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九鼎 > 19、灵光
    云哲子遗留的阵法石柱就在苍栖城的集市中心。

    石柱上爬满青苔,下面一圈被商贩占住,当做杂货摊子。

    “什么?就你?想参悟石柱?”摊贩霸着摊位,不愿意退让。

    纫秋兰护犊子,扬手就是一巴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滚!”

    周遭路人聚拢过来,对着钟姈指指点点:

    “她能看懂吗?”“别占着地方装样子。”

    纫秋兰:“装你全家的棺材板啊!”

    “对啊,耽误我们做生意。”

    “耽误两天也穷不死你!”

    “纫秋兰,你怎么不讲理呢?”

    纫秋兰抄起一旁板凳,指着人群无差别一通乱骂:“你们这群瘪三,没看见我家馥筝要参悟阵法么?再敢叽叽歪歪,老娘把你们全部撕成两半!”

    钟姈怀疑纫秋兰的嘴骂死过人。

    城里百姓畏惧纫秋兰的泼辣,不敢和她吵,纷纷离去。

    钟姈朝纫秋兰颔了颔首。她上前,手掌按在粗糙的石柱上,陷入感知。

    云哲子遗留的不是现成的阵法典籍,而是他一生对阵道的思悟。顺着石柱上的残念,她慢慢感受当年云哲子布道推演时的心境。

    云哲子从前是只蛇妖,一百八十岁才放弃炼器,转修玄界最无人在意的阵法。

    除了漫天非议还有家人的不理解。

    云哲子也迷茫和痛苦。可他依旧坚持,他相信,阵道可引天地山河之力,造化万千玄机,助他成就大道。

    那些孤寂、执拗、坚持,化作石柱上一道道残纹。

    钟姈在石柱前盘膝而坐。

    她要理解云哲子晦涩的一生,将前人之悟,化为己身之道。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不知不觉,钟姈在石柱前枯坐了三年。

    某日,沉寂千年的石柱忽然震动,暗淡的纹路依次亮起白色的流光,石柱下,人头攒动,全来围观这一奇异的景象。

    她徐徐睁开眼眸。

    发现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棚子,身下也铺了软垫。

    纫秋兰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样子,这三年舅母一直守着她。

    纫秋兰眼睛有了湿意,问:“如何?参悟多少了?”

    钟姈:“全部。”

    消息传回城主府,高浙公高兴地上蹿下跳。他将传书给云翾城主和啸荒城主,告知二人,若有稀有的高阶阵法,他愿意用道器交换。

    云翾城。

    城楼之上,立着一名身形高挑颀秀的女子。

    她身披洁白羽衣,乌发如墨,头顶鹤冠。五官素净,只在下唇点了一点鲜艳嫣红的朱砂。

    “老龟说他的苍栖城出了一位阵法天才。”

    云翾城主望着远处发光的石柱,指尖揉碎了书信,冷哼:“我倒想看看,是真是假。”

    *

    参悟了云哲子毕生阵法造诣,钟姈对阵道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阵法修为相辅相成。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钟姈闭关苦修六十年,终于重回筑基巅峰。

    至此,她一百三十岁。妖修本就比人修命长,她起码还剩下将近四百年寿数。这一世,有希望迈入结丹。

    出关后,她不想荒废炼器。

    去西洲的念头,也从未放下。

    昔年,江玠用云翾城那座古老传送阵,踏足西洲。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云翾城主送出去那么多人,江玠手握世上坚不可摧的皓蜃,最有希望成功。

    可江玠的魂灯最后还是灭了。

    他们以为江玠死于传送阵,但只有钟姈清楚,江玠真正的死因。

    荒洲三位城主修为高深,皆是元婴圆满,触摸到大乘的门槛。凭自身实力,他们可以离开荒洲。

    可骸族年年都在入侵荒洲。

    一城之主若是走了,城中百万妖族又有谁来庇护?妖族和人一样,不是个个都会修炼的,普通人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家园。

    钟姈摸不透传送失败的原因。

    思来想去,她只能将失败归咎于沧浪海上经年不散的雷暴。

    雷暴扰乱空间的同道,让传送阵失控。

    为了解决跨洲的问题,钟姈总是一个人,远赴沧浪海之滨。

    海风吹拂,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极目远眺,蔚蓝的海面之上,墨色的雷云沉沉翻滚,一道道紫金色闪电如龙游走。

    她立在辽阔的海天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钟姈坐在礁石上,望着雷暴,打磨她的霄雷阵。霄雷阵可以吸纳海上雷力,一遍遍排布推演,霄雷阵的威力越来越强。

    无边无际的雷暴海域,该怎么渡过呢?

    就在她皱眉沉思时,海面突然咕嘟嘟冒出一大串水泡,仿佛有什么巨物要破水而出。

    她祭出阵旗,正要一个霄雷轰过去,海牛“哗啦”一下跃出水面,朝她扔来几只活蹦乱跳的鱼虾。

    “哈哈哈,吓到了吧!”

    木寄奴坐在海牛庞大的身躯上,朝钟姈扮鬼脸。

    “幼稚。”钟姈收回阵旗。

    木寄奴和海牛上岸,憋着嘴说:“什么幼稚嘛,你现在都不跟我们玩了。”

    以前他们三个最喜欢在海底捉鱼挖珊瑚。

    现在钟姈不是捣鼓她的阵法,就是摆弄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虽然你不爱捉鱼了,但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海牛大声说。

    木寄奴一把将他按海里。

    两人时不时从海面冒头,传来嘻嘻哈哈的嬉笑声。

    “木寄奴,我捉的比你多!”

    “别捉八爪鱼啊,那是馥筝的亲戚!”

    “怎么不早说!我已经吃了,吃的是她大舅还是二姨……”

    看着他们玩闹,脑海里浮现曾经快乐的过往,钟姈还是忍不住笑了。

    虽然心里压着仇恨,但她从来不是个忧郁的人。

    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迷茫。

    总感觉自己是一只雏鸟,栖息在随时要折断的枯枝上;又或是立在薄冰上的茕兔,不小心就会跌落寒渊。

    她其实很爱笑的。

    只是,实力的不济让她很焦灼。

    身边的人不知她的过去,未来的事还无法知晓,只能将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涩全部咽下去。

    她也可以对着天空高喊口号:我要振作!我要放下仇恨!我要奔赴新的人生!

    可那样太虚假了。

    不杀了陈释青,她永远都不会解开心里的结。

    “馥筝,下来吧,一起玩儿!”

    木寄奴朝她挥手。

    钟姈挥去脑海里的不愉快,笑着说:“你们玩,我看着。”

    现在这样也挺好。

    有亲人,有朋友。

    木寄奴和海牛在海里浮浮沉沉。

    望着翻涌的浪花,一个念头忽而闯进她脑海。

    钟姈霍然站起。

    既然海面之上是雷暴死域,那……海面之下呢?如果她绕开上空肆虐的雷云,从海底穿行,是否就能够跨过沧浪海?!

    钟姈立马去找高浙公。

    高浙公一听她的设想,连连摇头:“船只靠近雷暴海域,便会被雷霆撕碎。”

    “我没说走海面,”钟姈目光灼灼,“我们走海底下。”

    “那也不行。”

    高浙公不赞成,“下潜越深,海水越重。寻常的法宝,沉入深海,顷刻间便会挤压成一张纸。”

    海水压强嘛!

    钟姈掏出她早已画好的图纸,一艘椭圆球形的器物。

    高浙公满头雾水,“此为何物?”

    钟姈指尖点在图纸正中,狡黠地眨眨眼:“我叫它——潜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