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花园转进回廊时,一阵训斥声响起,褚绥停下了脚步。
“去,看看怎么回事。”福安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前面探探路。
片刻后,小太监折返回来,躬身垂首道:“回殿下,是南衙禁军沈向阳沈大人在训诫新兵,那几个新兵刚入营不守规矩,值守时躲在假山后头打盹,被沈大人抓了个正着,每人打了十军棍,现下还在罚跪呢。”
福安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让他们回避,别冲撞了太子殿下。”
“是。”
几个穿着禁军甲胄的人跪在空地上,低着头,领头的沈向阳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新兵身上。
“你,抬起头来。”
新兵缓缓抬起头,对上褚绥的目光,瞬间慌了神,连忙低下头去,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参、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瞳孔一沉,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又想起二皇兄发起宫变的那天,是他带着禁军踏平了东宫,将所有宫人残杀殆尽,是他踢走了趴在血泊里的福安。
刀光血影,宫人们的惨叫声还历历在目。
而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刚进兵营的新兵。
想起前世刀山火海的那一幕,褚绥的脸瞬间无了血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
“殿下?!”福安时刻在留意自家殿下的一举一动,在发现他的异样后,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紧张地转头冲着身后的侍卫厉声喊道:“快把轿辇抬过来!”
在目送太子殿下走远之后,福安回过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尔等惊扰了太子殿下,按律当罚!”
几个新兵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来人!”福安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御花园里炸开:“拖下去,重杖四十。”
“公公!公公饶命!”那几个新兵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福安快步回到褚绥身边,担忧地开口:“殿下,前面便是偏殿,不如到偏殿休息一下吧?”
褚绥扶着轿辇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闭了闭眼,把那胸口郁结的那股气慢慢地吐出来,情绪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不必了,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回去吧。”
“是。”
“回东宫。”福安一声吩咐,轿辇调转方向,朝东宫稳稳行去。
一路上褚绥没再讲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轿辇上,半阖着眼小憩。
担心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归家心切的福安公公安排侍卫抄了近道,只是这近道靠近后宫,一路上碰见了不少宫女和太监。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万福。”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头都没点,只觉得心情越来越烦闷。
“都仔细些,这鱼是要送去翊坤宫的,要是不小心洒了,当心你们的脑袋!”
褚绥听后,缓缓睁开双眼:“慢着。”
福安立刻让抬轿辇的侍卫停了下来。
“殿下有何吩咐?”
褚绥的目光落在光禄寺那几位官员身上,他们正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鱼箩小心翼翼地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抬着鱼箩的太监身上,心领神会地叫住了他们:“几位大人,请留步。”
光禄寺的人听见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太子殿下的轿辇正停在他们不远处,看着快步走过来的福安公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福安公公有礼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福安看向那几个太监手里抬着的鱼箩,微微一笑:“这鱼是东海新送过来的吧?”
为首叫周娄的大人点点头,还未等他说话,福安偏过头,看向身后跟来的小太监,厉声问了句:“今日太子殿下的份例,可曾送过来了?”
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地低头:“回公公,方才奴才去光禄寺问过,说是还在分拣。”
福安“哦”了一声,这才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署正身上,笑了笑:“既然太子殿下的份例还没到,你们这鱼,是打算往哪儿送啊?”
周娄看着福安脸上的笑容,心里咯噔了下,拍了拍身后那官员的脑袋,“混账东西!怎么连太子殿下的份例都给忘了!”
那官员瞪大双眼,近几日都是东宫的人亲自来光禄寺挑选食材,他分明还认得那小太监的脸,怎么现在说没有?
但他可不敢打福安公公的脸,那不止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还是东宫的掌事太监。
看着周大人把错往他身上推,他人微言轻,自然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点头哈腰,赔笑道:“公公恕罪,下官这就把鱼送到东宫里去。”
这东海进贡的大黄鱼,每半个月送一次来,一共也就十二尾。
陛下那边只要了四尾,东宫占两尾,剩下的六尾各宫安排,结果下面的人为了讨好贵妃娘娘,将那六尾鱼全送去了翊坤宫。
因为太子殿下这些年病着,口味清淡,这鱼就没有再送到东宫那边去。
贵妃娘娘又深得圣宠,其他人也不敢跟她计较这几尾鱼。
看着那官员挑了两尾打算送去东宫,鱼箩里还剩四尾鱼,福安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变得尖锐冷硬:“大人,这数量不对吧?”
那官员手一抖,鱼险些从鱼箩里掉了下来,情急之下便找了个理由:“这鱼是各宫娘娘送给贵妃娘娘的一点心意……”
“此话当真?”
褚绥支着脑袋,轻轻瞥了他一眼:“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虚言,孤定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殿下恕罪!”那官员听后,连忙跪在地上求饶,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下官……”
周娄也跟着跪了下来,心里叫苦不迭,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大黄鱼,他是别想送到翊坤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