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余庆从逃婚开始, 就一直处于兵荒马乱的状态里,此刻身处异国他乡,身边只有蒋家人, 血缘上的亲人统统隔着大洋, 她的心反而安定下来。
“22岁生日快乐, 蒋幸河。”她又补上一句祝福。
不是人来人往的卧室里,连说一句生日快乐都要看眼色, 没有了身份上的限制和强行避嫌,是大大方方的生日祝福。
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的生日祝福。
蒋幸河轻笑,眼睛里有碎碎的光:“生日快乐, 宝宝妞。”
余庆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惜没有蛋糕……”
“谁说没有,”蒋幸河晃了晃手里的面包,“这不是吗?”
他特意拿过来的,还好蒋幸运没要, 不然他还得再去拿一个。
余庆失笑:“这也太敷衍了吧!”
“有就不错了。”蒋幸河拆开包装袋, 一本正经地分成两块,把其中一块递给她。
余庆开始犯毛病了:“我的是不是比你的小?”
“怎么可能, 明明一样大。”蒋幸河立刻否认。
余庆皱眉:“可看起来比你的小。”
蒋幸河白了她一眼, 跟她换换。
“等一下……”余庆又觉得她原来的那块大了。
反复换了两次后, 她最终决定要蒋幸河那块。
蒋幸河:“满意了?”
余庆:“还行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拿着半块面包碰杯, 又同时咬了一口……
时间静止了。
无言许久后, 余庆:“还是都给你吃吧,我不饿……”
蒋幸河:“都给你都给你,你最爱吃面包了。”
“你吃!”
余庆要强喂,蒋幸河吓得赶紧跑。
你追我赶了半天, 余庆把蒋幸河挤在床尾,使劲往他嘴里塞。
“救命,我不吃……”蒋幸河还在挣扎,“国外的面包怎么这么甜,齁死我了!”
余庆不听,骑在他身上全喂了进去。
一块小小的面包,蒋幸河吃到最后呼吸不畅,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只能喘着气哀怨地看她。
余庆心头一动,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甜的。
蒋幸河抿了抿唇,顺势搂住她的腰:“真的退婚了?”
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超过24小时了,他到这一刻才敢跟余庆确认。
余庆点点头:“真的退婚了。”
蒋幸河将脸埋进她的衣领,闷闷道:“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你当然得对我好。”余庆轻哼一声,心想她为了他,可是放弃了上亿的资产。
好吧,也不完全是为了他,但锅总得有人背吧。
反正蒋幸河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帮她背过多少锅了,也不差这一个。
余庆把下巴搁在蒋幸河脑袋瓜上,搁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打哈欠。
蒋幸河笑笑:“睡觉?”
“嗯,睡。”余庆翻个身,直接落到床上。
蒋幸河无奈:“你还没洗漱呢。”
余庆哼哼两声,不理人了。
蒋幸河只好去端了水,帮她擦脸擦手,兢兢业业伺候大小姐。
等洗完大小姐,又给换好睡衣,蒋幸河看着余庆已经睡熟的眉眼,已经提前预知了自己当牛做马的后半生。
玻璃反光里,他唇角翘着,故作难过地叹了声气。
出国的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余家重规矩,重传统,这样的大节日,男女老少早早回到老宅,先从贴对联开始,各种繁琐的事都要亲自做,一直忙到晚上12点,给爷爷奶奶磕完头吃过年夜饭才算结束。
即便是卫岚刚去世那年,余庆还未从失去母亲、以及沈家母女登门的双重打击里缓过来,也要强忍着情绪遵守余家的规矩。
但今年就不用了。
去他的规矩!
余庆一觉睡到大晌午,醒来时浑身绵软,动都不想动一下。
蒋幸河一个小时前就起了,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回道:“下午妈和姐去逛街,你是和她们一起去,还是跟我待在家里?”
余庆想了想,道:“出去逛逛吧。”
“行,”蒋幸河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几乎要快出残影,“你洗漱一下,我们下楼吃饭。”
余庆没有说话。
蒋幸河顿了顿,杀完最后一个怪看向她。
余庆正盯着手机发呆。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手机。
“喂你……”余庆去抢。
蒋幸河单手拦住她,抬眸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条陌生号码来信:今天不回来,以后都不用回来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语气,这态度,余锋无疑。
蒋幸河皱了一下眉,担忧地看向余庆。
余庆却笑了笑,翻个身往床上一摊:“我发现他有时候也挺天真的。”
事情都闹到这种地步了,他竟然还在发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短信。
估计在他眼里,她只是在闹一些幼稚的脾气吧,等在外面吃了苦受了挫,自然就会回去找他认错。
真是非常典型的爹式傲慢。
余庆冷哼一声:“可惜,他不会如愿了。”
说完,她把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蒋幸河安慰地抱抱她。
因为余锋的短信,余庆的心情短暂地坏了一下,但她的情绪一向来去都快,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走吧,去吃饭。”蒋幸河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余庆跑到浴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和他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你先去,我等几分钟再去。”
蒋幸河挑眉。
“免得干妈发现咱们昨晚睡一块了。”余庆一脸的深思熟虑。
蒋幸河:“可是已经发现了。”
他点开一条语音,手机里传出李怀秋的骂声。
余庆:“……”
下午的时候,她和李怀秋蒋幸运一起出去逛街,走进一家奢侈品店时,想着给她们买点礼物,结果递给服务员的卡被告知已经停用。
不用想,又是余锋干的。
还好她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之前捞到的那些钱,都尽数存到了另一张卡里。
余庆淡定付款,顺便把停用的卡掰成两半。
虽然人在国外,但春节的气息依然浓郁,到处都是红红火火的,让人看了心情好。
余庆跟着干妈和姐姐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家里蒋重和蒋幸河已经做好了晚餐。
“美丽的女士们,新年快乐。”蒋重穿着围裙,行了一个夸张的绅士礼。
余庆被逗得大笑,下一秒就被蒋幸河偷亲。
“……你给我滚出去!”李怀秋对他已经忍无可忍。
蒋幸河笑嘻嘻,推着余庆到桌前坐下。
因为余家那些该死的规矩,他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却还是第一次一起过年。
蒋幸河给余庆倒了杯红酒,笑道:“喝点?”
余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怀秋,征求她的意见。
李怀秋跟她碰了一下杯,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想让姐姐明天陪我去滑雪。”余庆立刻蹬鼻子上脸。
根本没空的蒋幸运警告:“喂。”
余庆一秒老实。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热,落地窗外还在飘雪,屋内已经像夏天一样。
余庆穿着短袖短裤,窝在沙发上和干爸干妈聊天,三杯酒下肚,脸颊都染上了一层红。
“少喝点,明天还要去滑雪。”蒋幸河在她耳边提醒。
余庆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刚才就是跟姐姐开个玩笑……”
“不想去吗?”蒋幸河打断,眼睛里清楚地映出她的眉眼。
余庆沉默几秒,咧嘴:“嘿~”
蒋幸河:“嘿~”
又喝了两杯,余庆晕乎乎地站起来,飘到厨房偷吃一块小蛋糕。
嗯,比蒋幸河昨天晚上拿的面包好吃多了。
余庆轻呼一口气,转头发现蒋幸运正坐在餐桌前打电话,于是悄悄飘过去。
蒋幸运刚安排好明天的工作,一低头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正盯着自己看。
蒋幸运挂断电话,捏住她的脸:“采访一下,逃婚的感觉如何?”
“很爽。”余庆一本正经。
蒋幸运:“听说你爸给你准备了很多嫁妆,你这一逃,是不是就一无所有了?”
“没关系,以后我靠自己。”余庆拍拍胸脯。
蒋幸运挑了一下眉。
余庆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正要再为自己证明几句,就听到她淡淡开口:“也可以靠干爸干妈和姐姐。”
余庆一愣。
“靠蒋幸河也行,他为了你,连答应好的深造都可以不去,想必很乐意被你依靠,”蒋幸运睨了她一眼,“别动不动就只靠自己,我们是一家人,分得太清就没意思了。”
余庆怔怔看着她,直到她起身要走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是因为我才不继续读书的?”
“不然呢?”蒋幸运不懂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他从小到大,哪个重大决定不是因为你?”
余庆嘴唇动了动,眼底堆砌茫然。
她确实没有想过,蒋幸河是为了她才放弃深造的。
虽然看起来是显而易见的事,但那时的他们已经绝交,关系也坏到了极点,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透着不耐和烦躁,连话都不想跟她说。
都闹成那样了,又怎么会为她放弃深造?
可姐姐没必要骗她。
如果姐姐说的都是真的,那蒋幸河被赶出家门,也是因为……
余庆呼吸颤了颤,开始自顾自发呆。
蒋幸运懒得跟酒鬼纠缠,示意蒋幸河过来看着她,自己就先去睡了。
蒋幸河立刻接替了蒋幸运的位置,搂着余庆问:“怎么了?”
余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口齿含糊:“你当初不想继续读书,是因为我啊。”
蒋幸河顿了一下,不满:“蒋幸运跟你说这个干嘛。”
“……所以真是因为我?”余庆抓住他的衣领。
蒋幸河蹭蹭她的脸:“你吃小蛋糕了?我好像闻到味道了……”
“蒋幸河!”余庆突然急了。
沙发上正在谈心的两口子往这边看了看,蒋幸河朝他们摆摆手,无奈地看向余庆。
余庆眼圈泛红,直勾勾盯着他。
半晌,蒋幸河叹了声气:“好吧,是因为你。”
余庆从他这里得到了最终答案,过了好久才低低地问一句:“为什么……”
蒋幸河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确实不喜欢读书,你是知道的……”
只是当初绝交后,看到她和周停林越走越近,反而对自己厌烦憎恶,他觉得没意思了,才答应爸出国一段时间。
至于后来为什么反悔……
“还记得你和时菲去酒吧那天吗?有个叫郭帅的抢你们酒来着。”蒋幸河的下巴搁在余庆脑袋上,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余庆想了半天,隐约记起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知道她跟蒋幸河不和,就故意抢她的酒讨好蒋幸河。
“那天晚上,我假装走了,其实一直跟着你。”蒋幸河缓缓说出当初的真相。
他一直跟着她,看着她大半夜从余家出来,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看着她吃了一顿早餐,往路边一坐就开始睡觉。
天还没亮,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上班,他看着她睡熟的脸,心里想着,爸给他选的那所学校远在大洋彼岸,他要是去了,只怕没办法经常回来。
所以他还是别走了。
一个动不动就在大街上睡觉、半点警惕性都没有的人,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是很容易死掉的。
“然后我就决定不走了。”蒋幸河语气轻松。
余庆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蒋幸河:“……睡着了?”
余庆没理他。
“喂,我正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能睡……”
余庆响亮地抽泣一声。
蒋幸河觉得不对,立刻捧起她的脸。
灯光下,余庆顶着一张又湿又红的脸,泪汪汪地看着他。
蒋幸河慌了:“不至于不至于,多大点事啊,怎么还哭……”
“都怪我!”
余庆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吓得蒋幸河赶紧捂她的嘴。
但还是晚了。
李怀秋和蒋重急匆匆赶来,二话不说就要收拾蒋幸河。
“你们听我解释……”
“闭嘴吧小混蛋,你就会欺负宝宝妞!”李怀秋怒气冲冲。
一向儒雅的蒋重也开始四处找趁手的武器。
蒋幸河简直冤枉死了,抓着余庆左躲右躲。
余庆只是哭,也不帮着解释,直到他被李怀秋抓住了,才捂着脸哽咽:“怪不得干妈讨厌我……”
李怀秋愣了愣:“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你就是讨厌我,你最讨厌我……”
屋里的温度很高,酒精蒸发成汗意,余庆更加昏沉。
迷迷糊糊间,她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真实,说了一堆醉话。
蒋家三口围在她身边,仔细听了半天之后,勉强意识到她似乎在讲故事。
故事里的蒋幸河,被赶出家门后一直在送外卖,还因为送外卖出了车祸,他们两口子把车祸的事都怪在她头上,不愿意再理她。
李怀秋听得一头雾水,又忍不住想笑:“你是喝了多少,这么离谱的故事也编出来了……”
余庆没有回答,只是趴在蒋幸河身上痛哭。
李怀秋无奈了:“不哭了宝宝妞,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对呀,干妈不可能不理你的,”蒋重也跟着劝,“幸河是个成年人了,他就算是因为你放弃深造,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迁怒你呢。”
余庆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总算是大哭变小哭。
蒋幸河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赶紧带她回屋睡觉吧。”李怀秋催蒋幸河。
蒋幸河把人打横抱起来,正准备走时又故意道:“我们俩睡一个屋吗……不太好吧。”
“赶紧滚。”李怀秋瞪他。
蒋幸河乐了一声,抱着余庆跑了。
余庆没等回到房间就睡着了,一夜间连个身都没翻一下,只偶尔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给自己喂水。
翌日天晴,窗外大雪连绵。
余庆静静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昨晚的事,最后默默将被子盖过头顶。
蒋幸河把被子扯开,亲了她一口:“是不是觉得很丢脸?”
余庆:“……”
她再次把被子盖好。
蒋幸河勾起唇角,推了推床上的毛毛虫:“走了,去滑雪。”
余庆立刻来了精神。
俩人下楼时,李怀秋和蒋重正在厨房里做蛋挞。
浓郁的香味飘过来,余庆想起他们昨晚跟自己说的那些话,脸颊和眼眶都有点热。
他们在国外待了小半个月,直到学校开学前两天才举家回国。
在国外的这些天,余庆第一次不去想该怎么拿到更多的钱,第一次不计较她和沈初言谁得到的更多一点,也第一次度过一个不用跟余家人周旋的新年。
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难以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放着好日子不过,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她把余家所有人都拉黑了,只留了大嫂一个人的微信,过年期间她们还聊过几次。
“停林那边不知道怎么跟周家交代的,周家那边似乎觉得都是他们的错,还登门道歉了。”
“但爸认定是停林在帮你遮掩,也给周家送了很多赔礼,双方达成共识,将订婚的事压了下去,咬死了说那天只是普通聚餐。”
“这件事一开始闹得挺大,好多人都来问我,不过周余两家始终没撕破脸,再加上时间久了,又有其他新鲜事,现在也没人再提了。”
“不过爸还是很生气,说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还不准余家任何人联系你,你以后如果想回家的话,就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回,自己不要单独回了。”
周曼曼跟余庆说了很多,余庆知道她是好意,于是真诚道谢。
周曼曼看着屏幕里的余庆,明艳,漂亮,生机勃勃,一如她们刚认识时。
她笑了一声,说:“庆庆,整个余家,我最喜欢你。”
余庆愣了愣。
“所以你要幸福,知道吗?”周曼曼温柔道。
余庆也笑了:“大嫂,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说完,她停顿几秒,补充,“因为整个余家,我也最喜欢你。”
周曼曼脸上的笑意更深,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余卓恰好进屋,看到她脸上没有收起的笑,随口问了一句:“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朋友。”周曼曼面色不改。
余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周曼曼已经习惯了。
从恋爱到结婚,不知不觉也有几年了,她自认还算了解枕边人。
他不问,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信任,更不是因为尊重,只是不在乎。
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就没必要关心,也没必要追问。
“你今天来例假了?”余卓突然问。
周曼曼点头:“嗯。”
余卓皱了一下眉,半晌才道:“有个很出名的生殖医生,三个月后要来晖城,我陪你去见见他吧。”
周曼曼笑笑。
余庆这段时间除了跟周曼曼联系,还去看了林梅阿姨,跟时菲等人更是聊天频繁。
韩扬那个大嘴巴,在得知她和蒋幸河双双出国后,不知道脑补出多大一场戏,一时间得意忘形,被时菲抓住了把柄。
奸情败露的那个晚上,余庆和蒋幸河被时菲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左哄右哄,总算是把人哄好了。
但回国之后,还是少不了被一通灌酒。
余锋说到做到,即便知道她回国了,也没再来找过她。
她倒是见过一次余越和沈初言。
那时的她已经开学一周了,开始正式上课,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去买奶茶,就遇到了他们。
余越一看到她就冷笑:“哟,这不是余大小姐吗?”
余庆不理他,拿了奶茶转身就走。
“丧家之犬,得意什么……”
余越要去拦她,却被沈初言抓住了胳膊。
余越回头,沈初言摇了摇头。
余越扯了一下唇角,故意大声:“走吧妹妹,我们跟陌生人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就拉着沈初言走了。
从始至终,余庆和沈初言都没有说一句话。
开学之后,余庆和蒋幸河就搬回了小出租屋,李怀秋和蒋重想给他们换一个更大的房子,两人直接拒绝了。
余庆:“我喜欢现在的房子。”
蒋幸河:“搬来搬去的好麻烦,我们住这里挺好的。”
两个孩子没意见,大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偷偷联系房东,把房子买了下来。
“你们有独立自主的权利,我们也有帮扶孩子的权利,不能因为你们的权利,就阻止我们的权利。”李怀秋振振有词。
余庆乐了一声,抱住她用力mua一口。
生活的轨迹在朝着与上辈子截然相反的方向延伸,余庆每个月赚不到很多很多的钱,却每一天都过得很踏实。
只是偶尔会睡不好,会做噩梦,也会在经过车流太多的路口时,会胸闷和呼吸不畅。
除此之外,生活里好像也没别的烦恼了……
才怪。
跟时菲约个午饭,手机已经第三次响起了。
余庆深吸一口气,挂断。
“谁啊?”时菲忍不住问。
余庆:“一个陌生人。”
时菲表示怀疑:“陌生人一直给你打电话?”
余庆轻哼一声,不想再提。
“是蒋幸河?”时菲又问。
余庆:“不是!”
“不是就不是,凶什么凶。”时菲无语,“你俩还吵架呢?”
余庆撇撇嘴,没说话。
是的,她和蒋幸河最近在吵架。
具体原因已经忘记了,好像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两个人不知道咋回事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气得蒋幸河连夜搬去了攀岩馆。
她有心道歉,又抹不开脸,一来二去的也有点生气,也不理他了。
目前俩人已经冷战超过48小时,她这两天都是自己骑电动车上班。
吵架的事,余庆不想提,时菲也就不问了,又跟她聊起别的。
愉快的午餐时间结束,余庆得回学校了。
“……一个月几千块钱,给你忙的哦。”时菲吐槽。
余庆横了她一眼:“几千块钱怎么了,够请你吃一百顿饭的!”
中午跟她吃转转小火锅的时菲笑了:“那真是谢谢了。”
“赶紧送我过去,得盯着学生午休呢。”余庆催促。
时菲叹了声气,认命地给她当司机。
回学校的路上,余庆的手机再次响了。
她烦不胜烦,但还是接通:“再给我打电话,我就报警了!”
时菲扫了她一眼。
手机里静了静,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余小姐,您今天该来复诊了。”
“我最近心情很好,不打算去了。”时菲还在旁边,余庆把听筒音量调到最低,含糊其辞。
打电话的是心理医生。
其实从寒假开始后不久,医生就开始联系她了,她回国后也去了两趟,但觉得没什么用,就不想去了。
“以后也不去了。”余庆强调。
医生叹了声气:“心情好不代表心态健康,您的病情如果不及时控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心理医生讲究的是对症下药,对一些人要用委婉的方式劝说,对余庆这样的就得直接点来。
可惜余庆不买账:“我好好的能有什么危险,你少咒我,说不去就不去,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等她挂了电话,时菲才问:“到底是谁啊?”
“一个卖网课的,一直在推销。”余庆胡说八道。
时菲没有怀疑:“那确实很烦人了。”
汽车很快在学校门口停下。
余庆匆匆忙忙下车时,时菲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前几天在医院看到王雪了。”
余庆一顿:“王雪?”
“嗯,就在中心医院。”时菲说,“她瘦了好多,人也憔悴了,我当时急着走,就没跟她打招呼。”
中心医院,是余庆逃婚那天昏迷后住院的地方。
余庆想起了那天王雪给她拿来的充电线,皱了一下眉。
医院那种地方,充电宝好租,充电线却难找,除非那线是她自己的。
可王雪的充电线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一整个下午,余庆都心不在焉,想给王雪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却没有她的号码。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立刻去了医院,找到之前放充电线的护士台。
“王雪?那个短头发姑娘啊,你去四楼的ICU门口,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
余庆沉默几秒,问:“她在那里做什么?”
“她母亲年前那段时间突发心梗,抢救回来后一直没有醒……”
突发心梗。
心梗。
她没记错的话,王雪妈妈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个病走的。
护士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余庆已经听不进去了,等意识回拢时,人已经来到四楼。
王雪站在那里,双眼通红,看到她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擦了一下眼泪。
“她出事的时候我去上班了,等回来时已经昏迷……”
“医生说醒来的概率很小,不建议继续治疗,可她好好的躺在那里,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皮还会动,对我的声音也有反应,我没办法放弃……”
“有时候想想,可能都是命,命中注定她要心梗,命中注定她会是这样的结局……”
余庆陪着王雪,在ICU门口坐到了深夜,直到王雪在地铺上睡着,才转身去了缴费处,往她妈妈的名字里存了一大笔钱。
从医院出来时,她走路都在打飘,满脑子都是王雪说过的那些话。
她心里明白,世界上的事不能一概而论,王雪妈妈会像上辈子一样因为急性心梗倒下,不代表她和蒋幸河也会重蹈覆辙。
她都明白,可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蒋幸河出事了怎么办。
想她出事了蒋幸河该怎么办。
想了一堆,呼吸越来越慢,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她循着声音望去,一只手突然出现,将她拉到了旁边。
“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胖胖的大婶生气道,“没长眼睛吗?那么大一个窟窿,掉进去了怎么办!”
余庆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才看到前方有一个没井盖的下水道。
刚才差点就掉下去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又想起了心理医生白天跟她说过的话。
原来真的会有危险。
……怎么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危险,哪怕不玩极限运动,不送外卖,不见义勇为,也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逼着人去死。
余庆感觉世界都在旋转了,她急切地掏出手机,想要给蒋幸河打个电话。
可是他没有接。
她稍稍冷静,想起自己电动车还在医院,跟大婶道了声谢后就要回去。
快走到医院门口时,手机突然震动一声。
是蒋幸河发来的消息:干嘛?
看到故意拿乔的两个字,余庆深吸一口气,飘了许久的灵魂似乎安定了些。
她抿了抿唇,也高冷回复:不干嘛。
蒋幸河反复正在输入中,半天发了一个红色愤怒黄豆脸过来。
余庆被逗笑了,快速打字:我饿了,给我送点吃的。
蒋幸河: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余庆看到消息,当即要骂他几句,可一股熟悉感突然击中她。
[要不要给我送点吃的,我可以给双倍跑腿费。]
[给我送点吃的。]
[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给狗送也不给你送!]
相似的对话,在不同的场景出现,就像是两个时空在重叠,命运也跟着重蹈覆辙。
余庆好不容易安定的灵魂,再一次动荡不安。
她立刻拨通蒋幸河的电话。
无人接听。
电话、视频、语音……任何可以联系他的方式,她都颤抖着试了一遍。
可手机好像坏掉了一般,始终没有给予她反馈。
口腔里出现铁锈一般的腥味,余庆咬紧牙关,艰难地发出去一行字:不管你在哪,都不要乱动,我去找你。
可是消息发出去了,她又该去哪里找他呢……她该去哪找他……
正绝望时,余庆突然想起什么,立刻点开了手环APP。
APP里,清楚地显示出蒋幸河的位置。
他竟然就在两条街外,且很久没动了。
余庆已经无法思考,看到地址后立刻冲了出去。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路两边的商铺都亮着灯,生意却一般。
旧旧的楼房藏在路灯后面的阴影里,和灰色的天空组成同一组画卷。
余庆拼命地跑,跑得连呼吸都开始疼,肺泡好像要炸开,仍然不肯降低速度。
一米两米,一步两步,终于和APP上的红点重合。
她猛地停步,看着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时间没有勇气上前。
“好端端的怎么会撞上呢……真是吓死了……”
“应该是那个小姑娘闯红灯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余庆像一个提线木偶,在最初的胆怯之后,麻木地拨开人群往里挤。
有人不耐烦地回头,看到她的脸色后又不自觉后退,余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最前面。
蒋幸河正跟警察说明情况,一扭头看到她,顿时高兴地挥手:“宝宝妞……”
打完招呼,才想起他们还在吵架,立刻又把手收回去,故意板起脸。
是活的蒋幸河。
是活着的蒋幸河。
余庆闭了闭眼睛,猛地松一口气,下一秒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摩托车,以及散落一地的板栗饼。
摩托车是余庆给他的,自从蒋幸河学会安全驾驶,不再胡乱飙车,就恢复了摩托车自由。
而板栗饼……
“是我求着老板做的,不过全撒了,你吃不到了。”蒋幸河还在装冷淡。
余庆还在看那些板栗饼。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就处在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里,她的灵魂反复离体,神志却更加清明。
在这样清明的状态下,她深藏很久的那些疑惑,突然就浮上心头。
比如这辈子她在那个路口等了一下午,为什么没有看到任何车祸,也没有见过所谓的差点出事的小孩。
再比如见义勇为这种事,明明该被媒体争相报道,为什么她却从未见过任何一条有关的新闻。
比如上辈子的灵堂上,为什么干妈看向她的眼神抗拒空洞,为什么干爸欲言又止,却只是一声叹息。
疑问堆叠之下,她看着那些板栗饼,忽然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想——
或许上辈子,蒋幸河根本没有救过什么横穿马路的小女孩,也并非死在送外卖的路上。
或许上辈子,蒋幸河在回完她的消息后,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不管她,而是第一时间奔赴而来。
只是阴差阳错。
只是造化弄人。
而干爸干妈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为了保护她,心甘情愿地创作了一个与她无关的谎言,让她到死都不知道蒋幸河离世的真实原因。
这个猜想太苦太疼,余庆的大脑为了自保强行停摆,直到蒋幸河来到她面前,她才仿佛卡顿一般,重新看向他的眼睛:“蒋幸河。”
蒋幸河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吵架了吗?为什么还要给我买板栗饼?”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不是……绝交了吗?为什么还要给我买板栗饼?”
蒋幸河本来想跟她对抗一下的,可一看到她泛红的眼睛,心突然软了下来。
“是吵架来着,但只要你愿意理我,我肯定一秒都不带犹豫的,立刻来找你……”
蒋幸河笑了,眸光流转,“好吧,其实收到你的消息时,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所以你不愿意理我,我也是要来找你的,还要带上板栗饼来找你。”
主动求和是有点没出息,但那个人是余庆的话,就没有关系。
第52章
余庆没有哭。
人在受到冲击时, 真的很容易哭出来,但冲击大到一定程度,又好像会失去眼泪。
最后是怎么回家的, 她也不记得了, 只知道回过神时, 蒋幸河正在脱她的衣服。
余庆坐在床上,裤子已经飞飞, 上身的毛衣也被抽了一条袖子,像袈裟一样半挂在身上。
她静默两秒,问:“你在干什么?”
“醒神了?”蒋幸河扫了她一眼, 干脆利落地把她毛衣薅掉,再把内衣也解了。
彻底光了的余庆:“……”
就在不久之前,她隐约察觉到了上辈子的某些真相,虽然已经无法验证,但仍然身心颤痛。
在这种时候, 她本该沉浸在粘稠漆黑的情绪里, 任由某些东西把灵魂撕裂,但……前提是别有人把她扒光。
人在光着的时候, 真的很难陷在不好的情绪里。
人在不该光着的时候光着, 真的会有种无语的荒唐感。
好在蒋幸河没有禽兽到想对她做什么, 给她脱完之后,转头又拿了睡衣给她套上。
刚从国外回来那会儿, 卧室里的灯坏了, 蒋幸河换了一款更护眼的柔光灯。
如今卧室里的光线温和、舒缓、润泽,却又足够明亮,仿佛自带滤镜,柔化了蒋幸河的眉眼。
余庆依然坐在床上, 看着蒋幸河在房间里进进出出,一会儿给她刷牙,一会儿给她洗脸洗脚,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是把她收拾好了,又要独自去浴室洗漱。
余庆突然抓住他的手,不肯让他走。
蒋幸河顿了一下,笑:“我很快回来。”
余庆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下定决心:“我有话要跟你说。”
蒋幸河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余庆的不对劲,只是她不挑明,他也乐意装糊涂。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无声僵持片刻后,蒋幸河突然噜噜脸:“我不分手!”
余庆正在思考该怎么和他开口,闻言眼皮跳了一下:“我没有要跟你分手。”
“真的?”蒋幸河不信,“你今天从见到我就心不在焉的,难道不是因为突然觉得跟我谈恋爱没意思,所以一直在想该怎么和我分手?”
余庆:“……你想多了。”
蒋幸河冷哼一声。
余庆尽可能心平气和:“真没想和你分手。”
蒋幸河眯起眼睛,还是不信她。
余庆懒得跟他废话,低头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
她刚刷过牙,嘴唇还是湿的,很软,蹭过手腕上凸出的骨头时,蒋幸河的喉结滚动一下。
因为吵架,他们已经两天没亲热了。
宝宝妞这招,杀伤力堪比电视剧里邪恶反派的最后一击。
“你坐下,”邪恶反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蒋幸河抿了抿唇,挤着她坐好。
余庆把腿翘到他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倚。
蒋幸河搂着沉甸甸的宝宝妞,心想她看起来蛮喜欢他的,暂时应该不会跟他分手。
他正胡思乱想时,余庆已经开口:“我要说的这件事,可能在你听来有些匪夷所思,甚至会觉得我疯了,但我对天发誓,我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对不是骗你。”
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郑重,蒋幸河有点好笑:“到底是什么事?”
余庆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在我讲完之前,你可以先别打断我吗?有什么疑问,就等我说完之后再问。”
“好。”
余庆深吸一口气,给他讲了一个宝宝妞重生的故事。
故事很长很长,长到可以囊括一个人的两辈子。
故事也很短很短,短到一个小时,就可以把所有内容说完。
余庆说完最后一句,已经口干舌燥。
安静许久的蒋幸河察觉到她动了,就立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
余庆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这才轻呼一口气:“好了,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吧。”
说完,她等着蒋幸河铺天盖地的质疑。
但蒋幸河只是沉默。
余庆继续等。
房间里静悄悄,连时间好像都不再流动。
余庆的耐心渐渐耗尽,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我跟你说……”
“疼吗?”蒋幸河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