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是心动啊 他忽然觉得
傅以渐怔了一瞬, 一只手紧抓着竖杆,另一只手已覆在她后脑勺上,稳稳护住了她。
那只正在司机脸上捣乱的芦花鸡终于被大姨一把抓了回去, 司机也看见了对面来车,猛打一把方向盘闪了过去。
售票员大姐气得叉腰训她:“你瞧瞧你这只鸡!差点害了一车人!”
大姨拽着翅膀把鸡拎回来, 脸涨得通红,嘿嘿笑着跟周围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打瞌睡没攥紧……”
车子终于恢复了平稳, 重新沿着大路向前驶去。
虚惊一场。
傅以渐低头, 看见少女柔软的黑发半扎着, 他粗糙的指腹正触着那片顺滑,洗发水的香味盈满身前。
她的手还环在他腰上。
他忽然觉得, 这一路的站台再多一些就好了。
凌微月视线落在他手臂上, 那片小红疹子还没完全消下去。
她抬起头看他:“这红疹怎么还没退完?今天还痒吗?”
傅以渐对上她那双水盈盈的杏眼,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心里挠过一阵搔不着的痒。
他摇摇头:“不痒了。”
凌微月点点头,默默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收回来, 自然地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下车后,凌微月转头问傅以渐:“你来市里干嘛?”
“小姨给我寄了些吃的, 包裹寄到市里的邮局, 我来取。”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买点日用品。”凌微月说。
“那行,”傅以渐抬了抬下巴, 朝东边指了指,“邮局在那个方向,我先过去了。”
“嗯,注意安全。”
凌微月早就想好了今天的行程。
第一件事是办正事, 去民政局把烈士家属的抚恤金迁过来。
她问过食堂大师傅,得知民政局就在十字街附近,又一路问人,沿着马路走了十来分钟,很快找到了那栋小灰楼。
今天办事的人不多,她排了一会儿队就轮到了。把证明递进去,窗口后面的大姐接过去看了看,问了几句,凌微月一一答了。
大姐点点头,盖了个红章,把一沓文件推回来:“办好了。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都可以来领十块抚恤金。”
凌微月双手接过来,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出了民政局,她沿着街往南走,拐进一家供销社。
前身这身体动不动就低血糖,一饿就眼前发黑,得常备着点糖才行。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同志,请问哪些糖不用票?”
售货员正低头理货,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下巴朝旁边努了努:“那边高价专柜不收糖票,但价钱比普通糖贵一倍。”
凌微月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里面的糖果然比柜台里那些散装货看起来包装精美多了。
“那我要一些。”
她挑了些能量高的虾酥糖,又拿了两包大白兔。付完钱,她又笑着问了一句:“大姐,这附近哪儿能买到泳衣?”
售货员想了想,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泳衣啊,这东西不大常见,你上第一百货大楼看看吧,那儿的货全。不过也不一定有,你得碰碰运气看。”
凌微月道了谢,拎着糖袋子出了门,直奔第一百货。
第一百货大楼是市里最气派的商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她走进去,在各个柜台之间转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泳衣的影子。正想放弃的时候,路过一处楼梯拐角,在犄角旮旯的地方看见一个小小的柜台,门头上写着“乐游泳衣”四个字。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几件泳衣,颜色都是黑灰蓝,款式也简单,没有后世那么多花哨的设计。凌微月看了一圈,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弹力尼龙泳衣。
“同志,这件多少钱?”她问。
售货员看了一眼:“四块钱。”
凌微月点点头,打开包数出四张一块的票子,又将奖励得来的布票一并递过去:“这是布票。”
售货员接过去看了看,又把布票退了回来。
凌微月愣了一下:“怎么了?”
“小姑娘,”售货员说,“我们这买泳衣,需要的是工业品购货券,布票不行。”
凌微月傻眼了。
她站在柜台前,脑子一阵发懵。工业品购货券这种东西她听都没听过,上哪儿弄去?
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件深蓝色泳衣,实在不想就这么放弃。她咬了咬嘴唇,四下扫了一圈,又转回脸软着嗓子说:“姐姐,我是刚从外地来这儿读书的,真搞不来工业品券。你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多付点钱,行行好卖给我可以吗?”
她眨眨眼睛,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
售货员抬眼看了看她,又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犹豫了好一会儿:“……行吧,那你多给一块。”
凌微月心里一喜,赶紧点头:“行行行,谢谢姐姐!”
她掏出五块钱一起递了过去。
出了第一百货,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没花出去的布票,得另作打算了。
东北的冬天她还没见识过,但肯定冷得很。学校说过冬天会发一件军大衣,但总归没有换洗的,万一脏了湿了,得有件备用的。她沿着街逛了几家成衣店,看了看女式棉衣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十块,好点的得十几二十,实在舍不得。
后来拐进一条小街,看见一家老裁缝铺,她眼睛一亮,推门走了进去。老裁缝戴着老花镜正低头踩着缝纫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做衣裳?”
“嗯,我想做件棉衣。”凌微月走过去,“大概多少钱?”
“得看布料。”老裁缝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指了指几匹布,“八块钱起步,料子好点儿就贵点儿。”
凌微月在心里算了算。
八块钱一件,比成衣店便宜好几块,还能量身定做,划算得很。她挑了匹浅蓝色格子的棉布,老裁缝给她量了尺寸记在小本子上,又递过来几页设计样式图让她挑。凌微月翻了翻,选了一个中西式收腰款,娃娃领,领口和袖口可以翻毛边,看着时尚又暖和。
“就这个吧。”
老裁缝点点头:“定金两块,布票一张,半个月后来取。”
凌微月付了定金和布票,正要转身走,余光瞥见屋角堆着一堆碎布头。她眨眨眼,回头问老裁缝:“师傅,这些碎布头我能拿几块回去吗?我想缝个沙包踢毽子用。”
老裁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拿吧拿吧,反正也是废料。”又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盒子递过来,“一小盒针线,送你。”
凌微月愣了一愣,接过来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谢谢师傅。”
“嗐,不值什么钱。”老裁缝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缝纫机前,“别忘了半个月后来取衣裳就行。”
走出裁缝铺,太阳已经升到正顶了,街面上行人少了许多,大多回家吃饭去了。她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但想了想还是没在外面吃。
没有粮票,在外面吃饭太不方便,不如回学校食堂吃。
她往十字街的公交站走。
走到站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站牌底下笔直站着一个人,高大挺拔,手里拎着个包裹。
是傅以渐。
凌微月快步走过去,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你也刚到?”
傅以渐转过身来,看见她的瞬间,眼里漾出些少见的温柔:“嗯,刚到。”顺手接过她手里几个大大小小的包。
凌微月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裹:“小姨给你寄了什么?这么一.大包。”
“自家做的酱菜,还有些干货,她说怕我在学校吃不好。”傅以渐说,“她还给你织了身毛衣毛裤,待会儿下车给你。”
凌微月先是讶异地扬了扬眉,随即感动地笑了:“小姨真好。”
公交车正好从远处拐过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等公交车开远了,报亭那边的大姨才放下手里的蒲扇,朝旁边正低头翻报纸的女儿努了努嘴:“那小伙子可真能等啊。”
女儿头都没抬:“哪个?”
“就刚刚那个穿白衬衫的,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上午。”大姨掰着手指头数,“我出摊的时候他就在了。”
女儿这才抬头瞥了一眼:“那有什么稀奇的,人家肯定是等想坐的车呗。”
大姨拿蒲扇拍了一下她肩膀:“等车?四五班一样路线的车过去了都不上,那是等哪趟?那是在等人!”又感慨地叹了口气,“别说你将来能不能找到这么俊的小伙子,能找到这么痴心的,都得烧高香喽!”
……
这段时间凌微月没干别的,除了上课和训练,就窝在宿舍里缝沙袋。
周挽兰趴在床上探头看她:“你缝什么呢?”
“缝几个沙包,”凌微月把半成品拎起来抖了抖,端详了一下,笑着回:“留着以后踢毽子用。”
周挽兰嘟哝了一声“真有闲心”,翻个身去睡了。
余慧君从外面打水回来,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不像毽子啊,毽子沙包不都是那种方片吗?”
凌微月把布片往枕头底下塞了塞,笑着说:“我先缝个练手,过几天再说。”
前身底子差,但这半个月训练下来,她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节奏了,不再像头几天跑下来那样要死要活的。可比起别人,自然还差得远。
凌微月心里清楚,如果每天只保持和别人一样的训练量,她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头。要想留下,要想不被淘汰,就得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
现世里健身教练跟她说过,日常活动中增加负重,长期坚持下来,肌肉耐力和代谢能力都会有明显的提升。那时候她听教练推荐买了几个成品的负重沙袋,裹在脚腕手腕上,没事天天戴着。一开始不习惯,一段时间后拆下来,整个人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准备缝六个长条小沙袋,手腕各绑一个,脚腕各绑两个。一开始少装些沙子,等适应了再加量。
每天早上晨练时绑上去,别人跑步她跑步,别人做蛙跳她做蛙跳,别人休息她也不拆。
日子长了,总会见成效。
……
这周航校帮扶日,大家分组去帮老乡秋收。
男生组分到一片高粱地,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雷道清从前在家里养尊处优的,干起农活来难免笨手笨脚,镰刀卡在秆子上拔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张望,看到正靠在树下喝水的顾云铮,他喊一声:“云铮,过来搭把手!”
顾云铮皱皱眉头,把水壶盖拧上,转回头换了个姿势继续休息。
雷道清最后还是自己把镰刀拔了出来,手掌心还被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一眼树荫底下闭眼歇着的顾云铮,欲言又止,低下头继续干活。
傅以渐从地那头走过来,正好瞥见他手上的伤,转身去树下的医药箱里翻翻,拿着纱布和紫药水递过来:“消消毒,别感染了。”
“谢了班长。”雷道清接过东西,眼神却又不自觉往顾云铮那边飘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怪他冷漠,两人自穿开裆裤就认识了,顾云铮什么脾气他还不知道?只是人有时候就是犯贱,明明知道他不爱搭理人,还是忍不住舔着脸想凑上去。可真要说顾云铮有什么难处吧,他又实在挑不出一样自己能帮得上他忙的。
二十来年了,想走近他心里那么一点,怎么就那么难呢。
雷道清低着头叹了口气,慢慢处理伤口。
顾云铮歇够了,站起身走到地头另一侧,弯下腰开始割划给自己那一垄。
……
每周日晚上,是航校固定的露天电影时间。
凌微月和周挽兰、余慧君三人坐在食堂桌边正吃着晚饭。周挽兰今天扒拉得格外快,筷子头不停往嘴里送:“快点吃快点吃,不然待会儿占不上好位置了!”
凌微月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周挽兰又催了一遍,她只好说:“要不你先去,我们吃完就来。”
周挽兰霍地站起来:“行!我先走了,给你们占地方去!”话音没落人已经蹿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微月和余慧君对视一笑。
两人洗了饭盒送回宿舍,这才拎着小凳子往广场走。
九月的东北,白天还热着,太阳一落山,风就凉了。
凌微月穿着墨蓝色的校服外套,心里庆幸上周出去订做了棉袄,真是最明智的决定。
她暗暗盼着下周能再抽中出去的批条,实在不行,就拽上傅以渐一起去抽签,沾沾他的气运。
周挽兰果然占了块好地方,远远看见凌微月和余慧君来了,站起来使劲挥手:“这儿这儿!”
凌微月笑着走过去,放下凳子坐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颗红虾酥。“来,吃糖。”她递给周挽兰一颗,又递给余慧君一颗,转身又分给后排的几个女生。
分到林莉的时候,林莉看了一眼递过来的那颗红虾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凌微月也不在意,正要收回来,周挽兰探过身子一把夺走了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白了林莉一眼:“惯的她,我还吃不够呢。”
凌微月笑了一下,余光瞥见林莉正侧着身子东张西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在找谁。
旁边坐着的雷道清翘着二郎腿,顺着林莉的目光看了一眼,懒洋洋地说:“莉姐你别看了,他在宿舍睡觉呢,不会来的。”
林莉气哼哼地托着腮,无聊地抠起了指甲。
身后有人影闪过,带起一阵清风。
凌微月下意识地转了一下头。
是傅以渐。
她朝他笑了笑。
傅以渐也笑笑,算是打招呼。
电影的光线忽明忽暗,落在他前方少女的侧脸上。他坐在斜后方,能看见她清澈明亮的眉眼,微微翘起的鼻尖,还有饱满的唇瓣。
风又吹过来,凌微月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把外套拢紧了一点。
傅以渐睫毛颤了下,略作思考,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凌微月回过头来,电影声音太大,轰隆隆的,说话根本听不清
她把耳朵往后凑了凑。
傅以渐也往前倾了倾身,嘴唇离她的耳廓很近,热气洒在她耳畔:“要不要把我的外套给你?天黑了,不会有人注意。”
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硬生生横在了两人之间。
“借过一下。”
声音惫懒,漫不经心。
凌微月一愣,往后缩了缩,转头抬眼一看。
顾云铮已经坐到了傅以渐旁边的空位上,一脸神色寡淡。
“云铮!你来啦!”
后排传来林莉兴奋的声音。
顾云铮没有应声。
傅以渐向后坐直身子。
凌微月也转回了头,重新看向幕布。
雷道清回头看了一眼顾云铮:“你不是说无聊要睡觉吗,怎么又来了?”
顾云铮面不改色:“一个人待着怕鬼。”
周围几个人噗地笑出声来,连隔了两排的女生都回过头来看他。雷道清嗤笑一声:“你怕鬼?骗鬼呢吧,你顾云铮还有怕的东西?”
顾云铮挑了下眉。
傅以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敞的外套。
……
繁忙的日子流水般过。
这天晨练快结束的时候,跑在前面的严胜楠突然不知怎么呛了一下,一下摔倒在地上。
她远远地看着跑在前面不远处的顾云铮绕过严胜楠,继续向前跑去,凌微月跑过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揉脚踝。
凌微月喘着气停下脚步过去:“你没事吧。”
“脚崴了,起不来。”严胜楠疼得满头大汗,“你能扶我一下吗?”
凌微月蹲下来搀她,两个人慢慢站起来。
严胜楠埋怨道:“我刚才摔了一下,自己爬不起来。前面好几个男生跑过去都没停,我只能坐这儿等。”
凌微月把她扶去医务室,心里暗自腹诽。
我们的气运之子顾氏男主看来修的是无情道哇。
早上食堂里人声鼎沸,凌微月端着饭盒找了张空桌坐下,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筷子,手指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几天绑着沙袋练得太狠,加上刚刚又把严胜楠扶去医务室,现在拿筷子都稳不住,夹了好几次菜都滑回碗里。
她干脆把筷子搁下,直接用手抓起馒头蘸着菜汤咬几口,吃了个七八分饱,就上课去了。
中午下课经过医护室的时候,透过开着的窗户,看见黄朝玉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放着一本字典。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蔫不拉几。
凌微月一笑,吹响了嘴里含着的哨子糖,尖亮的哨音穿过窗户钻进屋里。
黄朝玉吓得一哆嗦,慌忙坐直了身子,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什么,低头在本子上乱写一气,写着写着又停下来,扭头佯作去翻字典。
直到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她才蹙着眉头转过脸来,看见凌微月靠在窗台上,笑得肩膀直颤。
“好啊!原来是你!”黄朝玉把笔一搁,叉着腰站起来,眼睛明明弯了,还故意板着脸。
凌微月绕到门口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几颗大白兔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送你的。”
黄朝玉伸手拿起一颗端详,又叹了口气:“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就来学飞行了呢?这玩意儿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说不定哪天小命都得搭进去。你就不为自己的将来想想?”
凌微月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你得想!”黄朝玉瞪了她一眼,表情认真起来,“你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我跟你讲,我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怕死。”
“肯定没有人不怕死!”
她说得理直气壮。
凌微月被她逗得直乐。
“那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凌微月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俄文书。
黄朝玉叹了口气,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我师傅非要我翻译这本最新版的俄文航空医学手册。我哪懂俄文?拿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查出来的句子我自己都看不懂,前言不搭后语的,好多词根本翻不对。”
“我帮你看看。”凌微月把书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前世她主修土木工程,辅修过外语,英法德俄都摸过些皮毛。后来出差多了,口语倒也练出来了。俄文虽不如英文说得熟练,但看看还是够用的。
她指着第一段,慢慢念了念,想了一会儿,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通顺的中文。黄朝玉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你懂俄文?!”黄朝玉用看到外星人的惊愕眼神看她。
“一点点。”凌微月低头继续往下翻。
黄朝玉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险些没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你就是我亲姐!你帮我翻完这本,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大白兔!”
凌微月笑着又顺手改了几处译得生硬的地方。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书正讨论得热闹,窗外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凌微月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窗外气定神闲地路过,侧脸在日光里一晃就过去了。
后面跟着一个窈窕身影:“顾云铮!你等等我呀——”
林莉追上来,几步跑到他身边,侧着头跟他说话,语气听着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顾云铮没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林莉没放弃,依旧跟在他旁边。
凌微月隔着窗户看了一眼,目光追出去,被黄朝玉拍了一下肩膀。
“真没出息。”黄朝玉说。
凌微月愣了一下,以为她说自己。
黄朝玉朝窗外努了努嘴:“我说她呢,林莉。我和她还有雷道清都是跟顾云铮一个院长大的,小时候也不见她这么上赶着追他,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跟中了降头似的。”
凌微月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又低头在那本手册上圈了几个词,用铅笔写了行批注。她跟黄朝玉又解释了一会儿几个疑难术语的译法,看看时间差不多,便站起来告辞。
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正吵得热闹。
罗超英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捏着本书,脸涨得通红,冲着对面庄宝菊的床铺喊:“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要看书!”
庄宝菊正坐在床沿上剥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头也没抬:“我嗑个瓜子怎么了?这就叫吵?那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嗑瓜子不会去走廊剥?”
“走廊又没桌子让我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车轱辘话来回转,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凌微月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没进去掺和。上回她好心劝了几句,结果两边都觉得她偏向了对方,反惹了一身骚。她现在已经学乖了,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隔岸观火。
她走到窗户前,双手撑地,两腿一蹬,靠墙倒立起来。
前阵子上了转机实操,别人转几十圈下来面色如常,她没转几圈就下来吐了,连着几天都晕得不行。她跑了好几天图书馆,翻了几本讲前庭功能的书,上面说倒立和倒走对前庭训练有帮助。从那以后她就每天倒立一会儿,闲着没事就在安全的路上倒着走。
宿舍里的一切在她视线里全是倒着的。
罗超英嘴巴一张一合还在吵,庄宝菊的瓜子皮越扔越多。
脚上绑着绷带的严胜楠坐在自己床上,看了一眼还在吵的两个人,拉下脸来:“现在是午休时间,都保持安静。下午还要上课,你俩再搞不团结,我就去告诉教练员,都滚回家去。”
好大的官腔。
严胜楠家里重男轻女,从小就想让家里以她为荣,开学没几天就主动跟乔指导员请缨当女生舍长。
芝麻官也是官。
凌微月倒立着,觉得这语气真让人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招对付罗超英和庄宝菊确实管用。两个人立马安静了,罗超英把书放下,庄宝菊也把瓜子收了回去,谁也没再吭声。
屋里好容易安静下来,宿舍门又忽然被猛地推开。砰地一声,门重重撞在墙上。
林莉走进来,脸色难看,嘴唇抿成条线,眼睛里像憋着一股火没处撒。她一句话没说,直接爬上了床。
这副样子,一看就是追顾云铮又碰了钉子。
凌微月无语地摇了摇头,把腿轻轻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床午睡。
她平躺下看自己的手掌。
右手指根处磨出了两个水泡,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痛得发木。
明天引体向上的时候记得带副麻绳手套去,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滑。
她暗自想道。
罗超英却忍不住了。
她刚被庄宝菊吵得心烦意乱,又被严胜楠训了一顿,心里那股气还没散干净。这会儿看见林莉摔门进来,像是终于寻着了出口,冷笑着开了口:“摔门给谁看呢?宿舍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有没有点素质了?”
林莉没理她,径自躺下睡了。
罗超英被这不搭腔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又转头朝着严胜楠道:“你就欺软怕硬。庄宝菊嗑瓜子你不说,周挽兰晚上打呼噜你也不说,怎么林莉吵到大家了你就不吭声?”
严胜楠脸拉下来,刚要反驳回去。
“啥人打呼噜啦?罗超英,侬闲话讲清楚呀!人家一直温温柔柔,侬少来瞎讲八讲哦!”
周挽兰冷不丁被点名,乡音都被气出来了,跟着加入了战局。
凌微月面无表情地把枕头往脑袋上一压,翻了个身。
真的,这个年代能不能早点发明静音耳塞?
……
疼啊,是真疼。
那种滋味明明已经离凌微月很远了。
现生十几岁的时候来月经,她也是痛得死去活来,全靠止痛片硬撑。后来工作了,保温杯不离手,不敢碰冰的凉的,中药调理了好几年,才算能面不改色地熬过每个月那几天。
眼下好了,一朝回到解放前,又得从头熬起。
幸好航校每个月都会给女生发月经带,不用自己出去买,不然又得要这个票那个票的,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今天的早练她请了假,下午的游泳训练自然也没法上。
早上她硬撑着去找黄朝玉领月经带,黄朝玉一看她那张煞白的脸,二话没说就扣下她,煮了一壶姜丝红糖水,逼她灌了两大碗才放人。
下午她在宿舍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黄了。小腹只剩隐隐的酸胀,托那姜丝红糖水的福,疼痛感总算减轻了不少。
她在女厕换月经带的时候,听见外面水房传来余慧君的声音:“超英,你怎么把泳衣带回来洗了?不是刚统一交上去了吗?”
罗超英说:“这不是学校的,是我跟别人借的。”
凌微月听了一耳朵,也没多想,出来洗手时顺眼往水房那边瞧了一下。
罗超英正蹲在水池边搓一件深蓝色的泳衣。
好眼熟。
不就是她买的那件吗?
凌微月站在水池边,蹙了蹙眉。
罗超英也看见她了,有些不自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扯出一个笑来:“微月,你今天不是来月经了吗?我就拿你泳衣用了一下,正给你洗呢。”
语气轻松得理所当然。
凌微月心头一股火直窜上来。
她忍罗超英不是一天两天了。
总是偷擦自己的护肤品这也罢了。
自己的床铺靠宿舍门口,毛巾就挂在床尾墙上,罗超英每次从外面洗手回来,路过就顺手拽起来她的毛巾擦几下,凌微月撞见过好几回。
碍于罗超英那敏感的自尊心,她一直懒得说,只要天好就自己拿去洗一遍。
但泳衣是贴身穿的,这谁受得了?
她后悔没一开始就把这簇小火苗掐死。
她忍着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罗超英,你拿我泳衣,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罗超英脸涨红了,讷讷道:“你……你不是来月经了嘛,又不下水,放柜子里也是浪费……”
“我来月经不下水,我的泳衣就能不经我同意被人穿走?”凌微月蹙眉正色,目光直直盯着她,“先不说先斩后奏,你不知道贴身穿的衣服不能共用吗?牙刷、毛巾也一样!”
罗超英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手里的泳衣滑落进盆里。
旁边正搓衣服的庄宝菊早竖起了耳朵,听完立刻来了精神,挤眉弄眼地插嘴:“听见没有啊乡巴佬,人家凌微月嫌弃你脏呢!”
凌微月斜睨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你闭嘴。”
庄宝菊被她这眼神震住了,竟然真乖乖闭了嘴。凌微月平时在宿舍不声不响的,见谁都是笑盈盈的,从没见她拉过脸,还以为是个锯嘴葫芦。眼下冷着脸,竟透出一股不好惹的硬气。
凌微月紧跟着又说:“就算是亲妈也不能共用这些,我针对的不是她这个人,是这种行为。”
庄宝菊瘪了瘪嘴,没再吭声。
罗超英又老戏重演,脸拉下冷哼一声,把泳衣从水里捞出来使劲拧了拧:“凌微月,你装什么大小姐?你不也是普通家庭出身,学什么人家林莉啊,东施效颦。”
凌微月差点气笑了。
她扬起下巴战意昂扬:“真是鸡同鸭讲。我问你罗超英,你难道就不怕我有什么病传给你?”
罗超英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把泳衣往凌微月脚边一摔:“行,就你讲卫生!再没有下次了!”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凌微月低头看了一眼被溅湿的裤子,弯腰从地上拎起还在滴水的泳衣,头也不回直接往宿舍走。
余慧君看她一副要把泳衣扔了的架势,连忙抱着盆子追上来:“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先斩后奏惯了,觉得别人都欠她的。微月,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凌微月笑盈盈转脸看她:“我懂这个道理,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我正在想明天下午去找乔指导员抽外出批条呢。”
余慧君一听赶紧说:“那你先别急着买新泳衣了,今天教练员说往后天冷了,游泳课先暂停了,等明年天暖些了再开呢。”
凌微月点点头,深深呼口气:“我不是去买泳衣,不过倒真是想扔了它,但真扔了又肉疼。”
余慧君噗嗤一笑,连忙拿自己的盆接住凌微月手里还在哩啦滴水的泳衣上。
……
又是周五帮扶日。
秋收忙得差不多了,大家抽签分了几组,去航校周边几户失独老人家帮忙打扫卫生。
凌微月这组分到了东头一户姓刘的老汉家。
她拿着抹布擦着堂屋木门,抬头看到门框上头挂着一层灰扑扑的蜘蛛网。她踮起脚抻着胳膊去够,还差点距离。
正要回头去找个板凳垫脚,一只修长的胳膊忽然从她身后探过来,顺手抽过她手里的抹布擦了上面的蜘蛛网。
她转过头。
傅以渐扬起的下巴就在她上方。
阳光洒在他清隽的侧脸,映照着几颗亮亮的汗珠正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往下淌去。
她弯起嘴角,小声说了句:“谢谢。”
傅以渐低下头来看她,眼里的温和笑意在光里漫开来。他还没开口,院子那头有人喊他:“傅以渐!过来搭把手抬一下柜子!”
他应了一声,把抹布递还给她,转身走了。
凌微月继续干活,把门框上的灰又擦了一遍。
刚洗干净抹布,周挽兰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微月,借你抹布用一下。”
凌微月刚把抹布递过去,旁边正在扫院子落叶的罗超英不怀好意地冷笑一声,冒出一句:“哟,挽兰,你可别给人凌大小姐弄脏了抹布,人家可嫌弃着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呢。”
错过昨天好戏的周挽兰一头雾水:“啥跟啥啦?罗超英,侬又发啥神经啦?搭错筋了是伐!”
罗超英木着一张脸,白了凌微月一眼后使劲扫了几下地,灰一时扬得老高。
傅以渐刚帮人抬完木柜,正从屋里出来,恰巧听见了罗超英那句话,英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罗超英,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这儿给同学扣什么大小姐的帽子?再有下次,我会跟教练员汇报。”
罗超英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抬起眼,幽怨地看向傅以渐。可他的目光早已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凌微月那里。
傻子都看得出他那眼神里的关切。
跟刚才义正词严警告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不公平!
她咬住嘴唇,胸口闷得发疼。
罗超英对傅以渐一向印象很好,班里又有谁不喜欢他呢?成绩拔尖,乐于助人,长相也英俊端正。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为了凌微月当众警告她。
她狠狠剜了凌微月一眼,扔下手里的扫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凌微月对着傅以渐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忙别的了。
其实她心里挺庆幸撕破这层脸的。
想到以后再也不用为毛巾被乱用而心里堵得慌,她就觉得松快。
能干脆利落地结束一段消耗自己的关系,何尝不是件好事?
凌微月庆幸穿进来的是二十八岁的自己,而不是十八岁。
不然这会儿,小凌同学大概正为罗超英的刁难愁眉苦脸反复内耗吧。
……
今天帮扶任务结束得早,凌微月回去冲了个澡,又把沙袋绑回脚腕上。
她本来想去找傅以渐一起抽批条蹭气运,又担心他们俩上次一起去过,这次再去,乔指导员该多想了。于是自己试了一把,没想到竟然也中了。明天就能去裁缝铺拿做好的棉衣,东北的冬天说来就来,正好能赶上穿。
从办公室出来,离晚饭还有些时间,她便拐去图书馆消磨一会儿时间。
今天大家都出去帮扶了,图书馆里人很少。
她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航空气象学》,边走边翻,顺带沿着过道练习倒走,一举两得。
看了几页,脚后跟忽然踩上一个东西。
身子一歪,她赶紧转回身来。
低头一看,自己正踩在一只白色男式胶鞋上。
她急忙抬头:“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顾云铮用掌心捂住她的嘴 “你要是再
顾云铮站在她面前, 手里捧着本翻开的书,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手里那本书上, 又收回到自己书上。
凌微月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犹豫了几秒, 她决定等他先走。于是低头翻开手里的书,假装看得认真。
顾云铮竟然也没走。
两个人各占一边书架, 偶尔翻页的声音响一下。凌微月很快被书里的内容吸引住, 眼神专注, 时不时讶异地挑下眉。
顾云铮看了会儿书, 视线不自觉地缓缓移过去,落在她侧脸上。
夕阳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 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绚丽夺目的长相。
第一次见她在火车站, 雨水把她浇得狼狈不堪, 也是跟今天一样踩了他的鞋, 她便用一双杏眼怯生生地抬起来看他,满是少女的稚气。
可做了同学之后, 他发现她的怯懦是装出来的。
她明明很坚韧。
第一次上转椅,别的女生转了一圈就下来吐了, 说什么都不肯再上去。她下来时额头全是虚汗, 蹲在地上缓了好久,大家都以为她要放弃了,她抬起头说还想再试一次。
他只记得她倔强地抿着嘴, 拼命咽下翻涌上来的眩晕,很是执拗。
顾云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书页上。
“第二次了。”他说。
凌微月正皱着眉琢磨一朵积雨云,忽然听见他说话, 微微一愣,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侧头看他,他眼皮都没抬。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顾大少应该是在自言自语,便又转回去继续看书。
顾云铮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嘴角弯了一下。
“云铮,顾云铮?你在吗?”
林莉的声音。
越来越近。
凌微月刚和顾云铮对了个眼,看见他眼里不加掩饰的烦躁,她狡黠地冲他挑了挑眉。
她第一反应是想应一声。
与其待会儿被撞见两个人在这儿默不作声地站着,不如光明正大地招呼一声,省得林莉又疑神疑鬼。
其实主要就是想看看顾云铮被林莉抓包时那副烦心的样子。
凌微月暗自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
她刚幸灾乐祸地张嘴要应一声,顾云铮忽然把书往书架上一塞,大步跨过来,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不由分说把她拽向墙角。一把掀开厚重的窗帘,裹着她一起卷了进去。
窗帘里干燥温热,充盈着秋日阳光暴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凌微月整个人被他压进墙角,后背紧贴着他宽大的胸膛。他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指腹的薄茧陷进她腮肉,不容反抗。
她心里老大不爽,觉得自己太没人权了,使劲唔唔抗议。
顾云铮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泛粉的耳廓,低哑威胁:“你要是再出声,我就骗她说,我喜欢的是你。”
凌微月只觉五雷轰顶,人麻了。
他这是要她死啊。
怎么不来道雷劈死他!
林莉的脚步声在书架之间来回转悠。
“云铮?”
她停下来,似乎正环顾四周。
凌微月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要是被林莉撞见他俩这副模样,非把她撕了不可。
她可一点都不想成为他们两人感情线上助兴的小挂件!
“奇怪……雷道清明明说在这儿看见他的。”
林莉自言自语了几句,脚步声终于渐渐远了。
四周安静下来。
凌微月使劲挣开他的手,一把掀开窗帘钻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地喘了几口气,双颊气得绯红。
顾云铮也跟着走出来,拇指无意识地蹭过掌心刚刚贴着她唇的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些温热的潮意。
凌微月瞪他:“要藏你自己藏,干嘛拽我一起?我又不怕她看见。”
他懒散挑眉,学着她刚才那副狡黠挑眉看他热闹的样子:“你会告诉她我在这儿。”
“我——”凌微月梗着脖子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小心思居然被看穿了。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书往书架上一塞,气冲冲地转身跑了。
顾云铮垂下眼,懒散地往书架上一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鼻翼间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间的茉莉花香。
……
凌微月刚取了棉衣回来,周挽兰就兴奋地让她穿上看看。
她抖开棉衣笑着穿在身上转了一圈:“怎么样?”
“真显白!娃娃领也可爱。”余慧君也凑过来摸了摸布料,真心夸道。
凌微月个高腿长,是典型的衣架子,换上这身蓝格白底棉衣,褪去航校校服的飒爽英姿,倒显出几分少女的温软秀气来。
三个人正围在床边笑闹,罗超英抱着脸盆从外面走进来,路过时斜溜了一眼那件新棉袄,酸溜溜地瘪了瘪嘴,把盆放去了床底。
凌微月把棉衣叠好收进柜子,转身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切成三份的香皂,小心地掰开其中两块,递给周挽兰和余慧君。
周挽兰眼睛一亮,举到鼻子前狠狠闻了一口:“呀!江沪牌茉莉花皂!微月你太好了!”
“你之前不是老说我手上有花香味吗?”凌微月笑着点了点她鼻尖,“就是这个。用上个月学校发的肥皂票买的,供销社经常断货,排了好久的队才买着。”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罐雅霜:“我还买了这个,你俩把雪花膏瓶子拿来,我匀一些给你们。”
“这怎么好意思呀!”余慧君笑得脸蛋红扑扑的,有些腼腆。
凌微月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漫出来:“冬天天冷,晨练时风那么大,不保护好容易皴。”
她其实不是那种慷慨大方的人,只是谁对她好,她就一样对人家好,唯恐别人吃了亏。
如今在航校衣食住行全包,手里有学文从凌学香那儿拿来的七十块压箱底,加上每月十块抚恤金打在户头上,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该花的钱就花。
现世的老妈总说她是手漏子,钱到手就花出去,留不住。她也改不了,反正她一直觉得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结果后来嘎嘣一下坠了机,攒的那点钱也没来得及花。
现在到了这儿,等航校毕了业就是军官,待遇差不了,日子只会越过越松快,犯不着抠抠搜搜地过日子。
她又给周挽兰和余慧君一人分了个头花和发卡。两人欢喜得不行,对着镜子比了又比。
罗超英坐在自己床铺上,干巴巴地瞪了好一会儿眼,等着凌微月像以前那样招呼她过去,哪怕分她一丁点儿也是好的。
可泳衣那事儿闹过之后,凌微月分东西就再也没叫过她。
她气呼呼地掀开被子蒙了进去,闷着气想她真是小肚鸡肠!不就用了她一次泳衣吗!以前还常能蹭到麦乳精喝呢……
话说凌微月哪来那么多闲钱?
只要她能出去,回回都能带一堆好东西回来。
想到自己在家时爹妈抠抠搜搜还要她省着贴补,心里就更堵了。
……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东北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适应了先前的负重后,凌微月又给六个沙袋添了新分量。
手腕各一个,脚腕各绑两个,加起来足有十几斤沉。跑起来的时候,小腿肌肉绷得像要炸开似的。好几次跑到最后,她感觉脚都快抬不起来了,那几袋沙简直要拽着她往地上拖。
但痛苦没白挨,进步也更明显了。
她明显觉出自己这段时间体能好了不少,现在五公里拉练,就算绑着沙袋也能轻松跑下来。人也丰润了些,小鹅蛋脸饱满了,唇瓣红润,透着气血饱满的底色。
只是有一件事让她越来越不舒服。
最近这些日子,不管走到哪儿,身后总有人指指点点。
课间时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走过来就散了。食堂打饭,她端着饭盒刚坐下,邻座的人就端起碗去了别桌。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次数多了,才察觉出不对来。
后来余慧君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说外面在传她老周末出去,是有什么不正经的交易……
这风言风语传得太直白了。
凌微月皱着眉想,难道这副皮囊长得漂亮也是罪?可她又不是第一天长这样,要怀疑怎么不一开学就怀疑。
她本来想自己行得正走得端,谣言自会不攻自破,懒得费心思去澄清,省得被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再说她每天训练都不够累的,哪有功夫去跟一个躲在暗处传这种超离谱闲话的人计较。结果这天上午上完英语课,她刚要离开,就被乔指导员的通讯员喊去办公室一趟。
乔志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跟平时不大一样,嘴角抿着,难得有些严肃。
“乔指导员,找我什么事?”凌微月站在对面,心里隐约有点不好的预感。
乔志东抬眼看了看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凌微月,最近学校里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不少,学校已经引起重视了,本来就想找你谈谈。结果昨天,我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实名举报。”
“举报?”凌微月蹙起眉。
“对,这位同学举报你作风不正,说你频繁出校、花钱大手大脚。我查过你的资料,家庭情况是普通职工家庭,财力上应该没有给你太大支持。所以她怀疑你钱来路不明。”乔志东神色凝重地盯着她辫尾那枚头花,“你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凌微月愣了一愣,随即差点气笑了。
她作风不正?
花自己的仨瓜俩枣竟然也能被人盯上!
所以那些风言风语,全都是因为这个人在背后编排?
她挺直腰板,迎上乔志东的目光:“乔指导员,我的钱来路可以解释。但在那之前,您能不能先告诉我,是谁举报的我?”
手段也太阴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飞行员淘汰随时可能发生,作风不正四个字要是坐实了,就算她表现再亮眼,学校也不会留她。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名字。
“知道是谁,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乔志东语气冷淡,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以前对凌微月的印象一直很好,但最近那些风言风语确实太多了。
“很重要。”凌微月毫不避让地回答。
“我想这跟——”乔志东刚开口,话就被打断了。
“作为试飞员烈士的女儿,”凌微月没再给他打官腔的机会,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我不知道我每个月出去领烈属补贴,碍了谁的眼。更不知道是谁编排出这么多谎话来,诬陷我作风不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试飞英雄的女儿曝光了 “如果我表
她垂下眼打开布包, 将证件推到乔志东面前。
今天正好周五,她本打算领完批条明天就出校去办抚恤金的事,所以把证件都提前带在了身上。
乔志东怔了一下, 低头翻开证件。
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黑白照片上, 捏着纸边的手指微微发颤。
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红了。
“你……你是占忠的女儿?”
他嗓音有些哑:“可从最初的招飞资料里, 从来没有提过你父亲是凌占忠啊!”
乔志东激动地站了起来。
凌微月垂下眼, 目光落在桌面上。
这也是她佩服前身的一个点。
报到后翻看档案她才发现, 前身在招飞报名表上, 监护人一栏填的是大伯凌占华,父亲那一栏只写了一个亡字, 具体名字没填。
最后一栏问家中是否有军人或烈士, 她写的是无。
她明明可以写上凌占忠三个字, 整个招飞流程都会顺遂很多。
烈属子女报考航校, 哪个领导都会高看一眼。
但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不想靠父亲的光环走进自己向往的殿堂,只想靠自己的努力, 凭本事说话。
凌微月也尊重前身的意愿,入校之后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烈属身份。
直到今天被这封举报逼到了乔志东面前。
“我只是不想大家用异样同情的眼光看我, ”她眼睛有一些发直地看着乔志东手中凌占忠的照片, 眉宇间透着一股倔强,“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是沾了父亲的光才能站在这里。如果我表现得好,我不需要是凌占忠的女儿。如果我表现得不好, 也不会给凌占忠这个名字抹黑。”
乔志东久久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倔强的。
不服输的。
……
下午的课结束后,乔志东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前敲了敲桌面:“大家先别走, 耽误几分钟开个短会。”
大家放下手里的东西,正襟危坐。乔指导员平时不轻易占用课后时间,既然开口,一定有要紧事。
罗超英微微扬起下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她想乔指导员大概要当着全班的面通报这件事,一定是查实了凌微月作风不正的问题。
扫了一眼前排的凌微月,见她坐得舒展自然,看不出丝毫慌张,罗超英便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她死到临头还在装云淡风轻。
“最近大家应该都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乔志东面带威严,缓缓开口,“昨天也有位同学到我那儿打了报告,说咱们班某位同学作风不正。”
罗超英的背挺得更直了。
傅以渐目光微微前移,落在凌微月的背影上。他想起这几天听到的那些传言,也曾想过要去找乔指导员说明情况,但又怕那不是凌微月想要的。
担心她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不过在通报这件事之前,”乔志东话锋一转,“我想先给大家讲个故事。”
罗超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眉毛拧起来。
通报就通报,讲什么故事?
乔志东踱起步来,双手背在身后,走到教室中间。
“话说十年前呐,我还在西北做试飞指挥员,主要负责跟天上的试飞员保持联系,测试新飞机的极限数据。”
“跟我合作的试飞员呢,是个锯嘴葫芦,闷不吭声。平时我跟他说十句话,他都未必回我一句。气得我好几回吓唬他说要跟上级反映,换人!”
他说得诙谐,眉飞色舞,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我也就是说说的,”乔志东自己也笑了一下,“他飞行技术是我们那拨人里最牛的,跟他一组,我面上也有光嘛。”
大家又笑了几声,气氛松快了些。
乔志东的笑意渐渐收起来,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沉进了回忆中。
“后来有一次测试数据,他驾驶的新飞机突然遇到机械故障,怎么都落不了地。”
“我在塔台指挥他迅速跳伞,他非要挺到最后一刻,要把最极限的数据测出来。”乔志东的声音慢慢落下去,“这个锯嘴葫芦啊……”
教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看见乔志东背过身去,抬起眼镜,在脸上抹了一下。
片刻后他转回来,眼眶已经泛了红。
“他逼着同机的试飞工程师先跳了伞,留住了最宝贵的数据。我们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架飞机姿态逐渐失控,最后变成一团烈火。”
他声音哑住,竭力压住颤抖的嘴角。
“他的遗骸是我亲手从废墟里抱出来的……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碳化以后,就这么大——”
他抬起手,在空中颤着比划了一下。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红了眼,有女生开始小声抽泣。
“我知道,你们的伤心不仅仅是因为英雄落幕,”乔志东悲恸地点着头,“你们也有些物伤其类,对吧。”
“你们是挺过艰难万险来到这里的新希望,”他的目光深深掠过每一张脸,“是试飞员兄弟们在前面为你们试出最好的飞机,才让你们有了可以放心在天空翱翔的机会。”
“他是凌占忠。”顾云铮忽然出声,眉心微凝。
乔志东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看来还是有同学知道这个真实的故事。”
“其实我很少提起他,因为每次想到他,我都会暂时失去一点理智,也失去一点对我从事的行业的热爱。”
“凌占忠烈士很早就跟爱人离婚了。因为工作太危险,他的爱人不想他继续下去。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八岁的女儿。”
傅以渐轻轻呼了口气,目光朦胧地落在那道纤瘦的背影上。他想到自己,想到父亲牺牲时他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没有人比他更懂她的痛。
“我想请大家猜一猜,”乔志东的目光扫过台下,“凌占忠烈士最大的愿望会是什么?”
雷道清嗓门震天响:“希望他女儿过得好!”
“对。”乔志东点了点头,“她过得好,是他最想看到的,她必须过得好!”
“对!”大家异口同声。
乔志东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十年之后,我没想到的是,凌占忠烈士的女儿,会跟他一样有种。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特权的帮助下,凭自己的努力考进了航校,考进了我们班。”
大家一下愣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所有人像是同时反应过来,目光齐刷刷投向一个人。
班里姓凌的,只有她。
凌微月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
所有人都在看她。
罗超英瞪大了眼,眨了几下,忽然咬住了下唇,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卸了,头皮开始涌上一阵密密麻麻如坐针毡的刺痛感。
“没错,”乔志东点头,“大家最近应该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我昨天收到的举报,就是关于凌占忠烈士的女儿——凌微月同学的举报。”
“举报人说她总是找理由出校,怀疑她作风不正。那我现在告诉这位举报的同学,凌微月每月出去,是因为她要去民政局领取她父亲留下的唯一能让她沾到的光——烈士遗属补贴。现在你知道了?”
罗超英把头深深埋进手臂里。
教室里登时炸开了锅,有人义愤填膺地喊:“谁啊!谁那么讨厌!”
“这不是诬陷人吗!”
“简直讨人嫌!”
也有人佩服又感慨:“她也太要强了吧!要是我爸是这么有名的试飞英雄,我早吆喝得满世界都知道了……”
顾云铮黑眸微抬,落在那道笔直的背影上,眼神有些失控的放空。
她竟然是凌占忠的女儿。
他最敬佩的试飞英雄的女儿。
傅以渐微微攥紧了拳头。
他一直知道凌微月的父亲是烈士,也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今天他才知道,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父亲的名字,从未借过父亲名声的光。
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现在,”乔志东提高音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宣布凌微月以后每月外出不用再等审批,也不需要参与抽签,照常去领抚恤金。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异口同声。
“今天我本不想公开讲这件事,”乔志东放缓了语气,“这也不是凌微月同学想要的。只是最近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太多,必须替她澄清。那位举报的同学,我相信也是一时糊涂。以后正言正行,不要胡乱诬陷别人,好好把精力专注在学习上。”
“所有人都是。”
“是!”
……
凌微月从来没觉得自己人缘这么好过。
自从那天乔志东在班上公开说了她父亲的事之后,她的生活就像被按下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去食堂打饭,她刚端着饭盒排到队尾,前面的人回头看见她,二话不说就把她拽到前头。
“来来来,你先打你先打。”
去帮扶乡亲,她刚拿起扫帚,旁边一个男生伸手就夺了过去。
“你坐着歇会儿,这点活我们来就行。”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跟大家说这样让她很不舒服,毕竟无功不受禄。
从那以后,大家才慢慢正常了些。
怎么说她也算因祸得福,每周可以自由进出校门,本来是件好事,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好事竟然变成了一桩生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