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都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等胆量和气度。
敢这么跟她来硬的,她简直气得牙痒痒。
“好啊,就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果然,这就露出狐狸尾巴了,告诉你,你别想抵赖!别想不认账,也别想白吃白住这么久。”
大丫听她说白吃白住,顿时忍不住反驳:“新月姐姐没有白吃白住。”
杨氏也不想想,以她给她们的那点粮食,够人白吃白住吗?
杨氏呸一声,吼道:“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东西,被人灌了迷魂汤不成!人家都不要你们,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护着人家!没脑子的东西!”
“没说不管她们啊,以后住一个村了更方便,自然会照管她们。你可别诬赖我。”新月缓声道。
杨氏哪能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她会照管她们生活,但银子手艺什么的,绝对没有。
想都不要想。
“哎哟喂,你个丧良心的,这是欺负我们谈家没人啊。”杨氏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叫骂,“大丫二丫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欺负大丫二丫爹娘死的早,没人做主啊。你这是让大丫二丫抬不起头来,日后是个人都能来她家白吃白住占便宜啊。”
大丫脸涨得通红,从来没有这样恼怒过。
哪怕以前杨氏百般苛待她们,她觉得伤心麻木,却没有如此生气过。
只恨不得让杨氏闭上那张嘴。
“伯娘,你不……”
大丫想要上前,另一道声音却覆盖住她的声音。
“谈杨氏,你这是做什么?”
来的人有村正,还有谈婆婆,宋婶以及她的两个儿子。
铁蛋和小石头跟在大人后面,探头看一眼场中状况,又赶紧缩了回去。
村正等人正是小石头叫来的。
他养了几日就又活蹦乱跳的满村溜达了。
这回不敢去水边了,也不知为啥,溜达着溜达着就来到以前很少来的大丫家。
藏在草棚旁偷偷听了会儿,眼珠子一转,便跑回去叫人。
杨氏没料到村正等人这会儿会赶来。
若说以前新月只是个流落村中的外人,如今她却已落户。且是村正宋婶几家的恩人,有他们护着,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但想到日后白花花的银钱,顿时管不了那么多。
她接着干嚎:“哎哟喂,你们来的正好,村正你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有白眼狼欺负大丫二丫不懂事,想白占我们家便宜啊。”
来的路上村正等人已问过小石头,虽然小石头说的不甚清楚,却已足够他们拼凑出大概的事情脉络,刚又听见杨氏那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白眼狼,什么‘我们家’,”谈婆婆率先开口道,“你跟大丫他们早就分家,不算一家人了。”
“谈婆子你别仗着年纪大就红口白牙满嘴胡言,”杨氏骂道,“你家儿子分家了就不认你这个老娘了?就跟其他兄弟都断绝往来了?大丫二丫是我们谈家的种,生是我们谈家人,死是我们谈家鬼。”
“你们家情况能一样?大丫爹当初为何要分家你们装糊涂,旁人可都清楚着呢,”谈婆婆冷笑一声,“你敢不敢去大丫爹娘坟上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跟你‘我们家’?”
“我呸,你们少在这儿撺掇,她们爹娘死了,我们这些长辈不管她们谁管?”
宋婶加入战局,声音更大地呸了声:“平日里不顾人死活,要占好处的时候跳出来做长辈,有你们这么做长辈的吗?”
“你个寡妇少掺和别人家事!什么占好处?”
杨氏大腿拍的啪啪响,仿佛比那窦娥还冤,“有人丧天良,白眼狼,欺负大丫二丫年纪小不懂事,不报恩不说,白吃白住,还忽悠她们白干活,不是人啊,丧天良啊——”
“行了,谈杨氏,不要胡咧咧,”村正出声喝道,“救人是积德积福的善举,哪有你这样强行挟恩图报的?再说了,人家供着大丫二丫一日三餐,算是养着两个丫头了,哪来的占便宜?”
“说得好听,谁看见了?谁晓得她是不是自己吃大米饭,给大丫二丫喝野菜糊糊,”杨氏高声道,“我不管,村正啊,你得为我们大丫二丫做主。她眼下说得好,以后要撒手不管了,大丫二丫可不就吃闷亏了,到时找谁说理去。”
“依你说,该如何?”村正耐着性子问道。
杨氏已经撕破脸,脸皮什么的自然也就不再需要。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先前给新月提过的要求理直气壮的重新说了一遍。
“你这算盘真是打的府城都能听到了。”宋婶讥讽道,“大丫二丫学了手艺,然后被你扣在手里,先白给你赚几年银钱,而后捏着两人婚事,再让两人出嫁前把手艺传给你,谈杨氏,合着人是大丫二丫救的,最后好事全落你头上呗。”
“关你屁事!村正啊,我这可是真心为大丫二丫着想啊。”杨氏大喇喇道,“这新月反正有手艺,若真的感念恩情,教教大丫二丫又怎么了,也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啊。”
“有人嘴上说的好,实际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们刚刚没来,没看见她说的那话,”杨氏学着新月冷淡淡的样子,更加夸大,“‘银钱,没有。手艺,不传。’这就是你们口中知恩图报的好人!”
“现在我也这么说。”
自村正等人来后,新月就没插上话,一直在旁边观看杨氏表演,直到这时才忽然出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是一样的话。银钱?手艺?想屁吃呢你。”
姑娘家独有的清灵嗓音清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听到了吧听到了吧!”杨氏像抓住了证据,大叫起来,“露出真面目了吧,她……”
村正等人一时没说话。
实在是打交道的这些时日,新月给人的印象都是温和有礼,好声好气的可亲模样,猛然冒出句粗口,委实让人没想到。
当然,这所谓的粗口在乡下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由新月口中说出,才令人感到些许意外而已。
不过,更大的意外还在后头。
“行了,”村正喝住杨氏,“你的要求本就无理,现在人家明确说了不行,你就不可再胡搅蛮缠。收拾起你那些歪心思,回家干活去,害我们尽跟着耽误事儿。”
杨氏哪肯罢休,心思一转,伸手就去抓大丫:“这就是你们救人,胳膊肘往外拐的下场!反正是干活,哪有白干的,不如去做小丫鬟,好歹有钱拿。走,我这就送你去县里,给你找户人家做丫鬟!”
人多之后,大丫就往旁边挪了挪。
有大人长辈在场,自是没多少大丫说话的余地。
杨氏动作太快,出其不意,居然叫她将大丫一把拖了过去。
大丫当即面色大变。
过年时杨氏便隐隐有送她去做丫鬟的打算。
大丫曾听她跟人悄悄打听过大户人家收丫头的要求和行情。
也就听过那么一回,大丫还以为她那段时间带孩子做家务,努力干活,成为一个得力帮手,已让杨氏打消了念头。
或许别人家送人去做丫头是真做丫头,到年纪或家境好些后就把人接回来,大丫却知道,杨氏不会这样好心。
她一旦被送走,便永远回不来。
用不了几年,杨氏暗地里将她彻底卖了。
随便找个借口,旁人也无话可说。
大丫被拖得踉跄几步,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恐惧让她惊惶哀求:“伯娘,不要……”
众目睽睽之下,杨氏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将人送走。
宋婶两个儿子拦住院子出口方向。
村正沉下脸呵斥道:“谈杨氏,你胡闹什么!越闹越不像话!把人放开。”
杨氏嚷嚷道:“你们也就嘴上说的好听,谁真管她们。到头来这两个死丫头还不得我们家操心!做丫鬟有啥不好,这是送你去过好日子,还能自己攒嫁妆!比你白干活强多了!别不知好歹!”
二丫想去拉大丫,被谈婆婆一把抱住,免得被彪悍的杨氏伤到,她挣脱不开,只得急地张嘴哇哇大哭。
村正见杨氏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真动了气。
正要叫大江大河去将杨氏扯开,却听新月冷声道:“放开她。”
新月面色沉沉,向前几步,冷冷盯着杨氏。
同样是沉脸,杨氏却觉得比起村正来,不知为何新月的脸色却更让人心中发怵。
村正的气势来自他的身份和年纪。
清瘦的新月,眼神却极其冰冷。
里头透露出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出于人类直觉的一种真正的危险。
杨氏突然想到,这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杨氏不由自主心里打了个冷颤。
她紧了紧扣着大丫手腕的五指,脖子一梗,说:“老娘就不放,你能……”
话语断了半截,剩下的都卡在了喉咙里。
新月弯腰,取刀,手腕转动。
众人只见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飞旋,伴随着细微的“唰”的声响,众人眼神本能地跟过去,就见杨氏头顶发髻被削掉一截。
粗布发带瞬间断裂,发丝纷纷扬扬。
杨氏呆怔地摸摸头,摸到一手断发。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回头望望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刃口雪亮的刀,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娘哎!”
杨氏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抱着脑袋,声音都变了调。
她虽然蛮横凶狠,却多是撒泼哭闹,也曾与人撸袖子肉搏过,但何曾这样动过真刀。
院中一片静寂。
不光是杨氏,其他人也都呆住。
“大丫,过来。把刀带过来。”
新月的神情反而恢复如常,声音亦平静,朝大丫招了招手。
大丫此刻也是傻的。
虽摆脱了杨氏的桎梏,却愣在原地。
直到听见新月的声音,这才回神。
有点懵地去捡起刀,回到新月身边。
新月将刀拿在手中,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目光转向村正,温声开口。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丫二丫的恩情我永记在心。只是我如今只能勉强糊口,确实没有什么银钱回馈。”
村正缓神,摆摆手:“这事没人能强逼你,别听谈杨氏胡咧咧。”
新月道:“日后同在一个村,我自会慢慢回报,尽力照料。只是再好的照料,的确不如给她们一门手艺。”
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会制糖,还会点别的厨艺,这些也不是不能传给她们,只是有条件。”
杨氏心有余悸,捂着脑袋没敢动弹。
听到这话目光贪婪地瞧过去。
村正与谈婆婆对视一眼:“什么条件?”
“你们都知道,我这手艺是拜福伯福婶所赐,他们当初的条件便是我拜他们为义父母,须成一家人方可传授。后来因突生变故,他二人身亡,没来得及回乡正式行礼,但当时我已磕头行过拜礼,也算是一家人了。”
村正点头:“算得。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如今孤身一人,也须得为自己寻个保障,”新月缓缓道,“我眼下跟义父母他们的要求一样:手艺只传自家人。”
新月看向一旁的大丫二丫,唇角含笑,眼神温和:“大丫二丫,你们可愿意?”
二丫还在抽泣着,泪眼朦胧地听不懂。
大丫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新月不管是制糖还是做饭的手艺,从未瞒过她,甚至从开始就细细指点,为何这时又提出这般要求?
手艺只传自家人……
所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大丫手指发颤,耳朵和手腕的疼痛都已感受不到,唯有心口发热,砰砰直跳,不可置信。
“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宋婶笑着道,“你新月姐姐这是要收你们做妹子呢,怎地,这是高兴傻了,还是不愿意啊?”
大丫再度看向新月,眼神相接。
新月轻轻点点头。
大丫的嘴唇张了张。
“我不同意!”杨氏顶着一头乱发从地上爬起来。
万万没想到事态发展成这样。
大丫二丫跟新月成为一家人后,跟她们家还有啥关系?
不仅以后任何好处都捞不到,原本能占的便宜也再占不到。
还白白损失两个随意使唤的劳动力。
“大丫二丫是我们谈家的种,怎能跟了外人?没这个道理!”杨氏急道,“你这个满肚子坏心肠的小寡妇,就是想骗她们给你白使唤……”
“你闭嘴!”村正重重斥道,“当初大丫爹娘死后我就问过你们,愿不愿意带这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你们咋说的?”
像大丫二丫这等情况,父母双亡,年幼弱小,虽已分家,作为她们最亲的血缘亲属,她们阿奶和杨氏一家是理应伸出援助之手,重新接纳他们一起生活的,作为回馈,她们的田地房产也可并为一家。
当初村正找到大丫阿奶和杨氏他们商量时,得到的却是一家子的哭天抹泪。
什么分家是大丫爹自己要分的,若重新成为一家,只怕大丫爹从坟墓里蹦出来找他们算账……
什么他们如今自己负担也重,上有老下有小,都快养不活了……
什么他们不贪大丫家任何东西,村正不说他们也会主动照看大丫二丫的……
说白了,大丫二丫无处投奔,无计可施,只能依靠他们。
地他们种着,人他们用着。
将来将两人随便嫁了,打发了,所有东西自然尽数归于他们,何必明面上担责。
这点心思村正自是看得透,却也无可奈何。
他虽身为村正,真正能做的却也不多。
谈姓虽是谈家村大姓,却早分了几支,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更是人丁飘零,七零八落的各自为家。
大丫二丫她们血缘亲属都不管,其他人又岂会插手。
即便有那善心的,也没那能力。
这年头都过得不容易。
村正也只能稍多留意,让那俩孩子不至于饿死。
“真正要占便宜的是你们!”村正道,“就你这心肠,这两孩子跟着你们迟早磋磨出事。行了,别嚎了,这事我今儿就做主了!”
“大丫二丫,你们自己说,愿不愿意跟着新月过?”
村正望向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问道,“若跟着她过,户籍就得并到她户头名下去。”
“你们敢!你们两个是我们谈家的,敢跟别人,看你阿奶不撕了你!”
杨氏顾忌着新月手里的刀,不敢过去拉扯大丫二丫,只恶狠狠地瞪着她们。
二丫拉着大丫的衣角,抽噎着抬头看姐姐。
大丫情不自禁地颤抖一下。
长久的积威和娘亲临终时让她们“忍让听话”的叮嘱,令她面对杨氏时仍然不自觉地畏惧退缩,但此刻她心中却迅速而奇异地镇定下来。
她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新月,明明只比她大两岁,明明死里逃生原本比她还要孱弱,处境比她还要糟糕……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黑色天幕中的月亮,春天荒野中的野草,阳光下的山峦,明亮,坚韧,洋溢着无限生机与希望。
我也想像她那样。
大丫心中忽然充满了从未有过的丰沛力量。
这是新月给予的。
她意识到,这是她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我愿意!”
大丫声音微哑,第二声则非常响亮清晰。
“我愿意!我们愿意!”
她从没有这样当众大声说过话。
胸口微微起伏,双眼晶亮。
二丫好似也懂了,跟着大声:“愿意!”
童声稚嫩,却也有掷地有声之感。
“好!”村正拍掌定音,“大江,你去叫大丫阿奶和二伯过来,今儿把这事就定了。完事后我再亲自去给村里的几个老长辈们解释解释,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计较。”
新月若是外姓,这事恐怕还不好办,新月既改了姓谈,便关系不大。
或许有人认为不妥,但比起能活下去,能好好活着,其他细枝末节便也没那么重要。
换个角度,就当是其他谈家人收留了她们。
大江领命而去。
杨氏自是不依,仍在那里骂骂咧咧,却无人理会她。
大丫阿奶和二伯来得很快。
大丫阿奶是个瘦小的老妇人,颧骨高耸,眼角下垂眼神浑浊,就像褶皱中掩饰不住的刻薄一样,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偏心。
以前是对大儿二儿的偏心,现在是对孙子的偏心。
胖墩墩的孙子压得她都直不起腰来,还舍不得将孙子放下,枯瘦的两只胳膊小心翼翼地环着孙子,嘴里还哄着“我乖孙真有劲儿!”
杨氏这趟的目的她是知道并赞成的。
大丫二丫有了手艺,就能赚钱。
她家乖孙俊哥儿以后就能吃好穿好,说不定还能读书,凭她乖孙的聪明劲儿,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个秀才光耀门楣……
那两个丫头片子日后还不得靠兄弟和娘家。
现在出力卖力不是理所应当?
大江叫她时她还以为这事已成。
毕竟是门手艺,村正出面是帮忙做个见证。
岂料不是。
听村正说完喊她来的原因后,大丫阿奶浑浊的眼珠陡然凸起,立刻嚷道:“我还没死呐!谁敢这么干!我不同意!”
村正不理她,看向谈二伯,沉声道:“你是家中男人,你来说这事行不行?”
谈二伯身量中等,背部有些长年累月劳作后的略微佝偻,他表情讷讷,说:“这是我家孩子,我侄女,哪能跟了外人……”
“跟着这外人比跟着你们强,”村正直言不讳,“之前你装聋作哑的事就不说了,你要还真当她们是你侄女,就别挡着她们的活路。也想想他们的爹,你的兄弟,将来都要地底下见面的。”
“那……娘,孩他娘,要不就放了大丫二丫吧……”
谈二伯剩下的话语被杨氏和大丫阿奶一瞪,瞬间吞了下去,挠了挠头,臊眉耷眼地对村正道,“……村正,这事这事,还是听我娘的吧……”
他跟大丫爹一样,是个老实的,却比大丫爹更“忠”于爹娘,更听话,又生了儿子,因而才得大丫阿奶欢心,村正见他这幅没主见的样子,懒得理他了。
“叫你们过来不是跟你们商量,这事已经定了,从今天起,大丫二丫……”
村正的话没说完,就被大丫阿奶叫嚷着打断。
有杨氏这样的媳妇,大丫阿奶的脾性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平日她只顾着孙子,没上门来找大丫二丫麻烦而已。
此时自是撒泼耍赖的连着大丫二丫新月一起咒骂起来。
那俊哥儿从她背上爬下来。
乡下孩子取名一般都较为随意,杨氏却学城里取了个不一样的,也学城里人家“俊哥儿俊哥儿”的整日叫着。
俊哥儿馋小石头和铁蛋之前炫耀过的棒棒糖馋了好几天。
也知道了是从大丫家得来的,早耐不住的在他奶奶背上扭动。
这时趁大人们忙乱,便锤了他奶奶背部两下,从背上下来后便直接往屋里冲,横冲直撞的,直接将来不及躲避的二丫撞的重重坐地,嘴里喊着:“糖,糖,我要糖!”
才跑了几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后脖子衣领,再无法前行。
新月眼疾手快,将手里的小孩薅住后也没卸力,直接往旁边毫不留情的一丢,俊哥儿顿时像二丫一样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你个杀千刀的,敢动我孙子!”
大丫阿奶扑过去一把抱住俊哥儿,破口大骂,目眦欲裂就要冲向新月,“你这个爹娘不要的晦气破烂货,我撕了……”
村正等人来不及出言或出手阻止。
或者说,压根不需要他们。
片刻前的历史重演。
新月的刀本就一直握在手中,所以这次动作更快。
残影旋转,飞舞,削发……
一气呵成。
尽管刚刚已经看过一次,村正等人还是再次受到震撼,再次呆怔。
作为亲身体验过的杨氏,这一次则作为旁观者,更为直观的“观看”了自己曾经历过的真实场景。
娘啊,这刀再往下一点,削的可就不是头发而是头皮了。
杨氏刚因为大丫阿奶的加入而重新鼓起来的气势即刻偃旗息鼓。
大丫阿奶抱着俊哥儿跪坐在地,浑身发软。
人老了头发本就稀疏,此时只觉头顶凉嗖嗖。
俊哥儿已经吓傻了,张着嘴巴却不敢哭出来,腿间湿了一大片。
一片寂静之中,大丫轻手轻脚走过去,捡起刀,递回新月手中。
新月赞赏地看她一眼。
轻轻吹了吹雪白刀刃上沾染到的细微尘土。
忽然想起谈老头曾骂过她的“……搞这些有屁用”。
现在可以回答他了。
呐,还是有用的。
谈二伯呆了呆,反应过来,此时也明白了杨氏为何会披头散发了,他竖起两道宽眉:“你打我儿子和娘,老子……”
他往前踏步,新月拿着刀向他点点:“你试试。”
谈二伯蓦然停步。
看见了她的眼神和她的刀锋一样冰冷,一样真实。
他毫不怀疑,她是真的敢动刀砍人。
“以后大丫二丫就是我妹妹了,我们三个姑娘家势单力薄,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新月依然平举着刀,面上神情与说话语气都跟这个动作毫不相关,那么平静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场中看起来最冷静镇定的居然是她。
“若有人想欺负我们,尽管来试试。”
“我反正死过一次,不在乎再死一次,”
“但死之前一定会拉几个垫背的。”
“谁要欺负我家小孩,以后你家小孩就永远别出来,永远别落单。”
新月目光直直看向俊哥儿:“抓到一次打一次,一不小心弄死弄残可别怪我。”
“你……你……”
杨氏和大丫阿奶骇得紧紧抱住俊哥儿。
俊哥儿被新月盯着,腿间湿润再次扩大,裤腿都湿漉漉的了。
不光是杨氏一家,其他人也都被这样的新月震住。
“村正叔,谈婆婆,宋婶,你们不要被吓到,我并非两幅面孔,只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新月缓声道,“他人待我善与恶,我必加倍回之,就这么简单。”
她再次转向杨氏等人,点点头,说:“我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以后离我们远点,否则小心点,老人孩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看好俊哥儿,最好一刻也别让他离开你们视线……”
拿老人孩子威胁并不荣光,这般凶神恶煞地传出去只怕影响名声。
新月却并不在意所谓名声。
或者说,像她这样的情况,有个坏名声反而不见得是件坏事。
新月知道此事必然少不了一些掰扯,所以她整个过程都较为平静。
只是也不愿再费更多功夫继续应付。
她还没吃午饭,饿着呢。
打蛇打七寸,谁家孩子能永远拘在眼皮子底下,拿捏住了杨氏等人的致命点,接下来的事就轻易多了。
就连村正让他们把从大丫家以各种理由“借”走的所有东西都还回来,他们都没敢多吭声。
看来穿鞋的怕光脚的,横的也怕更狠的。
不过那几亩地有两亩已种上东西,按先前契约,得等收粮后再归还。
对此新月表示接受,反正她不太会种地,即便现在归还,她也没那个精力和能力去侍弄田地。
至于剩下的一亩,到时看看再做打算。
这场突如其来但也不算意外的闹剧以杨氏等人灰溜溜地离开而结束。
经过此事,大丫二丫算是彻底摆脱他们,日后也不必再担心受其困扰。
事情结束,其他人自也不再多留。
临走时,村正摸摸二丫的头,对大丫二丫道:“以后跟着你们阿姐好好过日子。”
他身为村正,身上背负一份责任,自还是希望村人们都能好的。
大丫二丫如今有了归处,那是再好不过。
且这两丫头的好日子说不定在后头呢。
大丫等所有人走后仍呆呆站在院中。
头顶是湛蓝天空,明晃晃的太阳,她却犹如梦中。
心中隐秘的,未敢说出口的期盼居然成了真?
“怎么呆呆的?难道是不愿意了?”新月没怎么受杨氏等人影响,人一走,她便仿佛无事发生过笑起来,打趣道,“确实,你们有房有地的,我可占便宜了,不过你们现在反悔可也来不及了……”
“没有!没有反悔!”
话没说完便被大丫急急打断,她拉住新月衣袖:“我,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没有占便宜……是我们……”
她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忽然将脸埋在手掌里,呜呜呜地哭起来。
上一次这么放声大哭,还是娘下葬时。
没了爹娘,她就是家里大人,二丫可以哭,她却不能再任性,无数个伤心难过,凄惶不安的时刻,都只能偷偷将眼泪咽下。
这一刻,却仿佛再忍不住。
也仿佛不必再忍。
新月伸手,将大丫和也跟着哭起来的二丫一起轻轻抱进怀里。
前世新月曾有过很渴望亲情的时候,每当有领养人来时,她都眼巴巴的满心渴望着……
但无论她表现得如何乖巧懂事,每一次都是不被选择的那个。
极度的失望之后,她便不再渴求。
有人生来家庭和美,有人生来亲缘浅薄。
强求不得。
她渐渐习惯一个人。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只没想到,重活一回,倒有了意外的机缘。
听说胎儿在投生之前会在天上自己选妈妈,新月以特殊的方式来到这里,不妨也自己选择这世的家人吧。
这世她貌似很幸运,好像是场双向奔赴呢。
那个总是喜欢骂人,好像永远不会温柔待人,自己孤身一辈子天天嚷着潇洒无悔的,却在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流泪,喃喃着“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的谈老头,这下也该放心了吧。
说起来也真是奇妙,她苏醒的地方偏偏是谈家村。
不是王家村,李家村……
本村内户籍变动,比落户和立女户简单许多。
第二日村正就将事办妥。
真正尘埃落定后大丫才松了口气。
“我想去拜祭下爹娘,告诉他们此事。”大丫说。
“好。”
买好香火,新月和大丫二丫一起上山。
大丫二丫爹娘的坟墓很简单,两座普通的土坟并排挨在一起,周围环绕几棵树木,自有一片幽静。
袅袅细烟飘散空中。
“遇到你的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大丫带着二丫跪地磕头,上香,忽然对新月说道。
其实为了避免伤心,以及对那个乱葬坑的畏惧,大丫二丫并不经常去祭拜双亲,即便上山挖东西,也会尽量远远地避开那个乱葬坑。
但那天,大丫做了个梦。
梦见爹娘说想她们了,让她们第二日一定要去看看他们,且让她们去乱葬坑附近摘朵她们阿娘生前喜欢的花朵带过去。
那种花并非只长在乱葬坑那里,但既然梦中阿娘指明了,她便照做。
所以,那日她才会带着二丫出现在那里。
才会与新月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