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这个他以为的野种,这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萧珏没有看他,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御座。那上面空着,铺着明黄的缎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他父亲坐过的地方。

    那是他祖父坐过的地方。

    那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很快,就会是他的了。

    可他没有急着走上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影七站着的位置。

    影七站在那里,和所有侍卫一样,站在殿角,站在阴影里。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珏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只有萧珏能看懂的东西——

    是“我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在。

    萧珏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得结结实实。身后,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山呼万岁。身前,那个空着的御座越来越近。

    终于,萧珏在御座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辉里。

    殿中的山呼,更响了。

    萧珏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

    落在影七身上。

    影七也在看他。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那些跪着的身影,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萧珏忽然想,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这个位置有多重——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的嘴角又弯了弯。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众卿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了整个宣政殿。

    太子还站在那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萧珏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子萧桓,”他开口,“谋害先帝,逼宫篡位,罪无可赦。”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

    “拿下。”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太子最后一丝侥幸。

    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子的胳膊。太子挣扎着,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萧珏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太子被拖了下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萧珏坐在那里,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真心实意的,有虚与委蛇的。

    从今天起,他都要面对。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御座的扶手。那扶手冰凉的,可握着,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父亲——九王爷教他的那些话。“做皇帝,不是享福,是受罪。”

    “你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千千万万的人。”

    “你可以有软肋,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他看向角落。

    影七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道目光。萧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今日,”他开口,“先帝遗诏已明,本皇子奉旨登基。”

    他顿了顿,“从今往后,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先。”

    “愿与诸卿,共治天下。”

    殿中静了一息,然后,山呼再起。

    “皇上圣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萧珏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尘埃落定了,有一个人,欠他一个答案。

    有一个人,答应过他,等一切结束,把所有瞒着的事,都告诉他。

    萧珏看向殿外。

    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70章 前夜

    登基大典定在皇帝葬礼之后。

    这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说是“先帝入土为安,新君方可承天受命”。萧珏准了。

    于是,这中间便有了七日的空当。

    七日里,萧珏没有闲着。

    太子一党被连根拔起。

    彻查的圣旨一道一道发出去,抓人的禁军一拨一拨出城。

    那些参与逼宫的人,那些在太子得势时上蹿下跳的人,那些以为可以跟着太子鸡犬升天的人——一个一个,都被揪了出来。

    太子被废为庶人,永久软禁于皇陵旁的一处小院。那里离先帝的陵寝不远,每日都能听见祭奠的钟声。

    太子被押走的那天,一声不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一眼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皇后赐殉葬。

    这是萧珏的决定。

    消息传出的时候,朝野震动。有人说新君心狠,有人说这是为先帝报仇。

    可只有萧珏自己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时,想的是那个雨夜。

    是那个被扔在乱葬岗边的婴儿。

    皇后欠的,该还了。

    圣旨传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佛前念经。她听完圣旨,放下佛珠,理了理衣襟,站起身,对着宣旨的内侍点了点头。

    “臣妾领旨。”

    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那天很蓝,蓝得像是用水洗过一样。

    当夜,坤宁宫的灯灭了。

    国舅周延,诛三族。

    他的罪名最重——逼宫的主谋之一,太子的帮凶,亲手策划了刘家村那场大火,害死了十七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周延得知时,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行刑那日,菜市口围满了人。周延跪在那里,头发散乱,满脸灰败,完全没有了当初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气势。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其余太子党,按罪行轻重,或下狱,或贬官,或撤职查办。

    一时间,朝野震动。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人,那些在太子得势时暗中递过投名状的人,那些以为可以两边下注的人——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萧珏没有赶尽杀绝。

    该罚的罚,该放的放。他只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个天下,姓萧。

    但不是太子那个萧。

    是他萧珏的萧。

    七日后,尘埃落定。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这一夜,萧珏没有留在宫中。他回了九王府。

    这是他登基前的最后一夜,也是他最后一次以“世子”的身份,踏进这座他住了七年的院子。

    用过晚饭后,萧珏和九王爷来到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案上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九王爷坐在案后,萧珏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屋里漫延,像窗外渐浓的夜色。

    过了很久,九王爷弯下腰,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

    那木匣不大,却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把它放在案上,推到了萧珏面前。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木匣。

    “打开看看。”九王爷说。

    萧珏伸出手,揭开匣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血书,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萧珏先拿起那封血书,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那几行字,他还是认出来了——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命奴婢将林答应所出皇子弃于乱葬岗。奴婢不忍,弃于岗边枯树下。奴婢罪该万死,唯愿皇子平安……”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放下血书,拿起那沓纸。那是九王爷这些年寻找他的记录。

    永平十七年春,查到嬷嬷下落,嬷嬷告知真相后,人死,遗物中有血书。

    永平十九年夏,追查当年接生的稳婆,无果。

    永平二十一年冬,发现血鹄暗营与当年弃婴案有关。

    永平二十三年秋,派人潜入血鹄,被识破,折损三人。

    永平二十七年秋,终于查到血鹄总舵,亲自带人前往……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十年的寻找,都在这沓纸里。

    萧珏看完最后一页,把它放回匣中,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

    九王爷也在看他。

    灯影里,那张脸比从前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连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