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在“奇点蔷薇”的最终出厂测试完成,提交符合技术标准的测试结果报告后。第三实验室又根据军备局的要求,向更高一级的军委会提交报告,在那份报告的中间部分,有一段针对该军用武器的简短总结词。
【“奇点蔷薇”爆炸威力为X当量,通过精神力印记引爆只需0.0001毫秒。因加入特殊化学物质,爆炸时状若烟花。】
状若烟花。
……
……
那一声巨大的响声后,美丽的赤金色烟花原地炸开!滚滚热浪自银沙之上升起,远处的弥洛花依然如火如荼绽放。
受到巨大爆炸冲击的罗尼被热浪重重掀开,翻滚到几十米外。爆炸前一瞬间对危险的本能警觉使他全身虫化,坚硬的鳞甲抵挡了一部分的冲击,因此他没有丧命。昏迷中的虫浑身焦黑碳化,半边骨翼垂落着,但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想来不用被切除,依靠医疗手段与雌虫的自我修复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雌虫的胸口仍在极缓慢地起伏。
而不远处那堵由反叛军卫兵组成的虫墙也被热浪掀翻,在沙地上像皮球一般滚出十几米。
天幕上的全息通话也依然悬挂。
银月依旧静静洒下轻纱。
安静极了。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雄虫的身影不见了。
高级雌虫的身体可以瞬间化为坚硬的鳞甲,抵挡爆炸的冲击。
可是……雄虫呢?雄虫只有那一副脆弱的、柔软的、不堪一击的身体,那样的美丽,却是那样的脆弱,只需一片小小的刀刃,就能刺穿那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脖颈。
雄虫的身体像是一块最为薄脆的琉璃,遭受到最细微的伤害,都会碎成千片万片。
那么……遭到最近距离的爆炸呢?
尸骨无存。
连一片灰也没有。
灰雾尚且有形迹,如今他像是一阵轻烟,被风吹散后,什么也没有了。
……
……
小范围的爆炸无法波及到电磁波信号,因此天幕中的全息通讯依然顺畅地进行着。
天幕左侧,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很平静,可他的神情却有一点茫然,似乎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情游离着、空洞着,眼神却紧紧盯着画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安东尼在最开始的诧异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微微叹了口气,事情有点不在他意料之内,可好在,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通过星网直播的画面看向塞维安,心里却突然极其细微地咯噔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他正要开口。
一队整齐有素的驻军用极快的速度无声降落,武装力量立刻覆盖了整片区域。
十分钟前,驻军首领收到来自军委的最高级别红色紧急营救令,他立刻率队前来。
可是降落后,驻军首领有一点疑惑,嗯……虫呢?眼下的情景似乎看起来并不如何……危急?
他驻队于这颗在星游网上赫赫有名的星球很久了,此处向来和平,发生过最大的事件就是旅客遗失了信用卡。骤然收到来自首都星上将的直达调令,他愣了两秒,但仍保留着军中雷厉风行的纪律,忙而不乱、屁滚尿流地带着精锐部队赶到。
可是……要解救的局面在哪里?
驻军首领命手下控制好现场中的所有虫——这委实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且不说有个被炸昏迷重伤的,剩下的几十个反叛军在正规驻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缴械,又被踹在膝弯里,跪成一排。
做完这一切,驻军首领按着智脑,小心翼翼地请示:“上将,场面已控制,请指示。”
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塞维安被声音惊动,声音发沉:“雄虫呢?”
驻军首领敏锐地察觉到上将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他小心翼翼地说:“上将,这里没有雄虫。”
“不可能。”塞维安沉声道。
驻军首领张了张嘴,可他没有傻到当面反驳顶头上司的话,于是沉默。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下达军令:“全部押回首都星候审,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
“是。”
“对……”塞维安开口,“技术部门,我竟然忽略了技术部门……原来是这样。”
他平静的神情被打破了,松了口气,竟然看起来有些兴奋,就像在山重水复之时,遇见了柳暗花明。
顶头上司在不知所以地喃喃自语,驻军首领选择低头装死,无声地用手势命令下属把反叛军的虫押上运输舰。
安东尼担忧地开口:“塞维安,你别太伤心。”
“殿下,我们被骗了。”塞维安道,“我们军部有实力非常强大的技术部门,反叛军也有相应的技术部门,虽然实力与我们军部相比不值一提,可是合成全息影像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是我疏忽了,难怪……”
塞维安有条不紊地说:“该死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罗尼这单身臭虫看上了我的雄主,想制造一场假的爆炸,来带走我雄主。刚才的爆炸,只是他用来欺骗我们的影像。”
与刚才的冷肃语调比,他说出“我的雄主”四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去,像是说过千百遍那样的熟练、圆润。
安东尼眼中的担忧更甚:“塞维安,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情,等你休息好再处理。”
塞维安微笑着说:“殿下,你不懂雌虫们的心态……该死的,我早该反应过来的,一开始,我没有往那方面去想。罗尼这个该死的臭虫……他怎么敢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雄主?我懂了,就是这样……那一刀,他借着错位遮挡,往自己的手上扎,他以为我没看出来。该死的,原来他抱着这样的心态……果然是臭不可闻的反叛军虫,用这样的方式讨我雄主的欢心……我要亲自审他。”
他的声音轻飘飘,宛如被丝线拽着的风筝,似乎随时会断掉。
紧接着,塞维安的视线一抬,对星球上的驻军首领道:“检查仔细,你们抬上运输舰的,是不是‘罗尼’本虫?别被他骗了。”
塞维安看起来深思熟虑,说话时依然是那种审慎思量的慢速语调:“技术部门的影像只需蒙蔽我们三秒,这臭虫爆发出极限速度,完全能带着我雄主消失在视野范围……哦,然后他扔下一具昏迷的替身,妄图欺骗我……可笑,真是可笑。”
虽然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发光,就像正午的阳光刺破乌云。
“对,是的,就是这样。”他冷静地又道,“以现在的定位点为中心,持续扩大搜索范围,有任何反叛军出没的痕迹都立刻上报。不,不对,我亲自去。”
驻军首领道:“是,上将。”
安东尼不忍地看向他,浅紫色眼眸里充满忧郁:“你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塞维安甚至微笑了一下,再次下达军令,“运输舰不必来首都星,将‘罗尼’与那几十个反叛军士兵就地看管,我立刻启程过来进行审问。进行适当的医疗处置,确保他能撑过刑讯期。”
驻军首领只好道:“是,上将。”
天幕上的全息通讯界面闪了闪,左半侧的画面关闭,消失不见。
……
……
圣辉星军部顶层办公室。
塞维安关闭通讯,站起身的瞬间,他晃了晃,撑住桌面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显。一股腥甜的热流自喉口喷涌而出。
等眼前的灰黑散去,他站稳,冷静地擦去唇角的血液。
光脑里已收到了航路规划总署发来的前往弥洛花星的最短星际航线图,航规署署长保证,所有关隘的空管都已经紧急开放,可以将49小时的民用航程缩短至6小时23分,将在首都星时间17:00到达。
塞维安登上了航行舰。
……
……
次日傍晚,已经历了整整一天刑讯逼供的罗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半边骨翼已废。
他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咳出嗓子里的浓痰,讥笑道:“哈……上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口口声声要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取缔训//诫伤害行为。结果呢?现在是雌虫在伤害雌虫,呸,虚伪!”
塞维安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军用特制军刺,手指异常稳定地将之刺入罗尼的骨翼缝隙之中,连皮带筋剜下一根血淋淋的鳞骨,声音平淡无起伏:“说出他的下落。不然,我不介意一根一根拆掉你的骨头。”
雌虫当然知道怎么能让雌虫最痛,腕骨剖肉的痛楚让罗尼大口喘气,除了脸之外的全身都在虫化!可他依然挂着那痞里痞气的笑容。
“哈哈哈!骗自己……有意思吗?”罗尼混不吝地大笑着,笑得眼泪直流,“哎哟……今天才知道……上将居然是个如此幼稚的虫!”
塞维安面色不变,继续拆掉他的下一根鳞骨:“说。”
痛楚让罗尼咬掉了自己的一块下唇肉,他急遽地喘息着,眼球翻白,等清醒过来后,他看向塞维安的眼神里竟然有些怜悯。
“上将,你……该庆幸,那玩意儿炸太快……一瞬间……他至少,没有痛苦。”
塞维安的手顿住了。
整整一天的审讯中,他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从容、镇定,这是作为审讯官的必备素养。他戴上了白手套,为了不在刑讯逼供的过程中弄脏手指,他拆掉那些鳞骨和血肉时,也精准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
塞维安的世界里生成了一层无形薄纱,那层薄纱将他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使他隔绝情绪,成为一名冷静自持的优秀审讯官。
「他至少,没有痛苦。」
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军刺,轻轻割开了那层薄纱,一大堆他不想要的情绪被强行塞了进来。
塞维安发现指尖在颤抖。
他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鲜血的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你不开口,没关系。明天正午,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凌迟你的亲兵,直到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
“你的光脑里,有反叛军技术部发来的全息伪造视频,你敢说,你没有过带着我雄主金蝉脱壳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说出“我雄主”三个字时,会有轻微的停顿。
罗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既然上将找到了视频,想必也已经看过视频,那上将不妨说说看,爆炸的画面是从哪个视频替换的?毕竟——”他拖长语调,“上将是亲眼看着那场爆炸发生的,对吗?”
塞维安轻嗤:“那么,你应该是删除了爆炸画面的视频,留下了几个不相干的,用来迷惑。”
罗尼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去:“我也想,可是,他比我更快。那些伪造的视频会在倒计时结束时替换掉真实的画面,可他没等到倒计时结束——”
“够了。”塞维安冷冷地说,“在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前,你就在这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句话止住脚步。
“谢恩阁下,他——”罗尼顿了顿,“他特别好,在爆炸前,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他的口型在说谢谢。这像是某种提醒,让我多了一刹那的反应时间,有了虫化的身体作为缓冲,我才没有当场死去。”
那两个字,令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情绪。紧接着,升腾起来的是强烈的妒意与怒意。
对罗尼笑,对罗尼说谢谢……雄虫对一个绑架了他的反叛军副统领说谢谢。
从来都是如此,他的雄主对任何不知来历的雌虫,都是如此的温和有礼,都比面对他时更为真诚。
塞维安声音冰寒:“你若是再提起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刚才的感伤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罗尼又恢复了混不吝的地痞模样,粗声粗气,像不怕死一样说道:“上将,有这样的雄主,你真是有天大的福气!他宁愿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住嘴!”塞维安厉声打断,可那一个可怕的字眼已经牢牢钉入了他的耳中。
“……不愿让你为难,他宁愿去死。”罗尼丝毫不怕他,咧嘴笑着,一只厚重坚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他的喉咙上,塞维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阻止他发出声音。
罗尼被踩得呼吸困难,两眼翻白,脸部迅速虫化。
沉闷的声音从厚厚的甲壳中传来:“……为了成全你,你的雄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上将不应该高兴吗?以后再也没有虫会强迫你在帝国和雄主之间做出选择,没虫会为难你了,多么美好、多么宽广的虫生——”
即使全身虫化,罗尼也还在止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尊贵的上将,还记得你雄主——哦,不对,他说离婚。那么,你还记得雄虫阁下对你的美好祝愿吗?”他恶意地拉长语调,“上将,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塞维安不想再和疯子纠缠,转身离开。
尖利的声音却像地狱的恶鬼,接连不断地从身后涌来,缠绕住他。
“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塞维安脸色阴郁,离开驻军监狱,挥手示意亲兵不必跟着自己。
他向那片弥洛花海走去。
此时太阳渐沉,银月未升,弥洛花呈颓败之势。大片大片的花枝花叶无力地垂落,像是博物馆里即将枯死的标本,更像了无生趣的厌世美人。
要等到银月赐下光辉,弥洛花才会生机勃勃地绽放,释放出美丽与清香。
塞维安是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与记忆都是顶尖水平。他毫不费力地定位了昨天的事发之地,踩在那块炸出弹坑的土地上。
昨日的全息通讯视频中,此处是一片柔软细腻的月下银沙。
而那个反叛军臭虫为了制造出爆炸效果,将此地炸出了坑。
塞维安半蹲下去,捞起一把坑中的泥沙,目光淡淡地飘着,像是在看沙子,又更像是在透过掌中的沙子看向其他的什么。
他冷静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刑讯得到的口供,快速地在脑中整理,挖掘矛盾与破绽。
反叛军技术部的虫已经被抓了,是个柔弱的亚雌,第一轮刑讯还没扛过就招了。技术虫承认,副统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伪造全息影像,并且发过去金发雄虫的影像让他参考。
塞维安淡淡地想,是的,方向没错,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个反叛军臭虫确实看上了他的雄主,想要来一场金蝉脱壳后的浪迹星海。
他握住泥沙的手指陡然收紧,碎石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还有什么?
对了,传回来的军报里,已经发现了这颗星球周围反叛军逃窜的痕迹,他已命驻军前去捉拿。问一个虫,问不出来,那就问十个虫,一百个、一千个虫,总会问出他雄主的下落。
还有反叛军基地——是个窝藏雄虫的好地方。是时候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细沙。所有的碎石都在他巨大的握力之下化为齑粉,与星球表面的细软沙子混在一起,摸起来像柔软冰凉的水。
突然间,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块状东西。
塞维安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就是这一眼,令他整个虫全然僵住,从来都冷静优雅的面具彻彻底底剥落了。
他呆呆地、怔愣地望着那一颗东西,手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于是那东西落回细沙之中。他慌乱地去捡,却做不到,白皙灵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黑漆漆的骨刺,徒劳地在爆炸后疮痍土地上戳出尖锐的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堪堪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虫化的过程。
可他的手仍在抖,无法拿起那颗无比微小的碎片。
向来整齐优雅、全身上下不染灰尘的虫半跪在那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强行止住颤抖,右手缓缓地、一点点伸向那颗东西,拿在掌心。
那是一颗深粉色、半透明的矿石碎片,很小的碎片。
这种深粉色的矿石名叫“薇拉之心”,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因为这种矿石太过珍贵、又太过稀少。
“薇拉之心”只在一种早已灭绝的上古巨兽的心脏中被发现过,巨兽的心脏肌肉纤维经过亿万年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一颗心脏只能产出一颗“薇拉之心”,而拥有这种心脏的巨兽早已灭绝。
在五百年前,曾有一队驻星环的开荒小队,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发现了一具上古巨兽的遗体,获得了一颗“薇拉之心”。这颗小小的薇拉之心被运送到首都星,经专业机构切分成一千份,每一份的价格都昂贵到令许多顶级权贵都只能望洋兴叹。
这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做成饰品会很漂亮,即使只是一点点的点缀,也能让饰品染上盎然春意,生机勃勃。
因为,薇拉之心的颜色,是上古传说中“桃花”的颜色。而桃花,象征着充满希望的春天。
在所有的钻石商、金饰店里,都有象征薇拉之心的简短宣传语——“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
……
七年前,塞维安曾经送给谢恩一枚由薇拉之心雕刻而成的戒指。
谢恩非常喜欢那枚戒指,七年来一直戴在手上。即使那一天,他去塞维安的办公室要回那盆蔷薇花,戒指依然好端端地戴在他手上。
彼时,塞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停在电梯前。在两虫之间长久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扫过雄虫无名指上的戒指,默默地想,请雄虫千万不要提出把戒指还给他。
那可是全星际的虫都梦寐以求的“薇拉之心”,若他的雄主连薇拉之心都要坚决退还给他,那他简直就是全星际最丢脸的雌虫,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丢脸。
可是……现在。
塞维安死死地盯着掌中的那块淡粉色碎片,他读过第三实验室提交的报告,知道以“奇点蔷薇”的爆炸当量,不足以粉碎薇拉之心,所以泥沙里有碎片。
而在全息通讯中,“薇拉之心”戒指戴在谢恩的无名指上。
塞维安剧烈颤抖起来,这一粒小小的薇拉之心碎片,叫嚣着、彻底地打破了他的自欺,强迫他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
……雄虫不在了。
面前的泥沙湿润了,塞维安后知后觉发现,他在流泪。
第22章
一大片绿荫掩映下,坐落着一栋私密幽静的白色圆顶建筑。风吹过,绿叶簌簌作响,除此之外便只有疏落的鸟鸣声,几乎没有虫来往。
此时,这座位于军区总医院最内侧的建筑,汇聚了帝国最有名望的医生,可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
帝国的大皇子安东尼在病房内,面朝着窗外站立。他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再也没有演讲时的温和、柔弱,而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威严和阴寒,声音轻飘飘地说道:“皇室从不养无能的蠹虫,若是治不好他,你们全部陪葬吧。”
全帝国的虫都知道,安东尼是一个温和悲悯的虫,他在无数次的演讲中,对亿万雌虫展现了令虫无比动容的关怀与理解。即使在遭遇了刺杀后,他也依然温和坚定地推行着自己的政策。
在大众心中,安东尼与他的五个兄弟不一样,他是那样的亲近大众,身上毫不沾染贵族、皇室等特权阶级的陋习。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注视着你时,就像宽广的大海愿意容纳小小的溪流。
可是现在,“陪葬”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样的轻飘飘、冷漠、高高在上。
在场的虫噤若寒蝉,大家都知道,前几天上议院通过了《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意味着安东尼获得了上议院的多数选票,更是获得了全帝国亿万雌虫的选票。他距离虫皇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不再需要伪装的面具,于是,真实的冷漠展现了出来,上位者的生杀予夺,这是基因里带来的娴熟技能。
军区总医院的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虫,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诺斯上将的精神力达到SSS级,即使在昏迷中,精神域的自主防御也极为强悍,外界……外界无法强行破入。”
他说着,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一旁的实时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精神力正在高度紊乱之中,线条毫无规律地上下乱窜,在仪器屏幕上绘出极其尖锐的角度,滴滴滴的报警声从未停歇。
这是所有雌虫最为畏惧的一幕——精神力高强度紊乱的后果,必然是精神域的全然失控与暴乱,等待他的将会是虫化与死亡。
在数不清的星球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雌虫因精神海暴乱而死去。此时若能得到一点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便能缓解危难。可那太过珍贵,于是无数的雌虫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选。
可那是帝国上将塞维安,他想得到安抚,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有安东尼这位青梅竹马的朋友。而安东尼本身便是一只最为稀有珍贵的S级雄虫。
可……失败了。
昏迷中的雌虫,精神域全然紧闭,任何外力都无法破入。
即使是S级雄虫的超强精神力,也被无形的门挡在了外面。
一周前,塞维安昏迷在弥洛花星的荒漠上,被当地驻军首领护送回首都星,立刻转入军区总医院的私立楼栋进行治疗。
这里有最尖端的仪器与设备,最智慧的医生,他们治疗过无数的前线战士,面临过最危急的状况,有着最丰富的经验。
可这一切在塞维安的精神域自我封锁面前,都丧失了效用。
3S级军雌的精神力达到了令虫震惊的恐怖,更恐怖的是……3S级是检测仪器的频率上限,而非塞维安精神力的上限。
当这样一份恐怖的精神域进行自我封锁时,一切外力突破都失效。
……
……
窗边的安东尼冷漠说道:“皇室养着你们,每年给你们的实验室烧那么多经费,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废话的。”
老院长的腰身躬得更低了:“殿下,上将的精神域拒绝了陌生气息的侵入,却有一丝微弱的残余气息在缓缓渗入他的精神海,正是那一点点气息,使他在昏迷中也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虫化。”
安东尼眉心微蹙起:“什么气息?”
老院长谨慎说道:“经过排除,散发那种气息的东西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精神海对那股气息……不设防。”
安东尼一怔,望向塞维安紧握成拳的右手,从陷入昏迷到现在,雌虫的手一直紧握,3S级的强悍身体使得没有虫能掰开他的手心。
不设防。
安东尼眼睛微眯,已猜到了些许。他的目光从昏迷的塞维安身上扫过,脸色苍白的雌虫双目紧闭,无声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具美丽却冰冷的尸体。
沉默片刻后,安东尼道:“去上将府邸,取一些带有……他已故雄主气息的物品。”
老院长如蒙大赦,连忙安排了几个医生,让他们带上信息素浓度检测仪,跟随着上将的亲兵离开病房,去往上将的府邸。
医生们离开后,安东尼来到病床边,神情复杂地看着昏迷中的雌虫。
吊瓶里的营养剂与能量素正在通过针管,一滴一滴进入塞维安体内。可他气息冰冷,毫无醒来的迹象。
“你就这么喜欢他?”安东尼轻声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喜欢到即使在昏迷中,也只接受他的信息素?”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此时的昏迷是因为受到巨大刺激,再结合医生刚才的话,塞维安一定是在爆炸的地方发现了某种……已故雄主的遗迹,才会被刺激得昏迷。
话音落下,飘散在房间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安东尼心想,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
在塞维安结婚以后,他俩依然维持着挚友之间的亲近关系,没有隔阂。在他的事业需要帮助时,塞维安总是会抛下手里的事情,义无反顾地来帮他。
上次在上议院遇刺,塞维安以超乎寻常的可怕速度,为他挨了那一刀。事后他对外界宣称受伤,在医院名为养伤实则休息,塞维安抛弃了隔壁需要帮助的雄主,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安东尼一直以为,他在塞维安心中是不同的。就算没有他所希望的那样独一无二,至少……是远超过他雄主的。
可他……错了。
七年前,塞维安告知他将要结婚的消息。
彼时安东尼开玩笑地用他某次喝酒后的醉话打趣他:“那么,我们的将军,找到他想要的‘一见钟情的爱情’了吗?”
塞维安只是很淡地笑了下,说:“殿下,对方是一个背景干净的平民雄虫。”
于是安东尼懂了,塞维安只是需要这一场婚姻,来作为在军部晋升的助力,一个有着和谐伴侣关系的雌虫,象征着稳定与健康。有了这场名义上的婚姻,那些军部的元老,想必很愿意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雌虫搭一把晋升的天梯。
可直到如今,安东尼才发现,塞维安骗了他。或许,塞维安自己也不明白,不愿意明白。
其实早有端倪——那些昂贵的珍奇礼物,总会在帝国的各个节日按时送到雄虫手上。塞维安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远古时期的节日表,坚持在那些早已被历史长河消融的节日当天,送出贵重的礼物。
彼时安东尼看着他的这些行为,心道,塞维安真是一个笨拙的、不知变通的虫,执行军务时已经无比认真,执行雄保会的条例时,更是200%地完成任务。
他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安东尼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两虫在闹离婚时,永远冷静从容的雌虫,在与他商量重要的立法事宜时,竟露出了那样心不在焉的神情。
他原本想着,没关系,反正谢恩是要死的。在他的帝国内,他不会容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出现。
等谢恩死了,塞维安自然就回到他身边了,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他并不担心。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塞维安已经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个平民雄虫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凭什么呢?安东尼想。他垂眸看着面前昏迷中的虫,很想问问对方——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一起在赫尔曼军校度过了八年时光的同学,是事业上最亲密的伙伴。
怎么能为了另一个雄虫,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甚至冷漠地关闭了精神海的通道?
明明塞维安与他才该是全帝国最为般配的一对!
等他成为虫皇,塞维安会是他的元帅、雌君和伙伴,与他一同在最高处看风景。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他们都会是最亲密的关系。明明这才是结局。
年少时不是有过约定么?刚学会说话两虫在一起吱吱哇哇。
——“等我成为虫皇,我就娶你,只娶你一个。”
——“那我要住在皇宫。”
——“没问题。”
假的,全是假的。
安东尼流下了眼泪,无声地离开了。
……
……
熟悉的气息涌入时,汹涌的精神海平静了几秒,却又变本加厉地翻滚起来。
黑色的浪潮叫嚣着,不够,不够——
浪潮察觉到了不对劲——熟悉的气息比往常微弱得多,似有似无,呆呆的,没有灵魂一般,停在海面。
换做往常,那些气息会调皮地拨弄海浪,卷一卷海水,灵巧生动。
可是今天,那些气息像是死了,机械地停在原地。
海浪着急地去接触那些残余的气息,想将它们包裹。
……
塞维安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深蓝的眼睛睁开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非常熟悉的加冰威士忌,他急切地坐起身,循着味道的来源看去,可病房里一片空荡荡。
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仍在飘散。
塞维安转头,看见了叠在枕头旁的几件衣服……雄虫的衣服。
难怪……那些气息只是呆板地留在海面,毫不动弹。
雄虫已经不在了,这些信息素的味道,只是无源之水、无根浮萍。
他紧紧地攥着那些衣服,却又颓然地一点点松开,而后,像极其珍视一般,小心翼翼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塞维安觉得自己坏掉了,他的脑子依然能够冷静地思考事情,可他已经丧失了一切兴致。他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军部的事务等着他处理,他知道曾经心心念念的法律已上会通过。
可是,这一切他都不想再去关心。
他拔掉静脉上的针管,把那叠衣服抱在怀里,离开了医院。
中途他冷静地回复了一条来自亲兵的信息。
塞维安回到了雄虫生前的公寓,适才发送消息的亲兵正在门口等他。
他神情冷静:“找到了?”
亲兵低声道:“上将,在这里。”
塞维安接过对方递来的玻璃试管,里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莹白骨粒。
亲兵道:“按您的要求,地毯式搜索了那片区域,只找到这一粒,已经过了基因检测。”
“辛苦了。”
亲兵离开后,塞维安把玻璃试管轻轻贴在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感觉到雄虫的心跳。
这颗爆炸后仅剩的骨粒,是浩瀚星海里,雄虫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第23章
帝国分配给雄虫的这间公寓,塞维安并不陌生。
七年前,曾有一个夜风轻拂的晚上,他披着月色而来,敲响了房门。
那晚,按照礼仪进行两次轻而短促的敲门后,3S级军雌极为强悍的精神力捕捉到了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门打开了,金发雄虫的脸出现在了门后,看清他的一瞬间,那双蜜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塞维安,你来啦!”声音是轻快上扬的,语气里的快乐和期待是那样的明显。
这明晃晃的喜悦让塞维安不明显地愣了一下,但他的情绪很快掩藏在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下。他只是觉得,果然出自荒星下城区,对方的反应太不“贵族”。
贵族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和缓、平润,剔除了一切棱角分明的东西。社交场上的一切往来都讲求合乎礼仪,杜绝了鲜明的情绪和表达。
他从小都在那样的氛围中度过。
雄虫开心地邀请他,甚至亲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快进来坐,你喝什么?我这里没有酒,给你泡一杯茶可以吗?”
塞维安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衣袖,从未有虫这样拽过他的衣袖。太过鲁莽失礼。
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后,塞维安顺从地被拽着踉跄了两步,道:“感谢您的款待。”
进屋后,塞维安闻到一股清新的混着沐浴露的水汽,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显然雄虫刚刚洗完澡。茶几旁边的雄虫正往茶杯里注入热水,湿漉漉的耀金色头发在往下滴着水珠。
那真的是很浓郁的金色,被打湿后,宛如流动的稠密蜂蜜,看起来香甜可口。
塞维安来这一趟是顺路。他在军部的事务繁多,早已忘记这个被他随手带到圣辉星的雄虫。可昨晚的一场小宴中,有雄保会的官员提到了这个雄虫,在雄保会殷勤的婚恋介绍轰炸下,雄虫最近似乎有些苦恼。
于是塞维安想起,自雄虫来圣辉星安顿下来后,他还没有来见过雄虫。
几句客套的寒暄后,雄虫邀请他去阳台,看花台里的花朵。
“你觉得这花的香味熟悉吗?”不知为何,雄虫的脸色有些发红,问他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丝丝轻软的意味,比吹在脸上的夜风更温柔。
塞维安沉默了。他刻意忘记在偏远荒星的废弃仓库的那个下午,在那个落满尘埃的地方,他与这个平民雄虫有过精神域里的紧密结合。他不认为那代表着什么,一丝恻隐之心,让他多管了闲事罢了。
可雄虫竟在他面前,说起这样近似于挑逗的轻浮话语。
他当然熟悉这种花的味道,这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来自于一种名叫露辛蒂亚的名贵花朵。香味浓郁、幽沉,还带有一丝丝致幻的作用。闻久了会陷入香甜的美梦。
而后,雄虫的脸更红了,用蚊子哼哼一般的细微声音,结结巴巴说道:“哦,我们这里管这个花叫蔷薇,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雄虫用异常笨拙的语言,将轻佻的浑话说出了一种古朴的真诚感。
空气中似乎有蜜糖融化了,拉成细长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在两虫之间。
塞维安想,换成任何一只虫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越界的话语,他都会立刻回敬以拳头。
可是……
这只是个不知礼仪的下城区乡巴佬,刚来圣辉星一个月,并不懂那些上流社会里公认的礼仪。
不知者无罪。塞维安并不如何愤怒,他甚至一时兴起,鬼使神差地,想帮雄虫解决雄保会的催婚催育难题。
一桩婚姻就这样简单地定下了。
在那之后,塞维安请来一个礼仪管家,对雄虫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礼仪教学。他希望,雄虫在这次培训之后,能在融入他的社交圈时少出些洋相。
往后七年,雄虫一直做得很好。
可当雄虫的言行举止越来越符合上流社会的礼仪与准则,塞维安却又隐隐的有些别扭。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现在。当他握着雄虫留在星海里的唯一一颗骨粒,再次踏入这间小公寓时,他明白了原因。
是眼神。
七年前雄虫将他迎入房间,结结巴巴地说着蔷薇的花香,那眼神明亮如闪烁的星子,太亮了,亮得能灼烧,像超新星爆发,盛满了希冀与春天。
而七天前雄虫隔着遥遥星海,通过全息通讯的屏幕与他对视,祝他前程似锦,眼神平静如死灰,波澜不起,像沉寂了数万年的死水。
他弄丢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些礼仪和束缚,将雄虫层层包裹、蚕食,直到窒息。
……
……
当晚,塞维安发疯一般,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搜集雄虫残余的气息。
一件丢在衣柜角落的睡衣,一个用过的水杯,半瓶烈酒,牙刷,浴巾,枕头……
精神海的紊乱自雄虫提出离婚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并且每一天都变得更糟。神经末梢的剧烈痛楚传导至身体每一寸,每一次呼吸,都有失控虫化的可能。
可他不关心。
夜色笼罩了圣辉星,塞维安喝了一口烈酒,醉倒在沙发上,他徒劳地闻嗅着雄虫的衣服,却无法阻止那气息变得越来越淡。
他想,这七年全部错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毫无感情基础的形式婚姻,他和雄虫会相敬如宾,一直到婚姻结束。
——当然是会结束的,在结婚之前他就知道。因为他相信雄虫骨子里的劣根性,雄虫会在纸醉金迷中迅速迷失本心,利用完他后,提出与他离婚。又或者,他会在皇室的帮助下主动脱离这桩婚姻。
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塞维安就冷漠却平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应该平静的,不是吗?可他现在感受到的仅仅是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
即使喝醉,那天的情景仍像梦魇一般死死缠着他……浑身鲜血的虚弱雄虫对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漠然笑意。说,上将,我们离婚了。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话像刺耳的魔咒,在塞维安脑海里疯狂地播放、重复与叫嚣。
为什么会这样……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他曾以为这一切都是“一时兴起”,都是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地,他在废弃仓库里用信息素安抚了分化中的雄虫。鬼使神差地,他把有着一头金发的漂亮雄虫带回了圣辉星。鬼使神差地,他对雄虫提出了结婚。
鬼使神差地,他把雄虫送他的红色蔷薇放在办公桌上,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坚持每天擦拭叶片,剪枝,浇水……
对了,蔷薇……
塞维安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他平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可精神域的紊乱脆弱,使他只喝了一口便烂醉如泥。
蔷薇……
塞维安摸索着登上星舰,开启自动驾驶模式,前往出入境审查署。这是星网记录下来的、雄虫生前最后出现的地址。
来到出入境审查署的停机坪,夜色中,塞维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型悬浮艇。
他还记得谢恩购入这架悬浮艇时,明亮的笑容把那双眼睛映得灯火通明,“塞维安,你看。”那时雄虫说,“以后你加班,我可以去接你。”
悬浮艇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沉默的尸体。
塞维安按着酒醉的头,用指纹打开了悬浮艇。他打开灯,放轻脚步,甚至怕呼吸惊扰到了这里。他目光急切搜寻了一周,终于在角落的地面上看到了那盆蔷薇。
塞维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蔷薇捧在怀里。七天过去了,这娇贵美丽的花朵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褪色成颓败的淡红色,几片失水的叶子脱落在花盆里。好在悬浮艇里有恒温恒湿装置,蔷薇才不至于死去。
抱着这盆花,塞维安像个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直到液体击打在蔫吧的花瓣上,他才慌乱地擦掉眼泪。
……
……
接下来的几天,塞维安在酒精的作用下醉生梦死。偶尔的清醒时间,他为蔷薇擦拭叶片,浇水,滴灌营养剂,蔷薇很快恢复了生机,开得灿烂热烈。
剩下的时间,他浏览谢恩的星网账号。
在收藏夹里,他找到了几十颗星球的坐标与图片,都是著名的旅游星球,有着美丽的风景。置顶的一条游记里,是……弥洛花星。
看到那如火如荼的弥洛花海,塞维安的心脏剧烈绞痛,他痛苦地呕吐,哭泣,那颗骨粒被他攥在掌心,就像一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在雄虫的工作账号里看到了休假申请,假期延续到一年后。当雄虫用冷漠笃定的口吻,决绝地提出离婚时,塞维安以为对方想要一刀两断。
可原来……雄虫是打算回来的吗?
是放不下工作,还是放不下这颗承载了回忆的星球?
亦或是……放不下他?
是这样吗?雄虫也曾经喜欢过他吗?他能这样奢望吗?
精神域的暴乱,使塞维安每分每秒都承受着剧烈痛楚,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颤抖如筛糠。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失控。
塞维安昏睡着,醉着,平静地等待着。
几天后,房门被破开,十几个精英护卫冲了进来。
安东尼走了进来,道:“你一定要这样下去吗?”
塞维安觉得很累,很困,他只是闭着眼睛,抱紧怀里的衣服和枕头,上面属于雄虫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消失。
安东尼叹了口气,一挥手:“带他走。”
第24章
塞维安被安东尼带回了皇子府。
他昏昏沉沉,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阵舒缓剂,神经剧痛减轻了,他陷入更深的沉眠。
舒缓剂能减轻一部分由精神域紊乱带来的痛楚,可治标不治本,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塞维安的精神海将彻底陷入狂暴。那一天可近可远,当那一天到来时,塞维安清楚,他将在无法逆转的虫化中死去。
可他似乎不太在乎。
迷糊的昏沉中,一天数次,他感觉到针管刺入皮肤,或是注射营养剂,或是注射抑制剂,有时候是舒缓剂,有时又是镇痛剂。
这些针剂使他维持了体能,没有彻底陷入虚无的混沌中。
过了几天,塞维安短暂清醒了过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半边身体格外沉重,令他难以动弹。他偏过头,看到了半边巨大的骨翼。
他尝试动用几近枯竭的精神力,这举动瞬间牵扯出神经末梢里的剧痛,可即使这样,那半边骨翼依然垂落在床沿,无法收回。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收不回虫身。
塞维安凝神看着那漆黑巨大的骨翼。从刚出生起,他就被教导,一个无法控制住虫身的雌虫,是丑陋的、无能的、悲哀的。雌虫的虫身只能在战场上显现,作为最锋利的武器。这是有且仅有的光荣情况。
除此之外,雌虫的任何虫化现象都是下流肮脏的,尤其是在雄虫阁下面前、亦或是在社交场上,虫化意味着失控、危险,意味着这是一个丧失自理能力的可悲雌虫。
他一直把这些话奉为圭臬,从头到脚都精致、优雅、一丝不苟。
这些年来,唯一一次在别的虫面前虫化,是在他的雄主提离婚时,他露出了一截骨刺,仅仅三秒,便收了回去。
此时,塞维安看着骨翼,颇觉无趣。他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觉得虫化也不过如此。
伺候塞维安的侍者虫发现他醒来,关切地问:“上将,您还好吗?”
久未说话,塞维安声音很沙哑:“我的蔷薇呢?”
“是那盆您先前一直抱在怀里的红色花卉吗?”侍者指了指窗边,笑道,“您瞧,长得很好。”
蔷薇在阳光下舒展着花枝花瓣,柔美清香。
塞维安道:“请帮我拿过来。”
侍者把花盆拿来,放在床头,温和说道:“殿下要是知道您醒过来,一定会非常高兴。他这些天非常担心您,不处理公务时,一直在房间里陪您。他让我们在您醒来后立刻去通知他,可宫殿正在举行立储典礼,想来很快会结束。”
塞维安只是看着手边的红色蔷薇,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红色花瓣的边缘。
“劳烦你,去取一床被子,要大些,宽些。”他说。
侍者担忧地看着他的骨翼,自然知道他要被子是做什么。很快,侍者取来被子,又在塞维安的指挥下,帮他把垂落在床沿的骨翼搬到床上,用被子盖好。
“您还需要什么吗?”侍者问,“需要我叫医生来吗?”
塞维安道:“不用,你退下吧。”
虫化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雌虫侍者面前,塞维安并未觉得有任何难堪,甚至让对方帮忙挪了挪骨翼的位置。
可他不打算用这副模样见安东尼,不是因为自尊或体面,他早已不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他不会在除雄主之外的任何雄虫面前露出虫身,即使雄主已经……不在了,他也会这样坚持。
他没有力气动,精神力枯竭,收不回骨翼,可至少,他能用被子遮住。
……
……
很快,安东尼回来了。
他身着雍容华贵的紫色袍服,戴着象征皇储地位的白金色冠冕,匆匆而来的动作让他有些微喘,冠冕在头顶微微晃荡。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安东尼在床边坐下,皱眉关心地望着他,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话,“你准备好了吗?让我帮助你。”
塞维安摇了摇头。
安东尼面色微沉:“你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若是再拖下去,虫化会无法逆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这一切,我相信你比我更了解。”
塞维安只是沉默,目光轻轻落在一侧的蔷薇花上。
安东尼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盆红色的美丽花朵。露辛蒂亚花的品类不多,黑色占了绝大部分,还有小部分是深紫色、深蓝色、深灰色这一类暗色,他从未见过红色的露辛蒂亚花。
在这段醉生梦死的时间,塞维安一直把这盆花抱在怀里。即使是被安东尼带回皇宫,一路上他也紧紧抓着花盆边沿。
安东尼何等聪慧敏锐,立刻猜到了些许。一股酸楚夹杂着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冷冷说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死心塌地的情种。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为他殉情不成?”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依然沉默地拒绝着与他交流。
安东尼看着雌虫苍白的脸和唇,终究是无法说重话。他叹了口气:“立法通过,你雌父的案件我已交由帝国法庭重审,不出三个月,他身上的冤案便能洗清。他会回到圣辉星与你团聚,并且能重回第三军团任职。与雌父并肩作战,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希望吗?塞维安,你得振作,不能像一个失恋后就要死要活的幼稚鬼。”
听到雌父的消息,塞维安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安东尼道:“你雌父目前正在被押送回首都星圈的路上,重审开庭定在半个月后。你若是想他,我可以向法庭申请,让他与你进行通讯。”
塞维安摇摇头:“不必了。”
他目前这副模样如果被雌父看见,只会徒增雌父的伤心。更重要的是,他不关心了。为雌父平反,是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事情,可在此时此刻,他漠然地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胸腔里的心脏已在那场爆炸中死去。
安东尼听见他沙哑的话音,叹了口气:“你在怪我,对吗?”
塞维安终于看向他,目光缓慢地拂过这位年少好友的脸,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知道这场对话是躲不掉的,二十年的交情,总能担负得起这场对话的价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安东尼的。
可对方总是那样的亲切温和,演讲时,音乐一般的美妙语言足以煽动虫心。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总会令他愧疚——他怎能怀疑一起长大的朋友?
事发第二天,他从特权航道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弥洛花星,在飞行的六个多小时里,他想了很多。身经百战的经历使他无比敏锐,立刻抓到了整件事情中的漏洞——在首都星的防御如此严密的情况下,反叛军是如何进入铁桶一般的圣辉星,精准抓住他的雄主?
他几乎是立刻就能肯定,有虫陷害了他的雄主。
那个答案并不难猜。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角度——在这件事情轰轰烈烈落幕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看啊,安东尼得到了雄保会的理解,得到了选票,得到了亿万雌虫的民心,得到了皇储之位,白金色冠冕上的珍珠正散发圣洁光亮。
一切都清晰明了。
安东尼得到了一切,可他的雄主失去了生命。而且,他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塞维安的心脏剧烈收缩,痛苦令他全身发颤。
“你在怪我,那就怪吧。这没关系。”安东尼的语气如平日一般温和,“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你知道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抚,不要用生命开玩笑。”
塞维安漠然地听着他那些鲜花一样的语句,眼前的雄虫就是这样玩弄了所有的虫,言语为刀刃,搅弄风云。
安东尼睁着淡紫色的美丽眼眸,柔软说道:“我请求你。好吗?”
眼前是帝国皇储,一只稀世罕见的S级高贵雄虫,这样的虫讨好地说,请求他。
塞维安却只有浓浓的疲惫。
他升不起厌烦,升不起任何情绪,他只是无限的疲惫。
“我不怪你。”
“往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两句话,塞维安闭上眼睛,被子里的身体在缓慢地变化,他感觉到手指变成了尖利的骨刺。
长长的叹息,“照顾好他。”安东尼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塞维安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他又想起了弥洛花星。
事发当天,他在办公室,看着空荡荡的、没有蔷薇花的桌面,少有的走了会儿神。正在这时,他接到了反叛军副统领的全息通讯。看到被捆在椅子上的雄虫,他立刻判断出了局势,做出了最快的安排。
座椅扶手上的一粒凸起被他轻轻按下,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军令瞬间发送至每一个部门。信息技术部门负责定位全息通讯的信号来源,两分零五十三秒后,精确的坐标在星图上亮起。
塞维安在与罗尼对话,拖延时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看似随意地轻轻敲击,可敲击的节奏与长短已通过绝密渠道发送至各个部门。
在确定坐标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作战部给出了兵力部署,航路规划总署绘制了耗时最短的星图。一切都呈现在一块小型光屏上,光屏浮在全息通讯界面后面,只有从塞维安的角度才能看见。
光屏上的信息显示,弥洛花星的星球驻军赶到现场营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也就是说,塞维安还需要拖延十分钟。
塞维安完成过许多次解救虫质的任务,星海太大,总有些无聊弱智的虫妄图用绑架的方式来获取利益,他见过太多。他总是冷漠地处理得很好。
只不过,这一次的被绑架、被威胁的是他的雄主——即使他们已经快要离婚。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需要用谈话,来为驻军的营救拖延时间。
塞维安在赫尔曼军校学习过谈判理论,获得了A+的好成绩,在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后,他的谈判艺术炉火纯青。
面对不同类型的匪徒,他有两种谈判态度可以选择。
第一种是绝对的冷静、理智、毫不动容,来获取话语权,占据高位,令匪徒自乱阵脚,自我猜疑,信心动摇。
第二种是表演出的慌乱、着急和冲动,承诺答应匪徒的一切要求。令匪徒沾沾自喜,放松警惕,此时便是最佳营救时机。
整个从军生涯中,塞维安选择的都是第一种。他懒得表演。他懒得管那些蠢笨虫质会不会被切下一侧骨翼、会不会被切掉骨刺。在看他来,若是真的为帝国着想,那些虫质被抓住时就该立刻自尽。他能替他们保住性命,已是格外仁慈。
因此,他的冷漠是真实的,完全无需表演。
可是当他看见虚弱的雄虫被捆在椅子上,鲜血染红衣襟,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微颤抖。
冷静。他告诉自己。
他不去看雄虫的眼睛,他害怕看见一汪忧郁、失望或恳求,那会令他丧失冷静、谈判失败。
他当然也可以采取第二种态度,他可以表演出全然的慌乱,俨然一个为雄主丧失理智的雌虫。他可以立刻承诺一切。
……事实上,他无需表演,慌乱直接从肢体上表现了出来,他冷漠注视着桌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的手指,谈话的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
他没有采取第二种态度,因为他不擅长,因为他别扭,因为他们快要离婚了,他不该如此热络。
于是,雄虫送了他一场华丽盛大的自刎,来惩罚他维持到最后一刻的傲慢。
……
……
此时,塞维安感受着身体的逐渐失控,他难以抑制地想,如果……如果他当时真诚袒露他的担忧、他的慌乱、他的急切,雄虫是不是不会死?
……是不是能够等到救援?
其实,很快了,真的很快了,只差十秒,弥洛花星的驻军就会降临,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举扫平现场的反叛军势力,救出雄虫。
真的很快了。
可是,雄虫不信任他,连最后的十秒也不愿意等待。
原来他在雄虫的心里,是如此的不堪信任、冷漠又自私。
塞维安想,他是真的不怪安东尼,因为他知道,杀死谢恩的,其实是他自己。是他的冷漠,他的无视,他的回避,在七年来,一点一点杀死了他的雄主。
身体在失控,虫化在加快。
塞维安用最后的力气,摸到了他藏在枕头下的手枪,他缓慢但坚定地举起枪口,对准额角,扣动扳机。
砰!
鲜血漫开,最后一瞬映在视网膜上的,是热烈如火的蔷薇。
第25章
那是一片异常绚烂的烟花。
深深的橘红,近似于正红,到最后成为模糊的斑斓色块。
天空深蓝,弥洛花雪白,烟花似红,三个泾渭分明的色块,成为了映在视网膜上的最后景象。
在不同的引力条件、不同的行进速度下,时间的流速不同。
而帝国科学院无数年来的研究更是表明,影响时间流速的因素还有许许多多,其中一些至今尚未证明。
观测点的变化,似乎也会影响时间流速。
处于事件正中心的当事者,对时间的感知,似乎比其他的所有角色都更为敏感。
于是时间无止境地慢下去。
在第三实验室向军备局、军委会提交的“奇点蔷薇”爆炸试验报告中,有几个详细的数据。最重要的一个数据,叫做爆炸完成时间。
作为极微炸弹,“奇点蔷薇”的精神力引爆进程只有0.0001毫秒。而爆炸将在0.00001毫秒内完成。
这是一个极其极其、极其短的时间,用“一瞬间”来形容,都会觉得不恰当。一瞬间,与这个数据相比,显得无比漫长。
可在这近乎于无的时间里发生的爆炸,处于爆炸中心的谢恩,却觉得无比的漫长。他甚至清楚地看见了一帧一帧慢放的全过程。
首先消失的是他的双腿——过长的衣服下摆搭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奇点蔷薇”就在衣服下摆的衣兜里。
他清楚地看见双腿灰飞烟灭。
紧接着,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唯有那穿骨刺髓、蔓延至每一寸神经的剧痛,一直像毒蛇一般紧紧地缠绕着他,宛如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
……
谢恩短促地轻叫了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撑着床板坐起,后背不出意外已经被汗湿。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自己腰部以下的位置,摸到了两条温热紧绷的腿,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回到这里已经第五天,他每晚都做噩梦,剧痛仿佛生长出了自主意识,像溺亡的水鬼般紧盯着他,跟着他从梦里到梦外……痛,太痛了,明明是在0.00001毫秒内就结束了一切,为什么那痛感却如剜心剖肉,久久不散。甚至死了之后还要纠缠他?
黑暗中,谢恩摸索着够到床边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指尖才停止颤抖。
水是冷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并不好喝。偏远荒星的下城区,水质很差,环保署也不会在改善水质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花费金钱和时间。
更可能的情况是,住在这颗星球上的虫压根不会意识到水质问题。因为他们从出生就喝这样的水,那么在他们的虫生中,水就该是这样的味道。除非有机会去往条件更好的中等星球或高等星球,否则,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水还有别的味道。
可谢恩不一样。
上辈子,他在首都星圈生活了七年,偶尔夜醒口渴,手探到床边,贴心的智能管家会递上一杯备好的水。四十度恒温的水,口感细腻,些微回甘。
圣辉星的水,自然是最干净、最甘甜、矿物质含量最丰富的水。经过环保管理署数十年大量砸入经费的治理后,民众的水质满意率终于在署长卸任前达到了惊人的99.99%。
那真是非常非常好喝的水,用那样山泉般的水泡出的茶叶,清香四溢,回甘无穷。
谢恩仍记得上辈子第一次喝到首都星的水时,是何等的快乐与震撼。他想,原来在顶级权贵们的生活中,最简单最日常的东西,恰恰是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东西。
可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此时,谢恩皱眉忍了会儿,才忍住反胃恶心的感觉,将水咽了下去,喉咙里弥漫的土腥味儿却久久不散。
他回来已经五天了,五天过去,他依然没有适应。
没关系,谢恩想,总会适应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切的习惯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中被抹平。
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
……
……
他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敢置信。
在那场绚烂的烟花后,他死于自己研发的蔷薇。
在混沌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个小时,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粗糙的木板床上。
四周空间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霉气息,角落有一个小小的修理台,放着钳子、扳手之类的修理工具。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谢恩愣了几秒,他按记忆中的位置打开灯,在修理台上找到了一张很新的报纸,看清右上角的日期,谢恩一怔——
他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真是一个很久远的数字。他这时还是一个伪装成亚雌的、未分化的雄虫,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要到三年后,他才会遇到塞维安,并且分化。
想到那个名字,谢恩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绞痛,他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瘦弱的手指狠狠掐在左边胸口的位置,力道之大似乎要抠破皮肉。
这阵没来由的生理性疼痛让他掉了眼泪,终于可以确定,那些关于圣辉星的记忆并不是一场梦。那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谢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撑着洗手池,看向镜中的自己。
前尘如梦。
眼前的少年雄虫比他记忆中更为年轻、瘦弱,浑身上下透着股营养不足的模样。头发是手指长短的硬茬,发尾剪得长短不一,因在灰尘里待久了显得颜色灰扑扑,像斑驳脱落的老旧黄铜,一点也看不出前世浓金丝滑的模样。
他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的他在一家诊所打工,每天累得一回家倒头就睡,压根没时间打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