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白的确是入魔了。

    其实他一直在修魔, 魔气长久地在他体内侵蚀他的心脉,侵染他的道心……但在这之前,他都不曾堕魔。

    裴白心性坚忍, 控制魔气不让自己入魔,而只是利用魔气的力量让自己修炼, 变强, 这对他而言,不是一件难事。

    能让他失去控制, 生出心魔, 进而被魔气吞噬,只会是和那位公主殿下有关的事。

    原本他失忆了, 识海里, 脑子里都已没有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

    可偏偏就算他失去了记忆, 只要再看到她,只要再看她一眼,只要再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都会让他无法自拔地沉溺,上瘾,进而无法摆脱。

    仅仅是因为她今日未来, 他未看到她的脸, 未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仅仅是因为没有看到她, 裴白便是轻而易举地生出了心魔。

    又是轻而易举地进而入了魔。

    魔气暴增,不断地往外溢散, 裴白摇摇欲坠的心智被魔气包裹,执念和欲望被不断地放大之后,只剩下三个字:

    她在哪?

    她在哪?

    她在哪?

    她为什么不来?

    可是, 她又是谁?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裴白当真成了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成了个连自己都要忘了,心智都要被吞噬了,却还不忘要找到公主殿下的疯子。

    “怎么回事!怎么插这么多剑都没死!”

    “快!快去通知长老!”

    “裴白入魔了!”

    “他入魔了!”

    ……

    无数把长剑形成的剑阵朝裴白而去,裴白并没有躲。

    当长剑穿过他的心口,却仍旧无法阻止他前进时,这些弟子全都惊恐地睁大了眼。

    下一刻,刀光剑影间,鲜血溅染翠绿竹叶,很快又被雨水洗刷干净,一个接一个的人倒在地上,鲜血汇了一条条小溪。

    对于修魔来说,杀戮和鲜血,便是最快的进阶方式。

    “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裴白单手掐住了一人脖子。

    那人双脚离地,恐惧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时候,他回答了:“在,在宗主的云月殿……”

    裴白松了手。

    那人摔在地上,都顾不上喘口气,惊慌失色地御剑跑了。

    裴白转过了身,凭着仅有的记忆望向云月殿的方向。

    云月殿?

    她在那里吗?

    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她骗了他。

    为什么?

    砰!

    裴白站着的地方被天雷击中,出现一个深坑。

    裴白修魔接近大成,许是对他违反了天道规则的惩罚,又许是突破境界降下的天劫,天上一道道天雷降下,一道道天雷劈在他身上。

    他吐出一口口的血后,口中不停地呢喃着:“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来。”

    “为什么骗他。”

    “云月殿。”

    “云月殿……”

    一瞬之间,裴白眉心这处的魔纹变得更红了。

    他肤色过白,被冰冷的雨水浇湿后,便彻底成了一种散发着寒气的凛白,更显得魔纹鲜红如血,也显得他俊美的面容透着恐怖而诡异的艳色。

    此时此刻,在魔气的放大下,裴白对那位公主殿下的欲望,成了极端的侵占欲。

    让他想要……想要把那位公主殿下牢牢地,死死地绑在身边。

    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她也走不了的地方。

    她走不了,离不开,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她。

    可以闻她身上的香气,可以舔她的皮肤,舔她的脸,脖子,手指……可以摸她的头发……

    为什么?

    裴白不知道。

    但他想这么做。

    好想,这么做。

    ——

    温岁只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

    她做了梦。

    她梦到了裴白。

    梦到天雷在一个个的降下,每一个都精准无比劈在了裴白身上。

    梦到他吐了血,也梦到他身上有好多伤口,流了好多血……

    下了大雨,他浑身都淋湿了,身上在不断地往下滴着水,也滴着血。

    他一个人往前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裴白!”

    “裴白!!!”

    温岁放声大喊,大喊着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很着急,她想让裴白不要走了,想让他停下来,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

    她来找他了,找他练剑了。

    但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人都被巨石压住,脖子也被人死死地掐着。

    温岁急得不行,她急得一直哭,不断地尝试着想要大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终于,她唇瓣微动,沉溺的意识渐渐有了苏醒之兆。

    梦醒了。

    她看不到裴白了,裴白消失了,但她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温岁缓缓睁开了眼,睫毛眨了眨,昏沉的意识在慢慢苏醒时,她听出来了声音……

    是祝隐。

    他和师尊在说话。

    “我说你,何必要把岁岁拘在这里,还落下了禁制,她可是你的徒弟啊……”

    “她不愿意飞升便算了,你又何苦逼她?”

    “她若要活,只有这种办法。”

    “可她自小和裴白一起长大,心头血和共命咒术那事,已经让她承受不起,如今你又要她踩着裴白的命去飞升,她如何会同意?”

    “岁岁虽然一直自诩是个恶毒之人,但她心里,却一直被良心和愧疚所负累,你是她师尊,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时可以,如今又为何不可?血已经喝了,命也共了,飞升,有何不可?”

    接着便是一片无言的寂静,然后是祝隐的叹息声。

    “道岐,你如何会这么想?你忘了……你修道修的是什么道了吗?”

    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已经修不成道了,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何区别。”

    “便不能另想他法吗?你如今强行把岁岁拘在这里,想让她专心突破,不让她见裴白,可如今的裴白又岂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孩!”

    “他修为进阶的速度……衡天宗从来没人有过,那下在他身上的蛊毒,怕是很早便已消失……而且……”

    “竟是谁也不知道,裴白暗地里竟还在修魔!”

    “若没有岁岁这件事刺激他,他今日也不会堕魔。”

    “一旦修魔,入魔便是早晚罢了。”

    “几位长老已经去了,我来告知你此事,是想劝你莫要再管束岁岁与裴白的事,也让你做好与裴白对战的准备。”

    “或许现在,只有岁岁能唤醒他的一丝理智,你便让她去见他,又会如何?”

    谢道岐沉默不语。

    又是祝隐的声音。

    “不过如今这局面,裴白既已入魔,他在正道宗门也待不下去了,只能被围杀。”

    “不知岁岁会知道后会如何……”

    “还是莫要让她知道,这些天,让她待在这里也好,”

    祝隐说了这番话后,又是一声叹息:“岁岁内心受尽煎熬,飞升修炼这事,她既然不愿,便莫要逼她。”

    “有时候活着,也不见得是一件快活的事啊……”

    ……

    温岁全都听到了。

    她听到了……魔。

    裴白修魔了?又入魔了?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她骗了他,没去找他吗?

    可裴白又为何会修魔?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魔的?

    温岁蓦地感觉到,裴白修魔……定也和她有关。

    他做什么,好像都是为了她。

    什么入魔,对战,围杀……

    听到这些,温岁急得都要哭了。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就只有去见裴白这件事。

    她要去见他。

    不管他入没入魔,她都要去见他。

    外面雷声不歇,雨声不止,因为听到了裴白入魔这件事,温岁的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但外面还有声音,祝隐和师尊都还没走。

    她不能着急,她得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裴白,裴白……

    温岁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当一行眼泪自她眼尾滑落时,她忽然就抬起手臂横在了自己眼睛上面,咬着嘴唇哭了起来。

    温岁其实也不知道,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对裴白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只是觉得难受,只是一想到裴白心就会抽疼。

    只是她很想,很想见到他。

    很想见到他。

    她想和他一起练剑。

    不管他有没有入魔。

    当外面的说话声消失后,温岁立马抹去眼泪放下手,装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

    很快,温岁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浅的脚步声,还有一阵阵风雪寒气。

    是她师尊。

    她能感知到,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了。

    停了好一会。

    然后是衣袖拂过的细碎声音,还有离去的脚步声。

    师尊走了。

    又是好一会,当温岁确定她师尊当真离开云月殿后,她立马从床上起来了。

    温岁本来是一特别懒散的人,此时此刻行动却是非常的迅速。

    她立马瞬移到了大殿门口。

    探出手去,又是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

    禁制还在。

    她要出去,只能强行破开了。

    温岁抬起手,手中立马出现了一把长剑。

    裴白为她寻来的,她的本命剑。

    她挥剑,砍向了禁制。

    禁制纹丝不动。

    温岁一下怔在原地。

    但很快,她往剑刃里注入法力,又挥了第二剑,第三剑。

    禁制依旧纹丝不动,外面的雷声却越来越频繁了。

    温岁咬着牙,不停地挥剑,直到有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后,当轰隆一声,又有天雷降下时,禁制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然后……破了。

    温岁擦了擦嘴角的血,立马便顺着破开的缝隙出了大殿。

    她御剑飞出了云月殿,像一阵风一样。

    她一飞出云月峰,被特意隔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她根本不用去找裴白,冲涌的魔气和厮杀声,全都指向了他。

    温岁很快找到了裴白。

    他被一群人包围着。

    宗门的长剑全都对准了他。

    他浑身湿透,肤色在夜色里白得可怕,眉心那如血的魔纹忽明忽暗,已然昭示了一切。

    他拧着眉,嘴唇被血染红,眼睛看向四周来回梭巡,不停地在找着什么。

    脸上的神色茫然又痛苦。

    就算有剑朝他刺来也没管。

    “裴白!”

    温岁不管不顾地朝他大喊起来。

    她御剑在空中,抬起双手,不停地朝他挥舞,生怕他看不到。

    而裴白,怎么可能看不到。

    他身形一定,在温岁喊出他名字的那刻,便是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裴白日常:找老婆岁岁日常:裴白

    第42章

    “公主殿下。”

    裴白抬起头, 隔着潇潇的雨幕,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少女。

    看到她在朝他挥手,听到她在喊他的名字。

    霎那间, 无数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浪一般,铺天盖地地涌入了他的识海。

    从小时候起, 从他第一眼看到那位公主殿下起。

    从她笑着朝他跑过来牵起他的手, 说要和他一起玩。

    从她总是跟在他后面,裴白裴白地喊他。

    从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 看着他流眼泪。

    ……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 这些被夺去的记忆尽数涌进了他识海,尽管四周尽是围杀他的人, 尽管有无数的剑刃刺向了他, 但此时此刻, 裴白还是无法控制地,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去。

    一把长剑刺入他胸口。

    轰隆,一道天雷砸下。

    鲜红的血自他心口这里流了出来, 而那涌入他识海的记忆像河水倒流一般涌出,顷刻间消散无踪。

    裴白又忘了那位公主殿下。

    他看着那模糊的,不断晃动着的红色身影, 长长的眼睫毛眨着, 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却透着一丝困惑。

    但很快,在他脸上, 连这点困惑也没有了。

    不断流出的鲜血,使得裴白身上的魔气更重了, 甚至汹涌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把剑刺入裴白胸口的弟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去,很快便被魔气淹没,只剩下一声惊恐的叫喊。

    然后, 便是一具空壳白骨掉落在地。

    瞬间,像是有无形的冲击散开,包围着裴白的人群齐齐往后退去。

    识海里有关那位公主殿下的记忆被抹去,裴白道心之上的最后一点纯净之地也没了,魔气不断地激出他的杀欲。

    他当真彻彻底底地入了魔。

    “裴白!”

    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一瞬。

    在裴白朝她看过来的下一秒后,温岁看到了裴白朝她伸出的手,也看到了刺入裴白心口的长剑。

    看到了天上降下的那一道天雷,看到了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滔天魔气。

    然后是一场正道围剿的厮杀。

    有人开始喊着诛杀魔头,护卫正道,几大峰的长老率领着弟子,将裴白围困其中。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个魔头!”

    “快杀了他!”

    “否则,魔渊开启,后患无穷!”

    ……

    不断有赶来的弟子加入进去,裴白的身上中了一剑又一剑。

    血,血……

    温岁闻到了裴白的血腥味,明明一直在下着雨,温岁却闻到了,裴白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让她浑身发抖,如惊弓之鸟。

    “裴白!我来了!”

    “裴白!我没骗你!我来找你了!”

    温岁大喊着,但她的喊声刚发出便很快被淹没,没人听到一星半点。

    裴白也没有给她回应。

    那边的厮杀还在继续,魔气冲天,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若是以前,不管她的声音是大还是小,只要她喊了他的名字,裴白必定会朝她看过来,然后喊她一声公主殿下。

    为什么?

    温岁想到了方才那降下的天雷,忽然抬头看向这巨大的,令人恐惧的夜空。

    又来了……又来了是吗……

    裴白的记忆又被强行抹除了,是吗……

    真是可恶!

    但她,偏不会让这天道如意。

    “裴白!我来助你!”

    温岁气急之下,御剑就要冲过去,只是她御剑一个俯冲,一瞬之后,却发现自己仍在半空。

    她被结界困住了!

    水般的波纹流转在她四周,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而这上面附着的丝丝缕缕的银色灵力,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师尊……

    温岁抬头看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山巅,她师尊一袭无暇白衣立在那里,淡淡垂眼,俯瞰着底下的厮杀。

    “师尊……”

    在温岁喊了一声师尊后,谢道岐便瞬移到了她身边。

    “师尊,快放了我啊!裴白受伤了!我要去帮他!”

    “这么多人 ,他打不过的!”

    此时此刻,温岁当真是心乱如麻,也要神志不清了,作为衡天宗的正道修士,她居然当着她师尊这个正道宗主的面,让她师尊放了她,要去帮已经堕魔的裴白……

    尊师重道什么的,都被她扔到了一边,什么正邪对立,她压根就没想起来。

    她只知道,裴白被这么多人围攻,受了伤,被人刺了好多剑!又流了好多血!她要去帮他!

    不然,不然他真的会死的。

    这么多人,就算他修为再高也敌不过。

    而且……她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她知道,入魔非裴白所愿,陷在这无止境的杀戮和血腥里,更非他所愿。

    温岁这么想着,当头迎来的,却是她师尊的一句训斥。

    “岁岁,你如今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师尊从来不曾用这种语气训斥她,温岁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她整个脑袋都低了下去。

    “师尊的话,你一点都不听了吗。”

    “岁岁,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

    “当然有!”看到越来越多的弟子围了过去,温岁煎熬得双眼通红,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急得声音都发起哑来。

    “可是师尊,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阻止我见裴白……”

    “你和祝隐长老的话,我都听到了……如果不是因为没有见到我,如果不是因为我食言了,根本不会刺激到他……裴白也不会入魔。”

    “我昨天见他的时候,和他一起练剑的时候,裴白还好好的,丝毫没有入魔的征兆……”

    “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裴白呢?裴白他根本没做什么坏事啊……”

    “他一直在执行宗门任务,在斩妖除魔,他在外出任务的时候,还会救人……”

    “甚至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受害者……他为我剜血,被我欺压,是我对他做了很多坏事……”

    “裴白一件坏事都没做,他心性坚忍,道心坚定,为什么他会入魔呢……”

    温岁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裴白会入魔。

    他修道已经足够强了,飞升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他还要修魔呢。

    如果他没有修魔,也不会被魔气影响。

    如果她今日没有食言,裴白没有受到刺激,也不会被魔气趁虚而入,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巨大的愧疚又淹没了她,她的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不解地看着她师尊,

    “师尊不是修的是苍生道吗,不是要仁爱世人吗……为什么师尊要对裴白如此……”

    “师尊是为了我吗……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啊。”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去死。”

    “我早该去死了,对不对?”

    “我连累了师尊,害得师尊苍生道破,无法飞升,如今我又连累了裴白,害他入魔被围剿……”

    温岁说着说着,那些糟糕的,愧疚的情绪一涌上来,便是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要是以前,她根本不会在她师尊面前说这些话。

    她知道,这些话会伤到她师尊。

    她怕她师尊伤心。

    她也知道,师尊如此对裴白,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她不该对师尊有任何责怪怨恨……

    但她也快疯了,一边是师尊,一边是裴白 ,她要如何。

    温岁看着下面被围剿着的裴白,当真是不想活了。

    索性跟他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听到小徒弟对他说的这些话,谢道岐眸内神色一瞬暗了下去,而下一刻,让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小徒弟,重又浸满了冰雪,与平常无异,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几分凄凉之意。

    “不要在师尊面前说这种话,岁岁。”

    “师尊,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师尊也会伤心的。”

    果然,听到这话后,温岁一怔,直接跪了下来,她双手颓然地捶着结界,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地发抖:

    “师尊,我不说这种话了,求求你……”

    “师尊,求求你,求求你让他们停下来。”

    “裴白,裴白,他,他不想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啊……”

    就在这时,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兴奋的喊声。

    “他动不了了!他死了吗?”

    “中了这么多剑,受了这么多伤,就算他是魔,也该死了!”

    “千万不可大意,只要没有伤到魔魂,他就不会死。”

    “千万不能让他开启魔渊去往魔域,若是他到了魔界后坐了魔尊之位,率领魔族攻来就糟了!”

    魔气若是庞大到一定程度,魔渊便会开启,连接到魔域。

    魔域便是妖魔鬼怪,堕魔之人聚集之地。

    “要不要请示下宗主?宗主怎么说?”

    “宗主已经说了,入魔之人,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最后留条性命。”

    几位长老自然都懂这句话的意思。

    裴白的命得留着,为了那位公主殿下。

    “那便用归一剑阵。”

    “可废他经脉,断他灵骨,灭其魔魂,也能留其性命。”

    “众弟子听令!”一位长老号令道,“随我等开启归一剑阵!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诛杀邪魔!”

    正道修士似乎都被诛杀邪魔这几个字感染,在大声喊着口号。

    温岁自然也听到了。

    她猛地抬头,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

    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温岁没有再求她师尊,她直接咬破了自己手指,用鲜血在结界上快速画了个符咒,大喊道:“破!”

    结界一瞬破了。

    温岁强行破了结界,身子遭重,却连吐血都顾不上,生生把喉咙里涌上的血咽了下去。

    温岁御剑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甚至于,这一切发生得不过她师尊的眨眼之间。

    一眨眼,在剑阵开启,千万把飞剑都朝向裴白的时候,温岁直接挡在了裴白面前。

    着急之下,似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她就这样张开双手,挡在了裴白面前。

    “裴白!快走啊!”

    “你快走啊!”

    她不要裴白死。

    她绝对不要裴白死。

    在看到千万把飞剑直朝自己而来时,向来贪生怕死,胆小自私的她,竟是就这么张开手,挡在了他面前。

    温岁闭上眼,眼泪缓缓自她眼尾留下时,她想的却是……裴白走了没有。

    还有,她真是太蠢了,应该用法力支个保护罩支撑一下的。

    怎么一着急什么都忘了呢……

    而就在温岁闭眼的瞬间,她预想中的万剑穿心并没有到来,反而,她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怀抱里。

    脚下地面开始颤动,继而,一个巨大的缝隙蔓延开,裴白的魔气成了狂暴之势,成了个巨大的深渊。

    魔渊开启了。

    另一边便是魔域。

    她被裴白抱在怀里,他的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腰,力度重到几乎要她整个折断。

    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她,这眼神很陌生,也很怪异,充斥着一种巨大的,贪婪的,狂暴的欲望。

    温岁却不觉得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温岁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到了另一处天地。

    这里天与地的界限很模糊,天际悬挂着一轮巨大的,血红的圆月, 像是正从远处的地平线缓缓升起。

    而在这巨大的血月之下,抬眼望去, 尽是缭绕的黑雾与魔气, 近乎成了遮天盖地之势,无数形状怪异, 甚至可以称之为惊悚的岩石和洞穴矗立在地面, 不时有魔物盘踞其中,在黑雾和洞穴里穿行, 成了恐怖的鬼影。

    越过黑雾, 在血月的旁边, 温岁还看到了城镇宫殿的轮廓,看上去与人界的城镇无异,却多了浓重的邪气和魔气。

    总而言之, 这是一处混沌的邪魔之地。

    魔域。

    他们在魔界了……

    温岁立马反应了过来,昏沉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后,她第一反应便是去找裴白。

    “裴白!裴白!”

    温岁忍不住慌张地喊了起来。

    但幸好, 等她喊了这两句后, 她很快发现,裴白就倒在她旁边。

    他伤得太重了, 浑身都是血,似乎昏迷了过去, 那张脸在魔域的暗色之下,更是白得吓人,透出了一种脆弱的苍白之色, 但由于眉心那血红的魔纹映衬,反而使得他这张脸在这苍白之余,更显妖冶糜艳,摄人心魄。

    温岁承认,在看到裴白这副病容时,她很是不是人地愣了一下,沉迷了一下这美色。

    但很快,当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魔物的嚎叫声,又看到黑雾里不时飘过的巨大黑影时,她一下反应过来,在环顾四周,确定在他们身后有个安全的洞穴可以躲避时,温岁立马施了个法术扛起裴白,钻进了那处洞穴。

    然后又迅速设下结界,隐去了她的裴白的气息。

    而就在她设下结界,隐去两人气息的下一秒,在洞穴外,忽然就有巨大的魔物摆着尾穿行而过。

    ……

    温岁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等到那魔物摆着尾悠闲而过时,她这口气才下来。

    也不是因为她打不过,但她如今刚到魔域,这里的情况还没有摸清楚,还是不能轻易行动。

    而且……温岁看到还在地上躺着的,惨兮兮的裴白,俯下身去盯着他看,忧愁地皱起了眉。

    裴白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迷不醒,等下那魔物一个摆尾又伤到了裴白怎么办……

    裴白已经受了这么多的伤了。

    他好像总是在受伤。

    得先给裴白疗伤。

    对,疗伤。

    想到这,温岁吃力地扶起了裴白,将他小心地靠在洞穴墙壁,然后给他输送法力止血。

    虽然她不是医修,但基本的治愈法术她还是会的,她可以止血,简单地处理伤口,但想要让伤口愈合,还是需要辅佐药材灵药,还有高阶的治愈法术。

    她不会……

    等温岁用法术给裴白止完血后,她看着裴白身上仍未愈合,可见血肉的伤口,忽然痛恨自己以前为什么这么懒,没有学一点高阶的治愈法术。

    裴白的这些伤口,什么时候能愈合呢。

    他不是入魔了吗,就算入了魔,伤口也不会自行愈合吗……那入魔多亏啊……

    裴白身上这么多伤,虽然他是一冷酷少年,很多时候看上去就跟没事人一样,但裴白也是肉|体凡胎,肯定也会疼的吧……

    裴白肯定也很疼吧……

    温岁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裴白,看着他身上那些她无法愈合的伤口,心尖的那点疼慢慢扩大,扩大,以至于整个身子都忍不住地发起抖来。

    还有克制不住的,隐约抽泣声。

    裴白为她受过很多伤。

    甚至可以说,裴白受伤全部都是因为她。

    以前,他为她剜心头血,为她闯秘境,为了她到处夺宝,很多次,很多次他是命悬一线,满身是血的回来。

    每次温岁都会假装没看到一样的扭过头,双手枕着自己的脸,偷偷咬着嘴唇忍受。

    忍受不安,忍受愧疚,忍受冒出来的那一点,对裴白的心疼。

    以前,她从来都不敢,也不会在裴白面前表现出一点心疼,她想,干脆就做个坏人好了。

    她本来就是坏人,本来就是恶毒的人不是吗。

    裴白恨她,才叫她心安理得,心无愧疚。

    裴白若爱她,那才真叫她痛不欲生,魂飞魄散……

    她以前一直心安理得,掩埋愧疚,是因为她知道,裴白只可能会恨她,不可能会爱她……

    他怎么可能会爱她呢。

    他不可能会爱她的。

    这样的爱……太畸形,太可怕了。

    温岁想,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小自私的人,以前不想承受裴白的恨,总是觉得裴白看她的眼神里那种强烈到要将她吞噬的情绪,是因为浓烈的很,所以,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裴白躺在血泊里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对她的恨,要将她剥皮拆骨的恨。

    后面她才知道,裴白不恨她。

    一点都不恨她。

    可是,她连承受他的爱也不敢。

    她以前,怎么会害怕那样的裴白呢。

    他根本不会伤害她啊。

    就算失忆了,不记得她了,他也不会伤害她。

    “裴白裴白,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以前还老觉得,你讨厌我呢,小时候你总不爱理我,也不教我爬树……”

    “你怎么不讨厌我呢……”

    “怎么不恨我呢。”

    “虽然我不喜欢你恨我,但是,若是你能好好的,不会受这么多伤,恨我就恨我吧,没关系的,我偷偷哭就行了……”

    “裴白裴白……”

    “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我也好疼……”

    温岁看着眼前安静闭眼,脆弱苍白的裴白,忍不住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碰了碰他的唇,然后,眼泪无声落下。

    裴白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这是被她病气影响的。

    裴白身上还有她的病气。

    温岁忽然想到,裴白这会还没醒,她若是能进入他灵府,找到他下在自己身上的共命咒术,或许她就能找到解除共命咒术的方法。

    裴白失忆了,也根本不会察觉。

    裴白那时候说过,他和她已经结契了,可以进入对方的灵府,她再用神识查探……

    想到这,温岁立马收起了摸摸裴白的手,正经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放出自己的神识,尝试进入裴白的灵府。

    灵府是修士最重要的地方,修为越高的人,灵府往往越难进入,会有一层层的阻碍,所以温岁也是半信半疑,不确定自己的神识能否进入裴白的灵府。

    要是进不去,她也不敢强行闯入。

    而且,裴白修为这么高,就算她强行闯入,怕是也进不了裴白的灵府。

    但是……温岁没有想到的是,她没有费吹灰之力 ,她的神识就在裴白的灵府外停留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瞬间……

    裴白的灵府就开了。

    就,开了……

    温岁的神识甚至都愣了那么一下,然后……顺利地进去了。

    温岁进了裴白的灵府。

    这是她第一次来裴白的灵府。

    裴白的灵府空旷,寂静,望去尽是冰雪一样的白,什么东西都没有。

    居然什么都没有吗……还是裴白灵府里的东西也被天道强行抹除了?

    真的找不到解咒之法吗……

    温岁一下失落,一想起那咒术,想起裴白身上本该是她的病气,心就会很疼。

    一滴眼泪落在了裴白灵府。

    而就在此时,温岁的神识忽然就对什么东西有了感应!

    温岁循着这感应立马飞去,然后,她看到眼前画面,却是愣在原地。

    裴白的灵府……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若不是循着感应,温岁的神识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

    她站在岸边,被烈火带起的风吹起了头发。

    下面是翻滚的岩浆。

    从这岩浆里延伸出了一根根巨大的锁链,锁链向上而去,纵横交错,竟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咒。

    而在这符咒的中心,有一颗金丹,被缠绕着,也被死死地束缚着。

    这是修士的金丹。

    金丹凝聚了修士所有的生机和修为。

    温岁看到,有源源不断的金色流光,从这颗金丹的周围流泻出来。

    这些金色流光,全都涌向了一个……用金色保护罩包裹起来的东西。

    那是一滴鲜红的灵血。

    温岁的神识与之共振,有了剧烈的反应。

    这是她的灵血。

    裴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这里取走的灵血。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温岁站在岸边,看着这画面,看着裴白那被锁链捆缚着的金丹,看着自己的灵血,一滴一滴的眼泪掉入岩浆之中,瞬间被淹没。

    原来这就是共命咒术。

    当真是用他的生机在供养她的命

    温岁简直是想立马就去死。

    裴白究竟为她做了多少事情……

    是不是打破这些锁链就可以了?

    温岁看着面前这些巨大的锁链,忽然这么想……

    裴白失忆了,现在也还没醒,这是她毁掉这共命咒术的最好机会了。

    她一定要毁了这些……锁链。

    温岁飞身而上,整个人立在了岩浆上方,手心幻化出了她的本命剑。

    下一刻,她没有一点犹豫,就这么挥剑斩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声音蓦地落在耳边,温岁的神识瞬间被牵引回身体。

    然后,她手腕这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冰凉寒意。

    她的手腕被人死死握着,动不了分毫。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要好好的,哭哭

    第44章

    温岁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神识回了本体,不仅斩不断裴白灵府里的锁链,就连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你在干什么?”面前的裴白抓握着她手腕, 桃花眼里透出了深深的疑惑,也透着彻底而陌生的冷。

    看她的眼神很凶。

    许是因为没了关于她的记忆, 在无意识下, 裴白握着她手腕的手也用了极重的力气。

    手腕这里不仅传来了裴白指尖的冰凉寒意,也传来了以前从来不会用的痛感。

    以前, 裴白从来不会如此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每次, 在她觉得痛之前,裴白就会放轻力度, 松开她的手。

    这次却没有。

    他用了极重的力气, 像是要将她捏碎一般。

    裴白从来不会这样对她呢。

    温岁觉得疼, 也莫名觉得有点委屈和难过。

    经过这一番的折腾,她的脸早就脏兮兮的了,发上珠钗掉落, 头发也乱糟糟的,甚至眼睑这里还溅上了几滴血,狼狈极了。

    温岁本来是极爱干净的人,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也没有这么脏过,更何况刚又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魔界, 就被魔物追赶着躲进了洞穴。

    她难得善良一回,给裴白施法术止血, 又跑进裴白灵府,大发慈悲地想要替裴白解除共命咒术,却被裴白这么凶的看着。

    还被他这么用力地掐着手腕。

    ……

    温岁想着想着, 所有的委屈涌上来,眉毛一皱,嘴唇一撇,眼眸里水光泛泛,眼见着就要哭了出来。

    “疼。”她忍不住这样说了一句,以往清脆的声音有些哑,也有些颤,尾音有点上翘,听过去不知是埋怨多一点,还是撒娇多一点。

    少女的这句抱怨入耳,裴白顿时怔了下,心脏这里不明所以地骤缩,紧接着,一股缓慢而折磨的疼痛传遍了他四肢百骸。

    温岁见裴白还没有放手,手腕这里还是很疼,感觉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顿时公主脾气一上来,对裴白的娇纵脾性也冒了出来。

    她再次认真地对裴白说:“裴白,你弄疼我了。”

    “我好疼。”

    “我是你的公主殿下……”

    “你不是应该放开我,然后再说一句……‘抱歉,公主殿下弄疼你了,下次我再也不会了’吗?”

    像是被这“公主殿下”这几个字触发了什么被动一样,听到公主殿下这几个字,又听到她说疼,裴白忽然松开了手。

    有些怔然地垂下眼,看向温岁的手腕。

    虽然裴白眼底的疑惑依然没有减轻,但当他垂下眼,在洞穴昏暗的光亮下,看到少女纤白手腕这里突兀而明显的红印时,他的眉心狠狠抽动了下。

    然后,他薄唇张合,当真按温岁方才说的那样,对她说了一句话:“抱歉,公主殿下。”

    这下,温岁是蓦地睁大着眼睛,眨了眨眼后,又眨了眨眼,吃惊极了。

    她知道,裴白脑子里有关她的记忆又被抹除了,但是为什么每次当她和他说,她是他的公主殿下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好神奇……

    当温岁还在震惊之时,只见裴白非常自觉地捧起了她的手腕,然后,轻柔地触碰着她手腕红印,揉了起来。

    当裴白指尖温柔的触感传来之时,温岁顿时一个激灵,像是有阵阵电流穿过她全身,又麻又痛又痒……

    温岁看过去,只见裴白神情专注,捧着她手腕轻柔的表情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虔诚了。

    裴白好听话啊……

    不管失忆没失忆,都好听她的话。

    但是,虽然裴白很听话,温岁却莫名觉得,裴白揉着她手腕的动作有点奇怪……

    他的指尖起初不会用力,而是会轻轻碰触着她皮肤,似有若无地在她肌肤上游离,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然后不知为何,又会莫名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会轻微地发着颤。

    克制不住的,小幅度的发着颤。

    剑眉也会不自觉地轻皱,微湿的桃花眼彻底暗了下来。

    他似乎觉得很折磨。

    而这种似触非触,似碰未碰的感觉对温岁来讲,同样很折磨……

    裴白抚摸她肌肤的指尖,会激起她身体不明所以的难受。

    而且……裴白揉着揉着,神色是越来越不对了!

    眼尾泛着红,长睫潮湿着要坠下水珠,喉结上下滚动着,甚至头低得越来越下……像是想低下头去舔一口了。

    ……

    怎么一副变|态涩情狂的样子……

    虽然温岁对裴白这副不自知的变态样子还是有发怵,但她忍着没有收回手。

    老老实实地让他揉……

    在裴白面前,温岁怕是从来没有这么老实过。

    于是,不过就是一个红印子,裴白却捧着温岁的手,细致又贪婪地揉了很久。

    最后就差没舔上去了。

    当少女手腕那红印消除,裴白终于放下她的手后,他似乎并未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何不对。

    当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又触摸到她肌肤后,裴白内心深处对于这位公主殿下出自本能的欲望……又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而且,比以前还要汹涌。

    他入了魔,魔性自然放大了他的欲望和兽性,削弱了他的人性。

    于是乎,此时此刻的裴白本能地觉得,这是他的配偶。

    她不能离开他。

    但是,首先……

    裴白环顾了一下四周,扫了眼面前的少女,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

    这里太脏,太简陋了,和她很是不配,裴白莫名觉得,她不该待在这里。

    裴白虽然脑子里没有面前这位公主殿下的记忆,但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气,感知到了四周空气里的魔气涌动,自然是猜出了他如今已经入魔,到了魔界。

    在魔界,强弱和胜负就是规则。

    这里以力量为尊,更以强者为尊,只要你比别人强,能打败所有强者,便是新一任的魔尊。

    也就能住在魔域宫殿,号令所有人。

    裴白忽然起了身。

    温岁眼疾手快,慌张地抓着他衣袍一角,脸上表情很是担心,也很是不安。

    不等她开口问,裴白说了话:“不要担心,等我回来。”

    末了,他又补了三个字:“不要走。”

    语调很沉,很重。

    “哦好……”听他这么说,温岁应了一下,然后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蹙了蹙眉,对他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凶,裴白。”

    “我会难过的。”

    裴白的眸色暗了下去,低声说:“我,没有……”

    “我只是,不想你走。”

    “裴白,你又忘了我吗?”温岁忽然这么问他。

    裴白盯着少女那张小脸,盯着她鼻尖的灰尘,眼尾的小红痣,盯着她花瓣一般鲜红的唇,缓缓说道:“我想是的。”

    “我应该记得你,但是我忘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

    “公主殿下,你不要走,可以吗?”

    即便是失忆了,即便是入魔了,但裴白看着面前自称是他公主殿下的少女,语气却仍旧放得很轻,听去似乎还带着一种询问的,甚至是恳求的语气。

    不管失忆了多少次,裴白还是裴白。

    她一直都会是他的公主殿下。

    温岁心尖忽然就暖呼呼的,也软乎乎的。

    她松开了拽着他衣角的手,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哦。”

    “我不离开。”

    “裴白,你回来就可以看到我。”

    温岁还是一副盘腿在地上打坐的姿势,裴白站在她面前,身形很高,她费劲地抬起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并不能看清他那张陷在阴影里脸的表情。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说;“但你不要去做危险的事,可以吗 ?”

    “我们刚到这魔域,情况都没摸清楚呢,你不要这么冲动,我们先在这洞穴里住下也好啊,虽然这里黑黑的,没有床只能躺地上,也不怎么干净,外面还有庞大魔物在虎视眈眈,但凑合一下也是能住的……”

    “你看你,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都还没愈合呢,我们就先在这里待着,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出去……”

    “裴白,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

    “你怎么不回答我呀?”

    因为担心裴白,温岁说了一大串,可等她说完,裴白都没有回答她,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岁的心也随着这沉默高高吊起,不得安宁。

    温岁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开始紧张起来。

    裴白又要去做什么啊?

    他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怎么刚到魔界他就要搞事情啊!

    温岁越想越气,当真想又像以前一样,狠狠地欺压他一下时,抬眼一看裴白这满身的伤,又不忍心了。

    ……

    温岁长长地叹了口气,丧着脸继续说:“我会很担心的,裴白。”

    “我会很担心你的,所以,你不要乱来,不要去做危险的事情……”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可以吗?”

    这次,温岁说的是真心话,并没有骗他。

    她真的会担心他,真的不想他再受伤,不想再看到一身是血的裴白了。

    当少女皱着眉,担忧地同他说完这些后,昏暗之中,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唇边轻轻地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好。”他如此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衡天宗。

    魔渊开启, 成了个巨大的漩涡,裴白和温岁掉入其中后,魔渊便瞬间关闭。

    待谢道岐瞬移过去, 通道早已关闭。

    他的小徒弟消失了。

    和裴白一起消失了。

    温岁和裴白掉入了魔域,四周先是一阵喧闹, 待谢道岐, 也就是他们宗主到了眼前,便是瞬间噤然。

    谢道岐的目光在温岁消失之处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出声, 询问此事该如何处理时,谢道岐才收回目光, 淡淡说了句:“以后再议, 加强护山大阵阵法。”

    众人应下, 谢道岐瞬移,消失在原地。

    ——

    云月殿。

    “什么?!岁岁和裴白一起掉入魔域了?”

    祝隐知道这件事后,平日里的淡然全都没了, 扇子也不摇了,白玉般的脸上透出了掩饰不住的讶异之色。

    这种神色在他这个性子散漫的身上,是极难看得到的。

    祝隐虽然早就知晓裴白已经入魔, 他也知道如今岁岁对裴白已然不同以前, 但……在剑阵开启时拦在裴白面前,和他一起掉入魔渊……却是祝隐怎么都想不到的……

    这是从什么时候起, 岁岁对那裴白,如此……看重了。

    竟是还会为了他挡在剑阵面前, 还一起掉入了魔域……

    祝隐近乎是长叹一声,然后又倒在了椅子上,用一把蒲扇盖住了脸。

    “如今这事, 难办……”

    他长叹之后,想到如今这番局面,觉得甚是头疼:“裴白已经入魔,岁岁也跟着进了魔域……不知在里面是一副什么情况……”

    “你说说,这事情如何会发展到这一步了?”

    “你当初让岁岁去见裴白,又能如何?岁岁对裴白,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况且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岁岁便喜欢和裴白一起玩,天天黏在他后面,就算小时候裴白不理她,她也傻呵呵地天天要找他玩……”

    “小时候,她和他的感情便很是要好了,如今想来,后面岁岁因为要续命对裴白的那些欺压和逼迫,想必也以讹传讹,被人夸大罢了。”

    “这孩子,小时候便不想喝裴白的血,那次不还因为这事差点死了吗……后面也不过是因为要活命,想见她爹娘,才不得不喝裴白的血……”

    “岁岁想必是以为,裴白恨极了她,她靠着这份恨才喝了裴白这么多年的血,不然的话,那份浸着血的沉重愧疚,早就会逼疯了她……”

    祝隐如今想起这些之前觉得费解的事,竟是都说的通了……

    他们眼里的岁岁,其实一直都是讨人喜欢,善良柔软的小孩。

    祝隐如今都还记得那孩子刚来衡天宗的样子。

    那两位凡间的帝后一步一叩首,就这样上了衡天宗的千级台阶。

    当时的岁岁不过是一五岁的小孩,但看到她父王母后如此,她便也学着做,和她爹娘一样,一步一台阶,不吵也不闹,认认真真地叩首着。

    待就这样走过了衡天宗的千级台阶,在衡天宗高耸入云的石柱前,谢道岐和祝隐,还有衡天宗的一众长老便都站在那里。

    那位凡间的帝王一下就跪了下去。

    天际顿时乌云涌动,隐有雷电闪烁。

    祝隐当时亦是被震惊了一瞬。

    凡间帝王有紫微星护体,就算他们是修道之人,也没有资格让帝王朝他们下跪。

    且,修仙宗门与凡间往往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凡间帝王如何会朝他们下跪。

    看到她父王下跪,温岁当时那张圆圆的小脸都心疼地皱了起来,她被她娘亲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然后偷偷在她娘亲耳边说;“娘亲,他们是仙人吗?”

    “父王为什么要朝他们下跪啊……我不要父王跪……”

    “母后,我不要父王跪…

    “我可以替父王跪,我代替父王跪,好不好……”

    温岁的娘亲只能疼爱地安抚着温岁,眼里亦有泪花闪烁。

    这位凡间的帝王恳求他们,让他们救救他的女儿,他的公主……

    他从一位得道高僧那里得知,他的女儿命里早夭,死局已定,注定生下来便是一副病体,被病痛折磨,若想能延续她的寿数,只能让她待在灵气浓郁的修仙宗门,如此,才能堪堪压制病气。

    否则,一年后便会因为病痛之气彻底丧命。

    温岁自生下来便病气缠身,一副先天病体,好几次都在鬼门关徘徊,若非如此,温岁父母也不会求助寺庙高僧。

    也不会一步一叩首上了这衡天宗,一个帝王,跪在了他们这些修士面前。

    但修仙宗门不可介入凡人既定的因果,这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当时,温岁的师尊施了个法术阻止她父王母后下跪,淡淡说了句“天命不可违”,便要拂袖转身。

    祝隐和一众长老亦是。

    他们皆信奉死生天定,这便是不可违逆的天道规则,也不可改变。

    只是当他们都要离开时,那位爱女心切的可怜母亲发了疯,竟是拔下了发上的簪子,抵住了怀里小孩的脖子。

    “若是仙人们如此狠心,不肯留下我们的女儿,我便在此了结我们女儿的性命……”

    “我女儿可怜,日日被病痛折磨,却忍着疼痛,没有对我们喊过一句疼……”

    “只能如此活着,也是我们对不起她……”

    话落,伴随着哽咽的哭泣,那母亲手上一用力,那簪子看上去当真快要刺穿小孩的喉咙。

    哐当,在怀里被用簪子抵着的小孩眨了眨眼时,簪子飞出好远,掉在了地上。

    谢道岐制止了。

    这便是说明,他同意留下了这小孩在衡天宗。

    温岁的母亲痛哭出声。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孩,许久之后,才放开了她,轻轻抚摸着她女儿的脸,问道;

    “岁岁,你怕吗……你怪娘亲吗……”

    “不怕。”小孩用着稚嫩未消的声音,笑着说,“不管娘亲做什么,岁岁都喜欢娘亲,也喜欢爹爹……”

    温岁的父王走了过来,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温岁的父母和温岁说:“好孩子,你以后便待在这里乖乖治病,等病好了,你就能见到爹娘了……”

    从这以后,温岁便留在了衡天宗。

    祝隐现在都还记得,小时候的温岁有多乖,又有多惹人心疼。

    她一个小孩被留在了衡天宗,刚开始,谢道岐还未收她为徒弟,只是给她在衡天宗灵气最为浓郁的云月殿安排了住处,其余的一概没管。

    温岁却天天都会和他问好,还会主动问,有什么是她可以做的,还会每天都会采一束小花送给他,说这是感谢。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便是最大的感谢了。

    但谢道岐每次都没有接下,也没有回答,多余的话是一个字都没有。

    这凡间的因果,他不该沾,至多,他只能做到将这小孩留在这里。

    至于能活多久,也非他能决定之事。

    云月殿一直就只有谢道岐一个人,空旷而冰冷,幽寂无声,自温岁到了这里后,就算只有她一个人自娱自乐的笑声,祝隐也是觉得这云月殿热闹了起来,总算是多了几分人气。

    祝隐性子松散,每次来这便会顺便逗逗这小孩,同她说说话,免得她一小孩在这里闷坏了。

    有一日,当他这云月殿同谢道岐谈宗门之事时,他又看到那小孩捧着花走来了。

    这次,她采了两束花。

    她费劲地朝他们走过来,然后踮着脚,把两束花几乎要举过头顶了,努力地送到他们面前。

    “送给……”

    只是这一次,温岁的花还没送出去,便是忽然吐了血,倒在地上。

    两束花也掉落在地,血染红了那白色的小雏菊。

    祝隐记得,自这以后,谢道岐便收了温岁为徒弟。

    一年后,他云游在外,带回了裴白,在这小孩体内种下蛊毒,用来给另一个小孩续命。

    温岁起初并不知道,这小孩是带回来给她续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