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躺在病床上接受了队友的慰问。

    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也不想要去判断来看望他的队友们到底是什么眼神。他们究竟是真心为他惋惜还是窃喜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他反复告诉自己,我还年轻,我才17岁,还有大把机会。就算现在升入一线队他也不一定能够站稳脚跟在激烈的竞争中取得首发。

    但他半夜依然睡不着觉,反复想着自己要是吃药的时候多看一眼成分表该多好。

    宁芙来看望了他几次。他因为各种原因表现得非常冷漠。

    不过没人看出来异样,因为托尼对全世界都很冷漠。

    他不想给家里人打电话,谁也不想联系,他想要把自己关起来颓废几天。

    他觉得他可以这么做。

    自从拜仁把他从家乡带到慕尼黑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绷紧了弦想要证明自己,证明拜仁没有看走眼,证明自己配得上拜仁,他为此努力了一年半,他逃课都要去加练。现在或许他需要一个中场休息了。

    在经历了这场漫长的,拼尽全力,依然输掉了的上半场之后。这是属于他的伊斯坦布尔吗?他不知道。

    他出院的时候谁也没告诉,但却在门口看到了花。

    矢车菊。

    白色的。

    被精心包裹在糖果色的礼物纸里面,每一朵都精神饱满昂扬着脸对着他笑,显然挑花的人要比他认真多了。

    上面还有一张小贺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托尼随手把贺卡放进口袋准备找个机会扔掉,至于花,他送给了路过看到的一个正要进手术室的小孩。

    他请了一周的假,缺席了两场比赛。

    手机里堆满了队友们的问候,但是他只让宁芙进门探望。

    她带了中餐料理,很香。托尼看着她把餐盒一个个打开。他本来想说“我不饿”。

    但肚子叫了。

    宁芙笑了一下,给他递餐具。

    吃饱喝足,理智回归。

    他开始向宁芙道歉:“非常抱歉,我对你的态度不太好,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

    宁芙看了他一眼,没说接受也没说拒绝。她只是说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不想跟你谈这个。

    然后她把随餐赠送的幸运饼干递给了他,托尼打开,看到里面一句话是:最好的事情就发生在明天。

    他把纸条扔掉。

    明天他将不得不回到拜仁,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这简直是最坏的事情。

    他刚一来就被教练叫到了办公室,托尼知道这是教练要找他谈话,聊聊最近的缺勤。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道歉,抬头,他却看见了:

    “希斯菲尔德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我来带你去一线队。”拜仁时任主帅希斯菲尔德正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托尼:“我听说你最近生病了?”

    “呃…只是几颗智齿。”托尼大脑一片空白。

    “都拔掉了?”

    “拔掉了。”

    “那行,你明天可以去一线队报到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

    夙愿毫无预兆地这样打成,托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下意识地叫住希斯菲尔德先生:“等一下,先生。”

    “还有事?”

    “为什么?”

    “嗯?”

    “我是说,我错过了比赛,我还请假了一周,为什么你会选中我?”

    希斯菲尔德看着他,他的目光托尼并不陌生,他从小到大经历的无数教练都在用这样赞许的眼神看着他,最早的那个人是他的启蒙教练,他的爸爸,他们会告诉他——

    “你是个天才,托尼。”希斯菲尔德说:“我们早在半年前就在重点关注你了。”

    “什么?”托尼没想过居然是这个时候。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国家队的表现不够好。因为真正的天才早就被提上去踢成年队u19,u21的比赛了,而他只是在自己的年龄段踢比赛。

    “你带领u17拿到世界杯季军。那个时候我们就决定把你带到一线队了。”

    希斯菲尔德要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他站起来,走过托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好好踢。”他说:“我们相信,你会是德国的第一位金童。”

    门关上了。

    托尼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耳边嗡嗡响。

    德国第一位金童。

    他十七岁。

    他要穿上拜仁一线队的球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训练基地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街上,面前是慕尼黑灰蓝色的天空。他忽然想笑,想对路边的每一棵树笑,想拦下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告诉他们:我要去一线队了。我会是德国第一个金童。

    喜悦实在是太多太满,像是啤酒杯里的泡泡溢满一地。

    他想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他想告诉菲利克斯这个好消息。他在离开家的时候就说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因为每周你都可以从电视上看到我踢比赛,现在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他伸手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出门太急,手机忘带了。

    他决定先回家。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

    “surprise!”

    礼炮“砰”地炸开,彩带和金箔兜头浇下来。

    托尼愣在门口。他看见爸爸妈妈站在客厅里,菲利克斯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等了很久。

    “恭喜你,托尼。”爸爸走上来抱住他,声音在抖,“儿子,我的好儿子。”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他是个足球教练,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天赋出众,但是这样的成长速度依然令他震惊。格赖夫斯瓦尔德从未有过一个能够站在拜仁踢球的球员,而托尼17岁就做到了。

    托尼被他们紧紧拥抱着,鼻子闻到和慕尼黑迥然不同的味道,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父亲身上的烟草味——这是家的味道。他在这里踢球的时候从未有过一天想起这个味道,但是真的闻到的时候才恍然自己多么怀念这个。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用力眨了眨眼,把脸埋进爸爸妈妈怀里。

    直到坐在餐桌前,吃上妈妈做的炖菜,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明亮的暖光灯下,熟悉的饭菜和唠叨,世界上和他最亲密的三个人分享自己最大的喜悦——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知道我被一线队录取了的?”

    爸妈都笑了,他们看向了菲利克斯,弟弟坦然地说:“我们要比你早几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今天特意请假来慕尼黑和你一起庆祝。”

    “怎么会呢?”托尼疑惑了:“难道是希斯菲尔德先生提前告知了你们吗?”

    “不,希斯菲尔德先生只是打电话问过你的情况,别的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那你们怎么会——?”托尼左看右看。

    “好啦,是宁芙告诉我们的。”菲利克斯看够了哥哥的笑话,决定公布答案。

    托尼顿住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让他无所适从。

    宁芙?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

    托尼脑子里闪过昨天宁芙带来的中餐,那个奇怪的幸运饼干……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托尼想到了一个结论——

    宁芙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今天会有一线队的消息。她甚至提前把他爸妈和弟弟都叫来了慕尼黑。

    那么问题来了,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怎么样可以比他这个当事人要更早知道这件事的呢?

    托尼的叉子在餐盘上拨弄,他的脑子里面闪过一张脸……

    “抱歉,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他‘刷啦’地一下站起身。

    全桌人诧异地看着他,他却完全顾不上,飞快地跑出了家门。

    直到站在了宁芙的公寓门口,托尼喘着粗气扶着门,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也许宁芙只是恰巧从某个人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张贺卡——‘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宁芙在他出院的时候送的。当时他只以为这是句安慰,但是或许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呢……

    托尼敲响了宁芙的门。

    他今天必须问清楚。

    “托尼?”宁芙打开门,看到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不应该和菲利克斯他们一起庆祝吗?”

    果然。

    “你早就知道。”托尼喘着粗气说道。

    “你是跑过来的吗?”宁芙很少见到托尼这个狼狈的样子,他是专业的运动员,而且是擅于动脑的运动员,他的体力分配总是恰到好处。

    “也没有很早,”宁芙让他进家门给他倒了一杯水,她伸出手指比划:“只比你早一点点。”

    他没有进门,也没有接她给的水,他站在门口,质问她。

    “你怎么知道的?”

    “嗯?”宁芙有点没想到他是来问这个的,她歪了歪头:“难道不喜欢我给你的惊喜吗?”

    “是胡梅尔斯对不对。”托尼没有在意她的回答,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胡梅尔斯在一线队,肯定是他告诉你的对不对?”

    “所以你这段时间频繁跟他出门约会,所以你才会把这个消息提前告诉我爸妈。”

    宁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想说什么?”

    “你这是在补偿我吗?”托尼直勾勾盯着宁芙那双美丽的巧克力色的眼睛,他以往每次和宁芙对视都会转开视线,但是此刻他狠狠地盯着它们:“你觉得你施舍一点点多余的良心就可以补偿你造成的伤害了吗?”

    托尼看到那双眼睛瞪大,宁芙看起来要碎掉了,他的话像是小勺子敲碎了布丁外壳那层巧克力,露出摇摇欲坠的黄色布丁肉。

    “你在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在和胡梅尔斯交往,”托尼说道:“你背叛了菲利克斯。”

    宁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不看他。

    “说话。”托尼说,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我说的是对的,对吗?”

    “我以为,”宁芙一字一顿:“你是来道谢的。”

    “道谢?我凭什么要向你道谢,凭你廉价的施舍吗?”托尼听见从喉咙里蹿出来的一声冷笑:“凭你从你新男友那里听到的一点消息,然后施舍给我找点乐子吗?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你带给菲利克斯的伤害了吗……”

    宁芙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等到托尼终于说不下去的时候,她抬头问道:“你说完了吗?”

    托尼没有说话。

    宁芙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门关上了。

    托尼愣住了。

    这是这扇门第一次这样在他面前关闭,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的脸上。

    宁芙没有反驳,也没有歇斯底里,她关门的动作甚至也不激烈,反而是来质问她的托尼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他想要狠狠地敲门,像个疯子那样大声质问她‘我说的对不对’逼她回应,但是他发现关门的瞬间,自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只能半倚靠在墙上支撑着不要摔倒在地。

    沉甸甸的安静。

    就像是她毫不反驳的态度。

    可是为什么?

    明明是她做错了。

    明明是她背叛了菲利克斯。

    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托尼步履蹒跚地往回走。他想他只是想要听到宁芙说,你猜错了,或者一句对不起。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菲利克斯看到他回来,惊讶道:“哎呀,托尼,你干嘛这样忽然跑出去,有什么话不能吃完了饭再说吗?”

    托尼看着菲利克斯。他弟弟还什么都不知道。还笑得那么轻松,那么没有阴霾。托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就是……太激动了。”

    “没事,哥,换我被拜仁选中,我也会这样的。”

    菲利克斯看出他的异样,但是体贴地没有多问。

    他们兄弟从小一块长大,一块踢球,共享着彼此的人生与梦想,虽然慕尼黑的一年半改变了很多,但是他们依然是世界上最亲密最懂彼此的那个人。

    “去洗澡吧。”他说,“妈妈给你做了炖菜。”

    托尼点点头,逃一样地钻进浴室。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想让自己清醒。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线队,金童,家人,宁芙。那些情绪像不同颜色的颜料,被同时泼进他脑子里,搅成一滩脏水。

    在冲到皮肤发皱,菲利克斯已经多次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的时候,托尼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

    “晚餐在桌上,爸爸特意带了一个家乡的猪肘子给你。”菲利克斯边玩手机边说道。

    托尼十分庆幸他忙着玩手机,不然菲利克斯随便跟他聊两句天他可能就要兜不住底说出来了。

    整顿饭菲利克斯都没有抬头,他盯着手机,笑得很开心。

    “跟谁聊天呢?”托尼看着弟弟的笑脸,又欣慰又心酸,强装没事,跟弟弟闲聊道:“笑得这么开心。”

    “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那是谁?”

    “我女朋友。”

    托尼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