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坐下后,鞠场上的热闹便收敛了几分。
方才还在说笑的众人,此刻都变得拘谨起来,仿佛怕惊扰了场边那位安静喝茶的人。
可这份拘谨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踏进鞠场,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人群,又一次沸腾了。
“三殿下来了!”
这是褚郸禁足后第一次公开亮相,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一身紫色锦袍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嘴角挂着倨傲的笑容,在一群世家子弟的簇拥下大步走进场来。
鞠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皇子和太子殿下身上游移,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揣测、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下毒案,真凶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
虽说是管家为了报复三皇子,故意栽赃陷害,但他的理由也足够荒唐。
听说是管家的女儿为了成为三皇子的通房,趁着三皇子醉酒时爬上了三皇子的床,三皇子处置了那名宫女,可管家怀恨在心,便勾结周太医给太子下毒,意图嫁祸给三皇子。
至于周太医为何愿意听从一个皇子府的管家安排给太子下药,就不得而知了,所有涉案人员都死了,刑部也只能草草结案。
京中的流言蜚语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毕竟此事涉及皇族,谁也不敢妄议。
虽说皇家历来是立嫡不立庶,太子是中宫嫡出,三皇子是庶出,按祖制,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太子那个身子骨...满京城谁不知道?
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
曾有大师断言,太子殿下活不过及冠,如今距离太子及冠,不过两年了。
太子这些年病重,深居东宫,虚有皇储之位,却无任何实权。
路相的门生遍布朝野,荔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三皇子的势力越来越大,势头越来越猛。
哪怕下毒案的真相疑点重重,哪怕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管家不过是替罪羊,那又怎样?
三皇子最终不过是禁足了一段日子,如今照样风风光光地出来。
反观太子殿下能不能活过及冠,尚未可知啊。
就算太子殿下活过及冠,荔贵妃和路首辅就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继承皇位?
这些心思在众人心头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看向太子殿下的目光不过停留片刻,便纷纷收了回去,反而将心思放在了三皇子身上,笑着迎了上去。
“三殿下。”
褚郸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
在他走进鞠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属于太子规格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三弟!你可算来了!”大皇子远远瞧见他,笑着迎上来,他原本是要去给太子殿下行礼问安的,没承想先碰见了三皇子。
“三弟。”二皇子褚稷走过来,微笑着拱了拱手。
三皇子敷衍地点了点头,几人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去。
看着围在太子身边黑压压一片的宫女和侍卫,褚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大皇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挠了挠头,憨憨地说了句:“六弟是太子,又是第一次出宫,排场大点也正常。”
二皇子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三皇子,果然,褚郸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更黑了。
他垂眸敛去眼底隐晦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快步走上前,率先跟褚绥打了声招呼:“太子殿下。”
大皇子紧随其后,笑嘻嘻地拱手:“太子殿下,身体可好些了?要不要来跟皇兄比一场?”
褚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孤身子不便,你们玩吧。”
大皇子也不勉强,只是遗憾地说了句:“等你身子好了,届时再来与皇兄比一场吧。”
三皇子走上前,并不急着开口,目光从太子身上慢慢扫过,漫不经心地开口:“太子殿下。”
“茶凉了。”
褚绥看着桌子上的茶,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没有将三皇子放在眼里。
“殿下恕罪。”福安听后,连忙给太子殿下换了盏新茶。
三皇子还保持着拱手的姿态,却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褚绥的无视比任何话语都让他感到难堪,他愤怒地挥袖离去,转身走进了鞠场。
“诶!三弟等等我!”大皇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二皇子看了眼福安公公,吩咐了句:“照顾好太子殿下。”
福安公公躬身道:“是。”
随着三位皇子踏进鞠场,周围的目光四散而去,方才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众人心里,原来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之间的斗争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薄纱帘子后面,贵女们的目光却不在三皇子身上,她们之中的许多人,没有资格进入皇宫,更没有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一面,所以对这位养在深宫里的太子殿下很是好奇。
传闻太子殿下长相俊美,眉目如画,清隽出尘,矜贵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此时此刻,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让她们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看看太子殿下是否如传言那般英俊帅气。
有人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有人悄悄踮起脚尖,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太子殿下身上。
“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看。”有人忍不住轻叹出声,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旁边的人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听爹爹说,太子殿下长得像先皇后。”
有人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嘘,别乱说话。”
无人敢挑衅太子殿下的威严,贵女们噤了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帘子后面,连方才那几位聊得正欢的夫人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场面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不知谁高声喊了句:“你们瞧,威远侯来了!”
帘子后面的气氛又活了过来,所有人忍不住探着身子往入口处张望。
不远处,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的身影挺拔如松,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英姿飒爽。
“吁。”商阙勒缰,骏马前蹄腾空,稳稳地停在场边,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什么多余的配饰,靴子上还沾着少许尘土,是刚从城外赶来的模样。
“那就是威远侯?!”
帘子后面的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商阙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没有白净细腻的皮肤,甚至看起来有些糙。他的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像刀刻一般,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给人一种征战沙场磨砺出的硬气。
“威远侯果真与寻常男子不一样。”
那些方才还在偷偷打量太子的目光,此刻全转到了商阙身上。
“姐姐这句话的意思...可是相中那威远侯了?”
“妹妹莫要说笑。”
说话的那位小姐往婉宁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听说贤妃娘娘有意给婉宁公主与侯爷牵线,只是陛下已经承诺威远侯,让他自己选择婚配的女子,所以并没有给婉宁公主和侯爷赐婚。
嘉和县主拉着婉宁公主站在场边,手中的蒲扇遮着半张脸,掂着脚尖往太子殿下的方向看去,忍不住调侃了句:“没想到侯爷竟长得这般帅气。”
婉宁公主的目光只在商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兴致缺缺地抿了抿唇:“堪堪入眼。”
“你呀。”
嘉和县主笑了笑,不再说话。
商阙没有理会旁人,径直地走向太子殿下。
一旁的侍卫拦在前面。
“退下吧。”
太子殿下开口,侍卫退到身后,安静地站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倒是来得快。”
商阙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勾唇笑了笑:“臣听说殿下要来蹴鞠大会,怕鞠场上人太多,难免有些不长眼的人会冲撞殿下,臣是来保护殿下的。”
“不长眼的人...”褚绥重复着他这句话,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起来吧。”
“谢殿下。”
商阙应声站起来,目光落在他那张淡漠的脸上,忍不住开口:“殿下身子好些了吗?”
褚绥的目光落在鞠场上正在蹴鞠的三皇子,平静地说了句:“死不了。”
商阙的手指蜷缩了下,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鞠场上的人。
“殿下。”
“怎么?”
商阙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若是臣替殿下把彩头赢来,殿下可否赏臣点什么?”
褚绥瞥了他一眼:“你赢不赢,跟孤有什么关系?”
商阙看着放在鞠场彩楼上的那盏琉璃灯,低声笑了笑:“臣只是想赢下比赛,拿到彩头,哄殿下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