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都会去山坡上坐一会儿。那座坟头已经长了草,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茂盛的草,是贴着地面的、灰扑扑的草,一丛一丛,像是给坟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墓碑上那三个字——“长风归”,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指描了一遍,把刻痕里的沙土抠出来,让那些字重新清晰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想你了”,太轻;想说“我恨你”,太假;想说“你怎么就舍得走了”,没用。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那条顾长风骑马跑过的官道。

    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下午,有时候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他才起身回去。

    周虎有一回忍不住了,在城墙下等着他,等他从山坡上下来,迎上去,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什么时候回京?”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周虎的脖子缩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萧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等边城的事都安顿好了,我就走。”

    周虎愣住了。他以为王爷会说“不走了”,或者“再等等”。他没想到王爷会给他一个期限。

    边城的事终于都安顿好了。城墙修好了,比从前更厚、更高;营房建好了,比从前更结实、更暖和;百姓们安顿好了,该领的抚恤领了,该分的田地分了,该建的房子建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两年半的土地。

    风还是那个风,沙还是那个沙,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走的那天,让人不要送,说不用。周虎不听,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萧衍骑马出来,看见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勒住了马。

    “王爷!”周虎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他带着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被战火熏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他忽然想起,两年半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跪着,眼里是敬畏、是好奇、是小心翼翼。现在,他们眼里是不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策马走了。

    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很多。他走走停停,看见一棵好看的树,停一会儿;看见一条小河,停一会儿;看见一片开花的草地,停一会儿。

    随侍跟在后面,不敢催,也不敢问。他知道王爷在等什么,等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可那个人,不会来了。

    永平十七年春,萧衍回到了京城。离开了三年,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萧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桃树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粉色的地毯,萧衍没有停留,他稍事休整后,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先帝正在批折子。李内侍进来禀报,说九王爷到了。先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让他进来。”

    萧衍走进去,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先帝看着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鬓边的白发多了很多。

    “起来吧。”先帝说。

    萧衍站起来,垂手站着。先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萧衍坐下,等着先帝开口。他知道,皇兄急着召他回来,一定有事。不是普通的朝务,是必须当面说、不能在信里写的事。

    先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萧衍,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淀下来的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吃了太多的苦。幼时丧母,少年丧父,青年丧妻又丧子,前些日子,又接到边城奏报,说又……他不敢想。

    如今恰逢要事,急需可靠又有能力之人,正好也能转移皇弟的注意。

    “九弟,”先帝开口了,声音很低,“朕有一件要事要交与你。”

    萧衍抬起头,看着先帝。先帝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

    “永平十五年,”先帝的声音很轻,“林答应生了朕的儿子。皇后容不下她,也容不下那个孩子。她让人把孩子扔去乱葬岗。”

    他顿了顿,“朕找了两年,找不到。”

    萧衍看着先帝,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自己叫回来。

    “朕需要你,”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托付,是恳求,“朕总觉得他还活着,帮朕找到他。”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沈婉清,想起怀安,想起顾长风。每一个,他都想救,每一个,他都没能救回来。

    现在,有一个孩子,被丢在乱葬岗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不在。

    可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先帝的眼睛突然一亮,“多久朕都等。”先帝说,“你去找。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旨意,一定要帮朕找到。”

    萧衍领了旨,退出御书房。

    从这一天起,他找了十年。

    永平二十七年秋,手下带回一个孩子。

    那孩子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躲在角落里,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又长又乱,脸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倔强,可还藏着一点渴望的光。

    萧衍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躲。

    萧衍忽然想起怀安,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跟我走吧。”

    他把那孩子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那孩子的手很小,很瘦,凉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

    萧衍握着他的手,想把它捂热。

    他不知道,是他在救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在救他。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又想活了。为了这个孩子,他要活。要看着他长大,要教他读书,要教他骑马,要教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爱他。

    第142章 故纸藏心

    建昭十五年春,萧珏带着影七回九王爷封地看桃花。

    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年春天都来,来了就在那棵老桃树下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九王爷走了快十年了,院子里的桃树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尤其好。满树粉白,压得枝头都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不停歇的雪。

    萧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很多年前,九王爷站在这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说“真好”。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真好,不只是说花好,是说活着真好,说有人陪着真好,说这世上有值得留恋的东西真好。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见萧珏的眼眶有些红,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他,笑了:“我没事。”

    他转过身,闭上眼,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觉得,那是九王爷在说——“珏儿,你来了。”

    午后,萧珏说:“去书房看看。”

    影七跟着他,走进了九王爷生前的书房。

    九王爷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房不大,书架占了两面墙,九王爷走后,他让人把这里原样封存了。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还有干涸的墨渍,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书架上的书没有动过,案上的笔没有收过,甚至连榻边那盏用了一半的蜡烛都没换过。

    萧珏走进去,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翻一翻九王爷看过的书,摸一摸他用过的笔,想象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或者练字。

    萧珏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的一摞书上。那是一套《资治通鉴》,翻得很旧了,书页卷着边,里面有很多批注。

    萧珏拿起来翻了翻,是九王爷的字,端正、挺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翻到某一页,看见一行批注——“怀安,此处当细读。”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萧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书放回去,目光往下移,落在案下的抽屉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泛黄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萧珏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