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千岁千千岁 > 11、梦回
    夜风从窗外淌进来,帷幔轻轻晃动,满室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光影在殿内缓缓地荡开。

    那道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褚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与少年时期所听到的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相比,如今这道声音多了几分沉稳,带着一股慵懒的倦意。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猛地抬起眼眸,看向门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掀起珠帘,来到他的面前。

    上辈子的褚绥病得浑浑噩噩,对宫里发生的事也不感兴趣,终日蜷缩在东宫里,缠绵病榻。

    他没有见任何人,包括商阙,没过多久,商阙再次带兵出征。

    再见面时,已是天人永隔。

    上辈子的他时隔多年所见到的商阙,身穿着染血的盔甲,胡子拉碴,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疲惫不堪地跪在他的面前。

    可眼前的商阙还很年轻,只是被边关的风沙磨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他长高了许多,身姿挺拔,连肤色都比以前深了几个度,眉宇间带着肃杀的气息,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比起上辈子看见的他,多了份活人感,不那么死气沉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烛火随着阵阵微风跳动,明暗交替,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褚绥合上手里的话本子,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凤眸微垂,淡漠的脸上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你竟敢擅闯东宫?”

    商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跟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打量着他的脸,不愿移开。

    他根本就不在意褚绥说的这句“擅闯东宫”,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已经许多年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了,他贪婪地嗅了一口,眼神闪过一丝痴迷。

    他再次凑近,将距离一点点拉近,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强忍住想要碰碰眼前之人的冲动,只是心疼地说了句:“怎么脸色看起来如此苍白?没睡好吗?”

    褚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今日是陛下宴请百官为边关将士们接风洗尘的日子,丝竹声透过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热闹了一天。

    他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被吵得无法入睡,脸色自然就差了些。

    褚绥支着脑袋,唇边勾起一丝冷笑:“说起来还未恭喜世子,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真是风光无限。”

    商阙轻挑眉头,闷声低笑:“原来太子殿下是在怪臣当年不辞而别。”

    褚绥诧异地抬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将军怕是想多了,孤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商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褚绥微微皱褶的衣摆上,沉默片刻,随后伸出手,替他将那皱褶轻轻抚平。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褚绥僵住了一瞬,他没有躲,只是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商阙从小在他身边当伴读的时候,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像这样的小事,经历了无数遍。

    “殿下的心真狠。”

    商阙半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在边关多年,生死未卜,殿下也不曾给臣回过一封书信,还真是叫臣伤心啊。”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也不像生气埋怨,只是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那张冷硬的脸也变得柔和了不少。

    褚绥微微蹙着眉,没有错过他眼里的落寞,只是多年未见,总觉得商阙的性子变了许多,在军营摸爬滚打多年,如今是愈发地泼皮无赖了。

    “殿下。”

    眼看着商阙慢慢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滚烫的气息一点点漫了过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放肆!”褚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凭商阙的反应能力,自然能轻轻松松躲开,可他偏不,甚至往太子殿下的方向送了送,像是生怕太子殿下的手会落空,怕他不高兴。

    商阙用舌尖顶了顶腮,被殿下碰过的那半边脸隐隐发烫,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闪过一丝餍足和意犹未尽,“殿下的力气真小。”

    褚绥瞬间脸黑了。

    商阙根本不当一回事,像是得到糖还在卖乖的小孩,不知死活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的,怕是弄疼了殿下的手。”

    褚绥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砸在了商阙身上,茶水顺着商阙的朝服往下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商阙并不在意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衣裳,反而快速地捉住了褚绥的手,担忧地说道:“茶水滚烫,可有伤着?”

    褚绥没想到他会这样大胆,整个人僵住在那,他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冷冷道:“放手!”

    商阙稳稳地箍着他的手腕,像铁铸的一般,低着头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烫红。

    无论褚绥怎么挣扎,商阙的手都不曾松开一寸,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恼火的事实,商阙多年练武,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而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现在还养着病,怎么可能是商阙的对手。

    “擅闯东宫,以下犯上,按律当斩。不知将军的军功,够不够抵今日这一回?”

    “殿下若要责罚,臣不敢不认。”商阙语气轻佻,根本就不当回事,他看着褚绥嫩滑的皮肤,懊恼地想要翻出一条手帕来。

    他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自然不会带手帕这种东西,只好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轻轻擦去褚绥手背上沾到的水珠。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褚绥垂眸看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与自己瓷白的皮肤形成分明的对比,他的指腹上全是薄茧。

    那一刻,褚绥觉得,滚烫的不是茶水,而是他炙热的手心。

    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深意,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褚绥柔软地手心,顺着杆子往上爬,“殿下衣服都湿了,还是让臣伺候殿下更衣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就像是儿时他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那时的商阙亲自打理他的日常起居,从不假手于人。

    褚绥还没来得及反应,商阙已经将他的外衣扒了下来。

    “放肆!你可知这是死罪?!”

    商阙看着太子殿下的身体与他想象中那般瘦弱,狠狠皱了下眉头。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掀开帷幔,探进半个身子,一眼便看见了压在殿下身上的商阙。

    他险些惊叫出声,骇然地看着两人,哆嗦着开口:“殿、殿下。”

    褚绥用力踢了商阙一脚,对着福安吩咐了句:“去拿套干净的衣裳来。”

    福安愣了一下,在发现衣裳上洇湿的水渍后,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裂开的瓷杯,识趣地没有多问。

    “是,奴才知道了。”

    福安捧着干净的衣裳折返寝殿时,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已经不在了。

    褚绥半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揉着眉心。

    空气有些沉闷,福安小心翼翼地把衣裳放在椅子上,重新整理了下桌案上的茶具,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放在太子殿下手边的那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那木盒像是用紫檀木做的,还雕着精美的莲纹。

    盒子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福安猜想这是侯爷送给殿下的礼物,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脸色,斟酌半晌,才敢开口:“殿下,这簪子要怎么处理?”

    褚绥看都没看那木盒子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扔了吧。”

    太子殿下的吩咐,福安自然是不敢多嘴的。

    “等等。”褚绥忽然又开口,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轻声叹了口气:“还是收起来吧。”

    福安应了一声,将木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知道殿下是个心软面冷的,上次殿下说要看看侯爷寄回来的书信,看完了也没扔,还在书房里头放着呢。

    福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给他倒了杯热茶,“殿下,已经亥时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褚绥想起商阙大摇大摆走进东宫,心里就窝火,“从明日起,在东宫的每个角落都加派人手,将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给孤盯死了,一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是。”

    福安方才守在院子里面,根本没听见寝殿里有任何动静,想到这里,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褚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哼一声:“往后若是再有可疑之人擅闯东宫,不必留活口,直接杀了。”

    “奴才遵旨。”福安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们殿下暂时没有原谅侯爷的准备。

    殿内安静了很久,帷幔随风轻轻晃动。

    福安守在侧殿,靠着小榻打盹。

    褚绥躺在床上,仿佛陷入梦魇之中,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瓣。

    他看见自己还是那具枯骨,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破破烂烂的太子服换上了新的,而他被放在了一口水晶棺里。

    可奇怪的是,那副水晶棺做得极大,完全可以容纳两具尸骨。

    东宫重新修缮过,用的还是金丝楠木,每一块砖都是新的,帷幔也是用的新布料,还是他当太子时,用的规格,还是那样的明黄色。

    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是商阙亲手种的。

    他看见商阙守在他的东宫里,坐在他的棺旁,一言不发,有时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里面,整个东宫安静得像一座坟。

    有任何议论声都被他处决了,后来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褚绥”两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前太子在他心里,是一根拔不去的刺。

    无人敢去触其怒火。

    让褚绥意外的是,商阙的大军杀进皇城,他却没有自立为王,他只是在血洗皇宫,清除叛军之后,从先帝残存的血脉里找到了一个年幼的皇子。

    那皇子还小,经历了两次宫变,害怕地跪在商阙面前瑟瑟发抖。

    商阙看着他半晌,把他扶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说:“陛下,臣商阙,奉迎陛下登基。”

    新帝登基那年才六岁,朝局不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商阙成为摄政王,替他撑着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这些年,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执法有度,赏罚分明。

    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能吃上饱饭,灾情能得到处理,国库渐渐充盈,边关也安定了。

    可以说,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富足安康。

    就在朝局稳定,边关太平的时候,商阙辞去摄政王一职,他每日住在东宫里,打理花花草草,偶尔也会看看褚绥留下的笔墨书画。

    商阙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褚绥看着他吃力地把那口水晶棺打开,然后躺了进去。

    也是这时,褚绥才明白,为什么那副水晶棺要做得那么大。

    新帝跪在墓前,轻声叹息:“死同穴,合葬皇陵,这是摄政王生前所愿。”

    褚绥胸闷一阵闷痛,有什么从他的眼角滑落,打湿了他两鬓的青丝。

    他缓缓睁开眼,明黄色的床幔轻轻晃动。

    外面的天色还黑着,屋里点着许多烛火,灯火通明。

    自从他重生以后,总是梦魇,经常会梦见他死去的那个冬夜,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他变得怕黑,所以屋里的烛火从不间断。

    淡淡的青草香弥漫在空气里,他轻轻碰了碰挂在床头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