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谟:“……是吗?”

    裴隐点头,随后扯了扯嘴角:“所以,小殿下收收心,准备好做您的摄政王吧,不必在这种事上白费力气。”

    埃尔谟定在原地,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缠上心头:“可如果我母亲——”

    “您母亲或许确实接触过畸变体研究,当年很多人对这些都感兴趣。如您所说,您小时候耳濡目染,记得一些也很正常。”裴隐再次截断他的话,语调平直,“但那不代表,这些就能救念念。”

    埃尔谟唇角微僵,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裴隐此刻的情绪。

    “也不一定就没用,试一试总没有——”

    “我说了不用。”裴隐再次打断,声音控制不住地抬高几分。

    “佩瑟斯,”埃尔谟下颌线收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念念暂时恢复不了人形,你心里不好受,可——”

    “小殿下,”裴隐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近乎发冷,“我记得,裴安念……不跟您姓吧?”

    埃尔谟:“……”

    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他也无法听不出裴隐话里明晃晃的、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裴隐始终低着头。视线余光里,身旁人影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一旁的裴安念不知何时停下了画画动作,有些手足无措地挪到他手边,和他一起低下了头。

    然后,他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埃尔谟站了起来。

    “也是,”半晌,一声干涩的低笑从头顶传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没有停留,转身就朝舱门走去。

    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裴隐脸上强撑的平静才一点点碎裂、剥落。

    颤抖的手指重新拿起光屏,看着上面的圆环符号。

    刚才,就在埃尔谟阅读那些手稿时,他的双眼又一次变成了全黑。

    难道……就是受这些圆环刺激?

    如果真如他所说,这是一种与意念链接能力相关的文字,那继续接触,只会将他拖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便有记忆抑制屏障,过强的刺激也可能冲破药剂桎梏,唤醒那些不该被记起的东西。

    不能让他再看下去了。

    他只恨自己没能更早警觉,竟让埃尔谟接触到了这些手稿。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眼下能做的,就是把埃尔谟推开,让他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同时尽快破译出那些用特殊圆环书写的部分,看看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线索。

    可是……

    裴隐盯着光屏上那些扭曲诡谲的符号,心乱如麻,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容器。”

    裴隐浑身一僵,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裴安念:“念念,你刚才……说什么?”

    裴安念慢吞吞地挪过来,伸出一根细软的触须,指向光屏上某个圆环符号:“那里……写的是‘容器’。”

    裴隐怔住,久久没有动作。几秒后,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狂跳:“念念,告诉爹地……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刚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光屏了,然后就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看懂了。

    裴隐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所以这种文字,并非用眼睛阅读,而是需要用触觉……去理解?

    沉默片刻,他将裴安念举到自己眼前,郑重地望进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不起,念念。短期之内,你可能不能再叫他爸比了。”

    裴安念低下头,触须软软垂落。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裴隐看着孩子强忍失望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可此刻,他没有时间安抚。

    “可是……爹地需要你,爸比也需要你。你听爹地说,爸比现在很危险,只有你能救他,你也想救爸比的,对不对?”

    他本不该把这样残忍的重量压到一个孩子身上,可他别无选择。

    不过,裴安念只是迷茫了一瞬,很快便点了头。

    “好孩子,好孩子,”裴隐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爹地需要你再仔细看一遍这份手稿。就像刚才那样,用你的触须去感觉。认出任何字,都告诉爹地,好吗?”

    裴安念深吸一口气,触须再次贴上光屏。

    他闭上眼,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那微妙的触感之中。

    下一瞬,触须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迅速浮起一层墨黑。

    “念念……?”

    顷刻间,裴安念所有触须同时亮起,微弱的荧光在脉络间明灭起伏。

    这画面属实令人不安,就在裴隐犹豫是否该喊停时,裴安念抬起头。

    “换。”

    “……什么?”

    触须指向“容器”之后的圆环符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笃定:“换。”

    一丝希望攀上心头,裴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好,念念做得很好。继续,再看看后面的,还能认出什么。”

    裴安念的触须就这样维持着那种奇异的常亮状态,抚过一行行圆环符号,一边感知,一边断续开口。

    “容器……置换。”

    “以命……换命。”

    第70章 上天安排

    很快,更多信息被破译出来。

    “容器置换”与“以命换命”,指向的其实是两个仪式。

    作为如今宇宙中所有污染的源头,邪神本身并无固定形骸,必须栖宿于活体之内。一旦被选中,那个生命体就会成为与祂血脉相连的容器。

    通过特殊仪式,邪神可被短暂引渡至另一具躯壳。但那状态无法持久。而刚脱离容器的那段时间,是祂最脆弱的时刻,也是唯一可能杀死祂的契机。

    时机稍纵即逝,祂很快就会察觉异常,重新回归原本的容器。

    所以,如果要铲除邪神,则需要好好利用这个窗口期。

    这便涉及到第二个仪式。

    杀死邪神需要借助一种特制的毒素,这种毒素无法脱离活体独立存在,只能寄生在另一个生命之中,缓慢渗透血肉,从而保持活性,再配合特定的药引,方能对祂生效。

    至此,当年塞西莉亚所做的一切,在裴隐心中清晰起来。

    身为人类宇航员,塞西莉亚为探寻星际迁徙之路,与搭档陈静知共同深入太空执行任务,却意外遭遇那股古老而污秽的力量。

    后来她进入宫廷,却发现自己年幼的孩子,竟被邪神选为容器。

    于是她布下仪式,试图将邪神引渡到自己身上,再以自己的血肉为毒皿,在祂附体的瞬间服下药引,与祂同归于尽。

    这便是塞西莉亚全部的计划。

    可是,多年后的今天,畸变体仍在增多,污染日益猖獗。这一切都说明邪神并未消失,反而找到了更丰沃的土壤,不断滋长。

    也就是说,塞西莉亚的计划,失败了。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关于塞西莉亚的死,裴隐并非毫无听闻。

    虽然那在宫中是绝不能提起的秘辛,可越是不可言说,越是引人探寻。

    传闻玄乎其玄,据说她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遗体都毫无腐坏。尽管全身扫描显示她的所有脏器早已停止工作,可肌理依旧柔软,面容充满血色,仿佛被另一股超自然的力量维持着生机。

    直到一个月后,某个毫无征兆的深夜,她的遗体在一夕之间血肉尽销,只余白骨。

    事情太过诡异,宫中流传得也极其隐晦。再加上埃尔谟的生母又是来自旧人类时代,对新人类而言,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本就笼罩着未知与恐惧。最终,这件事只被归为“不祥”“禁忌”,无人再去深究。

    但裴隐猜测,这其中一定还有更多线索。

    思绪正沉,手心里却传来一阵微凉滑腻的触感。

    裴隐垂眸,看见裴安念的触须轻轻搭上他的指尖。解读完手稿后,那些触须已恢复平常模样,只是仍显得没什么精神,懒懒地垂在他掌心。

    他将小家伙轻轻托起:“累不累?”

    裴安念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爹地……你是在想办法,让我变成人吗?”

    裴隐注视着他:“是啊。”

    “我是不是……很麻烦?”裴安念低下头,“如果我好好的,爹地就不用这么累了。”

    裴隐心口蓦地一软。他伸手将裴安念拢进掌心,认真望进他的眼睛:“怎么会,你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而且……”顿了顿又凑近,补上一句,神秘兮兮地道,“你还是爸比的小福星。”

    裴隐是真这么想。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裴安念的畸变,是因为自己孕期在星际间奔波所受的污染,为此他一直活在自责里。

    如今知道真相,反而让他释怀。

    如果没有裴安念,他永远无法破译那些手稿,更不可能有机会……救回埃尔谟。

    静了片刻,裴隐将视线重新投向手稿,取出通讯器,将破译内容与所有疑点一并整理发送给陈静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