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陆景行那堆得乱七八糟的行李旁,找到了他所说的包袱。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质地精良、颜色鲜亮的便服。
他随手取了一套素净些的月白中衣,走到屏风旁。
“给。”他并未靠近,只是隔着屏风将衣服递过去。
一只湿漉漉、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接过了衣服。
水珠滴落在地板上。
“谢啦!”陆景行欢快道。
沈清砚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陆兄往后还是自己留意些。沈某并非你的仆役,无暇次次相助。”
“哎呀,沈兄,帮个小忙嘛!”陆景行的脑袋忽然从屏风边缘探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颈侧,水珠沿着优越的下颌线滑落。
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凤眼弯起,“放心放心,下次我一定记住,绝不再烦你!”
沈清砚没料到他会突然探头,猝不及防对上那张沾着水汽、笑意盈盈的俊脸,呼吸微滞,目光下意识地闪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回书桌。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不多时,陆景行趿拉着鞋走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那件月白中衣,衣带系得敷衍,大半片胸膛裸露在外,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残留的水痕未干。
他一边用布巾胡乱擦着头发,一边对沈清砚笑道:“多谢沈兄啦!”
沈清砚抬眸,视线触及那片裸露的肌肤,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移开,落在对方脸上,语气依旧平稳:“陆世子,衣衫还是穿妥帖些为好。”
陆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浑不在意地扯了扯衣襟:“就露了点胸膛嘛!沈兄,都是大男人,扭捏什么?”他语气自然坦荡,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清砚不再接话,拿起自己早已备好的干净衣物,转身走向屏风后。
陆景行耸耸肩,开始面对自己炕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被褥枕头发起愁来。
等沈清砚洗漱完毕,穿着一身严严实实、扣子系到领口的素白寝衣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陆景行蹲在炕边,对着那堆华丽却凌乱的铺盖愁眉苦脸,手指无意识地挠着散落下来的黑发。
听到脚步声,陆景行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沈兄!你来得正好!”他站起身,凑到沈清砚面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凤眼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这个……这个铺床叠被,小爷我真不太会……在家都是丫鬟们弄的。”他指了指那堆“废墟”,“沈兄,你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呗?我保证,就这一次!”
第7章 下不为例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床铺”,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带着点耍赖意味的世子爷。
对方离得很近,身上还散发着皂角和年轻肌肤特有的干净气息,与不久前的酒气截然不同。
他本该拒绝的。这个人骄纵、麻烦,且与他不是一路人。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懊恼,对自己这莫名的迟疑。
“……下不为例。”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沈兄你最好啦!”陆景行立刻眉开眼笑,毫不吝啬地奉上赞美,“我就知道沈兄面冷心热!一看就是可靠之人!比赵珩那小子靠谱多了!”
沈清砚不再理他,挽起衣袖,走到炕边,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
他先抖开被褥,铺平垫褥,四角拉得整整齐齐,再将锦被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他特有的严谨。
陆景行就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嘴里还不闲着:“哇,沈兄你这手法,练过吧?真整齐!比我屋里丫鬟弄得还好!哎,这角怎么折的?教教我呗?”
沈清砚全程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有耳根在对方喋喋不休的夸赞和靠近观察时,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薄红。
“好了。”沈清砚退开一步,声音平淡。
“多谢沈兄!”陆景行欢呼一声,高兴之下,习惯性地就想伸手揽住沈清砚的肩膀以示感谢。
他的手刚抬起,沈清砚便已几不可察地向后微仰,避开了碰触,清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陆景行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摸了摸鼻子:“啊,忘了,沈兄你不喜欢别人靠近。”他语气里倒没什么不快,只是有点不好意思,“睡吧睡吧,今夜多谢啦!”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对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朗,眼神清澈,并无半分伪饰或记恨。
他心中那点疑惑更深了。
这个陆景行,似乎与那日那个跋扈纨绔、欺男霸女的形象……并不完全吻合。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吹熄了油灯。
两人各自在通铺的两侧躺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仿佛楚河汉界。
黑暗中,寂静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兄,”陆景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睡意朦胧的含糊,“你是边关哪里人呀?听说那边黄沙漫天,是不是真的?”
“……北境,凉州。”沈清砚沉默一瞬,答道。
“凉州啊……我爹年轻时在那儿打过仗,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陆景行嘀咕着,“你去过草原吗?见过狄人吗?他们是不是真的住在帐篷里,喝马奶酒?”
“见过。”沈清砚的回答简短。
他睡着了。
沈清砚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也缓缓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
不知睡了多久。
沈清砚在朦胧中感到一阵沉重和温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缠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看到陆景行不知何时竟滚到了他这边!
一条修长的腿毫不客气地横压在他的腿上,一条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脑袋更是窝在他的颈窝处,温热均匀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沈清砚瞬间清醒,一股热气涌上脸颊。
他蹙眉,试图将身上这个“八爪鱼”推开。
然而,刚一用力,四肢却传来一阵异样的酸软无力,竟使不上多少劲。
与此同时,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恍惚听到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压得极低的对话声,顺着夜风飘忽不定:
“……林阁老,今夜便动手么?这监内可有不少世家子弟,万一……”
“慌什么。既是圣上默许,吾等依计行事便是。此举,正为涤荡积弊,甄别良莠……”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沈清砚最后的念头是那模糊的“林阁老”三字,随即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窗外,月色被薄云遮掩,国子监沉寂在一片诡秘的安宁之中。
第8章 考核开始
晨光穿透林间薄雾,在覆满落叶的空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砚的意识率先从一片沉重的虚无中挣扎出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颈窝处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均匀的呼吸,腰腿间沉甸甸的、带着年轻人体温的重量,以及手臂上紧密相贴的、隔着粗糙布料传来的肌理感。
所有的感觉,都指向一个令人极度不适的事实:他被另一个人紧密地包裹着。
紧接着,山林间清冽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混杂着泥土、腐烂枝叶和一种极淡的、属于陆景行身上的、近乎本能的温热气息。
不对。
沈清砚猛地睁开眼,宿醉般的眩晕尚未完全褪去,视线却已清晰地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陆景行放大的侧脸。
长睫垂落,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锁骨,嘴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昨晚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甜腻的异味、骤然脱力的恐惧、以及最后感知到的、压下来的重量——瞬间拼凑完整。
不是梦。
几乎是本能地,他右手抵住陆景行紧贴在自己胸前的肩膀,用恢复的第一分力气,发力狠狠一掀!
“唔——!”
陆景行正从黑甜乡深处上浮,只觉得身下“枕头”一空,接着天旋地转,后背便结结实实摔在了厚厚一层枯枝落叶上。
撞击不重,但足够让他彻底清醒。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号舍熟悉的屋顶椽子,而是交错纵横的枝叶,以及从缝隙里漏下的、刺眼的晨光。
深山?野林?
他撑起上半身,迷茫地环顾四周,随即,视线定格在已经迅速坐起、正背对着他整理凌乱衣襟的沈清砚身上。
沈清砚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利落,仿佛要甩脱什么脏东西。
但他挺直的背脊僵硬得不像话,从陆景行的角度,能清晰看到他耳廓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未曾褪尽的、异常清晰的红晕,甚至延伸到衣领未能完全遮掩的、一段白皙的脖颈——上面似乎还有一道模糊的、像是齿痕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