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荷此人,
卑贱,沉闷,不识时务。
卫月从来都看不起她。
他轻视她,厌恶她,甚至憎恨着她。从被她带回来到现在,他几乎从未主动和她说过话,少有的几次,也是叫她滚,让她离他远点。
这还是第一次,他问她这样的问题。
这话落下的瞬间,
除了辛荷愣住,卫月自己也愣了一瞬。
再然后,见到她惊讶的表情,他像被烫到一样,突然又回过神来,陡然收回目光,冷笑了声:“再晚点回来,你送的那些猪食就要生蛆了。”
辛荷:“……”
辛荷原本想回答他的话,结果还不等出声,就听见他这话。
刚才她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这时候,视线微动,她才注意到,地窖里已经一片狼藉。
她之前端给卫月的粥,他一口没喝,直接砸了,碎瓷片掉了一地,粥也溅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已经干了,有些地方的湿答答地积了一滩,坨在地上。
少年十分刻薄:“很恶心,下来清理了。”
这话一落,
辛荷差点被气笑了。
她恨不得直接把地窖门关上。
然而,
眼下虽然是冬天,
但京都地处南边,即使是冬天也格外潮湿,如果真的放着那滩粥不管,它不仅不会自己干涸,反而会发馊发酸,没准真的会生虫招老鼠。
房子是她租的,地窖原本就是个土窑,拿木头铺了墙面和地板,也很容易被湿物腐蚀,如果到时候这些木板子烂了,她还要赔钱给房主。
她思索了片刻,
就这样,脸色越来越阴沉,到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提着裙子下了地窖。
*
本朝有宵禁,
只不过,宵禁的时间相对其他朝代要更晚些,
过了二更天,大概亥时末的时候,才禁止百姓上街。
但通常来说,到了黄昏时分,街上的店铺就陆陆续续关门了,到了亥时,就算没有宵禁,也没多少人会逗留在外面了。
辛荷从前早出晚归,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少在戌时后回家。
唯独昨天。
张婶子来了一趟,又走了,再然后,地窖的门没有关,卫月坐在里面,甚至隐约能听见外面街上打更的声音,过了宵禁,她还没回来。再到早上,中午,甚至到了下午,她还是没回来。
这么久的时间,
卫月甚至刻薄地想,她是不是死外面了。
毕竟,如此低贱的一个人,她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夜不归宿的?
可这时候,她却又回来了。
她走下来,沉默地清理地窖里的碎片。
卫月昨天很迫切地等着她回来,想要羞辱她,中伤她,然而等了这么久,那股冲动已经减弱不少,所以他也懒得出声。
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扫视一圈,发现她看起来还好端端的,全须全尾,身上也没什么伤口,唯独掌心有些红肿。
但即便如此,她干活也还是很麻利,不过片刻,就把地窖里收拾干净。
再然后,
她看都没看卫月一眼,收拾好东西便准备离开。
然而还没走两步,
就又听见卫月开口:“给我擦身。”
少年颐指气使。
但辛荷回过头,就见到他身上确实脏了。
她也就是两天没管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地窖里都干了些什么,怎么看起来好像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样,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灰尘,除此之外,身上似乎还有血痕。
辛荷顿了下,又凑近了些,在他面前蹲下。
她仔细观察他,
随后,
就看见他身上,有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又绷开了,上面沾了灰,血迹干涸,看起来脏兮兮的,如果不清理,恐怕会恶化流脓。
辛荷做不到不管他。
于是她沉默片刻,
好半晌后,才又开口道:“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擦。”
却没想到。
这话一落,
少年眼皮微抬:“出去?”
他扯扯唇,语调有些不耐:“又出去做什么。”
他今天有些反常,辛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和他交代。
她出去,是准备去找张婶子。
她回来的时候,院子和地窖的门都开着,想来,昨天晚上,张婶子已经见过卫月了。辛荷准备去把钥匙拿回来,除此之外,还想探一探张婶子的口风。
毕竟,
张婶子已经见过了杨原。
婶子为人敦厚,不会随意议论别人的事,辛荷不认为她会把卫月的事泄露给杨原,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准备找个借口,说服张婶子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这些事情,辛荷并不准备全告诉卫月。
她思索片刻,
还不等她想出该说哪些,
下一秒,却又听见少年开口了。
“什么时候一个卖豆腐的也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了。夜不归宿一晚上,现在又要出去,那你回来做什么,非要在我眼前晃两圈恶心我?”
他今天问题格外多,但也都只是顺口一问,似乎没想着得到答案。之前问她去哪了,是为了让她下楼打扫,这时候问她要去哪,好像也只是为了嘲讽她而已——
也是。
毕竟这样傲慢的人,
他根本看不上她,又怎么会在意她的行踪?
亏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他是真的想知道,还认真思考着要怎么回答他。
这感觉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凉水,
辛荷瞬间清醒过来。
她突然懒得再理他,
正要离开,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声响。
听起来像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辛荷愣了下,紧接着,几乎是一瞬之间,就辨认出来,这是轮椅行进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后,是院子门被推开的声音。
辛荷呼吸一滞,
她本能地,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也就是这时候,
外面又响起个男声:“辛娘子?”
这分明是杨原的声音。
辛荷吓了一跳,心脏瞬间就提了起来。
卫月看了她一眼。
就见她嗖的一下站起身——
这么急?
所以她刚才说要出去。
出去干什么,出去见这个男人?
少年眼睫微动了下,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冷笑起来。他扯了扯唇,似乎又要出声嘲讽。然而这一次,还不等他的话说出来,嘴就突然被堵住了——
辛荷手忙脚乱,眼看着他要说话,直接弯下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嘴里。
少年惊怒地看着她,然而她急得不行了,听见外面声音越来越近,根本没注意他的反应,迅速离开了地窖。
她究竟有多怕那男人发现他的存在?
一离开地窖,她立刻就把门锁上了,为了防止他发出声音,她甚至用刚才擦地的抹布堵他的嘴。
少年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眼睛怒到猩红,
想要出声辱骂,然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甚至一呼吸,一股馊臭的味道就窜进口腔。
他顿了下,
随后,
眼泪啪嗒滴落,整个人蜷在地上干呕起来。
*
在杨原眼中,
辛荷是个没什么滑头的老实人。
她沉闷,朴实,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撒谎的。
所以,
刚才她说她有急事,
他思来想去,认为她不可能骗他,于是准备趁着这个功夫,偷偷去她家查探一番。
却没想到,她好像在家。
院门虚掩着,他划着轮椅,走进院子,却发现她的房门好像也开着。
已经闹出了动静,他也不好再离开,于是他想了想,干脆直接出声,叫了她一声。
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希望她不在家,但天不遂人愿,声音落下没多久,面前的房门就动了下。
再然后,
他就见到她推门出来。
四目相对。
辛荷心都快跳出来了:“你——”
杨原也有点尴尬:“女郎,好巧。”
辛荷不知道说什么:“……不巧,这是我家。”
杨原憨笑了下,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脑子疯狂转动,安静了好半天,才想出个说辞:“抱歉。”
他解释道:“女郎也知道,某来建邺,是来寻人的。方才你走后,我用了个方术,感应到我要找的人气息就在附近,所以,我便顺着气息找过来了。”
说者无意,但听者快吓死了。
辛荷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冷静:“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人在我家?”
杨原摇头:“那气息就在这附近,但感应不到具体在哪里。所以我一家一家地找,看见这里门开着,就推门进来了。没想到,是女郎家。”
辛荷手心都出汗了,她挡着门:“那……”
杨原问:“女郎方才说有急事,是事情办完了,还是是你家中有急事?”
辛荷说:“家里有。”
杨原点头。
他在院子里环视一圈,然后划着轮椅,靠近她:“既然某已经来了。不如,某正好帮娘子把那除晦气的阵法布置了?”
辛荷道:“今天不方便。”
杨原笑起来:“为什么?女郎家里还有别人吗?”
他有些过于热心了,
热心到辛荷已经感到有点不适,总觉得他是知道了什么,在这里咄咄逼人。
但如果他真的知道,又何必和她在这里周旋?
如果他真知道卫月在她这里,他大可以直接强闯进她屋里搜查,她没权没势,还能说出个不字吗?
辛荷紧张得厉害,
但她捏了捏手指,还是摇了摇头:“没人。”
这话一落,
她观察着杨原的表情,就见到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好像还是想进她的房间,辛荷听见他又拿阵法说事,于是直接推住轮椅,想把他往外推。
但没想到,
就在这一刻,地窖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动静,
不知道卫月在里面干什么,似乎是非常用力地撞翻了什么东西,这声音透过地面、墙面,传到屋外。
一时间,
屋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辛荷迅速回过神来,正要反应,
然而也就是这时候,她看见杨原脸上的笑意变淡。
紧接着,
男人突然一伸手,推开了卧房的门,划动轮椅闯了进去,
然后视线落在了地窖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