”了声,也将手抬了起来,绕去姜妄后背。
按在肩胛骨位置,她将她压近了,没有在意对方还穿着睡衣,湿答答的水迹蹭到她身上,分子间作用力将打湿的布料也粘合到她皮肤上,密密难分。
好像在脆弱地向她讨要一个安慰的拥抱。
“好了,好了……”
姜妄不问了。
拍拍她手臂,动作轻柔地将人推开。
她继续帮她清洗,挪动间更加小心。
沈知唯全程未发一言,但手不那么安分。
姜妄察觉那双骨骼分明的人类肢体像某种无处凭依的植物缠上自己,在脖颈到胸口间移动。
生疏的,迟疑的,又执拗而目的性强烈的,似乎想将她的衣服也剥掉。
她的手明明很凉,但这种沁到骨子里的凉意带给人体是全然错误的信号,被皮肤误解为烫,于是指尖落处犹如火烧一般。
姜妄微微咬唇,再次按下她捣乱的动作。
她面不改色用浴巾隔开她,像对待一只很难浆洗的大狗将她洗净擦干,手法娴熟地包上。
架子上放了很多一次性睡衣。
每次沈知唯从科研所来家里,不知道身上会染什么东西。尽管相信顶尖实验室里势必配备完善的隔离防护装置,但一点小小的洁癖还是让她本能慎重。
将自己打湿的衣物也换掉了,她再拉着人出去。
这次,她把洗干净的人带进了卧室。
让沈知唯坐在床边,她从柜子里找出医疗品,给她消毒,清理,再涂抹,包扎。
沈博士今天真的很乖,任她摆弄。
收拾好一切,在姜妄要上床休息时,一只手伸来掌住她后腰,纤长有劲的手指印上皮肤的感觉分外明显,用力,将她向下拽去。
姜妄在跌倒之前撑住床面,身下是另一具女性躯体,皮肉柔软,骨骼坚硬,散逸着刚刚出浴后的清凉水汽,淡淡香气与一丝……很难形容的,润泽的腥气。
接着,双手都缠上来,挟持住她腰身一翻。一个不稳,天旋地转,姜妄躺倒在了床面上。
两人上下异位,她心跳骤乱,听见近在咫尺之人的呼吸,絮絮的气流扑在她唇角,显出几分迫不及待的燥热。
身下就是她们无数个夜晚同床共枕的大床。
此情此景昭示着什么,显而易见。
丝丝缕缕的头发扫到颈边,但在沈知唯压下来瞬间,姜妄再一次侧头避开了。
“太晚了,博士……睡觉吧。”她轻轻说。
姜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极轻微的摩擦,源自她们交叠的躯体,在静夜里震耳欲聋。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挤压着她,隔着双方的皮肤和两层布料,触感依然明显又突兀。是身上人的胸腔,或者是小腹部位,随着空气流动变化在黑暗中起伏。
上方呼吸更明显了些,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沈知唯似乎……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生气了。
察觉到这点,姜妄勾住人脖子将人拉下来,同时往旁边滚了小半圈让开位置,让她躺在自己身边。
她轻拍她的手臂,哼起一段轻盈悠扬的旋律。
熟练的安抚。
沈知唯平时研究工作忙碌,压力大,易焦虑,夜里总是睡不好。
最初她找来她就是因为这个。后来常常深夜造访,也是这个缘由。
她需要她帮忙入眠。
果不其然,听到她哼唱的曲子,身旁人安静许多,没再强行纠缠。
又过了许久,身旁呼吸规律绵长。
她熟悉这种节奏。
知道对方已经睡着,姜妄停止了哼唱。在黑暗中静静聆听片刻,没忍住伸手,想抚摸一下她的面庞。
指尖碰上去,她愣了两秒。
和预设中不一样的情景,大脑短时间内一片空白。
直到手掌无意识移动间,一排细细毛刷的微妙触感扫过掌心——
对面这人,睁着眼。
她,一直在盯她。
这一秒,来自对方眼球的视线化作了实质了钢钉,刺穿她手掌,深深扎进她骨肉里,让她从掌心到整个手臂都幻痛起来,身体禁不住战栗。
无法言喻的恐惧慑住她。
屏息十几秒,在险些缺氧前,她收回手,攥成拳缩在枕底,一动不敢动,躺在床单与被子的夹缝间,僵硬如一具尸体。
而令这间卧室的氛围更加怪诞可怕的是,被她摸完,就在她身边、与她同盖一面被子的那个人,也没有动。
“沈……博士?”
姜妄听见自己的声线隐隐发抖。
相距不超过二十厘米,对面的呼吸轻得好像不存在。
又是很久很久。
“为什么,不唱了?”枕头另一侧,传来不太连贯的提问,“你……很好听。”
怪异的停顿,怪异的遣词造句。
是沈知唯的声音,又不太像沈知唯的声音。
声调很平,没有情绪,犹如混沌的梦呓,或是一台录入了真人音色的AI在模仿人类讲话。
姜妄睁大眼睛。
尽管睁与不睁,其实对她无半点区别。
睁得再大,这个世界于她仍是一片空濛的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什么,不知道与自己亲密到耳鬓厮磨的这个人——
真的,是她熟悉的人吗?
她张一张口,极轻的喘息在这里也听起来似惊心动魄的轰鸣。
终于,她问出这句话:
“你,是谁?”
……
12月29号,夜间7点。
叙述结束,观察室里的空气凝滞了。
最后落下的那句话,简直与恐怖片无异。
现场明明有三个人,氛围仍变得鬼气森森。
姜妄抬手抱住自己的小臂,秀眉结着淡淡不安与愁绪地蹙起,仿若也随着记忆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切置身于看不见的危险里。
“冒昧问一下。”好一会,调查员的声音在死寂里响起,“你跟沈博士,是什么关系?”
音乐疗愈师……是这个疗愈法吗?
这听起来跟案情无关,而且很冒犯,像在打听八卦,但,也确实是最能缓解气氛的问题了。
“啊……”沉默片刻,姜妄微一偏头,有点神思恍惚地道,“大概是,情人?”
这回答,耐人寻味。
她语气不是很确认,且用词微妙。
情人,有情之人,本该是很温馨浪漫的组词,但因为在过去用语里被某部分人长久的异化,比起女友,恋人,伴侣,妻子……它有点游走于灰色地带,似乎不那么光明正大。
本着严谨原则,旁边记录员敏锐地、默默地多了句嘴:“不是,情侣吗?”
姜妄弯了下唇角,深灰色眸子里有薄薄雾气。
她从鼻腔里发出很轻的气音,分不清是笑,还是更接近于苦涩无奈的叹息,说:
“嗯。不是。”
第116章 厄种(三)
姜妄的回答令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默。
再打探下去就不礼貌了。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像她了?”言归正传,宋岗问。
“我了解她。”姜妄缓缓道,眸中濛濛结着困惑与迟疑,眉头像被风拂皱的春水,“她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宋岗追问:“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如果有一个办法,能救很多很多人,但会伤害到一小部分人,你会怎样选择?”
她面朝两人的方向,语气幽微悬浮的,重复最后一句话——
“你会怎样选择?”
旁边助理记录的动作停住了,她下意识循着姜妄的引导思考起这个明显的道德悖论问题。
但宋岗不为所动,直直盯着女人:“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姜妄眨了眨眼,“现在的沈博士……有时,脾气不太好。我怕惹恼她。”
她全部描述都太古怪了。
每一个字眼,都在将她们引向一个神秘、诡异、荒诞不经的真相。
她口中的沈知唯,与对方在档案里应有的面貌相去甚远。参与暗室计划的研究人员,每一个不仅需要出色的才干,身体心理状况也经过层层筛选。
毕竟进了这里……和监狱没差别。
“你认为,沈博士出了什么问题?”宋岗沉声问,“这情况是最近才出现的吗?”
“不,有一段时间了。”姜妄摇头,“我猜是,人格分裂?”
“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嗓音越来越轻。断句越频繁,那种鬼魅感越深重。
带着某种难以确切形容的、微茫的恐惧,她轻声问:“你们,能理解吗?”
这描述,抽象又切实。于是她传达出来的意蕴也变得诡谲而恐怖。
像望不透的浓郁黑暗里,有未知生物正对着你后脖颈吹气。
毫无防备一激灵,助理在记录本上戳出“咔哒”一声响。
宋岗没有挪动,目光专注到可怕:“什么意思?说详细点。”
……
沈知唯起初对她很好。
去年十二月底,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来自对方的一封信件犹如神兵天降,邀请她来到这里。
她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安静舒适的环境,任她自由发挥不干涉的创作,让她可以专注热爱的事业,不用为生计安危发愁,不必再被时局的浪潮裹挟奔波辗转于颠沛之中。
这是她的金主,她的恩人,毋庸置疑。
尽管偶尔的,对方也会流露出有点过界的控制欲——
比如姜妄想置办新物件必须经过她手,由她选择安排,她没有自主决定权;比如姜妄要出门散步需提前向她报备,甚至要她陪同,以至她至今未出过镇子周围方圆两公里;比如对方可能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闯入理论上归属于她的私人空间,而鉴于这整个空间实际为沈知唯所有,她没有拒绝权力……
不过,根据日常相处种种,她依然觉得这是个温柔到克己复礼的前沿科学家,至多因醉心于研究而忽略了人际交往里应有的界限。
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事情怪异了起来。
她总在一觉醒来,发现房间里的东西有被动过的痕迹。
因为视力障碍,姜妄会无意识把每件物品的摆放谨记于心。搭在架上的毛巾,放在桌面的水杯,挂在柜里的衣服……有时挪动一个格子,有时只是左移了几公分,令她在惯性伸手时扑一个空。
任意一点改动对她而言都极其明显,且增添不小烦恼。瞒得过人眼,瞒不过依赖肢体感知的她。
她重新向智能管家设置了命令,禁止清洁机器人在打扫过程中改变物品位置。
但情况没有好转。
一日晨起,她听见外面隐约有声音。推开卧室门刹那,啪一声巨响,她被惊得定在原地。
顿了一会,世界恢复安静。姜妄谨慎走出去,只是几步,脚底踩到不知名硬物。
她俯身去摸,呛鼻的酒精味涌入鼻腔,模糊了个体特殊的气味信息,随即是指腹被玻璃质感的碎碴刺到的疼痛。
滴滴,客厅的扫地机器人响起提示音,快速驶来,将她手底的垃圾收走。
于是,那些宛如来自异时空的物质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了,只留给她满心茫然,不知所措——她甚至没有垃圾处理权。
站在已然恢复寂静、静得能听见心脏咚咚擂鼓的空间里,她恍惚感到一丝寒意。
能随意进出这栋房子的人……除了她,只有她。
熟悉的环境变得越来越不熟悉的同时,熟悉的人也变得陌生。
某天深夜,姜妄忽然惊醒。
她侧躺在床铺中央,手抓紧枕头边缘,心跳频率加快了。
——黑暗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明明看不见也没听见,但后背湿湿的、冷冷的,好像有千丝万缕的凉风灌入被子,从四面八方侵袭她躯干。
或许可以解释为感官代偿,失去视觉后,她皮肤感受器变得过于敏感,连一丝温度湿度变化也能察觉。
但,这未免,太近了些……
她努力保持冷静,很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她蹑手蹑脚一翻身,哒,左手碰到一块凉凉韧韧的,皮。
包裹在柱状骨骼表面的皮。
人的小臂。
呼吸反射骤停。姜妄僵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手没有动。
她嗅到熟悉的气味,像干燥冬季里一片咸腥的海洋悬在鼻尖,从高空慢慢倾倒、淹没下来。一切都是那么怪诞迷幻,叫人挣脱不得。
她分不清是恐惧窒息所致,还是神经敏感的音乐者,潜伏于天赋里奇异到灵异的通感。
旁边是——
活人。
熟人。
沈知唯。
她想轻吸一口气,但也不知是放松地舒张肌肉,还是紧张到吸气。矛盾感在这一秒抵达巅峰。
她因为突然多出的人而害怕,又因为发觉这人是沈知唯感到安心。
可事实是……沈知唯,真的就值得她安心吗?
她是脑部视神经受损,眼球本身没问题,因而仍残余光感。
她知道现在室内仍一片漆黑,来人没有开灯。
“博士……你怎么来了?”
她用有点发抖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许久许久的安静。
她几乎怀疑对方已经走了,又或者那里根本没有过人……终于,身后有了动静。
摩擦发出的窸窣声。有人下床,远去,平稳而缓慢的——或者说是,僵硬的,近乎无声的脚步,咔哒,房门闭上。
就如其悄无声息到来一般,这位深夜访客,又静悄悄离开了。
从头至尾,像是她做了一场清明梦。
她有试着在白天询问沈知唯,是否在她睡觉时来过,但没有叫醒她——只得到否定答案。
沈知唯不承认夜里是她。
这是姜妄的唯一感想。
她也试过设置最大音量的访客提醒,试过在夜里反锁房门,甚至用东西抵住门……通通没有用。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
反而,这些抗拒的举动似乎刺激到了这位来客。
起初对方进门只是在她身侧躺下,安静得像尸体。如今存在感却愈发鲜明。
姜妄开始在睡梦中感觉到明显动静。
有时呼吸拂到她脸颊,她迷茫睁开眼。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清晰感觉到,有人静静趴在她身体上方,也许是在端详,也许是在等待她反应,凉凉的,痒痒的,阴森森的气流扰动。
手一动,她就摸到对方衣服,甚至部分身体。
柔软又清凉,她不是没在白天摸过,但这样的场景,总觉得手感不太对劲,吓得缩起四肢,不敢动弹。
古怪的氛围,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情此景却感受不到丝毫暧昧,只剩下惶然与可怖。
对方就这样在黑夜中无声注视她良久,然后下床离去。
次夜继续。
不与她对话,不伤害她,也不停止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行为。
幽灵一般。
姜妄原本睡觉就晚,如今被折磨到有神经衰弱迹象,难以入眠。
试着吃药解决,但安眠药带来了更大麻烦。
又一次挣扎醒来,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动她。
冰凉的物什贴着她额角,慢慢下滑,过下颌,到喉咙,链接其上的纤细柱体每一根柔韧匀长,而灵巧鲜活。
她许久才回想起来,似乎是手。
皮肉包裹完整的指骨,弯曲收拢,挤压攀附着她肌肤。那手指像许多条蛇在觅食,微薄的指甲是张开的毒牙。
姜妄喘不过气了。她不清楚这是生理还是心理反应。
今夜入门来的客人在肆意拨弄她,可是她很困很困,思维迟钝,身体动不了。
无法支配四肢,但感官敏度并不没有下降。
有东西滴答到她身上,慢慢地浸润,厚重粘腻。
强烈的腥味肆虐着涌入鼻腔,她像跌进了一汪血海里,拼尽全力挣扎,也不过将两瓣唇张开一点点。无法呼吸,无法呼救,呛入喉道的尽是可怖的味道。
那双手在她身上打转……不,真的是手吗?
她在给她涂抹什么东西?是水,是溶液?是血?是药剂?是某样可怕的生化品?
脑中混沌一片。越胡思乱想,她越接近窒息。
真实与幻觉的界限完全模糊了,她觉得自己接触到那些滑腻液体的部位正火辣辣剧痛,她的皮肤在溃烂,脂肪在融化,骨肉在分离……她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想逃跑但不能动弹。
这场突发的、没有缘由、没有终点的绝望折磨持续了很久。
直至她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一丝行动力,用力推开那个施暴者,仓皇逃离。
翻身过程中没有章法地踢蹬了几脚,从对方身下挣开条缝隙,趁机脱身,慌不择路。
她冲出卧室,嘭一声猛闭上门,扎进卫生间,打开水阀冲洗自己。
全身被浇透,轰鸣的水声淹没了她全部感官,她不住干呕,失声痛哭,情绪彻底失控,可不论怎样搓洗似乎都残余恶心的滑润触感。
那些东西沁到了肌理深处,泥泞的,濡湿的,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她在浴室呆了很久很久,甚至没有理智思考自己做出了怎样的不利选择。
她应该向外逃,而不是把自己困进一个没有出口的绝路。
但幸运的是,门外没有人堵她。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对方在天亮前消失了。
第二天,忙完工作的沈知唯如常到来,听她弹琴。
姜妄心不在焉。
夜里可怕的经历让她精神恍惚,接连弹错两个音后,沈知唯主动问她怎么了。
她伸手按住姜妄搭在琴键上的手,语声关切,表现得半点不知情。
但当姜妄不小心触到她的腕部时,她因为心理阴影有点应激地立刻抽开,倒是后者居然也缩了下。
姜妄敏感觉察到轻微肿块,想起昨晚短暂的搏斗,她似乎踹到了她手上。
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受伤了吗?”她轻轻问。
“啊……”对面暂时停顿,也许正看向自己疼痛的手腕,“应该是睡觉时不小心磕碰到了。没事的。”
“博士,你昨晚来过,你有印象吗?”姜妄终于还是问出这句话。
她努力克制住了颤音,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否泄密。
“不可能。”沈知唯想也没想,“这两天在忙新进展,我昨晚在办公室休息,一直到今天中午。”
她嗓音低郁沙哑,听起来的确疲惫。
“你怎么会这么说?有其她人来了?”
“真的,是你。”姜妄克制着害怕,“博士,也许,你有梦游症?”
她挂了疗愈师的头衔,早该想到,对方或许真的存在心理问题。
她用词很审慎。
梦游是个很好的借口。她刻意递给对方的台阶。
然而,沈知唯没有接。
“不可能。”她仍是坚决否认,声音更柔和了,问,“你这几天睡得不好?是不是做噩梦了?”
姜妄感觉到柔软的指腹掠过自己眼尾,像一点雨滴轻点。
她听见她意有所指地问。
她看不见,许多时候她们的交流起来需要配合肢体动作。一来二去,两人都对这样的接触习以为常。
但经历昨夜的事,这一秒,被对方触碰的皮肤在战栗发颤,她很想躲闪。
听起来中肯在理。
可她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在遮掩、在隐瞒、甚至在不怀好意盘算什么,姜妄通通不知道。
看不见具体情形,她无从判断。
“博士,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查下监控。”
这是她提出来的。
她知道在有这么多智能设施的情况下,这里一定有着监控。所谓的为她安全着想。
果然,沈知唯没有否认。
对方似有若无叹了口气,依从了她的要求。
然而,当她们一起查询管家系统,得到的结果是,确确实实,从昨天到今早凌晨的整个夜里,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2:37回卧室睡觉,在4:25离开卧室进了浴室,在6:01从浴室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
听到结论的那一刻,姜妄浑身僵直发毛,像听了一出鬼故事。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的选择。
她应该先自己收集证据,再找沈知唯对质。
因为她看不见。
哪怕沈知唯当着她的面动手脚,她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她每个按键是否证明,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就这么当着她的面篡改管家数据,她不知道……
但再下一刻她又意识到,如果真是沈知唯动了手脚,那她该庆幸,她没有激怒对方。
她现在最该做的,是顺着她演下去。
尽管很想保持镇定,可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再靠上来时,姜妄几乎是惊颤。
她自己也不信这么明显的生理反应对方没发现。
沈知唯顿了顿,最终没有强迫。
“音音。”
近在耳畔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细腻磁性里些微的哑,好听,但,可怕。
她听见她音量很低地问:“你最近吃药了吗?”
第117章 厄种(四)
风音是她的艺名。
她们因音乐结识,沈知唯习惯这样叫她。亲昵而私有的称谓。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治疗什么的药?”又一个意外信息,宋岗敏锐提问。
姜妄轻轻抿唇,露出有点抗拒的神采,但最终嗓音低柔实话实说:“惊恐障碍。”
这是四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75年虫巢危机,除了失明,还带给她无穷的心理阴影,彻彻底底,令她的生活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她的音乐能疗愈别人,又何尝不是在疗愈自己。
“所以,姜女士,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幻听,或是幻觉的症状。
显然,调查员想这么问。
姜妄眼睫一颤,立即抬了眼皮。即便无法视物,闪闪的眸光仍令她双眸在这一刻分外灵亮慑人。
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虽然失明已久,她还是习惯用面部表情表达情绪。
言罢,意识到自己反应激烈了,姜妄重新抿紧双唇。
观察室内一时静得诡晦。
强烈的不协调、不安感被她从叙述的过去带到了现在。
猜疑无声弥散。
宋岗悄悄做个手势,给旁边助理一个眼神,示意她去准备镇定剂,以防万一。
口中则诚恳向姜妄表达歉意道:
“抱歉女士,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继续说。”
……
沈知唯暗示是她出现幻觉,杜撰出莫须有的经历,就这样草草搪塞过去。
姜妄不信。
她当然不信。
她坚信出问题的是沈知唯,可是她无处申诉。
她眼睛不便,连出门都受限制,衣食住行全仰赖着对方,出了忍耐,还有什么选择呢?
沈知唯来得越来越频繁。
她已经好转的PTSD也有了复发迹象,时常猝不及防惊醒,因为静夜里那丝丝缕缕的呼吸察觉自己背后躺了个人。
她胸闷气急,浑身发抖,咬紧下唇防止自己发出声音。
那晚的恐怖事件没再发生第二次。也许对方的确是梦游。
姜妄试图说服自己。
但沈知唯的变化仍令她无法自控地感到害怕。
即便在白天,她也无意识恐惧于对方的触碰。
沈知唯显然察觉到了这点。
有时她的手压过来,落在肩膀,不重的力量,但姜妄会轻颤一下,想要避开。
姜妄得承认,其实她很喜欢她的手。
每一根指骨完整分明,柔韧里有强劲的弧度。她清楚是人类的结构。
可经历创伤后大脑糟糕的联想模式,会像那令她烦恼的噩梦不合时宜的闪回,让她想到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毒蛇,比如虫子。
而这时那只手会压得更重。
潮湿微甜的味道变得浓郁,被实验室浸透的幽淡气息凑近。
沈知唯不给她回避的机会,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鬓角头发,担忧地问她,病症是不是更严重了。
温柔的、亲和的、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姜妄先是不由的放松,然后,是难以言喻的不寒而栗。
“也许……”她不知所云地点头。
沈知唯给她准备了哌唑嗪和三环类抗抑郁药。
第一夜,姜妄摸到床头的药,拿起又放下,犹豫着没有服用。
第二夜,沈知唯过来陪她,看着她将药吃下,然后离开。姜妄难得睡了个好觉,无梦到天明。
第五夜,她已习惯借助药物入眠,终于摆脱噩梦骚扰,也没再因深夜到来的访客惊醒过——但最可能的原因是,她睡得太沉了。
第七夜,姜妄抚摸着手臂、胸口、脖颈处迟迟不消退的瘙痒感,越来越无法忽视身体的异样。
她攥着药瓶,反复摩挲瓶身上的盲文,指腹与掌心渐渐沁出湿滑的汗液。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她冷静又混乱地想。
她想到沈知唯的职业,糟糕到极致的猜想不受控在脑海中翻涌。
——她给她的到底是什么,真是治病的药吗?
忖度半晌,她取了一粒药片放进口中,佯装正常吞咽,躺到床上。
过了几分钟,姜妄下床去到卫生间,偷偷吐掉。
再次折返,上床休息。
这一晚,半梦半醒时分,果然,“她”又来了。
姜妄紧闭双眼,凉意裹挟微风侵袭逼近。
身后床铺轻轻一陷,有人上来了,躯体将她包围,冷飕飕的气流直从后颈往四肢百骸灌。
熟悉的声音梦呓似的响起,但在这一刻显得陌生无比:
“姜……姜……”
像初次学语的稚子,单调重复着这一个字。可发声的是成人,于是造就无与伦比的矛盾与诡异。
那只手伸近,握住她一侧肩膀,毛茸茸的脑袋低下来,越过边际,蹭进她怀里,抵着她柔软温热的胸膛。
似乎在听她的心跳声。
梦魇与现实交融。姜妄心脏霍然狂跳。
本能的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了。
对方势必察觉了。
她感觉到“她”定定地顿住了。
“姜……”又是一声,压在她胸口的那颗脑袋抬起,慢慢向上。
潮湿的气息扫过脖颈,逡巡着,落到了她面颊。
这位夜访客明明是人,可是在姜妄无法目视的想象世界里,给她的感觉,不知怎的,像极了某种粘稠的软体动物,或是一团无定形的、涌自最漆黑深渊里的流质怪物。
也许是她们交叠覆盖的接触面感觉起来太软烂,也许紧随而来的气味莫名腥咸,陌生而荒唐,也许……
思绪霍然中止。
一片带着体温的软物印在了她唇角。
细密的纹路,粘黏的水迹,蠕行间带给皮肤沙沙痒痒的摩擦感。
——是嘴唇吗?
半秒中脑神经已运转了千百个念头,但没有任何一个想法适配眼下的场景。
姜妄在最深的恐惧里跌入最无措的茫然。
场景超出人类常识所能理解,噩梦在现实上演,整个世界都虚妄扭曲起来。
寒意侵肤透骨,直沿口腔沁入脑域。眼皮惊跳,额角经络也像要炸开,她快要装不下去了。
叫她彻底破功失守的是,第二秒,她感觉对方在将什么东西往她嘴里塞。
软腻腻,湿滑滑的。
但对方的手按在她肩头,极大的力气,她动弹不得。
“沈博士……沈知唯!”
电光石火中她扭头擦过那片凉软,拼命抬手一推,错乱的惊叫迸出喉咙,尾音尖如啼泣。
压在她身上的人顿了下,然后,那双手放过了她。
多余的存在感消失。
姜妄蜷缩在床上,不清楚对方是怎样离去的。
她在激烈嘈杂的喘息与心跳声里,恍惚听见门被拉开又关上,夹杂不那么平稳的凌乱脚步。
身体残余隐隐余温与强烈的疼痛,她几乎怀疑她肩骨断了,哆嗦的指尖反复去摸,从手臂到胸口到喉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的身体完好,她没有缺胳膊少腿。
这几乎成为她恐惧发作时的刻板行为。
她在冷寂的被窝中死死抱住自己,全身上下仍在战栗,可怕的想法如山呼海啸在大脑奔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杯弓蛇影到真的出现了幻觉,但她确实觉得很不舒服,头晕目眩,恶心反胃,手指拭过颈边那些黏黏的液体,又痛又痒,心脏依然狂鸣不休。
是药物影响,还是别的……
沈知唯有没有可能,在用她做什么实验?
姜妄也不确定自己的精神是否还正常。惊恐障碍会衍生出被害妄想吗?
她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想走。
她没有独自到过更远的位置。之前在屋里呆久了,闷了,想出去时,总是沈知唯陪着她。
她对这个地方只有非常浅薄微量的认识。
她知道这里在山脚下,天气不太好,总是下雨;知道出门左转近六百米有驿站,可以取到送达的物资;知道住在附近的人基本就职于同一处科研所,她们都称沈知唯为沈博士……
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
但,至少试试。
第二天夜晚,收到沈知唯说需要加班不能过来的消息,她在凌晨天色最暗的时刻收拾了东西,尝试往边界去。
其实基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所有物件都是沈知唯购置的,她只装上了自己的重要证件和各类应急物品,如来时一般空空,趁夜离开了住所。
她摸着建筑外墙行进,小心翼翼,靠着敏锐的听觉和那一点点感光能力借阴影遮蔽自己。
万籁俱寂,山里应该有别的生物,可她连一丝一毫自然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嗡嗡的,不知什么机器设备从远方传来的运作声,循环往复,将她对方向的感知拆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这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但那时的她尚不清楚,这究竟严到何种境地。出入每一块区域都需要通行证,而她,显然是没有资格的黑户。
看起来就偷偷摸摸行迹鬼祟的女人,在踩上交界线那一刻,有隐匿在黑暗中的狙击枪口悄无声息对准了她。
嘭——
突然的爆响擦身而过,打在前方不明材质的坚硬地面,发出金石相激的巨响,爆开阵阵火光碎粒。
眼前由灰黑到斑白再到遽然的漆黑。
她甚至没法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呆立原地,被那声巨响轰乱的精神世界,一瞬间濒临崩溃。
剧烈音爆导致耳鸣,姜妄单手捂住耳朵,心脏没有节律地乱跳,好像整个人的生理机制都坏掉了。
她被无边无际黑暗与恐怖所吞没,肢体僵直,呼吸中断,毫无防备的意外袭击将她逼进濒死的幻象里。
身边似乎在吵吵嚷嚷,又似乎只是她脑液血液沸腾的错觉。
看不见的真正意味是,不论她身处怎样险象环生的环境,不论她一米开外是凶手是救援,她都无法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逃出生天,还是悬崖万丈。她只会在蒙昧中走向死亡。
而即便如此,也算她自作自受。
倒楣的,不幸的,无知的……愚蠢的受害者。
汹涌的嘈杂声将她的理智与对局势的掌控吞噬殆尽,直到——
啪!
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将她拉近了。
活人的气息强盛到蛮不讲理地蜂拥卷入她烟灰色的冰冷世界,对身体的掌控重新回归,飘移的三魂七魄像被生生收拢禁锢起来。
是天堂,也是地狱。
她四肢无力,踉跄靠住挡在她身前的人。
嗅到对方衣服上熟悉如梦魇环绕的味道,她茫茫然眨眼,有液滴滚落,湿漉漉盈满脸颊。
她恍惚发觉自己在颤抖落泪,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恐惧到泪失禁。
饱受摧残的感官在奄奄一息地缓慢恢复。
枪声响起的方向有新的动静传来,是稳健轻悄的脚步,走近,脚跟靠拢站定的脆响。或许是行了个礼。
接着,她听见近在咫尺的嗓音,清和蕴藉,来自身前这位——
“不好意思,是我的人。”
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笑吟吟的语调,怎么会那么寒气彻骨。
或许长达几分钟,或许只是十几秒,跟守关人交涉完毕后,没什么意外,沈知唯带她往回走。
带路的人大步流星,五指牢牢嵌定在她皮肉间。
她全程被那只冷森森的手扯来拽去,像一缕飘荡无依的游魂。
“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多危险。”
脚步放缓,一直到远离了那片区域,沈知唯关心的话语在前方响起。
她不由分说取过了姜妄携带的文件,哗然翻动两下,看完,轻轻笑了下。
随后两三秒,窒息般的静默。
她攥她的力气像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但声音依然儒雅温和——
“音音,要离开我吗?”
向来天使般文质彬彬的人,终于袒露出了蛇蝎的一面。
沈知唯对她隐瞒了诸多信息。
来之前,她提过这里偏僻,封闭,进入这里有资格审查要求,却没有告诉她,这里堪比监狱。
来了,走不了。
情理上她本该占理,本可以质问,但……
姜妄看不到她的样子,不知道这位衣冠楚楚的博士道貌岸然的模样有多可怕。
可她听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的、含着笑意的声音。
直觉的恐惧让她本能明白不能说真话。
她只能说,自己想要找找新曲目的灵感,所以出来透口气。
从事创作的人,总会有一时兴起的时刻,怎么能以此给她定罪呢?
“那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沈知唯语气轻柔极了。
仿佛听不懂人话,径直忽略了姜妄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独立行动力与权利。
姜妄垂下的睫毛发颤,最终轻轻“嗯”了声。
绝望的妥协。
沈知唯没有表现出要去忙实验的意图。
她送她到家,并不紧不慢跟进门。
大门在后方闭合,这栋精心布置的宅子轰然成为一个只有她与她的华丽囚笼。
放下东西,姜妄先一步开口,尽量和缓轻柔的声音:“博士,我给你弹首曲子?”
这是讨好,是求饶,是安抚,怎么都行。
按照以往惯例,沈知唯每每到来,的确多是奔着她的音乐。
姜妄没有留给她拒绝或是提出其它要求的时间,快步向琴房走去。
手刚要摸上门把,滴一声,智能系统接到指令,咔,厚重的隔音门自动封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手僵僵地收回。姜妄转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困顿像洪涝从四面八方漫卷过来。
“音音,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对面的人向她走近。显然,今夜她不想听音乐了,她对创作音乐的本人更感兴趣。
“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强调。
每一个字落得极轻,像水流潺潺,缓慢、但无孔不入地灌进耳廓,堵塞听觉通道,直渗入颅骨缝里,将人的听觉神经也毁掉。
姜妄退无可退,脊背贴着冷硬的门板,被硌得发疼。
在距离一步之遥时,对方站住了。
“音音,你在怕我……”伸来的手慢慢擦去她眼尾泪迹,“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呢?
姜妄僵立。只是承受她的触碰就已用尽全部理智与气力。
她不作答,沈知唯叹息,音色更加缱绻低迷:“我离不开你,你知道吗?”
说着如此动听的话语,做着这样恶劣的事。
这根本不像是表白。
是在威胁。
她瑟瑟闭了眼,湍急的呼吸,只余随波逐流的认命。
她已经踏入这个泥泞漩涡,怎么可能妄想摆脱。
……
次日,沈知唯很晚才离开。
姜妄在浴室呆了很久,哽咽,晕眩,或只是思绪混乱地发呆,然后强打精神,仔细摸索着清洗身上那些痕迹。
过去相处,只是有些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隐晦微妙,似是而非。
但这夜之后,窗户纸以一种惨烈的形式被捅破。
姜妄真正成了她的情人。
情侣么?那是正常的、健康的、对等的陪伴关系。
而她,作为所谓的音乐疗愈师受邀到来,日常工作是定期提供精神补给,是整个科研团队的艺术调剂品供应者,更是沈知唯一个人的精神舒缓师。
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难听点,是被囚禁,被胁迫,被豢养的百灵鸟。
高知的博士,寂寞的变态,想要一个可以解闷的金丝雀。
第118章 厄种(五)
只剩下两人的观察室内,更加阒静幽寂。
纯白一色的灯光没有使景物全然清晰,反倒像在她们之间的空气中蒙了一层纱,迷雾缭绕。
这也是宋岗真实心情的写照。
姜妄看不到,就在她提起她的逃跑想法时,对面调查员不经意皱起了眉。
看向她的目光混杂上悲悯与可怜。
不需要她继续讲述下去,宋岗已经知晓了结局。
这是个注定失败的想法。
——这里当然出不去。
即便她们携带着复兴署正式调查任务而来,也几乎凿开了半座山的隧道才得以进入。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山脚下宁静宜居的偏远小镇。
而是位于山脉之内,深入基岩的天然溶洞,凿空大片腹地打造的隐秘研究基地。
完全隔绝的空间。
只是为成员心理稳定性着想,在生活区用科技手段模拟了自然环境。
不定时不规律的通风设施形成日常的徐徐微风,温湿度调节系统运作变化以假乱真,隐藏音箱营造逼真的环境声……
蒙蔽感官的方法很多,何况姜妄是一个盲人。
她被骗了。
这位可怜的女士,简直是被诱拐过来的。
将一个普通人带入一个高危高保密计划,剥夺其知情权,限制其人身自由,这肯定不合规,甚至违法。
但谈论这些已经晚了。
长久与世隔绝的地下工作本就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身为该项目毫无疑问的首脑人物,哪怕沈知唯坦诚上报,她就是想要一个音乐创作者,想要外面这个叫姜妄的人来安抚她的精神,任理事会经过多么激烈的讨论,最终多半也会同意。
就像那个问题,是否应该牺牲一个人救万万个人,对普通人或许是道德困境,但对真正掌控无数人命运的领导者……这是必要之恶。
为应对虫巢危机设立的“暗室计划”,共有7号项目。分别从物理、化学、生物不同方面研究针对节肢怪物的控制手段。
计划遵守三盲原则,不对外、不对上、不对内——
这意思是,不仅外界不会知晓半点消息,连直接对接项目运转的复兴署上级、各个项目组彼此之间,都不清楚对方具体负责的工作。
这种模式的产生,起源于曾经血淋淋的教训——复兴署高层内部,也可能潜藏自然神教派成员。这个在调查局付出巨量时间精力代价查验下逐渐浮出水面的真凶,策划了虫巢计划的反人类组织,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因而,即便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故,调查组被派来排查原因,也无法提前知晓有关该号项目的任何信息。
她们能拿到的,仅有有限的人员身份档案。
这里究竟做着什么实验,出了怎样的麻烦……所有都只能从内部、从零查起。
可惜的是,被寄予厚望的唯一幸存者,姜妄对这里,也几乎一无所知。
听她谈起沈博士越来越奇怪、堪称是暴戾的转变时,宋岗目光沉沉,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造成这一切的是感染,那么显然,对方症状在逐步加深。
从两三个月前就已开始,一直到这个月21号,总部收到最后一次例行报告,随后,联络窗口陷入死寂,没了安全汇报,也没有求援信号。
对这样一个全封闭研究项目组,没有消息是最坏的消息。
“21号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她一边记录姜妄陈述的细节,一边回看前面助理整理的信息,大脑高速运转,意图拼凑真相。
这里当然不可能“下雨”。
姜妄在21号当晚听见的雨声,最大可能,是在大规模喷洒某种消杀试剂。
就在那一天,实验工厂发生了意外。
横在她们眼前的谜团没有缩小,反而愈膨愈大。
最关键的信息点始终缺失。
“之后……那几天,她一直守着我。没有伤害我,只是不让我出门。”姜妄缓慢回忆,“她也不去工作。第三天的时候,所里有人来找她……”
说到这里,她顿住。
像回忆起什么恐怖的事,她呼吸变得短而急促。
“然后呢?”宋岗追问。
“然后——”
她张口,嗓音也更轻了,像一场阴晦绵连的夜雨,而诉诸于外的字句,是雨里滴落着骇人的血滴。
“她,杀了她们。”
……
12月24号,雨还在下。
空气湿漉漉的,沈博士摸起来也总是湿湿潮潮的。
她起初还试图把她擦干,努力多次无果后,无奈放弃。
既然她自己不觉得难受,不是大问题。
沈知唯一直不离开,姜妄也没问她原因。
她已经习惯这种日子。对方要来,她便接纳,陪伴,没有多余的话。
背后伤口好得很快。前一日早上她再摸,想给她重新涂药,便惊愕发现全都已经愈合,只剩浅浅的疤。
显然这不太对。
但,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姜妄现在有一种麻木的适应,顺理成章忽略所有异常,让自己好过些。
这两天的沈博士肉眼可见的黏人。
白天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像没断奶的小朋友。到了晚上,她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还会不知不觉缠到她身上。
姜妄睡觉时常觉得有些窒息喘不过气。
迷蒙的梦境中,什么东西在往她脖颈上缠,蠕动着攀爬着,再往嘴里钻。
细细的,长长的,触感胶黏,灵活扭动,堵塞她的咽喉、食管、气管,好像要钻进她血肉里,将她从内部向外破开。
……可怕的噩梦。
天将明未明,她猝然惊醒。
那些触感好像从梦境延伸到了现实,她分不清是不是真有什么在钻。大约零点几秒的混沌,稀薄的光感传入神经,反应过来已经是清晨,黑暗的恐惧才慢慢随意识清醒而散去。
再下一秒,她摸到冰凉湿润的东西,像怪物的触须紧紧挤压着她腹部,心脏有两三下霍然乱了节奏,接着回神,慢慢平复——
只是人手。
被轰鸣血流侵蚀的听力恢复正常,环境声涌入耳廓。
有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怎么?”耳边轻声问。
嗓音低哑动听,清澈如一抔浅浅的水,毫无遮蔽。
沈知唯将手打开,握住了她的腰。她循着那只温度偏低的胳膊翻身,蹭了蹭,主动将自己送进对方怀里。
人体的软和很好地抚慰了她的惊惧。她抬手搂住枕边人的脖颈,低声喃喃:
“做了个噩梦。”
说着,听见头顶原本近乎无声的呼吸缓缓变得鲜活急促,她仰头凑近,一点点蹭着她下巴细腻温软的皮肤,索吻。
沈知唯配合地低下头来。
凉凉润润的软物磨着唇缘,缠绵厮磨里,姜妄喘息有点急了。
蓦地,一丝寒冷纤细划过嘴唇,柔软,泥泞,洋溢着腥气。
她猛然后缩,瞠眼。
这是习惯性动作。虽然睁大眼睛不能给她带来改变,但能对外表情达意。
于是,心理错觉般,那怪异触觉又消失了。只有对方的舌温柔勾着她的唇,将她带回去,探入口腔,细细描摹,反复摸索。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像全凭一腔好奇的品尝,生涩但热情,倒是带来了别具风趣的体验。
被勾起兴致,姜妄略微撑起身,按住近在手侧的圆润肩膀,反压住这人。
她的主动对后者像是进攻。
“姜、妄。”
她叫她叫得字正腔圆的,声线绷直,好像有点紧张,把姜妄逗笑了。
“亲爱的。”她咬字轻盈,手掌上挪,捂住那张嘴,“这个时候,可以不说话。”
底下人听话地没再出声。
她很耐心地循循引导。能明显感觉到沈知唯的激动,只是对方表达激动的方式似乎有些不一样。
皮肤的光滑感里掺杂了别的东西。好像有什么被人类37℃体温浸透了的柔软物体,古怪到不似真实存在的部分,分不清是幻是真。
当她想伸手触摸确认时,当下便换了个位置。身上人绞着她把她压进松软床垫间,她仰面躺倒,手够不着,只能挽住对方的脖子。
这人学习能力很强,呼吸轻轻浅浅扑在她面颊,像潮汐起落。
难以详述的怪异,让她茫然皱起眉头。
意识在浪潮中沉浮,挣扎着想要探出思维厘清缘由,却一遍遍被扯入混沌海渊,根本无力仔细琢磨。
……
敲门声响起时,姜妄刚摆脱掉某位缠人的女士,收拾好自己。
出了浴室,她倾听几秒。
沈知唯留在卧室没有动静,她走出去开门。
供电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屋外气温比屋里低好几个度,阴沉沉飘进点刺鼻难明的气味。
“沈博士在这里吗?”外面人问。
科研所想找她。
姜妄看不见具体情况,粗略估算三到五人,是些什么人不清楚,但听着那严肃低沉的声音,心动越速。
没听错的话,还有作战服作战靴之类特殊材质的摩擦碰撞声,均匀规律,音质沉闷。
是出了多大的岔子,竟然把执法者招来了。
这里到卧室十几米距离,里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到。
但身后虚旷的空间里依然静悄悄。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没有。我没见过她。”
她不知道哪里泄漏了秘密。
“别动!”
只听一声喝止,武器上膛的声音,门被硬生生挤开,一只胳膊强横将她定在原地,外面的人强闯进来。
“快,快!抓住她!”她们呼唤着队友,像狮群快速扫荡地盘。
姜妄全然不明发生了什么。
但突然的混乱意味着绝对有事情失控了。
隔开她的力量消失,那群人涌进屋里,跟着声音,她慢一步追上,慌乱间还在门厅被绊倒,重重摔了一跤。
好在地面毯子铺得厚,而且各种家具边角都包上了,她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只是膝盖磕到,很疼。
就这极短的时间里,喧嚣的冲突声爆发了。像过量压缩气体注入气球,嘭一声在小小空间里炸开,震耳欲聋。
姜妄头晕目眩,摸着就近的柜壁,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来自卧室方向。
人声,枪声,电流声,还有其它不明热武器,连地面都在发颤。
她尝试两下没重新爬起,逐渐闻到血腥味渗了出来。
最多半分钟时间,然后,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和前面的吵闹相比,太静了。
像忽然被泡进粘稠的隔绝溶液里,如果不是耳边徘徊着自己心脏激烈的咚咚响,她会怀疑自己的听觉也失灵了。
这栋房子里明明应该有很多人,但她一个都看不见,一个也听不见。
在她手指可触摸范围外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陌生模样,无法预料,无法探知。
被遗忘抛弃在最偏僻黑暗角落的孤独与惊惧一股脑侵袭而来,强烈的心悸令她手脚发软。
她踉跄站起,跌跌撞撞地走。
腥味越来越重。
突兀一块软绵绵拦在脚底,异物吓了她一跳,赶忙收回腿。像是人。
她僵硬地蹲下身,往地面摸去。
这是一具……尸体。
冰冷,没有呼吸,而且,面部不知是烂了,裂了,还是怎么了,溶溶的触感,浓郁腥气的粘腻液体,甚至还有……诡异蠕动的什么东西。
指尖剧颤,她向后跌坐到地上。
可地毯也变得湿湿软软,她不知道沾到手上的是什么液体,血液的铁锈味,试剂的苦涩味,硝烟的呛辣味,浓烈得像千万根针刺入鼻腔。
手与脚不知该怎么放,她拼命拍打掌心与身上,想逃离这个地方,但浑身骨骼都像被抽走了,肌肉无力支撑身体。她挪动间后背撞到墙壁,立刻死死抱住了自己,在墙角蜷缩成一团。
多么可怕。
她几乎可以想象,还有很多具尸体散布在周围,就在这栋房子里。不然,怎么会这样安静。
念头只是刚刚升起,窣窣窣……大量声响传来,像多个人同时站起,而且摇摇晃晃,肢体不协调的,发出细碎摩擦声。
就在上一秒,她刚刚摸过的、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站起来,朝她走近了。
新一轮的恐怖降临。
对于本已是超负荷跳动的心脏好比灭顶之灾,身体甚至快要先于意识崩溃。
她对脚步声很敏感。
不能观察面孔,这就是她识人的重要媒介。
而如今正向她靠近的那副躯体,本该属于一个陌生人,却走出了和沈知唯一模一样的步子。
她惊恐地向后贴住墙壁。
对方也许是注意到,于是停住了。
没有再朝她走来。
最近这具,包括附近其它的,这些踩着诡异步伐的“人”,或者,已经称不上是人的东西,调转方向,走出了门去。
现场清空。
还剩最后一个——
“别怕……”
细微脚步声逼近。
她知道这个是真正的沈知唯。
可或者,这也已经不算是沈知唯。
或者,对方早已是一具尸体。
她这些天,一直在和尸体同床共枕。
她试图向旁边爬动,但那双冰冷如死人的手攥住了她,抓着她的肩膀,从后方覆盖倾倒下来,她裹住她,还有更多更多的,来自怪物的一部分……一部分线形身躯。
她摸到“她”的皮肤溃烂了,也许是在方才的战斗里受伤了。“她”藏不住那些可怕的东西,索性不再掩藏。
无数潮湿密集的东西绕上来,完全超出正常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它们在侵入她。
“姜妄……姜,妄……不要怕……”
不要怕,不要怕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她”不断发出模糊的声音,不像来自口腔,而是整个体腔五脏六腑都在共鸣调和着这两个字。
黏滑湿咸得像条海蛇,她无论如何摆脱不掉。即使逃离,它也已将剧毒注入她的身体,只有死路一条。
不久前浓情蜜意跟她缠绵的人,彻彻底底,变成另一番模样。
怪物……怪物。
人皮之下,是什么?
……
回忆的内容忽然变得极端可怕。
无论如何料不到这后续的走向,宋岗脸色逐渐铁青。
理智告诉她面前的女士是无知无辜的受害者,但事实是,她想后退,转身出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强大的职业责任感让她不能逃避。她硬着头皮追问。
“我不知道。”姜妄摇头,“我看不见。”
她说的是实话。
但她的反应实在是太淡定了,让有过丰富调查经验的宋岗觉得像某种避重就轻的谎言。
这种矛盾比她所叙述的事件本身更加可怕。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姜妄还是摇头,“后来她就走了。我被她关在房间,一直到昨天。然后,你们来了。”
事实是这样没错。她们是在远离工厂的生活区找到她的,而那里除了她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但,那股叫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更重了。
基本可以确定是实验泄漏导致的感染,而且不是病毒,是比病毒更大的活体动物。
她们怀疑的方向错了。
想起在姜妄的描述里,连死去的人似乎都能被寄生控制,宋岗不再耽搁,立即转身准备联系外面的小组。
而这时候,她又感觉到一点问题。
她的助手为什么还没回来?
“怎么了?宋组长?”姜妄问。
宋岗瞥她一眼,打开通讯器,发现堆积了多条新消息还有传输的文件。
正巧助理通讯请求传入,她迅速接起,快步走到离审讯桌最远的门边,咬着牙低声问:
“出什么事了?”
“组长!快!快出来!”那边人似乎正奔跑,风声混杂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检验组报告出来了,那女人怀孕了!她肚子里……”
“什么?”她音量蓦然拔高。
“宋组长——”
不待问个清楚,宋岗再一扭头,见女人站了起来。
姜妄在她身后不远,微微歪头,丝丝缕缕的乌发长到披肩,挡住小半张白皙面孔。
眼睛看不见,但她灰黑的瞳直直冲着她的方向,场面瘆人。
宋岗定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捂住通讯器传声口,冷静说道:
“姜女士,回去坐着。”
“可是……”姜妄单手掌着桌沿,弯腰捂住腹部,神情有点茫然、有点可怜地道,“宋组长,我肚子好疼……”
她往前走了两步,这两步将宋岗吓了够呛。
通讯器另一端说她怀孕了。她跟被寄生的沈博士住了那么久,怀的是什么?
思绪电转,一切仅仅发生在两三秒间,不妙的预感上涌,却晚了。
说着,只见女人已撑不住,像没有脊椎的生物滑向地面。
有液体自她身下淌出,将混凝土浇筑的坚硬地板洇出大片深色痕迹。还有……一丝复一丝,微小的,纤长的,活着的线状东西,蠕动着从雪白医用检查服边缘钻出。
它们在灰黑的地面,宛如一团洁白的花丝汩汩展开。
这宛如克苏鲁现世一样的恐怖场景,看得宋岗头皮快要炸开了。
与此同时,手里通讯器霍然一阵尖锐音爆!
滴——
信号中断。
……
持久的混乱。
尖叫声与武器声吵吵嚷嚷,头顶灯光也不稳定,不时闪烁,明明暗暗,晃得姜妄头晕。
她倚靠桌脚坐着,意识有点模糊。
其实并不怎么疼,更多是痒,是奇怪的、钻心的、难以描述的感觉,有些不适,好在持续时间不长。
很快,那些濡湿的小东西出来了,在周围爬来爬去。有的凉丝丝缠上她手指,她一动,它们溜溜地打滑。
不知过去多久,嘈杂声渐渐小了。
周遭变得空阔而安静。
一静下来,室温也仿佛降低了。
呼——
寒浸浸的风从一个方向吹来,她抬头谛听,密闭的门重新打开了。
“姜妄……”
有声音在叫她。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很多的人。
重重叠叠,异口同声,鬼魅非常。
明明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声调,不同的个体……却众口一词,节奏顿挫完全一致,像同一颗大脑同时操纵了无数个身体,或是,许多人扭曲揉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单体。
它们一声一声地叫她,不带明显情绪。但执着的呼唤本身就存在情感偏向。
犹如鬼怪终于寻觅到可供附身的活人,欣喜,激动,难以自抑。
那些人走了进来。
嗡嗡的足音在既宽阔又逼仄的空间里回响。
步伐也是单调的,无限趋于一致。
光影浑浊。她能感觉到人们渐渐在她周围环绕了一圈,像围拥在产房里的医生或亲属。
“姜妄。”这一声很清晰。
单声线,就在耳根边,呵出的森森凉气叫那一片皮肤寒毛悚立。
湿冷、僵硬、不似活人的声音。
但很熟悉。
姜妄右侧肩膀抖了一下,接着慢慢放松。她身体向左倾斜,循着声源扭头。
“老婆……”又是一声。
“沈知唯”从背后靠上来,亲密无间地抱住她,紧紧相拥,唇抵在她耳边,很轻的唤。
伴随冷到骨头缝的吐息,湿软寒冷的东西“舔”上她耳廓,一圈,接一圈,从耳朵吻到温热的颈畔。
姜妄轻微激灵,手指蜷起攥住腿间的布料,下意识想转头抵开“她”,结果有东西一滑,落进她领口,在其间乱扭乱窜,蹭过肌肤是惊天动地的麻与痒。
她一下发软,张口是难抑的喘息。
……过分。
由着调皮鬼闹腾,她终于还是抬手挽上去,抚摸面前人的面孔。
她摸“她”的眼睛,摸“她”的嘴唇。没有太大意外摸到那些一激动就钻出来与她亲热的本体。
无数腻滑纤长的丝状虫豸。
她用指尖轻轻拨玩着它们,湿凉的腥气沾染满身。
“怎么这么久……”姜妄小声问。
一点点柔软的抱怨。
怀里的人不作答,狡黠地用黏糊的吻回应。
“都解决了吗?”
她捏了下“她”的脸颊,还没收回,对方侧头在她指腹一舔,气息凉幽幽的,缠结勾连。
不等姜妄谴责,这次“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嗯。”
第119章 厄种(六)
2278年年底,寒冷煎熬的冬日,姜妄的以太体后台接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以太体是现今最大公有性质的全球音乐平台,主打去中介化。音乐人与粉丝可以直连,没有公司或平台从中作梗,创作者收益也就直接源自粉丝的支持。
发件人昵称“S”,是她熟悉的一位乐迷。
过去七八年里,对方与她有过多次私信交流。
S不止一次强烈表达过对她音乐的喜爱,且出手阔绰,打赏金额不菲,因此很长时间里她们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关系。
被喜欢,被需要,证明她的音乐被听到、她的存在被看到,证明她投身于热爱事业中的每一天都有价值。
动荡年代里,心灵慰籍是珍贵的东西。
但当关系过近,难免的,涉及微妙金钱往来与情感交流,距离既近又远的两人产生了些摩擦。
起因是S提出邀请,向她定制专属音乐,给出的报酬相当令人心动。
考虑到灵感的不可捉摸,慎重思考后,姜妄答应可以先短期合作试试。
于是,便出现了一系列让她不那么愉快的细节。
譬如S总在深夜找她,包括且不限于语音视频通讯——视频是单向的,对方不露面,但要求她开启摄像头。
根据合约,她不好置之不理,可那同样是她享受个人空间的时段。她委婉向金主表达不便,对面则彬彬有礼回复:“没关系,那我明晚再联系。”
仿佛欠缺社会化。
强感知力的音乐人对某些情绪节奏异常敏锐。姜妄不知道怎样形容这人在温文尔雅表象下的侵略性。隔着屏幕,她甚至感到淡淡毛骨悚然。
合约书像某小众爱好里的知情同意,对方在制定规则,检验服从度,以及,习惯性操控。
她感到困扰。
有时盯着对方昵称,会觉得真是个糟糕的字母。这人不会真有点Sadism倾向吧?
最终,姜妄将定金退还,终止了合作。
她想过这可能得罪对方,导致她失去重要经济来源。但意外的是,仿佛并未感到任何不愉快,S依然不时打赏,偶尔问候。
只是双方退回了原本的距离。
让姜妄比较舒适的距离。
接着,命运迎来关键转折点。
——2275年的大事发生后,她们的联系断了。
姜妄有两年没有再创作新的乐曲,对方也在此期间销声匿迹,杳无音信。
她在取款时想到这个曾经的经济与精神支持者,思考过是否要向对方问个安。
但,既担忧对面不是好人,又担心这举动像新的讨钱手段,同时一闪而过地怀疑过,对方是不是顶着假性别,如今已不幸遇难……
最终,她打消了念头。
灾难降临到世界,是时代变迁浓墨重彩的一笔。
降临到个体,是天翻地覆民不聊生的剧变。
失明的日子并不好过。
严重的PTSD让她早期近乎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兼顾治疗同时要适应失明后全新的环境,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推翻重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如今变得无比艰难,文字、行走、智能工具使用方法……全部需从头学习,还有不时闪回的创伤记忆作祟,惊恐发作来势汹汹反复无常。
耗光积蓄,连维生也成问题,她不得不拾回她最擅长、也是如今勉强适合她从事的音乐创作。
这样的时代,精神支柱很重要,但精神补给品很奢侈。她所赚得的只够过活而已。
时间来到2278年年末。
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收到来自这位已断联三年的昔日粉丝兼金主的信件。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们寥寥无几的交集是隔着网络那零星言语。
可沈知唯对她很熟悉。
她了解她的近况,开出了如今的她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周后,姜妄给出答复。
如对方所愿。
她离开终日惴惴于虫类怪物入侵的幸存城市,来到这片位处大陆中部横断山脉边缘的偏僻地。
离开熟悉的动荡与几乎可以一眼望透的未来,踏入一片混沌迷蒙无法预知的领域。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连白天黑夜也混淆。
从未踏足过的偏远内陆,她从不知形状的封闭载具出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脚下地面是坚硬的,水泥或是石板;细微冷风扑面,但不刺骨;空气里是没有闻过的味道,有些呛鼻,也许是某种化学试剂……这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欢迎你,‘风音’小姐。”
正值彷徨无措,耳畔响起曾在终端听到过的女声。
声波扰动空气,微风送来真实的问候。
澄澈的嗓音就在身边,比实时通讯里更清晰,温厚,也更酥耳。
姜妄转头,左耳比她先辩认出这位素未谋面但相识已久的“故人”。
风音是花名,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叫出来,既亲切,又有点在现实中被人喊出网名的淡淡窘迫,一下打破了两人初次相见的陌生隔阂。
她便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说:“您好,S女士。”
对面人轻轻一笑,将手伸来。
湛凉纤长的五指与她轻握一下,没有离开,转而温柔地搭到她掌心下,为她引导。
姜妄摸到她突出的腕骨,硬挣而柔美的弧度,还有手腕间颗粒圆润的珠串,被体温浸透后不冷不热的暖意,平复了她一路而来忐忑的心。
一切皆水到渠成。
她知道她是盲人。这人很细心。
沈知唯亲自带她熟悉新环境。路上,她听见有人称呼她“沈博士”。
她们口中的“博士”,显然不指大众化的学位,而是某特定组织机构里更高级、更专指的职位,或是敬称。
沈知唯具体做着怎样的研究,她不清楚。
那些太专业的东西她也不懂。
她只知道对方一定处在这方科研金字塔的尖端,有权,同时一心扑在崇高的事业上,自然不会太在意钱。
她给她置办东西半点不含糊,姜妄在这里摸到曾心心念念但难以负担的实体乐器,单琴房就有三间,宽敞隔音。智能家居考虑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承诺她的一切都做到了。
该怎么描述对沈知唯的初印象?
知性,清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疏离,令她一度觉得,对方曾经表现出令她不适的侵略性,是自己错觉——
她最大的误解。
度过最初那段风平浪静的温馨时光,然后,现实向她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来到这里第三个月,姜妄感觉到一些异常。
首先是对外的网络。
熟悉设施后,姜妄抽空整理了之前攒下的乐曲,将它们上传到平台。又过了一阵子她登上后台,渐渐发现一系列怪异处。或发布日期不对,或没有上传成功,被悄无声息拦截并报以网络错误,或是播放下载与评论量等数据也存在问题。她和前后记录仔细对比,觉得就像是……假造的。
发现这事的几秒间,她先感到茫然,而后寒意上涌。
因为看不见,她获取信息只能靠听。这当然存在很多不便,比如,读取信息效率慢,判定真伪比寻常人难上很多。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的核对,她甚至不会知道她陷入了一座信息孤岛。
出于信任,她选择直接询问沈知唯。
对方对此解释是,为研究保密性,这个区域内所有对外输出内容都会经过系统筛查,也许部分音乐片段暂时没有通过,造成了BUG。
姜妄不理解。她连她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涉及泄密?
最重要的是,不通过,打回就好,为什么会侵入她的后台篡改数据?是否实际上她的所有信息都在监控之下?
“你不喜欢,我去申请调节一下权限,让她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沈知唯只是如此这般温和道。
考虑到沈知唯负责的是研究,不是这里的网络安全。虽然觉得奇怪不合理,姜妄也只能点头作罢。
随后,是周围的环境出现问题。
不仅有一天比一天更陌生的住所,还有外面偌大的、她不被允许独自涉足的空间。
失去视觉不意味着失去判断力,反之,她其它感官的灵敏度不容小觑,认识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于常。
正常人会忽略的细节,对她是致命的破绽。
总在特定方向吹拂来的风,不太正常的回音,墙体恒定的温度……她在日常生活里一点一滴搜集到的证据,像拼图块块弥合,由依稀轮廓到鲜明整体,量变推向质变,终于在某一刻,集合成尖锐残酷的真相。
这里不是开放场所,是高度封闭的人造站点。
她发现真相的时间,一定比所有人料想都早。
沈知唯为什么不告诉她这点?
是觉得,倘若她知晓了这个现实,她们的合约很可能像过去一样作废?
比真相更可怕的是熟人的隐瞒。
比隐瞒更可怕的是有目的的欺骗。
监狱尚有刑期,而她没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
她有罪吗?
大概,最大的错误,是认识了沈知唯,并愚昧地贪图困境中唾手可得的饵料,最终可悲地赔上自己。
而这回,她不能再向对方提出疑问。
曾经给予她安全感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陌生。
控制包装为拯救,自私粉饰为深情。
上位者的爱意是恩,是宠,是施舍,是加害。
最终,轰隆,逃跑成为引爆矛盾的直接导火索——
“为什么害怕?”
那个鬼魅的夜晚,沈知唯这样问她。
轻柔的嗓音,亲昵熟悉的语调,在对方彻底撕下假面后,只余无限阴森的非人感。
“博士,你的身体,还好吗?”
被困在闭锁的乐房门前,姜妄在恐惧中垂泪,轻声问道。
片刻寂静。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眼尾,清凉的指腹与皮肤簌簌细微的摩挲。
她听见沈知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博士,要不然,请一个心理专家吧?”她说出了在心口徘徊已久的话。
——我只会做音乐,我不会治疗。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专业的医生。
这是她委婉话语下的潜台词。
她想走。她没有说,但她已经做了。
“怎么了,怀疑我疯了吗?”
又是片刻安静,她听见沈知唯慢条斯理地笑起来。
她声音很低,很沉,很……让人害怕。
“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危险的提问。
“我认为,你需要治疗。”
稳住声线的颤抖,姜妄坚持说完——
“你可能有双重人格,博士,你不知道,你每天夜里……”
她嗓音清柔如露滴,竭尽所能的,像最关怀病患的医者提出最真挚朴素的建议,生怕让对方感到不舒服。
但她畏怯的神情还是暴露了她隐晦的抗拒。
她怕她,拒绝她,不想要她。
她看不见沈知唯,而沈知唯可以轻而易举读懂她的表情。
不公平的对峙。
“不要跟我提这个!”话到一半就被霍然打断。
姜妄刹那噤声,听到除自己以外那个激烈冗长的呼吸。
氛围寒峭到极点。
这俨然踩中了对方雷区。
而这又恰恰证实,姜妄说对了。
被戳中痛处,才会如此愤怒。
停在额角的手往下滑,轻轻捏住她颈侧。
那一片温热肉质包容骨骼与脆弱的喉管,脊椎动物共有的死穴。
“谁给你的胆子,你居然想跑?”
对方咬字依然缓慢而有条理,指间攥紧,冰冷与沉沉的力道叫姜妄一个激灵。
她本能后退,想要甩开。
无名火起,沈知唯忽然爆发。
手掌下滑,她一把抓住她胳膊,大步流星迈开。姜妄几度在牵引作用下砸到她后背,踉踉跄跄走不稳当,遑论挣扎。
嚓——门弹开的声音。
温暖舒心的气息拂面而来,她恍然意识到对方在将自己拉去哪里。
安宁的休息场所变成即将上演罪罚的孽巢。
沈知唯把她拖进卧室,丢到床上。房门在不远处自动关闭,像将她的神经咔嚓剪断了。
她也试图呼救。满屋子智能设施原本是为方便她起居生活布置的,可现在,它们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帮凶。
她被抛弃在无边黑暗寂静,绝望扼住咽喉。
这个人曾经是她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爬上她的手脚,要占据她的躯壳。
她挣扎坐起,再被摁倒。
床面在下陷,像无限密度的奇点,空间发生扭曲,整个宇宙都在畸变,坍缩,下陷。
残忍本性暴露无遗,那具身体压上来,那只手掐着她,柔软中裹挟强劲力量的女性身躯如洪浪滔天,顷刻淹没所有。她动弹不得,被对方扼在床头强吻。
炽热的体温蒸出被实验环境浸透的独特气味,潮湿碰上来一瞬间,失去视力后的感官代偿机制将全部触觉无限放大。
难以描述的震惊似山崩海啸将她搅得血肉横飞。
与其说是吻,更是进犯,是攻击,是残暴的掠夺。
像寄宿在身体里的魔鬼从灵魂深处窜出,夺舍了她的心智,令她彻底失控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没见过沈知唯工作的样子,不知道对方每日做着怎样的实验,但这一刻,似乎可以想象了。
姜妄觉得自己成了她手里的实验动物,哪怕解剖,也要有条不紊地肢解,让她在清醒中感受痛苦地死去。
浅浅的触碰触发天雷地火相撞。对方的手很冷,她着了火发了烧似的滚烫,理智快要燃成灰烬。
乱糟糟的思绪让她身心疲惫,激烈挣扎换来的是粗暴对待。那些亲密到过度、可以称作亵玩的动作,发生在爱侣之间是甜蜜柔情,发生在错误的人之间是冒犯狎辱。
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人手底体验到这些,她神志空濛,灵魂抽离地感受这一切。
她的挣扎小了,沈知唯好像也恢复了一分理性。
“音音……别走。”她手上强硬按在她肩头不松,口吻却已软下来,“我不需要医生,我只需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她对她言爱,更像困境中濒死的人在寻找那一点风雨飘摇的可怜慰籍。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准备好,外面有有该死的怪物,战争,有死亡……这里只有我,我和你,和你的音乐,你为什么还想走?”
她问她。
是啊,为什么。泪水从眼角滑落,姜妄迷糊的想。
她忘了外面是怎样的光景吗?
她忘了她失明前最后的画面是怎样的可怖吗?
她该感恩戴德她的仁慈垂爱?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她的眼睛坏掉了,坏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仅仅伤到眼球其实并不难办。可是伤到大脑,伤到心里,药石无医。
她的眼球结构本身没问题,出问题的,是大脑里负责视觉的那块脑域。
可能物理损伤,可能还有心理原因。
灾难发生后,死里逃生离开沿海,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起初面对着剧变的生活,她有太多太多要学习,要熟悉没有光明的世界,不分昼夜,晨昏颠倒,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她的胡思乱想。
但当逐渐适应,她开始用心灵感受这个充满混乱、黑暗与怪物的世界,恐惧后知后觉全面入侵。
可她无法再用眼睛看到任何一点斑斓色彩,美好或可怕,陪伴她的都只剩声音。
那段时间总在夜里惊醒,也在苦难之中获得爆发式灵感,留下了许许多多乐段,只是没有合适条件及时录下。
后来她为了尽快拿出维持生计的作品,逼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也是将自己一遍遍溯回那一个个恐怖的夜晚。
有粉丝评论说她回归之后,音乐风格变得阴森怪诞。
没人知道,她在悄然诉说自己的恐惧,她在乐调里求救,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但,沈知唯听到了,而且,回应了。
她不喜欢她吗?
或许有点不可思议,可,答案是否定的。
感激始终占据着她对她所有感受里的一席之地。大概还有向往,有倾慕。
她喜欢。
拯救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她的女神。
她看不见,沈知唯的真实面貌对她而言永远是模糊的。但她记得她的手感,她的味道,她带给她的每一分独特体验。
她记得她皮肤的光滑细腻,她面部骨骼的每一寸棱角与走势,她薄薄的、微抿或微翘的嘴唇,她柔软而扎实的头发,她给她修剪时,被那些试剂浸透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清香,但她觉得好闻。宽阔笔挺的肩膀,能将衣服每一寸边角完整撑起,永远合度得体。
冷冷清清,优雅惑人。
只是抚摸她,嗅闻她,用身心感受着她,就能带给她无尽澎湃的灵感。
但这种感情有关爱与性吗?
很难说。
至少她此前没想过跟沈知唯上床。
她深刻喜爱这个人的皮囊,毫无疑问。
在她看来,对方更像一件艺术品,安静由她观摩就好了。
即便想要改变什么,想要亵渎,也该由她主动靠近,着手落实。
因此,这样轰轰烈烈的关系跨度没有带给她快乐,更多是惶惑,愕然。
她不说话。她在继续。
盘桓的肢体生出了活物攀援的诡异感。
无法目视增大了不妙的感触,她无法停止可怖的想象。她觉得一条条皮肉单薄、骨骼嶙峋的致命生物正伺机而动着,不知何时会扑咬向她,释放致命的毒液。
以致本能的战栗已分不清是刺激还是恐惧。
纠缠,噬咬,扼杀,窒息。
羞辱,疼痛,天崩地裂。
而后突地,一切消弭,万籁俱寂——
上方人没了动静。
力量轻了,动作缓了,如果不是她还能切实感受到她,她会以为对方从房间里消失了。
她眨了下眼,湿涔涔的泪水流淌。
那只手从糟糕的位置挪开了,抵近她脸颊,在腮边小范围摩挲一下,再寻迹往上,拭去她的眼泪。
濡湿的温度,滑腻的触感。
明明人没有变,地方没有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对方动作怪异僵硬的,像换了个人。
突然变成了哑巴?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过她?
沈知唯低下来,蹭得很近。
有那么几分钟,姜妄激烈喘息,但恍惚觉得,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吸。
心脏惊跳。她伸手去探,轻微气流拂到她指尖。
“沈知唯”在闻她,摸她红肿血瘀的皮肤。青紫间甚至夹杂细碎的、破损的划痕,她自己注意不到,只是少量不适的疼痛,在对方触摸里更甚。
“她”拉她起来,又摸了摸她后背。
视线明明看不到,却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在用火热又冰凉的目光,像虫子一样爬遍她全身,痒酥酥的。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姜妄被卷进她怀抱里,还止不住发抖。
半晌,她抬手回抱住“她”,在这个加害者的怀里,趴在她肩头哽咽。
但,又可以说,这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听见她的哭声,对方明显有点慌起来。
抱一抱,揉一揉,没有章法,手足无措。
有些隐秘动静在夜色里、在零距离相贴间更响了。怪物的本体,虫豸在游弋。
窸窸窣窣,叽叽咕咕,听得人耳朵发痒,体表皮肤也痒,五脏六腑都似乎在被什么钻孔。
“我也喜欢你。”姜妄环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沙哑柔和,回应了黑夜里那句告白。
“我爱你……”眼尾挂着泪珠,她凑近对方的脸,呢喃道。
“你爱我吗?”她问。
“我,也,爱,你。”好半晌,对方张嘴,像鹦鹉学舌,一字一顿。
每一个字顿挫感太明显,咬得太实太重,生硬不似活人。
走调的回应,换别人或许会怀疑其真心,怀疑其阴阳怪气,或会感到无边的恐怖……但姜妄,只是低低笑了。
眼角还有湿迹,她挽起嘴角,伸出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后捧起,轻柔吻了吻。
真可爱。她觉得。
“不要让她再伤害我了,好不好?”
被她捧住的人一顿。
呼噜一下,像许许多多条声带挤压摩擦发出的混响。短暂黏糊潮泞的古怪流体声后,对方吐出一个单音节——
“好。”
她们达成了共识。
第120章 厄种(七)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妄的确以为沈知唯是人格分裂。
另一个“她”总在夜晚悄悄出现,与沈知唯本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仿若人性里天使与恶魔两面——当然,她们之间,究竟谁是天使谁是恶魔,暂时很难定论。
前者温柔之下是专制独裁,集理性淡泊与阴晴不定于一身,但到底有迹可循,清晰的习惯与脾性。
而这“第二人格”,神秘诡诞,比夜雾更冰冷,更虚无,不可捉摸。
像人谵妄时产生的错乱幻觉。
两者间存在巨大差异,但也有很多的相似点。
譬如,同样痴迷于她的音乐。
或更准确说,那个“她”,喜欢一切与她有关的声音。
所以“她”听她说话,听她弹琴,甚至,听她的心跳声。
被来客吓到无法入眠的夜晚,姜妄试过躲进琴房,用音乐麻痹自己。
密闭的空间隔绝纷扰。
指尖在琴键跳动,她可以想象到黑白琴键上掠过的粼粼浮彩,惊起的音符是无垠大海上层叠波澜。
优美的乐调是最完美的镇定剂,无论多么惶恐不安,心脏都会伴随悠然的韵律渐渐沉淀下来。
像更早之前,早在她还在为生命安危奔波游走,那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尽管很早已经知道,那些张牙舞爪的节肢怪物目标鲜明,其实并不会主动伤害她。她的眼睛是被坍圮的建筑砸伤,理论上与那群狰狞的巨型昆虫无关。
但创伤毕竟已然铸成,无从摆脱。
那时她尝试逼迫自己回忆脱敏,即所谓的暴露疗法,但最终发现,擅自回想事故画面只会带来新一轮伤害,能安定她的只有音乐。
彼时她没有如今这样高级精美的乐器,没有能随时随地辅助安抚她情绪的智能系统,所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在床边杯沿上敲,在时时攥在手中的防身工具上敲,在砌了铁皮的墙壁上敲,一声接一声细响,粗糙的物质,轻快的节奏,在她眼前铺陈的画面,是灰烬里生出的嫩绿新芽,废墟上涌现的一线霞光。
她在乐曲里触摸自由,在幻想里捡拾已永远失去的缤纷色彩。
音乐是什么?
以通天地以娱神明的介质,崇高艺术的实体,反叛精神的载具,自我表达的工具……对姜妄,是交流情感的桥梁,是治愈心灵的良药,是维生的水分与氧气。
那样漫长痛苦的时刻,她在音乐的陪伴里存活下来。
只有这些时候,她可以忘却恐惧与迷茫,摈退在脑中喧嚷纷杂让她不得安宁的场景,纯粹享受温柔包裹她的韵律海洋。
第一夜,她在琴房平安呆到天明。
这晚清清静静,没谁来打扰她。
她想这果然有效,第二夜、第三夜便也同样如此。
趁此机会,她将前日收获的音乐碎片重新弹奏录制下来,然后调试,修改,打磨,填充连接段落。
这期间难免有停下思考的时刻,她没有演奏,而是抚摸着录刻的乐段沉思。
琴房里长久寂静。
沉浸在思绪里的姜妄没能及时察觉,不知何时,她背后的门打开了。
感觉到异样时人已静静站在她身后。
扑到耳边的气息幽淡清凉,却如火苗外焰般将她耳尖燎至最高温的烫。
姜妄一下转头,而对方的手臂绕过了她肩膀,嘭——
嗡嗡余音里,她感觉有凉意穿过指缝。
那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交叠,咚。
琴键发出重叠闷响。
场景十分怪异。
她似乎想要她继续弹,似乎想要她教她弹,又似乎,是纯粹好奇的模仿行为。
沈知唯不会这样做。
一声不吭的人,让她心跳刹那轰鸣紊乱。
她明白过来,是“她”来了。
“为什么,没有了?”
身侧嗓音飘忽阴郁,抽象的措辞,夹杂奇怪的卡顿。
搭在她手上的肢体很用力。“她”固执地抵着那几枚琴键,重重按压。
场景很荒诞,但气氛是毋庸置疑的可怖。
姜妄忽然意识到,昨夜未必当真无人到来。
也许,对方早已不知悄无声息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直到她停止弹奏,才将“她”引进来。
沉迷音乐的客人,又借着她的手反复按了几遍。
莽撞的敲击撞出声音,音板回荡出刺耳且乱糟糟的调子。
显然,这动静不是很优美。
不,简直是噪音。
姜妄不动不言,后者愈发过分。
身体贴着她后背,面孔却埋到她颈窝,冰凉濡湿的唇逡巡挪移,沿途留下皮肤本能的反应,细细绒毛炸起。
发丝交错摩擦,“她”蹭到了她鼻尖,像只疑惑的动物在寻找她的呼吸。
这一秒,姜妄嗅到了点潮湿的腥气,像海水。
“……琴不是这样弹的。”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半晌,她轻轻开了口。
那只纯添乱的手被她有点艰难地拨开了。
了解到“她”的需求,她重新掌住琴,弹起一首舒缓宁神的曲目。
事实证明,只要乐声还在响,对方就不会胡乱动她。
这点和她的“主人格”倒是如出一辙。
百分百尊重音乐。
有一便有二,有三。
姜妄逐渐发现,这“第二人格”其实很好应付。
“她”要听她弹琴,或者听她讲话。
再不济随便发出些其它声音。
要不然,就容忍“她”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音。
总之,方法多样,想拴住这位看似神秘无形的来客,实则很容易。
恐惧淡去,她开始观察,探索,记录。
毕竟,对抗未知带来的失控感,最好的方法就是掌控。
她时而会觉得,对方相比于人,更像某种初具人形的兽类。
早期连人话都不太会,想表达心意只能急切蹭她,像只异形大狗,藏不住对她快要溢出的喜欢。
初时叫她,因为发音困难,“她”只能清晰喊出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
姜妄开玩笑逗她,问:“很少有人把别人的姓当昵称,你为什么不叫我妄妄?”
“她”有点迷惘地想了想。
“一定要……当狗吗?”
也许是共享着身体记忆,“她”居然快速地理解了这谐音梗。
幽默的回应让姜妄笑弯了腰。
话虽如此,次夜再来,“她”真的开始叫单字。
“妄……妄……妄、妄。”
已经躺下的姜妄听见声音,支起半边身体,在黑暗中探出手,摸到来找她的“小狗”。
头发被外面定期喷洒的雾剂打湿,摸到凉而薄的唇边,“她”张口咬住她指尖,肉质细腻缓蠕摩擦,呵出喉腔的气息是湿的,身上也清凉湿软,像“她”叫她的声音一样。
她有点好笑,又在这明显挑逗意味的举动里,升起难以言喻的心痒。
收回那截指腹,她滑到“她”的下颌,很轻的,直截了当的两个字——
“上来。”
得了首肯,床边人适才起身,顺着她的手指勾挑方向压近,缠上来。
气温与气流被扰动,湿润浓厚又恬淡的味道,像一片贴地游动的云团将她神秘包裹。
姜妄仰身后退,分出一半床铺给“她”。
沈知唯不承认她有梦游症或分裂症,甚至操控系统删除记录欺骗她,后来姜妄也就没再多提过这件事。
当然,更不会提,她与另一个“她”的关系,有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得不说,真是刺激至极的体验。
白日里沈知唯心思叵测,倒是这夜里的“她”赤诚纯白,毫无保留,让她十分喜欢。
黑夜白昼,她们本质一体,但参商不见。
以至再面对沈博士本人,姜妄不时会有种奇怪的、偷情般的微妙感。
难免对她的碰触抗拒。
是的,她认为她们是一体。
尤其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里,那个“她”在快速成长。当“她”掌握越来越多、越来越流畅的人言,对身体掌控也越来越熟练,她甚至逐渐有些分不清她们。
绝了逃跑心思之后的某个夜晚,她一时兴起在厨房做饭,正听着语音提示一步步将食材放入料理机。
全神贯注间,玻璃隔断门被拉开。
哗一声响,混在油烟机嗡嗡运作声里不算明显,但她耳朵很灵。
轻悄的脚步声抵达身后。
在那人靠近之前,她转头笑问:“亲爱的,要尝尝吗?”
脚步停住。
“音音。”
——这称呼一出,姜妄微怔,不免有点抱歉了。
她知道“第二人格”只在主人格意识不清醒时出现,眼下,沈知唯显然是清醒的。
没人提那夜的暴力事件。成年人总是心照不宣的体面,于是两人的关系至今也算完好。
她这甜蜜称谓打破了她们多日来似有若无的隔阂。
沈知唯伸手触碰上来,搭在她肩膀一侧,咫尺间一声很淡的气音,是酥耳的笑。她说:“真的能吃吗?”
更有些重归旧好的意思。
厨房充盈着食物的热度与香气。
还有什么比此时的温暖烟火气里更适合一笑泯恩仇。
姜妄不置可否弯了弯嘴角,低头专注她的晚饭。
成品是一大锅糊状物。水烧得过干了。
终归她看不到卖相,闻起来还可以就够了。
她把这坨东西盛起来,不偏不倚放到那双手上,横隔在她们之间,微笑:“尝尝?”
最后还是姜妄自己吃完了大部分。
尝过她不那么好入口的厨艺,沈知唯在沙发处休息。
姜妄静静坐到她身边。
今夜她没要她弹琴或唱歌,也没有强迫与她温存,简言之,不要她的情绪价值或性服务,只是要她陪伴。
倒是姜妄忍不住用手摸上她,从发顶到侧颈,再从颈边到指尖,一厘一厘,爱不释手。
直到这人一动,用脸颊轻轻蹭到她掌心,她恍然察觉,对方没有睡着。
抚摸着平整的面部轮廓,听见她清晰平稳的呼吸,姜妄会有点遗憾,为什么不是“她”。
心一旦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知唯似乎有所察觉。
她原本很是配合地将骨肉分明的面庞贴合她手掌弧度,片刻,吹拂到指腹的气流一止。手中肌理皮肉有几秒一动不动,像凝固的蜡像。
姜妄听见她问:“音音,在想谁?”
她听起来有些疲惫,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合眼。
不到一秒的间隔。
“你。”轻盈落下一个字,姜妄道。
这样高智商的人一定不好骗。可她说着再真切不过的实话。
她俯身贴近沙发,缓缓握住那只手。后者回握了。
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有刺疼的电流从指尖向上蔓延,激活大脑感受快乐与捕捉灵性的区域。
她的灵感源泉,音乐缪斯。
她想她确实是爱她的。
这种爱不纯粹,不动人,夹杂不光彩的躁动,复杂扭曲,难以言述。
但也足以叫人为之疯狂。
“博士,你该休息了。”她轻声劝说。
她站在岌岌可危的钢丝绳上,掌控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危险的试探,惊心动魄又怡然自得的操纵。
多重人格可以解释一部分现象,但无法否认,对方身上还存在大量难以理解的怪象。
很多个夜晚,姜妄都觉得所接触到的不太寻常。凉的,滑的,细长的……不过更多时候,她只是有点混沌地思索,对方到底用了什么,然后在其过界时坚决阻止。
【在描写线虫!线虫!线虫!会寄生人体的线虫!细长的线虫!!!你们到底当成了什么???!!!】
“不可以……”她咬着她肩膀抱怨。
那些未知的东西在她手里像是活的,她被折磨得没有思考余力,只是依靠生理学知识的本能。
当“沈知唯”隐隐有些不怿,她就握住她的手安抚。
而反常会在此时抵达巅峰。
到底哪里不对呢?纤长柔腻,像水融在溶液里,但再仔细碾磨,则发现其强韧度远超预期。发丝,胶带,或者……什么东西蜕下的皮。
【线虫蜕的皮,审核你们又当成了什么!当成了什么?!!!】
她很疑惑,又揣测可能是胶质干黏硬化。而这个时候对方会默不作声伸手捏住,五指交缠间把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顺走。【线虫的皮!!!!!!】
接吻时也是。因为抵在舌尖的触感不一般,她疑惑,进而总想捉住对方舌头研究一下。
说配合不算配合,“她”主动低下来舔她的手,再从指腹舔到她唇边,让她不自觉忘记原本想做的事。
交换的液体好像有麻痹感官的功能,晕眩,混沌,迷离,整个天地都如醉酒般悠悠打着转。
看不见,她只能用身体感受她。对方像在她皮肤表面作画,每一个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亲吻间如同赤身走入一场潮湿大雨里,馥郁的水汽褫夺呼吸,搅起的漩涡翻涌着土腥与霉味,快要将她溺亡。而冰凉的冲刷又堪堪维持住漂浮的思绪,叫人清醒看见自己腐烂融化,化为一汪滋养种子的肥沃流质。
姜妄不清楚沈知唯是否发现了这一切,所以,“她”出现的时机变少了。
而更奇怪的是,随后,沈知唯也消失了一周。
在她清净得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想念时,这天,一个陌生人闯入了家中。
如果说之前亲密接触时的异常是佐证,那么这回发生的事,让她真真正正确认了,沈知唯并非人格分裂。
那不是她的另一个人格,而是……另一种存在。
无法用常理囊括其存在的存在。
姜妄在睡梦中被一双手摸醒,下意识以为是沈博士造访。
可随即,更加粗糙的虎口与指腹,不同的指骨长度与手掌宽度,以及淡淡刺鼻的、像硫磺的焦苦味,让她意识到不对。
不是沈知唯……是谁?
被吓到的姜妄抓起枕头往对方身上砸,趁人被绊住,她快速爬起,飞奔出门,又一次慌不择路跑进卫生间。
而这次,不知名来访者没有离开。
隐隐绰绰的人形被半透玻璃门映出来,姜妄看不见,但能察觉身旁光影有变化。
“姜妄……姜……妄,妄妄……”
声音从门隙穿入,像无孔不入的流水。外面的人呼唤着她,见她不理,顿了顿,“她”又换了声调。
“音音……”
这块潮湿狭小的空间寒冷如冰窖。姜妄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那人在模仿沈知唯。有些拙劣。
毕竟,没谁比姜妄更善于用耳朵辨认来人身份。
但也正因为她擅长,所以,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愈发怪诞离奇。
她确信外面人跟沈知唯没有关系,她们连音色都完全不相同。
可,她呼唤她时的口吻,轻重、顿挫以及发声习惯,全都一模一样。
宛如鬼怪在学人语。
一门之隔,姜妄蜷在墙根,发不出声音。
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躲藏也是虚妄。
慢慢的,她觉得有凉意蹭到手背。轻轻的、酥酥的痒。
第一下,她以为是错觉。
第二下,她动了动右手,不觉仰头,是有冷凝水滴下来吗?
第三下……
没法再忽视了。
有软软细细的东西在摸她的手。
同时,隔着薄薄一扇金属玻璃门,近在耳畔,对方哼起一段轻悠的调子。
姜妄弹奏过的乐曲。
“她”学着她的模样,用她曾经安抚“她”的曲子,反过来安抚她。
像古老的唱片机,拙涩的,不连贯的……匪夷所思的客人,用着她不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人的身体,做出熟悉的行为。
呼吸紊乱如湍流,她几乎能想象外面的场景,却不敢细想。
对方是蹲着,还是趴着?
是怎样的姿态,用什么东西……穿过了门隙触碰她?
超出想象极限的场景,将心脏里勃勃流迸的恐惧轻易勾起。
大脑再度重构起当年在沿海见到的画面,刻入骨髓的深刻恐怖。
这是什么?
入侵后藏匿的怪物?或者这就是沈博士的实验产物?
合成基因开启了一个群魔乱舞的时代,这世界早就乱套了,还有什么不能出现吗?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想那一个个夜晚里,她就在跟这样可以随时随地转换躯体的东西缠绵……她又还是自己吗?
这个可能,只是想想,就能轻易将人溺毙在绝望的深渊里。
“姜妄……音音……宝贝……老婆……”
门外的人不唱了,又开始执着呼唤她。不同的称呼颠来倒去,甚至出现了之前没有过的称呼方式。
它学习得太快了。
“我、想、你……”
陌生的嗓音说道。
它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她这样激动,为什么她要用门隔绝她们,为什么她没有如往常一样柔情晏晏迎接它。
丝状体冰冰凉凉爬上她指尖,绕进她指缝,她像被菟丝子缠住的植物,只能在温柔的拥抱里走向灭亡。
“你走开,你不是她……你是怪物……”
姜妄听见自己喃喃出声,声线嘶哑。
她不清楚自己当前的精神状况是不是已经崩溃了。她将这东西和外面那些节肢怪物联系到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双目正在剧烈疼痛,痛得浑身发抖,已经失明的眼睛好似可以再被生剜一遍,重历一遍过去的痛苦。
豆大的泪滴麻木下淌,突如其来的可怕真相让她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甚至没有想这样会否激怒外面的怪物。
不知道过去多久时间。
她还保持着僵硬蜷缩的状态,知觉缓慢恢复,手上的可怕触感淡去了,只有一点滑腻黏液留存。
门外动静也消失。
隔了许久,她试着伸手摸向门边,碰到块凉凉的硬物,咔哒一声滚动,将她吓了一跳。
随后发现,是一瓶药。
辅助PTSD治疗的哌唑嗪。
她将药抓进手里,内部药片发出稀里哗啦碰撞药瓶的响动,还有她自己急切的喘息与心跳,在空荡荡的狭窄空间里无限回音。
除此外,耳边再没有其它动静。
吓坏她的“人”不见了。
它……走了?
……
“她”消失了。
之后,沈知唯倒是重新出现,只是显而易见的忙碌。
她像以前一样来找她,与她说说话,听听音乐,留宿或者不留宿。
她试着询问对方上一周发生了什么,沈知唯嗓音轻柔地笑:
“一点小事。”
听起来心情似乎很不错。
“我们的项目有进展了。”她听见她接着道。
温凉的指在她额边剐蹭着,亲昵梳理她的发丝。
她问她:“音音,你会开心吗?”
“项目结束,是不是,我就可以出去了?”姜妄问。
她们是因保密实验而困在这里,项目成功后自然不再需要保密,顺理成章的思路。
对方的手在她鬓边画圈,隐约有短暂停顿。
“是。”她听见沈知唯意味不明的笑。
但到底给出了肯定答复。
姜妄不由得带上了更多一分期待,问:“那,我们的合约,是不是,也就结束了?”
大胆的提问。
而这次,面前人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挨在额头的那只手五指展开来,钻进她茂密柔顺的头发里,亲密无间贴着头皮。
“音音,外面很危险。”
她语调依然和煦,这动作却是昭然著闻,冰冷的讥讽。
她是在说,不可能。
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我。
姜妄沉默了。
她在沉默里,跌入无边寒寂的谷底。
……
藏在沈知唯身体里的怪物消失,一切似乎恢复到正常秩序。
叫人有些无望的井然秩序。
一直到21号。
12月21号。
当夜,充满呛鼻消毒剂气味的无光黑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发生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姜妄打开门,和着无穷无尽潮湿与清冷,迎来久别重逢的爱人。
她看不见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怎样的状态,不知道她在跟怎样的东西共处一室。
免疫系统应接不暇,皮肤呈现青灰色,被轻按几下就留下血淤,仿若尸斑。
腹部一部分烂得没法看,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肉眼看能发现端倪,不过摸不出来。
来时消杀试剂大量泼洒,把体表的异样气味冲掉了。进屋后,溢出的血迹再被清洗,最后一丝异味也消弭。
最终,和姜妄相拥平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是一具完好无损、干干净净的人体。
但看不见的盲人,果真就迟钝么?
眼睛会将心灵蒙蔽,但她不会受假象影响。
在反反复复盲人摸象似的仔细探索里,她早已于心中悄然拼凑完成了对方的画像,如同过去描摹沈知唯的外表。
“她”……它们,有很多。很多很多。
不是夸张的、比喻意义上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沈知唯,换了个人。
于是她知道,“她”自由了。
她也自由了。
“她”终究完成了那个夜晚的承诺,沈知唯永远不能再伤害她。
害怕吗?
但不得不承认,排除对怪物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还是想念“她”,担忧“她”,期盼着“她”的。
她爱“她”。
“博士……”
因此,最后,共枕在一张床上,她靠在她身边,拉了拉被子,轻轻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