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

    青归遥对着院子里那口大水缸,露出一个猥琐又亢奋的笑。她扎稳马步,双臂环住缸沿,深吸一口气,走你!

    缸离了地,真抱起来了!

    她愣了一瞬,旋即大喜,又赶紧去试别的。石桌、腌菜坛子、缺腿太师椅,院子里能扒拉出来的玩意儿全举了一遍,可愣是一个属性点都没捡到。

    怎么回事?力气分明是实打实涨了,难道说,她只能从自家崽身上薅属性?

    旁边石桌底下,小白蛟正缠在小宝腿上滚来滚去,两只前爪捂着肚子,哭得撕心裂肺:“哇哇哇!本大王好可怜啊!从壳里孵出来就被爹娘封印遗弃,本大王当年发过誓,谁解开封印,本大王就认谁当大哥!可大哥不给龙气,不给灵气,本大王好不容易攒了点香火愿力,大哥倒好,全让本大王喂那块破石头!呜哇哇,本大王不活啦!”

    小宝默默把手腕递到它面前。小白蛟一扭脑袋,坚决不往上爬。它再也不要当大哥的装饰品了,它要离家出走。

    小宝没哄它,捏着蛟蛇身子把它搁到石榴树底下,转身抱着碑文进了屋。

    小白蛟扭着身子爬上窗台,从窗缝里往里瞧,就看见它未来的小弟端坐在椅子上,继续往石碑里输灵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抠搜,一丢丢灵力都舍不得多喂。

    哼,就这还当人老大呢?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它不行吗?它很好哄的,夸一句就能摇尾巴,又不是不愿意喂那块破石头。

    小白蛟越想越委屈,溜进厨房,用尾巴卷了四五枚鸡蛋往怀里一揣,离家出走了。

    青归遥对此一无所知,她正龇着牙把满院狼藉一一归位。

    搬完她又琢磨上了,隔壁有块磨豆浆的青石磨,那玩意儿少说三四百斤,正好拿来测测她的力气极限。

    她走到院门口,一推,没推开,门从里面闩上了。

    青归遥趴在门缝上往里一瞅,里头有人。她朝手心呸了两口唾沫,退后两步,一个冲刺蹬墙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冲院子里的大爷大妈灿烂挥手。

    大爷大妈:“……”改天就往墙头上嵌一层碎玻璃碴。

    青归遥从墙头跳下来,大爷大妈拉开院门就往外跑。她趴在门框上往胡同里探脑袋,正好看见李大妈院子里几个大妈探头。青归遥“嗖”一下把脑袋缩回来,等再伸出去,那几位大爷大妈已经没了影儿,准是被那几个大妈拽进院子了。

    小小大爷大妈,轻松拿捏。嘿嘿,看来往西南发物资这事儿有着落了。

    她溜达到隔壁,试着搬那块青石磨。搬是能搬起来,但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以后就拿它当标尺,隔几天来试一把,就知道力气涨没涨。

    青归遥又在胡同里晃了两圈,眼珠子一转,拐了个弯往录像厅方向走去。

    半道上,她忽然闪进一处墙凹里。槐树后面蹲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盯着录像厅大门,瞧着像是大嘴华。

    她正打算撤,胡同另一头开进来一辆车,稳稳当当停在录像厅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哟,是沈静秋,旁边站的那个,是大嘴华的妹妹,谭欢。

    录像厅被举报,莫非是这三个人在背后搞鬼?

    大嘴华从槐树后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一棍子砸碎了录像厅的窗玻璃。他又打开后备箱,从里头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子里的东西还在蠕动,是活物。

    青归遥悄悄靠近,闪到墙角暗处,用腹腔运气,压出一道活泼的少年嗓音和中年沉稳嗓音。

    “师父,账本不是都搬走了吗?咱还过来拿啥?”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废话!”

    “师父我错了,我多看不说话……”

    大嘴华解扎口的手一顿,猛地抬头:“沈小姐,好像是公安来了,听声音,离我们这挺近的,蛇还往里放吗?”

    对方话没落地,沈静秋已经坐进驾驶座,一踩油门,车飞出了胡同。

    “妹!你不是说沈小姐很牛批的吗?说就算她当着公安面杀人,她都不会被抓?”大嘴华扭头找人,他妹早跑没影了。他啐了一口,看了一眼满地碎玻璃,又看了一眼脚边的麻袋,一把丢下,拔腿就跑。

    青归遥在墙根等了老半天,确认没人折返,才走过去。

    她双手合十,对着老天诚恳得叩拜:“感谢大自然馈赠。”

    可想到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她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糟糕,她最怕蛇了,根本不敢上手。

    可蛇肉塞龙肉,这一麻袋蛇要是送进饭店,能卖一笔大钱。兜里没几个子儿的青归遥攥了攥空荡荡的裤兜,牙一咬,为了钱,干了。

    她眼一闭,心一横,把麻袋甩上肩膀,撒腿钻进另一条胡同。

    说来也怪,一路上麻袋里的蛇安安静静,几乎没怎么动弹,她的胆子也渐渐壮了些。

    青归遥七拐八拐摸到聚仙楼后巷。后厨门敞着,几个围着围裙的胖师傅正埋头处理食材。她把麻袋往地上一丢,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胸口直喘气。哎妈呀,吓死她了。

    麻袋里几十条没开灵智的蛇此刻盘成一团瑟瑟发抖。这人身上的气息太杂了,有两条龙的气息,还有一条蛟蛇的味儿。人类靠近的瞬间,几条胆小的当场翻了肚皮,只剩一口气吊着。

    师傅们纷纷投来目光,从她煞白的脸色挪到麻袋上。一个胖师傅放下手里的菜刀走过去,刚要解扎口,青归遥“蹭”一下爬起来躲到柱子后头。

    “里面是蛇,你小心点!”她喊。

    胖师傅解开一看,笑了:“龙凤呈祥,这不就有了。”扭头让削土豆的学徒去叫后厨领导。

    后厨领导跑过来的时候,师傅们已经把所有蛇都摸了一遍,一共三种,全没毒。

    后厨领导检查完,拿布擦了擦手上的黏液:“二十,酒店全收了。”

    五十七条蛇,其中八条有她手腕粗,就给二十?青归遥脸一拉:“帮我装回去,不卖了。正好过几天我结婚,让柱子哥给做道龙凤呈祥,图个吉利。”

    “别别别,”后厨领导赶紧拦,“我说这个价,又没说非得这个价。你报个数,咱好商量嘛。”

    “给个实在价。”青归遥抱着胳膊。

    “八十,真不能再多了。”

    “八十八。”

    后厨领导一拍大腿:“行!八十八,就当交个朋友。往后有好货还往我这儿送,保准给你好价钱。”

    对方应得太痛快,青归遥心里那叫一个悔,报少了。不过捡来的钱,不能太贪,运费够了就行。她揣着票子,高高兴兴出了后巷。

    兜里有钱心不慌。青归遥斥巨资买了两瓶黄桃罐头,拎着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崽!崽!妈妈回来啦,快出来迎接妈妈!”

    没人应。她趴在窗前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碑文也不见了。她把罐头从窗缝塞进去搁在书桌上,又满院子找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有。心里一紧,拔腿就往老宅跑。

    青胜利正跟爷爷吃西瓜,见大姐冲进来,举着瓜喊:“姐,吃西瓜!小宝咋没跟你一起来?我去喊他。”

    “小宝不在这儿?”青归遥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不在啊。”青胜利放下瓜,“大姐,你被公安带走那事儿,我和爷爷知道了,本来要去交道口派出所,后来听说你和小宝、姐夫都回来了,就没去。我想去找小宝玩,爷爷不让,说小宝可能吓着了,让他缓一缓。”

    “怎么回事?小宝不见了?”青松年人已经往外走了。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屋里玩石头,回来一喊没人应,进屋找,人没了。”青归遥嗓子发紧,眼眶泛了红。她后悔死了,出门的时候怎么就没带上孩子。

    “你别急,”青松年连拐杖都不拄了,脚步急乱,“小宝对这片不熟,肯定走不远,就在附近。咱们分头找,准能找到。”

    青归遥冲出院子,一路跑一路喊:“小宝!你在哪儿!赶紧出来!”

    原本紧闭的院门一扇扇打开,邻里街坊探出脑袋。

    “阿遥?咋回事?孩子不见了?”

    “大伙儿别愣着了,都出来帮忙找找!”

    “这边没有……这边也没有……”

    “快去派出所报案!”

    “我刚看见青老爷子带着胜利往派出所方向去了。”

    “谢凯,你年轻腿脚快,骑车去棉纺厂,告诉老青他外孙走丢了!”

    谢凯骑得飞快,差点撞上路人。赶到棉纺厂门口,只见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他推着自行车往里挤,可人墙太厚,车子根本进不去。他急得满头汗,又不能把车丢在这儿。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人群中央传来一道喇叭声:“香酥炸知了猴!买三十只送五只,买五十只送十只,买一百只送二十五只,多买多送!”

    是青归骁的声音。

    “青归骁!青归骁!”

    喇叭声盖过了他的喊话。谢凯憋足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吼:“有小孩走丢了!”

    这一嗓子像把钥匙,混乱的人群倏地安静了一瞬。谢凯抓住机会接着喊:“青归骁!你外甥走丢了!你爸呢?赶紧叫人找孩子!你姐和花主任去了汽车站,我来通知你爸的时候,看见你爷爷和公安去了火车站!”

    青归骁把摊子一撂,抢过谢凯的自行车:“车借我用一下!”跳上去就蹬,“麻烦大伙儿去通知我爸和我姐夫!”

    门卫大爷已经拨通了厂办电话,接电话的恰好是孙主任。一听青山霁外孙走丢了,孙主任把手里那只炸知了猴一丢:“老青,你外孙不见了!”

    青山霁拔腿就往外跑:“孙主任,我先走了!”

    “找孩子要紧!”孙主任冲他背影喊完,一回头,只见龙渊猛地喷出一口血,脸色白得像纸。

    “龙同志,你别急,孩子肯定能找到!”孙主任低头擦镜片上的血雾,再戴上时,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他追出走廊,空荡荡的,随手拽住一个路过的职工,“看见一个病秧子从这儿过去没有?”

    “主任,没看见啊。”

    他这身体不好,刚刚还吐了那么一大口血,孙主任怕他死在半道上,急急忙忙跑下楼,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