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星舰在星海中穿行而过,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富贵号”将在36小时后,与“星火燎原号”相遇,比原定的时间缩短了25%。
过了好一会儿,鲨才勉强收回虫化的爪子,维持了化形。
他并不觉得虫化有什么,更不觉得要在雄虫阁下面前保持完美礼仪。他自由狂放惯了,早些年还在地下拳场参加过自由搏击,参赛双方用虫身哐哐互抡,非常刺激有趣,也非常解压。
谢恩喝完第二瓶特调气泡酒,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好喝也不能连喝三瓶。
一开始进入星舰时,他就注意到了角落的全息游戏舱,此时指着问了问:“我可以去玩会儿游戏吗?”
鲨一摊手:“阁下,我说过这艘船在你名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你想赶我走,我都会立刻遵命滚出去。当然,我恳求你暂时让我留下,毕竟我可以为你开船,对吧?”
谢恩被他逗笑了:“好吧,那你自便。如果有新的消息,请随时叫我。”
他钻入了游戏舱。
全息游戏舱内部,用的是光滑细密的浅灰色材料,摸起来非常舒适。许久没有玩过游戏,他回想了一下操作方法,伸手摸到侧边一个凸起的按钮,舱门缓缓闭合。
他尝试登录前世的游戏账号,选择生物信息登录,指纹登入失败,虹膜登入失败。
又折腾鼓捣许久,谢恩才反应过来——在前世的时间线里,他至少要在六年后,才第一次注册全息游戏平台的账号。
谢恩轻轻啧了一声,不由得扶额苦笑,感叹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他重新注册了账号,登入游戏平台,在选择游戏界面看到了排行top1的《深渊与巨龙》,出了会儿神。
他想起几天之前,塞维安为了诈他,说——「我的雄主沉迷于全息游戏,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很多次,我接他回家,他都去和巨龙玩,丝毫不理会我。」
谢恩面无表情地想,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很多次接他回家?明明前世接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
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他倒想问问,是什么时候?真是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扣。
想到塞维安,谢恩没有了玩游戏的兴致,郁郁不乐地关掉了游戏界面。
气泡酒虽然酒精度极低,可也不是完全没有,两瓶下肚,他仍然有点微醺。
选择了音乐模式,在悠远的旋律中,谢恩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
谢恩是被鲨叫醒的。
鲨神情严肃,语速飞快,简洁说道:“星火燎原号遇袭。在盖亚星系的入口处,一群流匪勾结反叛军组成的杂牌队伍,居然搬出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对星火燎原号发动进攻。”
刚醒来的谢恩还没回神,金发凌乱地竖在头顶,懵懵地听完这一大通,眼睛迷迷瞪瞪的,张嘴发出个单音:“……啊?”
鲨无奈地说:“阁下,既然你早有预料,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需要你给我指示。”
“等等……”谢恩抹了把脸,勉强回过神来,“真的……遇袭?”
不久前他与鲨交易,希望能获得星火燎原号的实时信息。可即使如此,他也并没有想过,会这么巧的直接与六皇子相遇。更没有想到,六皇子的星舰真的会遇袭。
星海这么大,一艘从首都星出发的星舰,哪能这么巧,直直地向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而来?
难道……六皇子也重生了?并且拿了剧本《被陷害的我重生后在虫族手握复仇剧本》,或者《重来一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皇位》?
谢恩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抖了出去。他重生,是因为死了,如果六皇子真的重生了,那是为什么呢?
对了……如果死亡是重生的触发条件,那么塞维安……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忽视掉心底一闪而过的刺痛。
鲨看他的眼神俨然已有不同:“阁下,在半个月前,你就已经预料到,星火燎原号的航线信息会进入我所掌持的地下航道信息网,并且让我救下里面的虫。那些你不想说出来的事情,我不会多嘴问一个字。只是现在……我们怎么做?”
谢恩苦笑,这一趟完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硬要说的话,猜测占1%,运气占99%,但鲨估计不会相信。
“呃……我们,去看看?然后见机行事?”谢恩挠挠头,道,“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吧。”
鲨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富贵号”像一只穿云箭,划开层层星尘,以最大速度向盖亚星系的入口射去。
谢恩没了玩游戏或睡觉的兴致,紧张地走来走去,心绪不宁。
他想帮助六皇子,可是他发现,他并不能做什么。他对政治一窍不通,也不喜欢与权贵来往。他只能提醒对方,小心你的兄弟。
鲨走到他身边:“会没事的。”
“嗯。”谢恩道,“我知道。”
鲨笑了一下:“有你这样善良正直的虫挂念他,专程去救他,他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
温和劝慰的话语,总是能安抚虫心,谢恩轻声道:“谢谢。”
……
……
星舰通体火红,色如丹砂,在黑茫的星海中沉浮,宛如一只灵活的锦鲤。
“锦鲤”轻轻摆尾,一个浮跃,下一瞬,只见“锦鲤”原先的位置上,炸出了一朵烟尘!
从星舰的灵活性、灵敏度、细节处的精细动作,完全能看出来,这艘星舰具有着顶尖的性能,外表材质沿用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标准。
所以才能在四架激光炮的轰炸下,依然维持着平衡。
当然,与主控室内的虫高超的驾驶技术分不开。
此时的“锦鲤”动作略显滞涩,头部一扭,再次堪堪躲开一粒高能激光粒子炮!但很可惜,因星舰外壁受损,动作迟缓了一瞬,那一粒激光炮擦破了美丽的丹砂色外壳,星舰微震。
“该死的。”
主控室里的虫神情凝重肃穆,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影像,上面显示着下一颗激光流弹飞来的物理线路。他额头上渗出薄汗,操控星舰的手指却异常稳定,准备着下一次的闪避。
他穿着黑色金边的军装制服,肩上的双穗肩章象征着他的尊贵身份。
一个亲兵慌乱地撞进了主控室,惶恐地说:“殿下,右侧舷翼损坏率超过15%,并且数据还在攀升,一旦达到30%,星舰将会坠毁。预计……预计最多还能撑四个小时。”
“嘘,不要慌。”被称作殿下的虫依然盯着全息屏幕,再次操作着星舰进行了一次闪避,躲过了交叉发射的两颗流弹,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紧急求援发出了么?”
亲兵:“我向距离最近的盖亚星系驻军发送了一级紧急求援令,但……没有收到回复。”
被称作殿下的虫并不意外。
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是星系驻军的武器,每一架都在军部的档案里有注名留档。每一次调动,都需要元帅的军令。
此次遭遇敌袭,对方摆出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这其中的猫腻太大。
但现在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殿下说,“继续发,检测1000星里内的一切航行器电磁波段,向盖亚星系方向的星海发送求援信号。”
亲兵:“是。”
……已经绝望到要寄希望于虫神的福祉了吗?亲兵悲壮地行了个军礼,离开了主控室,去执行殿下的军令。
操纵着丹砂色星舰完成一次摆尾扭转,勉强躲过一道流弹。
这艘通体赤红的星舰是“星火燎原号”,正在主控室驾驶星舰躲避流弹的虫,自然就是星舰的拥有者,帝国六皇子殿下,埃尔。
埃尔看向不远处漂浮着的航行器残骸,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残骸,代表着他的200亲兵无一存活,全部死于恒星级高能粒子炮的攻击。
200亲兵,全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军中好汉,是立下过赫赫军功的奉献者,可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使他们丧失了生命。
埃尔眼中的沉痛更甚。
又是一道粒子炮打来!
他的手指遵循着肌肉记忆,操作着星舰进行闪避。星舰的受伤部位越来越多,宛如一只伤痕累累的锦鲤,在激光扫射中,悲壮地进行着僵硬绝望的舞蹈。
星火燎原号的外壳,采用的是军方最高级别的制式标准,并且加入了某种还未公开的新型尖端材料。这种材料的抗击打、抗攻击能力极强,甚至令研究出它的虫震惊。可因为太贵,暂时无法量产,还未在系统注名。
虫皇疼爱他,为他的星舰外壳加入了这种新型尖端抗击打材料。鲜红的星火燎原号,宛如铜墙铁壁。
可再坚硬的铜墙铁壁,也经受不住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不间断攻击。况且,被动的闪避,永远无法突袭。
在他成年时,曾前往一颗大型星球,突破星球的领空、领地一切武装力量,降服自立为帝的谋逆犯,全程也不过调用了一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
而现在,为了击落他一艘星舰,出动了四架。
对方小心谨慎,且志在必得。
埃尔无暇去思考,到底是他的哪一位兄弟做出了这样大的手笔,他只是沉静地操纵着星舰,力求用最少的能耗、最简单的操作,来达到最好的效果。
汗水滴落下来。
在一波攻击暂停的间隙,埃尔茫然地看向渺渺星海,他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半个月以前,他突然无比的心神不安,茶饭不思,就像有一道冥冥之中的召唤,吸引他前去。
他假借剿匪的名义,开着星火燎原号出发了。
不用星图,不用航路规划,只用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星舰会带着他驶向正确的方向。
他想,那是虫神的降谕。
这一路上,他不断地根据虫神的指示调整航向,星火燎原号如一尾入海的锦鲤,游向虫神指引的方向。
一点,又一点,虫神指引他来到了这处偏远的盖亚星系,可还未进入,就遭遇敌袭。
这处明明如此偏远,可他竟有莫名的熟悉感。以至于现在遭遇敌袭,他也并无多少慌乱,反倒是心思沉静。
他从破壳起,就在虫皇的疼爱中长大,享受最好的一切。他是天骄,是战神,他不信自己会折损于此。
他不相信虫神指引他前来这里,只是为了害死他。
埃尔的目光坚定下来,动了动僵硬不堪的手指,继续操纵星舰。在又一次攻击的真空期,摇摇欲坠的星火燎原号,骤然停摆,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星尘中。
下一秒,星火燎原号以最大的动力、最快的加速度,从最猝不及防的角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猛地冲出防线!
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迟钝了半秒,迅速改变了炮口的瞄准方向,愤怒地向锦鲤的尾翼轰炸而去!
该死的!竟然有星舰能从四架守城炮的合围之势中突围,这怎么可能做到!负责主攻的军虫脸色阴沉,却并不担心,他这里失手,自然有其他虫来接替他完成任务。
“撤离。”军虫下令,“请‘猎人’准备,歼灭目标。目标损毁过大,难以为继。预计在北旋臂36°角坠毁。务必歼灭,务必歼灭。强调,务必歼灭。”
随着他的下令,四架守城炮的炮口回转,停止发射。
……
……
成功突围的星火燎原号神龙摆尾,钻入无边星海!
感受着星舰的不正常震颤,埃尔知道这架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座驾,已是强弩之末。
他脸色苍白,虔诚地双手合十:“虫神在上,请您指引我,庇佑我,我愿献出一切。”
……
……
富贵号。
星舰仍在平稳快速地接近目标点。
悠远的音乐在舱内回荡,缓解夜间航行的孤寂与冷清。四周星海沉浮,星尘聚散,星舰偶尔与陨石擦肩而过。
“阁下。”
鲨带着惊讶的雄浑声音,压过了音乐声,隔空传来。
站在舷窗前的谢恩回过头来,他手里端着杯气泡果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喝着。随着回头的动作,酒液溢出了一些,浸湿他的指尖。
站在主控台前的鲨神情奇怪,他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凑近去看本就十分清楚的信息文字,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看错了。
谢恩道:“怎么了?”
鲨说:“我们接收到了……星火燎原号的求援信息。”
第52章
“我们收到了……星火燎原号的求援信息。”
听到这句话,谢恩先是愣了愣。他对于星舰的信息系统一窍不通,问道:“星火燎原号知道我们在靠近?”
鲨神情凝重地查看消息,道:“是广域信息。”
见雄虫歪头一副不解的模样,鲨解释道:“是以星火燎原号为圆心,向各个方向发送红色紧急求援信息,并不是接入某个特定频率。”
谢恩恍然大悟,随即,浓浓的担忧涌了上来:“既然如此,那星火燎原号一定是情况不妙,才会在不计能源损耗的情况下发送坐标点。”
星际航行,能源是最重要的后备物资。一艘能源耗尽的星舰,只能孤独地在星海中漂流,等待被陨石击碎,毫无操作可能。
而无差别的广域信息发送,耗能级别非常高。
“对,你说的没错。”鲨一目十行浏览着地下航道暗网送来的情报,“星火燎原号遇袭,对方动用了军方最高级别的守城炮——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足足四架,围剿星火燎原号。”
听见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谢恩恍惚了一瞬间。
前世他在军部下属的军备局工作,自然熟悉各类武器,他知道高能激光粒子炮是一种很强大的热武器,可让他恍惚的却另有原因。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段久远的对话——
“不对劲,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株红色蔷薇。会不会你的办公室进贼了,把我送你的花剪走了一枝,移栽到了这里?”
似乎有一个冷清却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响起——
“阁下,如果真是这样。首先那个虫得有军部的通行磁卡,然后他需要找来十架高能激光粒子炮,对着我办公室的门昼夜不歇地攻击七天,才有可能进入我办公室。”
“哇哦,你居然会开玩笑诶。”
“……”
鲨还在飞速地传达情报:“……星火燎原号突围,舷翼损坏……突围后,遭遇反叛军追击,似乎有军方力量加入追捕。”
谢恩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不合时宜的对话丢出脑海:“……星火燎原号还能支撑多久?我们能帮助到他吗?”
鲨根据地下航路网的暗桩们传来的坐标信息,重新校准了航线。红色的闪烁坐标,清楚显示着“星火燎原号”的位置。
谢恩看了眼全息屏幕上的航程倒计时,2小时28分。
鲨神情肃穆:“我一开始已经吩咐过手下的虫,会全力帮助星火燎原号……可是,情况并不理想。有军方的虫在暗中配合反叛军的行动。”
他顿了顿,笑道:“黑枪嘛,总是干不过真枪。”
谢恩怔了一下,道:“谢谢你的出手。”
“阁下,说好的不生分呢?”鲨道,“原来我们还没有成为朋友吗?”
谢恩苦笑道:“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有没有确切情报,星火燎原号还能撑多久?”
鲨迅速地读完最新情报:“我手下的虫说,反叛军攻势很猛烈,是冲着让星火燎原号舰毁虫亡去的,炮火不要命地砸。等我看看……人工智能系统正在模拟……导入弹药当量数据……修正航路偏移……”
人工智能给出了模拟结果。
“3小时16分钟。”
谢恩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完全依靠机器分析,但至少可以得到安慰。毕竟在富贵号前往目的地的这两个多小时航程中,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别担心。”鲨说,“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一定是受虫神指引。虫神在上,不会让我们无功而返。”
谢恩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底默念:“虫神在上,请庇佑他。”
……
……
那是一尾伤痕累累的美丽“锦鲤”,表层布满焦黑的凹迹,绝望而痛苦地痉挛、沉浮。
富贵号已经航行了两个小时,距离目的地非常之近。
近到可以用肉眼看见那艘行将坠毁的星舰。
谢恩瞳孔骤缩,怔怔地望着那尾伤残的锦鲤。
前世他听第三研究室的下属闲聊时说过,星火燎原号是最美、最好的星舰,比艺术品还漂亮,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强大。只可惜它却毁了,连同驾驶它的六皇子也被毁了。
原来是真的这么美,即使它支撑不住炮灰猛攻,痛苦地翻滚着,就要散架。
又或许,正因为它将坠毁,所以显得如此美丽。就像一颗即将因太阳升起而消失的露珠,短暂,昙花一现,却美丽。
……
此时,反叛军通信频道。
“先是扛住了四架恒星级守城炮,又扛了我们这么久,40个小时,仅仅是一个虫,扛了快两天啊……他虫蛋的,真他蛋的强悍!”一个粗犷的声音说,“我都有点不忍心弄死他了。”
另一个声音说:“就算不弄死他,他也废了。40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力使用,早该枯竭了,随军精神梳理师又被粒子炮轰死了,他最好的结果就是爆体而死……这里是盖亚星系,虫蛋的,星图上眼睛找瞎都找不到的荒星系。哈哈!想在这搞到雄虫信息素,嘿,那可真是想屁吃!”
“干完这一单,咱们吃一年!冲,扫清那些地下航道的拦路虫!我是真不明白了,老鲨胡咧咧地来掺和这一脚做什么?嫌老子和他分利不均?”
“首领,对方撑不住了。”
“嗨,有船来了!”
“一艘船怕什么?是经过的民船吧?示警,让他们不想死就滚!”
……
……
越来越近,几乎近在眼前。
谢恩看到一些被击退的民用星舰,他知道那是鲨的手下。四处漂浮着机甲残骸,和断裂的虫肢,虫骨,虫甲。
谢恩心里叹息,说道:“真的是非常抱歉,他们……”
“嗨,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鲨微笑地一挥手,“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会做到。”
谢恩怔怔的看着他:“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这辈子也难以还清了。”
“很简单就能还清。”
鲨操纵着星舰猛然一个倒旋,纵然装配了减震系统,可谢恩还是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去。
……脸埋在了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上。
鼓鼓的,起伏的,弹弹的。
“……唔!”谢恩闷哼了一声,睁眼便看见蜜色的凶膛,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味。
他的后颈被一只手按住,那只手左右摇晃,他的鼻子便在柔软里拱来拱去。
一道磁性带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好啦,还清啦。”
谢恩羞恼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鲨,不明白鲨是什么时候扯掉上衣的。
鲨无辜地摊一摊手:“这是最快的还清方法,如果你坚持要还的话。”
谢恩的沉痛被此举弄得消散了大半,此时星舰微微一震,一道粒子炮在舰首前方100米处猛然炸开!
这是一道警告。
与此同时,公用通信频道里响起阴恻恻的声音:“不想死就滚回去。”
谢恩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伤残的锦鲤近在眼前。
鲨的手下全部溃散,最后一艘小舰队也被反叛军的炮火轰开,中间再无遮挡,艳红如丹砂的星火燎原号,就这样全无防备地落在反叛军的面前。
带队的反叛军虫下了命令,强行登陆星火燎原号,捕获了里面的三个虫。
……
公共通讯频道。
鲨沉声喊话道:“喂,罗尼,你个该死的臭虫!你不在北旋臂打游击找鸟吃,你来这荒星僻海,杀了我这么多手下,你他蛋的,是不是活得腻了?”
罗尼?
谢恩总算明白,对方的声音为何有些耳熟。前世他死前,可不就是被大皇子设计卖给了罗尼?生命最后一刻,他身边唯一的虫就是罗尼。
通讯频道里,一阵电流声滋滋,随即罗尼的声音响了起来:“嗨,老鲨,竟然真的是你,你个闲出虫屎来的蠢蛋,平日里遇见事情溜得飞快,今儿吃错什么药了,要来当见义勇为的义士?我警告你,今儿的事情你可管不得,识相的,就赶紧走!”
鲨没有与他多废话,只道:“留下你刚才抓住的虫。”
通讯频道里传出哈哈大笑:“喂,我说老鲨,你今天是怎么了?做梦没睡醒,想到哪句说哪句?我出动了这么多孩儿,打光了一整年的热武器能量配额,好不容易抓到他,你要我放了他?”
鲨平静地说:“我给你盖亚星系地下航道网10%的出货份额。”
罗尼的大笑戛然而止。
盖亚星系地下航道网10%的出货份额,是什么概念?
地下航道网,顾名思义,干的是走.私、偷渡的黑活儿。一切的货物、虫物,在经过地下航道网的流转后,身价翻个好几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需要从地下航道网倒腾一遍来避税、避检的货物,本就是身价高昂,如名烟、名酒、香水、上等异兽肉、珍贵宝石、奢侈品,甚至,雄虫。原本昂贵的价格之上,再翻个几番,堪称贵比黄金,价值连城。
盖亚星系呈长颈瓶状,颈细肚粗,而鲨所掌持的地下航道网,刚好扼住了盖亚星系的咽喉。这意味着一切的货物和虫物的进出,都在鲨的管制之下。
1%的份额所创造的财富,就足够养活一支私军。而鲨一开口,就是10%。
没有虫会在这样巨额的利润面前不心动,更何况是捉襟见肘、装备破烂的反叛军。
可罗尼贪婪而犹豫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竟然拒绝了,他的声音里是浓浓的遗憾:“不愧是海中鲨,张口就气势如虹……他虫蛋的,老子哎……老伙计,听着,我不知道你与那个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愿意花费这样的价码来救他,但听我一句劝,这里面的事情,不是我们平民能掺和的,你赶紧回去享你的福,睡你的雄货,不要费力不讨好了。”
他冲部下吼道:“带走!”
……
谢恩若有所思地说:“让我和他面对面聊两句,好吗?”
鲨有些诧异,却听话地开启了全息视频通讯功能,水波纹样的蓝色讯号蔓延出去。
在轻微的频闪后,画面稳定了下来,一个精神抖擞的红发雌虫出现在全息屏幕。
他不耐烦地喊道:“……他虫蛋的老子没空陪你他雌的闲——”
话音戛然而止,红发雌虫颇为滑稽地卡了壳,呆呆地看着全息屏幕。一个美丽的金发雄虫正亲切地看着他,蜂蜜浓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可爱又乖巧。
是的,罗尼几乎一瞬间就确定,这是一个雄虫,而不是亚雌。他不知道直觉来自于哪里,可刀尖舔血的虫,向来相信直觉。
谢恩微笑地说道:“你好,罗尼,好久不见。”
第53章
短暂的呆滞后,罗尼咳了一声,恢复了冷肃。
他并不与屏幕这边的谢恩说话,而是吵吵嚷嚷地冲鲨喊话:“老鲨我告诉你,美人计也没有用,你还有什么方法尽可使出来,今天我必不可能把船上那虫给你!”
鲨也嚷嚷:“你个蠢货!给我闭嘴!”
两个虫明明看不见对方,却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谢恩汗颜,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正想说话,对面的罗尼终于开始看着他的眼睛嚷嚷:“喂,小雄崽,这里没你的事,快回家吃奶吧。”
“……”
谢恩道:“嗨,罗尼,听着,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我见过你。我们曾是朋友。”
罗尼粗着嗓子调笑:“阁下,就算你是雄虫,你也没办法往我脑子里塞进不存在的记忆吧?”
“你不记得了,这没关系。”
深金色的眼眸微笑地望着他,亲切柔和,嗓音如山泉清泠,叮叮咚咚流过。
“……”
罗尼的虫脑嗡嗡嗡地响,他用爪子挠了挠后背,小声骂道:“虫屎的……好吧,我就当我是真的失忆了。”
“所以,接下来的话,是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的,我发誓,绝无一句假话。”谢恩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你放了船上的那个虫,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情。”
罗尼过热的虫脑终于降温了些许,他知道对方是来说服他的,他应该关掉通讯,立刻离开,交接任务,而不是听对面胡扯,听那些蛊惑虫心的话。
可他眨眨眼:“愿闻其详。”
没关系,他可以陪小雄崽玩一玩。
谢恩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抓走船上的那个虫,是受到了军方的委托,负责帮忙。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所服务的这个虫,你的顶头上司,并不一定能在皇储的争夺中获胜。首都星局势复杂,连上议院的那些家族都未曾透露一点偏向,你这么早就参与到事关那个位置的争夺之中,被其他虫当枪使,不会显得愚蠢吗?”
罗尼恼怒了,正要怒骂,目光触到那双金色眼眸,怒火无端地散了七七八八,语气也显得缺乏威慑:“喂,小雄崽,你说谁愚蠢?”
谢恩笑了一下:“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助你看清当前的局势。你应该知道,你绑架的那个虫是谁。”
罗尼不说话。
“他是虫皇陛下最疼爱的幼子,一个出众的战士,也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也是虫皇陛下目前最中意的继承者。你猜,若他死于此地,虫皇陛下的怒火会不会无休止地倾泻在反叛军身上?”
谢恩一边回想着前世的事情,一边缓缓地说出这些话。
前世罗尼受到大皇子安东尼的指使,绑架了他,罗尼亲口对他说,因欠了大皇子一个虫情,所以不得不如此。
是什么情呢?
多大的情,值得罗尼下定狠心来绑架一个S级雄虫,即使明知这样的行为是死罪?
只能是,对方救过他的命。
谢恩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
今天的事情不会是大皇子做的。大皇子刚从军校念完书毕业,还未涉足政坛,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力量,不具备影响军部的能力,自然也调不动四架恒星级守城炮。
况且,这样的直接攻击、围剿,并不符合安东尼的行事风格。安东尼更喜欢坐山观虫斗,兵不血刃,收获利益。
谢恩重来一世,发现自己竟对大皇子如此了解,不由哂笑。
笑完,事情已经无比明晰——前世,罗尼欠了大皇子一个怎样的虫情呢?想必是虫皇将怒火猛烈倾泻在绑架自己幼子的反叛军头上时,安东尼用了一些方法,救了罗尼的命,并且使他登上反叛军副统领的位置,坐稳反叛军内部的第二把交椅。
这也解释得通,如今还在偏远荒星飘着的罗尼,为何能在十年后,活动于首都星圈所在的星系附近。
……
谢恩又道:“罗尼,请你不要低估一个疼爱虫崽的虫皇,将会有的决心和报复手段。”
罗尼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些,可他依然道:“小雄崽,你说的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虫皇怎么可能算账算到我头上?拜托,这里是盖亚星系,虫皇他老虫家这么忙碌,怎么会亲自关注鸟不拉屎的荒星?哈哈,你说这么一大堆废话,差点把老子绕进去了!”
“你该不会是得到了某个尊贵的虫的‘保证’,他告诉你,绝对会保护你的信息和安全,对吗?”谢恩优雅地一笑,淡淡道,“罗尼,你很聪明,你会相信那些虚伪政客的话吗?需要你时,他们会将语言变成甜腻的蜜糖。当你没有了利用价值,第一个被扔出去抵挡虫皇陛下怒火的,只会是反叛军。不要低估了政客的无耻和虚伪。”
前世,在弥洛花星的最后时刻,罗尼隔着天幕的全息影像与塞维安谈判,他所表现出的倾向,是对贵族政客的深深厌恶,对那些看似衣冠楚楚、实则虚伪至极的天龙虫的不屑。
谢恩相信,这番话可以引起罗尼的共鸣。
罗尼盯着他的眼睛,道:“这些都是后话。阁下,你得知道,我只要把他杀了——”他指了指身后的船,地上捆绑着几个昏迷的虫,看不清脸,“毁尸灭迹,然后逃走,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谢恩微微挑眉,尾音里甚至带出了一点点笑意:“哦?我不信。”
罗尼:“为什么?”
谢恩平静地说:“你不会杀他。”
罗尼惊奇地说:“为什么?”
谢恩思忖片刻,坦然地说:“因为你是个善良的虫,不忍心伤害无辜。”
所以前世,六皇子虽然断腿、生殖腔受伤、腺体永久性损坏,可仍留有一条性命。
所以前世,罗尼会临阵倒戈带他走,会怕他支撑不住,借着遮挡将刀子往自己扎,造成错位的假象。
罗尼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哎哟喂……快听听这个小雄崽崽在说什么,哈哈他虫蛋的,善良?老子善良?小雄崽,你不会以为说两句好话,给老子发一张好虫卡,老子就会放了他吧?恕我直言,您真是天真单纯得有些可爱了!”
谢恩没笑,他不想笑。
鲨挤过来,冲罗尼喊道:“傻虫蛋,嘴里放干净些!”
没有虫附和他笑,罗尼笑了几下就没意思了,撇了撇嘴:“我还是那句话,放虫,是不可能的。”
他虽这么说着,可爪子挠了挠后背,并且没有挂断通讯。
谢恩知道,他在犹豫,内心的天平在缓缓偏移,这个时候,需要再加一把火。
“如果你把他给我,所有故事都可以重新书写——”谢恩唇角微勾,低而和缓的声音动听极了,如同在编织一个美梦,“‘未来的虫皇陛下曾经惨遭手足陷害,星舰漂流荒星,被反叛军小队首领罗尼救起’,怎么样,是不是很令虫期待?是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
罗尼道:“阁下,你适合去说书。”
“噢,那我告诉你,这不是故事。”谢恩平静但笃定地说,“他会是未来的虫皇,这一点,毋庸置疑。”
罗尼看了眼身后,又回过头,隔着屏幕与虫对视,眼中的迟疑更甚。可他依然没有松口。
谢恩又道:“当然,我不能只给你画一个暂时吃不到的饼。如果你答应把他给我,那么,你目前为之效力的虫所承诺的东西,我们可以立刻给你相同的数额。”
说到这里他一顿,心虚地看了眼身边的鲨——
坏了,他好像在慷他虫之慨……
哪知鲨却异常兴奋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
谢恩:“……”
他继续对罗尼道:“我猜,大概是一些军.火,装备,补给,星币,以及新的基地?我们给不了的东西,等那位殿下醒来,想必,他也能给你。”
罗尼道:“阁下,我可不确定,等他醒来,会不会徒手把我撕碎。”
谢恩认真想了想,笑着摇头:“不会。”
鲨适时道:“刚才承诺你的10%地下航道网出货份额,依然有效。”
罗尼舔了舔唇:“再加一条。”
“咱俩睡一觉。”他看着金发雄虫,咧着嘴巴嘿嘿道。
“喂!”鲨恼怒地大喊,一掌把小圆桌拍得凹陷下去,“你个臭虫!老子踹烂你的破虫脑!把你虫脑里的脓水洗洗干净!”
谢恩早已见识过罗尼的性格,波澜不惊地耸耸肩,拿出智脑,征求意见似的道:“可我更想与你成为朋友,可以添加你的星网账号吗?”
罗尼又呆了一下,虫爪挠了挠下巴:“可、可以?当然可以……!”
他的虫爪不太灵活地拿出智脑,尝试变回手,却失败了。
谢恩宽容地一笑:“没关系,我等你。”
“……操。”罗尼暗骂一声,另一只手也虫化了,智脑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鲨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罗尼,这么低的智商,这么差的控制能力,还是不要搅和在皇室斗争这样高深的事情中为好。乖乖地在荒星追小虾米,才是你该做的事情。天哪,虫神在上,我都在怀疑你能不能搞懂地下航路的生意网了。”
谢恩忍不住扶额。
全息屏幕上的罗尼离开了几分钟,等回来,虫爪已经变回了手。
添加好友后,谢恩真诚地说:“谢谢你,罗尼。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请告诉我,我会竭尽所能。”
“……”
打了一管镇定剂,好不容易维持着化形的手,咔嚓一声,又变回了黑色的虫爪。
罗尼有点尴尬地把手藏在身边:“好吧,好吧,你们开过来,我开启星舰对接,交换虫质。”
富贵号缓缓驶过去,与反叛军的星舰停在同一高度。在同样的速度、偏角之下,两艘星舰呈现相对静止状态,平稳得宛如在地面上。
两艘星舰的对接轨稳稳地接上。
隔着两米,谢恩冲罗尼一笑,似乎毫不担心会被伏击,他穿过廊桥,来到反叛军的星舰上,看见了昏迷在地上的雌虫。
他一怔。
前世他只见过六皇子寥寥几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记得他苍白、阴郁、消瘦,久不见阳光。随身带一根通体漆黑的不起眼手杖。
可是现在……
昏迷中的黑发雌虫面容英俊,骨相完美,几缕碎发浅浅遮盖在眉眼上。或许因为他非常年轻的缘故,脸颊上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婴儿肥。身材健美,双腿修长。谢恩特意看了眼他的腿,松了口气……完好的腿。
能在精神力榨干乃至于昏迷后,依然维持着化形,这昭示着他极强的精神自控力。
谢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终于明白过来,那一丝微妙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在以长发为美的上流贵族社会中,埃尔却留着短短的黑发。
这让他感到亲切。
第54章
圣辉星。
七天禁闭结束后,塞维安按照爷爷的要求,前往赫尔曼军校向校长赔罪。
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塞维安带着家族准备的礼物。他风度翩翩,依然冷淡疏离。然而在前世的阅历积累下,在军部浸淫数年后,他的言辞和处事自然带有圆融、周道之意。
一番对话下来,尊重和歉意传达得微妙但准确,校长的脸色已恢复了红润,谈笑声声,气氛融洽。塞维安又提起了家族安排的一件事情,军部下属的研究部部长即将告老,职位开缺,军部正在考虑引进高智商的研究虫来接替他的职位。校长的脸色更好看了。
短短半个小时的谈话之后,塞维安和校长一起离开办公室,气氛已是十分的愉快融洽。
塞维安道:“对了,听说您交友广泛,认识各行各业的精英,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校长精神一振,微笑道:“少将请说。”相比于单方面接受诺斯家族的恩惠,显然双方有来有往,更有利于关系的维持。
塞维安道:“不知道您是否认识靠谱的医生,最好是对雄虫虫纹方面的知识有深入研究的。”
事关雄虫,校长神情认真:“您指的是?”
塞维安道:“我正与一位雄虫阁下在交往之中,每次使用精神力后,他的虫纹处会产生痛楚。”他顿了顿,又道,“经我的信息素安抚后,他会好转。我想找一位对此有研究的医生,看看有没有手段或药物可以缓解。”
听完这番话,校长先是喜悦,他听出来,对方是认真找他帮这个忙,而不是礼尚往来的套话。与诺斯家族平等交往,被尊重的感觉令他深感高兴。
随即……
等等?
他说什么?
在军校念书六年,从未传出过花边绯闻的塞维安,竟然公然地说出了在与一位雄虫阁下交往的事情?!
他知道诺斯家族对舆论的把控多么严格。诺斯家族有军方背景,需要严肃体面的家族形象,一切的流言蜚语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诺斯家族对后代的家教非常严格,要求后代保持绝对的低调、谦恭与严肃,绝不在外透露任何隐私。
可是现在……等等……在与一位雄虫阁下交往的事情,原来是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说出来的吗?
甚至……
雌虫的信息素只有在精神力深度交融之后,才能够深入雄虫虫纹处的安抚腺,缓解疼痛。这是常识。
诺斯少将就这样轻飘飘的,透露了自己与雄虫进行过精神力深度交融的事情吗?
最要命的是,为什么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淡淡的炫耀?
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向面前的虫,对方的眼睛深蓝如海,平淡静谧,并没有他主观臆测的那些情绪。校长回过神来,好吧,他似乎想多了。
塞维安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校长道:“少将,你算是问对虫了。五十年前,我在军校认识了一位同学,他成绩优异,脑子聪明,如今是第一军区医院遗传学研究部的部长,医院的名誉校长,费迪南德教授。据我所知,他最近的研究就集中在这一方面,并且在星网学术论坛上发表了相关论文。”
塞维安眉心舒展,微微一礼:“非常感谢您的推荐。”
听出他语气里的诚意,校长捋须呵呵笑道:“应该的。我这就给费迪南德教授去一封邮件,告诉他这件事情。至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由少将你与他单独商榷。”
塞维安道:“再次感谢您的帮助。至于见面时间,我希望越快越好。”
校长忙道:“我这就去写邮件。”
他知道塞维安要启程前往前线,亲兵营已经在近地驻军基地,等待着在他的带领之下出发,前往战乱繁多的星系猎杀流匪与异兽。
……
两个小时后,塞维安来到第一军区医院的遗传研究部,见到了费迪南德教授。
费迪南德教授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双隐在厚厚眼镜之下的小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求知的渴欲与不熄的热情。
但他身上并没有老学究的古板,而是像老小孩一样顽皮,开心。
费迪南德教授坐在桌前,翻看厚厚的实验报告,见塞维安敲门进来,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报告,眼睛贼溜溜的转,心照不宣的笑道:“你就是校长说的那个想了解雄虫虫纹的虫?而且急得很?”
塞维安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谈话,他怔了一下,觉得对方的笑容有一点猥琐。他轻轻点头:“是的。”
费迪南德的笑容更神秘了,冲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说道:“有一个黏糊糊的雄主,真的是一件甜蜜的事情,对吧?”
“……?”
塞维安皱了皱眉,显然不知道这番对话从何而起,也难以把眼前这个笑得奇怪的虫,与校长口中的“成绩优异、脑子聪明、顶尖虫才”的虫联系在一起,他确认了一遍:“您就是费迪南德教授吗?”
“当然了,不像吗?”费迪南德怪叫道,“难道教授一定要不苟言笑、板着个脸、头发打结、口齿不清吗?那样怎么能招雄虫喜欢呢?如果我是那种赔钱模样,当年我雄主就一定不会看上我了。我们雌虫当然要幽默风趣,见多识广,讨雄虫欢心,才能时刻为雄主提供情绪价值。”
塞维安眉心紧锁,感觉赫尔曼军校的校长十分的不靠谱。他抬头确认了一下门扉上木牌标签的名字,再次确保自己没走错。
他道:“马克校长向我推荐了您,让我向您请教,雄虫在使用精神力后虫纹会疼痛的问题。他说,您在这方面颇有研究,来的路上我读了您的论文,但仍有一些问题无法得到解答。”
费迪南德哈哈大笑:“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他会痛,是因为他太黏你了。”
塞维安依然觉得面前的虫很不靠谱,可对方说话的内容令他很喜欢。于是他拎起水壶为教授添了茶水,在教授身边坐下:“愿闻其详。”
费迪南德终于正色了些,捋了捋胡须,神情像在追忆:“小朋友,我是过来虫。多年以前,我会选择这个研究方向,就是因为我的雄主有相似的症状。”
塞维安握着水杯的手指一顿。
“那个时候我刚刚新婚,和雄主如胶似漆,咳咳。”费迪南德的眼中浮现出甜蜜与得意,是满满的怀念与爱慕满溢了出来,“我雄主简直是世上最好的虫,那么温柔,可爱,说话的声音像甜丝丝的棉花糖,像暖融融的午后阳光。噢,我们的蜜月,太幸福了…每一天,我们几乎是从睁眼到闭眼一直黏在一起,去海边,去沙滩,去星际…每一天都像在虫神的天堂一样幸福…他用软软的眼神看着我时,我的心都化了,什么晋升,什么职位,什么前途,我全部不想要了,只想天天和他黏在一起。为什么要工作呢?简直是浪费时间。”
塞维安皱起眉,他并不想听这样絮叨的闲聊话语。而且,他觉得有点刺耳。
可他有求于虫,所以没有阻止。
费迪南德喝了口茶水,圆圆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随即话音一转,一丝愁苦浮现出来:“……可蜜月结束后,噩梦来了。老天,我发誓,那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我去研究所上班的第一天,看了有五百遍时间,满心都想着早点下班,给雄主买回去刚出炉的黑加仑提子蛋糕,以至于上班都心不在焉,被上司批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兴冲冲地带着蛋糕和甜酒,回到我们的新婚住宅,却没有看到虫。来到卧室,老天——我雄主竟然晕倒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了!我吓得差点死了,立刻抱他去医院,路上差点就维持不住化形。好在我雄主的生命体征正常,这让我勉强保持着理智。等到了医院,他醒过来,见到我,立刻就流眼泪,他在我怀里哭着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动用精神力,后背就会剧痛,痛得受不了,直到晕厥。”费迪南德说,“噢,我雄主的虫纹长在后背,他睡觉时喜欢整个儿的窝在我怀里,用后背紧贴我的胸膛。”
塞维安眉心紧蹙,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漫无边际、毫无重点的长篇大论絮叨了。若前世在军部,收到这样一份报告,他会立刻打回去重做,并建议对方重修基础教育课程中的语言表达能力一项。
说了这么久,终于进入正题,塞维安凝神听着。
“……我说,‘怎么样能让你好受一些’?雄主窝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他说,闻着我的味道会舒服一点。我用信息素安抚他,他说像一块湿毛巾在擦拭,非常舒服。”
“医院里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在我的安抚下,雄主的不适全部消失了。医生让我们回家观察,让他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悦。我请假了一周在家陪伴雄主,谢天谢地,那一周他的状况很好,没有再出现过后背疼痛的症状。他让我去上班。”
费迪南德声音有些低沉,即使事件过去很久,他依然感到难过:“可是,就在我去上班后,他再次因疼痛而晕厥。好在这次我们之间一直开着语音通讯,我立刻回到家。可是送到医院,依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他说,是因为动用精神力,所以虫纹处会痛。可是当我在他身边时,他却并没有这样的症状。待在我身边,他就算把精神力用到枯竭,虫纹也不会痛。这着实把我难住了。医生们连夜开会研究,却没有找到结果。”
塞维安静静地听着。
“我请了长假,在家陪我雄主。老实说,这完全是一件大喜事。我们像是又回到了蜜月期,亲亲抱抱,黏黏糊糊,一整天都不分开。可我依然很愁苦,我总要去工作,我是雌虫,养家是我的本职工作,想要给雄主更好的生活,是我全部的追求。”费迪南德眨了眨眼,笑了起来,“我在那边愁啊愁啊,甚至夜里睡不着,我雄主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噢,老天,他真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虫了,我早应该把烦恼告诉他,那样就可以早早地解决了。他说,你带我一起去上班,不就好了吗?”
“我开心得差点升天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样绝妙的主意呢?喔……我的雄主,真是为我指点迷津的虫神……他离不开我,那就不离开,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就这样,我带着他去工作。在我的办公室里为他搭了个舒舒服服的窝,我给他准备好热茶,香喷喷的蛋糕,有趣的书籍、电影和游戏,他在旁边陪我上班。”
“我的雄主真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虫了,我工作中遇到难题,冥思苦想,宛如走入死胡同。他走过来说一句——‘没关系,慢慢想,你已经很棒啦’,我就能立刻醍醐灌顶,想到出路。他总是陪伴我,即使我加班到很久。他会乖乖地在窝里睡得非常香甜,他睡觉不沉,可是在我怀里,他就能一觉到天亮。多少次我加班到夜深,去窝里抱起他回家,他脑袋往我怀里一埋,睡得更沉了。第二天早晨醒来,他还会惊讶地问我,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完全没印象啦……哈哈,好可爱……”
塞维安揉了揉额角,无意听这些没有用处的闲聊,不关心也不想了解。他面上维持着仔细聆听的模样,思绪却飘远了。
真的会有这样黏糊糊的雄虫吗?他接触过的雄虫并不多,他的爷爷是诺斯家族的话事虫,永远威严,永远是事业为先。大皇子更是从头到尾都被事业和权力占据一切心思。至于他的雄父,设计陷害了他雌父,想要牢牢掌控权力。
他的雄主呢?永远冷静、疏离,并且坚持要自己去工作,还时常加班,不愿意回家,就连下班时间都要去与其他虫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就像工作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从未见过像费迪南德教授描述那样的黏糊糊、娇气又甜美的雄虫,真的存在吗?
塞维安抿了抿唇,喝了口茶水。
带着去上班吗?为什么在前世,他的雄主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他的办公室显然会比费迪南德教授的办公室更大,更舒服,不是吗?
“……噢,那可真是太幸福了!他玩累了,会让我抱抱他,他想闻我的味道。他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撒娇,我就抱着他让他躺在我腿上,他在我怀里睡得香甜极了。我工作时从未这么有动力过……”
塞维安皱眉,越发觉得这样的话语刺耳。原来结婚后的虫之间,是可以这样亲密无间相处的吗?是可以这样黏黏糊糊一整天的吗?
……为什么他从未知道这些。
费迪南德满脸甜蜜怀念,似乎让那张皱纹横生的脸都年轻了起来,他咕噜咕噜灌了一大杯水,艰难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至于对这方面的研究,其实逻辑很简单。后来我带着雄主去了各个大医院检查,甚至去了天狼星系的主星恒都星,那里有帝国最出色的基因病诊疗医院。我们抢了整整两年的号,终于等到了机会。可即使是在这里,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那么,我说了,逻辑其实很简单了——既然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与疾病无关,那就只能是心理上的问题。我雄主对我太过依恋,以至于产生了分离焦虑,所以每当我离开他去上班,他的虫纹处就会产生疼痛。那是因为他在渴望着我的安抚,他想要我的信息素、我的味道,想要我陪在他身边。他的身体想用疼痛来留下我。”
塞维安凝目听着,银白色的眼睫久久未动。
费迪南德继续道:“有了这个思路,我进行了相关的研究。感谢我的雄主,噢,我真是对不起他,竟然让他配合我做了这样的研究……他安慰我说,没关系,等有了研究结果,能帮助到别的虫,那简直是功德无量啦。唉……他就是这样的仁慈、善良的天使。”
老教授摘下眼镜,抹了抹湿润的眼睛,又戴回眼镜,继续道:“实验室调拨经费,购买了最高端的脑电波检测设备,能够实时精准检测虫脑的γ波和Σ波的变化。我雄主主动当我的测试对象,他戴上检测仪,让我离开他。我回到实验室,发现了γ波长的变化规律——大脑掌管恐慌情绪的那一部分区域,从我消失在他面前的瞬间,就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导致了γ波长的高频率频闪,随即汇入Σ波的下弦波段,两种波段交织,抑制了雄虫体内多巴胺的分泌,使他下意识的紧绷,紧绷产生匮乏,匮乏引发疼痛。这就是逻辑链。”
费迪南德打开全息投影光屏,展示了一些图表和数据,浅显易懂,直观又简洁。
塞维安飞快地看了一遍,略一思索,道:“您的意思是,因为雄虫对雌君的过度依赖,所以分开时,雄虫会产生分离焦虑,会下意识地恐慌,担心再也闻不到雌君的信息素。因此只要一动用精神力,潜意识里对得不到安抚的担忧,将会转化成虫纹处的疼痛,这是因匮乏而产生的渴求?”
费迪南德赞许地看着他:“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概括得非常完整准确。”
塞维安关上那些资料,摇了摇头:“请问,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费迪南德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你不相信我的研究?!虫神在上,我雄主成立的慈善俱乐部就是采用了我的理论,已经帮助了十几对雄雌夫妻了!你为什么认为我说的不对?”
“抱歉,我并没有对您的理论不敬的意思。”塞维安缓缓地说,“只不过,您的理论针对的是对伴侣有高需求的雄虫阁下。可如果这个雄虫阁下非常的独立、自主,对伴侣并无依赖呢?这个理论或许就不适用了。所以我想知道,是否有备选方案。”
费迪南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样看还不够,又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塞维安被他看得不适,微微皱眉。
费迪南德突然顽皮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是老辈对晚辈的戏谑:“少将先生,看来你还不懂爱情,对吗?”
“……”
塞维安无意与别的虫讨论这样感性的话题,他问:“那后来呢?您与您的雄主是如何生活的?”
提到他的雄主,费迪南德即刻就笑了起来:“我像那样寸步不离地陪了他二十年,二十年来的每一个工作日,我都把他带在身边,工作,睡觉,吃饭,一直都在一起。终于在某一天,补全了他的安全感,自那以后,他的虫纹就不会再因恐惧失去的匮乏而感到疼痛,我们能够物理性地分开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伤感和不舍,叹了口气:“他很开心,他终于可以独自去做一些事情。可是呢,分离焦虑的又变成了我,我连上班都没办法集中精力。他劝慰我,说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你急什么呢?我用了整整一年才适应,但再也无法接受加班。”
说到这里费迪南德看了眼时间,笑起来:“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我会准时去接他。真美好的生活啊!”
塞维安似在沉思,并没有说话。
费迪南德瞅着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获得一个解决方案,你们年轻虫都是这样,无论什么都要最快、最好、立刻见效,一分钟都等不得。好啦,我会给你一个方案——你会把信息素凝聚成实体吗?应该可以做到吧?你一看就是那种等级最高最强大的虫,把信息素无限地压缩、凝聚,成为实体,用薄片状的防逸散贴封存,送给你的雄主,或许会起作用。”
“……既然你说他非常独立自主,那他想必会更愿意接受这样的死物。对吧?”这句话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费迪南德满眼戏谑。
塞维安听出了他的调侃,淡淡地说:“多谢您的赐教,非常有帮助。我会去做的。”
费迪南德无趣地撇了撇嘴,心想现在的年轻虫都是怎么了?一点都不有趣,一点玩笑都不喜欢开……
他道:“少将先生,你要相信,没有哪个雄虫阁下会不渴望拥抱、爱抚,或许他不说,可你得理解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呢?你长了这样坚硬又宽大的翅翼,不就是用来抱他、搂他的吗?你的腿这样的有力,不就是让雄主坐的吗?”
“好啦,时间到啦,我得去接我雄主下班了。”
塞维安站起身,微微一礼:“感谢您的拨冗赐教。”
费迪南德笑眯眯地说:“不客气,不客气,分内之事。有事随时联系我!”
离开第一军区医院后,塞维安乘坐航行舰前往近地驻军总队。他沉默地想着事情,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突然间,他一顿。
他想起进入费迪南德的办公室前,在门扉上看见的名字木牌,「费迪南德·提克」。
费迪南德的雄主,姓氏是提克?
这是一个有一些历史的家族,在上议院有一张席位。这些年来,是一个B级雄虫在出席上议院的会议,行使投票的权力。
那个雄虫……他有一些印象,一个冷硬的、不苟言笑的虫,灰色的眼睛显得尤其的不近虫情,说话时冷冷淡淡,不超过五个字。
他又回想费迪南德刚才的描述,黏黏糊糊,分离焦虑,依赖症?又甜又软、善良、温柔?
塞维安眉头紧皱,登录星网搜索,把照片与虫名关联在了一起,确实是同一个虫。
他更加不解了。
第55章
富贵号与反叛军的船并驾齐驱,舷梯交接处紧紧耦合,使两艘星舰维持在同样的速度与偏移角,维持着动态平衡,相对静止。
反叛军的船里,除了红发罗尼,还有一个小队,总共三十个虫,是罗尼手下的亲兵。
他们站得笔直,成为两排铜墙铁壁般的虫墙。
昏迷中的六皇子,便在这两排虫墙的尽头。
在舷梯对接、谢恩登船前,罗尼命手下的虫站好了,站直了。想在雄虫阁下面前大发雌威,让他看看自己的治军是多么的严格有序。要是这两排大块头亲兵能吓到小雄崽,那就更好了,小雄崽瑟瑟发抖的求救目光,想必十分美味。
罗尼想着,舔了舔唇。
哪知金发雄虫面色如常,从两排虫墙中穿行而过,确认了六皇子的安全后,竟然还抬头对他亲切地笑了笑:“罗尼,可以请你搭把手,帮我把他挪到富贵号上吗?”
“……”
罗尼纳闷地挠了挠头,心想这小雄崽胆儿真肥,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怕?!就这样目不斜视地从两排虫墙中走过去了?还这么自然地喊他帮忙,难道他看起来是什么面相很善良的菩萨?!开玩笑,他在反叛军里可是出了名的面相凶狠!
金发雄虫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罗尼刚走了一步。
鲨急匆匆地赶来,操作星舰停靠使他来迟了两分钟。他沉稳的脸色中的带着丝焦急,显然害怕雄虫出什么意外。
他道:“阁下,我来帮你。”
罗尼一挥手,拦住鲨的去路,吩咐最末两个亲兵:“喂,你俩动动手,帮他把虫挪过去。”
亲兵应下。
谢恩忙道:“请小心些,不要磕到他,多谢。”
罗尼嚷嚷道:“小雄崽,雌虫可没有那么娇弱的!就算他现在受伤昏迷,但再砍几刀,也绝不会有事!”
“……”
回到富贵号上,谢恩让两个亲兵把昏迷的六皇子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又跑回反叛军的船上。
他看着红发罗尼,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前世的那个虫。
前世,在他死前的最后时光,前夫给予的冷漠让他心灰意冷,萌生死志。死前唯一的一点点温暖,却是来自于面前这个反叛军虫。
他借着错位遮挡,把本该扎入谢恩身体里的军刺扎入了自己体内,营造鲜血喷涌的假象。
谢恩想要的从来都不多,只需要一点点的在乎,就已经弥足珍贵。即使是不纯粹的,是顺手为之,是别有用心,可这一切,都好过前夫的漠视和冷酷。
此时他虔诚地双手合十,认真地说:“谢谢你,罗尼。”
罗尼忍不住颤了颤,他莫名觉得,这一句道谢,不仅仅是针对今天的事情。小雄崽似乎在透过他,看见别的什么东西。
谢恩又道:“接下来虫皇估计会派军队来追踪,你记得藏好了。在星海里躲猫猫,是你们的强项,不是吗?等这一阵风波过去,我会请你吃饭的。那么,再见。”
鲨拍了拍罗尼的肩膀:“你可别把我的地下航道生意搅黄了,如果你经营得不好,我可是会收回来的。你可仔细了!”
罗尼看着两虫回到富贵号,两艘星舰之间的对接舷梯收起,舰门关闭,相对静止被打破,富贵号提速,返航,如一只穿云箭,直直地破开星海表层的汛浪,留下一尾烟尘,那是高速航行带来空间扭曲的异状。
他皱了皱眉:“难道真的见过他?好像,有一点熟悉……”
……
……
富贵号。
昏迷中的埃尔脸色苍白,细碎黑发无力地搭在眉骨上,
谢恩让鲨检查过了,埃尔身上并没有多么重的外伤,只有一些因星舰撞击产生的淤青和皮肉伤,要紧的是他精神力的枯竭和精神海的紊乱。
可谢恩盯着他,犯了难。
SSS级雌虫,精神力越强大,自我防御机制就越强大。
遑论,皇室成员从小就会经受这方面的训练。据谢恩前世的了解,皇室甚至会任用造梦师,对皇室成员的精神域进行防御加固。以确保他们在失去意识时,也能被潜意识的屏障所防护。保护他们的精神海不被入侵。
埃尔在经受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轰炸,又仅靠自己扛住了反叛军足足两天两夜的攻击,精神力极度枯竭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维持着完美的化形状态,没有任何虫化的迹象。这足以说明,他的精神力防御屏障是多么的顽固坚实。
谢恩眉心紧皱,急遽思索着。
如果他的精神力进不去对方的精神域,那么就算他是S级,他的信息素再强大,也是徒劳无用,宛如一座上锁的金山宝库,解不了渴。
可,如果强攻,或许会激起对方潜意识里的剧烈反抗,加剧精神暴乱而死的过程。
鲨显然明白谢恩在纠结什么,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说道:“你先试试!放心,雌虫没有那么娇弱,弄不死的!这虫一看就很皮实,再挨个十几刀都没关系。”
“……”
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太糙了。
埃尔的睫毛和头发一样是纯黑色,此时从睫毛尖开始,出现了微微的白色渐变。至于眉毛,也开始从眉心的位置生出一缕淡白色,向眉尾蔓延。
这是兽化的前兆。
谢恩知道不能再拖,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从自己无边浩渺的精神域中,凝结出一缕极细极精纯的精神力,向埃尔的精神海探去。
不出意料的,他感知到了一片薄膜似的屏障,淡淡的珠光在屏障上缓慢流过,就像美丽的沙漏。
谢恩用精神力慢慢的,试探的,敲一敲、探一探,想找到一丝些微的缝隙,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足够他进入埃尔的精神域。
可是突然,精神薄膜上的流动停止了,就像精神防御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如同,在进入一道门禁前的检测,扫描。
然后——
谢恩猝不及防的,猛地扑入了埃尔的精神域!
这是一片……无垠的冰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谢恩却没有感受到寒意,毛绒绒的触感自全身各处传来,柔柔的,软软的,痒痒的。
“唔……”他闷哼了一声。
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色大熊,正从空中低头看他,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感到好奇。
谢恩震惊了。
埃尔的精神域,竟然是一只大熊!足有五个虫竖着叠在一起那么高的大熊!超级大的大熊!
大熊此时的状态明显很差,神情蔫蔫的,黑色的毛发打结成绺,看起来脏兮兮。本应顺滑浓密覆盖全身的毛发,变成东缺一团,西缺一团的模样,这视觉效果对有强迫症的虫是巨大折磨。大熊虚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又看了谢恩一眼。
“……”
雌虫的等级越高,精神域就会越完整、越大。
重生后,谢恩隐藏在阿伦身后,为不少的低级雌虫梳理过精神域。那些精神域都是浅浅的小水洼,或者小小的池塘,只需要探入一道细细的精神力,就能平息里面的波动。
可SSS级雌虫的精神域,是一片完整的天地,一个自洽的、完整的、丰富的世界。
谢恩接触得不多,在今天之前,他只进入过塞维安的精神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深海,一轮太阳在海洋上方升起落下,海风一阵阵,拂过沙滩上的细沙与贝壳。
阴天时,太阳远远地藏入云层,沙滩上的细沙冰冷,深海潜藏风暴,海水变成恐怖的深黑色,漩涡深涌。
晴天时,太阳高高悬挂,蓝天白云美如画,海水是澄澈的碧蓝,微风习习,踩在沙子上,暖意融融。
精神域再宽广,里面的一切事物,都是逻辑自洽的,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庞大世界。
……可他没有想到过,居然有虫的精神域里,是一只大熊。
这里显然也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冰原万里,身边一条表面冻成冰的暗河,鱼儿在底下欢快摆尾,荡漾出水波。
如果大熊的状态正常,它可以轻易地凿开冰层,抓捕鱼儿吃,恢复体力。可它现在很虚弱,蔫不拉几,大大的眼睛里是呆滞、疲倦,和一丝丝对闯入者的好奇。
“啊……”谢恩在心里嘟囔了一声,“应该没有生物能够拒绝毛茸茸的大熊吧?”
他忍不住操纵着精神力,试探地摸了摸大熊身上的毛,大熊温顺地垂着头任由他抚摸。可毛的质感并不好,是硬茬的,打结的,干涩的。
谢恩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在正常的健康的情况下,大熊身姿矫捷地跳入冰河中,欢快地游泳戏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吃着小鱼,高高兴兴地奔跑在冰原上。
可是现在,它没法洗澡,也吃不到鱼。
谢恩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嗯……我应该帮它梳毛吗?”
他试了试,用精神力轻轻地梳过一团干绺打结、混着泥沙的毛发,很神奇的是,那团毛发瞬间松散开来,变得软乎乎,干干净净,就像用洗发水洗完过后吹干过后那样的柔软蓬松。
“哇……”
谢恩有点惊讶,效果真好。
大熊无神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了些光彩,眨了眨大眼睛,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然后,大熊俯下身,把一双宽厚的毛毛熊掌摊开在他面前。
谢恩心想,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把无形的、柔软的精神力覆在那双憨态可掬的熊掌上,只见大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缕精神力,抬高,和视线平齐。
谢恩福至心灵,笑了起来:“你要我帮你梳脑袋上的毛?”
即使刚才多了一丝丝的光亮,可大熊的眼睛依然很呆,没有办法对精神力传达的信息做出回应。
大熊太高了,原本,谢恩的精神力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攀上去。
可现在大熊把他的精神力托了上去,与熊头齐平,于是谢恩很轻松的控制着那一缕无形的精神力,攀上了大熊的头顶。
两只熊耳呆呆的竖着,若是在星网的图片上看到,两只耳朵是小巧可爱的,像两个半圆形扎在头上。可是实际一接触,谢恩倒吸一口凉气……好大,和蒲扇一样大的耳朵!
大熊头顶的毛稀稀落落,一团又一团打结的黑迹,使它看起来脏脏的,颓颓的。
谢恩从两耳中间的头顶开始梳理起,精神力像无限动力的梳子,所到之处,打成结的毛发松散开,变得蓬松。
梳理完一整颗熊头,已是一个小时后。
原本像许多天没洗、而粘在皮毛上的毛发,此时变得蓬松,毛发随风飘动,整颗熊头看起来变大了一圈,与身体格外不协调,看起来头大大的,憨萌可爱。好担心它会因头太重而摔倒。
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此时变得有了神采,透露着感谢与喜爱。
谢恩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域空了一小块。
过去与阿伦合作时,梳理上百个雌虫后,也不会有精神域空缺的感觉。可是现在,仅仅是一颗熊头,就让他明显感觉到精神力的减少,这真是很新奇的体验。
看来,为高级雌虫梳理精神域,与为低级雌虫梳理精神域,所需的精神力不是一个量级。
谢恩脸色苍白,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他又开始腹痛。
他的虫纹生长的位置非常奇妙,原本只占据了右边腹部的一个小角落,可是在完成分化后,黑色线条所绘的白描玫瑰花扩张、覆盖了几乎整片右腹,甚至还往腿根、以及更私密处蔓延。
像是一株有生命的植物,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长大。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边传来鲨担忧的声音:“你没事吧?”
谢恩摇了摇头。
他继续凝神,使用精神力,为大熊梳理后背。
两个小时过去了,却只梳理了一半。
这真是很大,很大的熊。
大熊的眼睛更有光彩了,宛如映着小水潭,亮亮的,似乎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爬上它的后背会累,大熊乖乖地主动趴下,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像大毛毯一样的巨型后背,宛如一大块草坪。
似乎是感受到精神力的颤抖,能量的不稳定,大熊担忧地看向那缕无形的精神力,伸出毛茸茸的熊掌,尝试去触摸。
右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谢恩低低呻吟了声,退出埃尔的精神域,他汗如雨下,弯腰死死地摁住肚子。
一旁的鲨紧张地扶住他:“阁下,没事吧?”
谢恩咬住嘴唇,勉强拾掇起力气摇了摇头。
鲨看了眼床上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虫,震惊道:“他这么能吃?”
他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等级有多高,玻璃薄片里的实体信息素压片,纯度之高,是他平生未见。
可是,这样高的精神力,竟然会被仅仅一个虫榨干吗?!
“……”谢恩很难解释,他的难受不是因为精神力枯竭,而是因为肚子疼。
可他现在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缓了几分钟,谢恩道:“他现在应该不会有大碍,请你帮我守着他……有异常随时喊我。我……休息一下。”
说到最后声音近乎听不见,他咬牙忍痛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抠着床沿的手指泛出青白。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扛了起来,脸埋在软乎乎的胸脯里,清新的甜香传来。
“阁下。”鲨的声音透过震动的胸膛传来,“这才是朋友该为朋友做的事情。”
谢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鲨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
“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等轻微的关门声传来,小小的船舱仅剩他自己。谢恩终于卸去所有伪装,抱着肚子把自己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那一抹蔷薇花香,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上一次帮他止痛过的那抹香味。如此的快,如此的好,像一块清凉的膏药轻轻擦拭,或者一块温凉的毛巾冷敷,那样轻易的就缓解了他的疼痛。
谢恩把自己缩得更紧了,紧咬着枕头的一角,吞回呜咽。
他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脆弱和难过,他也讨厌自己,他多希望自己能无坚不摧,不被这些生理性的痛苦击败。
可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