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美人

    日头西斜,林间光影被拉得柔和漫长。

    长时间的沉默跋涉后,走在前面的沈清砚忽然停步,抬手示意。

    后方正用树枝百无聊赖抽打草叶的陆景行立刻收敛散漫,敏捷地凑上前。

    前方灌木丛微动,一只肥硕的山鸡正低头啄食。

    沈清砚尚未动作,身侧劲风掠过!

    陆景行眼神骤亮,指尖石子破空而出——

    “嗖!”一击毙命。

    “怎么样?”陆景行挑眉回身,凤眼里闪着得意,“小爷这手‘飞石打雀’,还行吧?”活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沈清砚提起山鸡,检查了下伤口:“尚可。”

    陆景行对他的平淡反应习以为常,兀自得意:“今晚有口福了!”

    暮色四合,背风石壁下,篝火燃起。

    山鸡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弥漫,罕见地驱散了两人之间的紧绷。

    陆景行主动添着柴,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沈清砚专注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喂,沈清砚。”

    沈清砚抬眼看他。

    陆景行拨弄着火堆,目光落在火焰上,似乎随口问:“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突兀。

    沈清砚转动木棍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火光在他眼中明灭。

    沉默蔓延。

    就在陆景行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沈清砚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缓:“她……使九节鞭。”

    陆景行一愣:“啊?”

    “碗口粗的鞭子,”沈清砚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抡起来,能抽断马腿。”

    他顿了顿,“边关风大,她站在寨门哨塔上,头发吹得乱舞,眼神亮得吓人,狄人的探子看见她,比看见狼烟跑得还快。”

    陆景行听得怔住,想象中“温柔坚韧”的边关妇人形象瞬间碎裂。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哦。”

    沈清砚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我六岁那年,她教我认星斗辨方向,说记不住就不准吃晚饭。我饿着肚子在雪地里看到后半夜。”

    陆景行:“……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拎回去,扔给我一只烤得焦黑的兔子腿,说‘脑子不灵,手脚就得利索’。”沈清砚语气平淡,“那是我吃过最苦的肉。”

    陆景行噗嗤笑出声,随即觉得不妥,忙捂嘴,眼睛却弯起来:“你娘……真够厉害的。”

    “嗯。”沈清砚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气氛莫名缓和。

    陆景行心里那点好奇蠢蠢欲动,嘴比脑子快:“那她肯定是个大美人!不然咋能生出你这样的……”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妥,眼见沈清砚眉头蹙起,慌忙改口,“不是,我是说……你长得挺白净,斯文,一点都不像风吹日晒的边关人……”越描越黑。

    沈清砚没说话,收回目光,将烤好的鸡腿撕下,递给陆景行。

    然后拿起另一块肉,起身走到几步开外,背对火堆坐下。

    高大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出长影,将两人隔开。

    陆景行握着鸡腿,顿觉索然无味。

    他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低声骂了句。

    后半夜,篝火渐弱。

    陆景行辗转反侧,最终悄悄坐起。

    他将那只没动的鸡腿用泥厚厚裹住,埋进火堆边缘。

    然后,他蹑手蹑脚走到沈清砚身后,将用叶子托着的野果放在石上,低声道:“……对不住。”

    沈清砚背影一动不动。

    陆景行站了片刻,默默退回躺下。

    黎明前最寒时,沈清砚终是伸手,拿起那颗被露水浸润的野果,极小口地咬了下去。

    酸涩汁液漫开,他望着远山,极轻地叹了口气。

    第15章 洗澡

    山路像永远没有尽头。

    衣服被荆棘划出数道口子,又被汗水和泥浆反复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动一下就磨得皮肤生疼。

    陆景行觉得自己像块在泥地里滚了三天三夜的腌菜,还是馊了的那种。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蹭下一道泥灰。

    走在前面的沈清砚也没好到哪去。

    靛青监服下摆沾满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渍,后背更是被汗水洇湿一大片,紧紧贴在清瘦的脊骨上。

    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直,仿佛那些污秽只是无关紧要的点缀。

    陆景行盯着那背影,第无数次觉得这书呆子能装。

    “喂,”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到底还要走多久?考核是让咱们钻林子,还是让林子把咱们给吞了?”

    沈清砚脚步未停,只回了两个字:“快了。”

    “快了快了,你昨天也说快了!”陆景行恼火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

    就在他准备再抱怨几句时,前方沈清砚忽然停下。

    “听。”

    陆景行下意识屏息。

    除了风声鸟鸣,还有另一种声音——持续的、清越的潺潺水声,从密林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加快脚步。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幽静的山间水潭,静静卧在谷地中央。

    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一道细小的山涧从更高处的岩缝淌下,在水面击起细碎的白沫。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林隙洒下来,在潭面铺开一层碎金,粼粼晃动。

    美得不真实。

    陆景行眼睛唰地亮了,连日跋涉的疲惫和烦躁瞬间被这汪清水洗去大半。

    “他娘的……总算!”他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甩了包袱就往水边冲。

    “慢着。”

    沈清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景行急刹住脚,回头瞪他:“又怎么了?”

    沈清砚没理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潭边湿滑的苔藓、对岸灌木的倒影、水流来的方向、附近地面有无野兽足迹。

    他甚至还捡了块石头,扔进潭心,听落水声,看涟漪扩散的幅度。

    陆景行抱着胳膊,脚尖不耐烦地拍打地面:“看完了没?这水干净得能照镜子,还能有毒不成?”

    “水自上游来,需知上游有无异状。”沈清砚检查完毕,神色稍缓,“此地尚可。但不宜久留,洗净便走。”

    “知道了知道了!”陆景行早等不及,三下五除二扯开脏得辨不出原色的外袍,又去解中衣系带。

    动作到一半,他顿住了。

    沈清砚也在另一边沉默地脱衣。

    靛青外袍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单薄中衣。

    他背对着陆景行,但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身形轮廓。

    沈清砚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迅速将褪下的衣物叠放在干燥的石头上,赤着上身走向水边。

    陆景行回过神来,也麻利地扒掉自己一身脏污,“扑通”一声跳进潭中。

    清凉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一个哆嗦,随即是无以言表的舒爽。

    他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沉下去又浮起来,胡乱搓洗着头发和脸,搓下一层泥垢。

    “舒服!”他抹了把脸,扭头看向岸边。

    沈清砚没下水,只站在及膝深的浅水区,弯腰掬水清洗。

    动作很快,但一丝不苟,从脖颈到手臂,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水珠顺着他清隽的侧脸线条滑落,流过锁骨的凹陷,最后没入水中。

    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映出一种冷白的光泽。

    陆景行心里那点顽劣又冒了头。

    他悄悄潜入水中,像条鱼一样滑到沈清砚附近,猛地钻出水面,双手掀起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泼过去——

    “哗啦!”

    沈清砚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大半,但肩膀和胸口还是被溅湿了。

    他抬眼看向陆景行,眉头微蹙,水珠顺着眼睫往下滴。

    “书呆子,下来游两圈啊!”陆景行咧嘴笑,凤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光站着洗多没劲!怕水啊?”

    “莫要嬉闹。”沈清砚收回视线,继续清洗手臂,语气平淡,“尽快洗净,上路。”

    但陆景行注意到,他紧蹙的眉头在清凉的潭水浸润下,似乎微微松开了些。

    一直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下来。

    连那总是过于苍白的脸色,都被水汽蒸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看来这潭水,确实能洗去些东西。

    陆景行心情大好,干脆仰面浮在水上,眯眼享受难得的惬意。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身下是清凉流动的活水,连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随着水流漂走了。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海。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