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门把手冷冰冰的,童书影捏着摁了一下,居然锁住了。
奇怪,旁边的教室都是开放的,为什么这间锁了,她微蹙眉心,手上晃了晃,门锁发出细碎的响声。
“童教授?”
身后忽然传来潘以蕾的声音。
童书影动作顿住,转过头看见潘以蕾拎着一袋矿泉水,在走廊的拐角看着她,“你在这干嘛呢?”
童书影微微挺直腰,表情恢复自然:“潘老师。”她松了手,转身往前走,“你有看到惊渡吗?”
潘以蕾一脸莫名:“啊?她刚才还在后台呢,可能去看节目了吧。”她表情略有迟疑,像是没能立刻理解为什么童书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找人,打个电话不就完了吗?
童书影也有些尴尬,不过她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绷着脸点了点头。
潘以蕾笑着调侃了一句:“汇演结束我们还聚餐呢,童教授不会这么早就想把我们宋宋带走吧?”
童书影苦笑淡淡:“没有。”她哪能带得走她?
“你放心,等吃完饭我亲自送她。”潘以蕾朝她眨了眨眼睛,又说要去给老师送水,从走廊另一侧离开了。
童书影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声控灯又熄灭了,她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上锁的教室。
太安静了。
童书影摇摇头,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她回到停车场,坐进车里,翻出手机一看,有一个未接来电,童书影眉心微动,解锁手机才发现是唐桦打来的,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撇开,没好气地撩了一把头发。
五味杂陈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情绪,独自坐在沉闷的地下车库,她莫名觉得悲凉,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烦躁。
宋惊渡要和她分手,多年来习惯的秩序即将被打破,她还要在人前维持一切正常的模样,然后去猜忌身边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学生,意定监护,同居财产分割,还有面对母亲的说辞,从情感到现实,如同泰山压顶。
这个节骨眼,唐桦又冒出来,根本是雪上加霜。
童书影还在腹诽,副驾驶上的手机就又震动起来,她没有存唐桦的号码,但瞟到那串数字和京南的归属地,她脸色更差,阴沉沉地等了几秒,对方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童书影长呼一口气,接了起来。
“干什么?”
唐桦那边静了两秒,噗嗤笑了:“宝贝,语气这么冲啊?谁惹你了。”
“……有话就说。”
“想你了。”
“挂了。”
“好了好了。”听唐桦的声音,好像更开心了,“说正事,上次跟你说的音乐节,考虑得怎么样了?”
童书影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去。”她现在大小事缠身,乱得像一锅粥,无心参与高强度社交的活动,更何况她暂时不能和唐桦走得太近。
唐桦啧了一声:“别闹,姜教授那边都确定了,她回国之后你们不是没机会见面吗?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童书影被带偏:“我闹什么了?”
“上次吃火锅我跟你说,你还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我最近没有时间。”
唐桦顿了顿,童书影觉得她肯定在翻自己的白眼。
“行行,大忙人,你没时间,你学生倒挺有兴趣。”
童书影怔了一下,她坐直了身体,捏紧手机:“什么学生?”
“许鹭啊。”唐桦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带她半年多了吗,她好像有意向,之前小红书私信我来着,我跟她说了,今年我们大力支持青年演奏者自己提交资料。”
黑洞张开巨盆大口,周围的声音被一点一点吸空。
童书影再次确认道:“你说,许鹭,私信过你。”
“对啊,怎么了,你不会连学生想参加个音乐节都要管吧?”
唐桦揶揄了她几句,但童书影已经听不进去。
一直横亘在脑海里的碎片像忽然有了头绪,开始自行串联,每一件事都没有关系,都出于巧合。
许鹭一直认识唐桦,自然知道她是弦星文化的策划经理,她对行业里的音乐节产生兴趣,这倒是无可厚非,但金奏奖的复赛就在眼前,许鹭不可能分神去参加这种半娱乐性质的活动。
宋悦希到杭城玩,恰好在平台找到许鹭,首大缺钢琴伴奏,潘以蕾想到了自己,又刚好想找一位女伴奏,宋惊渡参与了霁音钢琴系的初赛录像,许鹭出现在首大校庆汇演的舞台。
童书影背后发凉,冷风阵阵。
最初她怕节外生枝,主动和许鹭建立了师生关系,接触久了,也知道许鹭其实心高气傲,骨子里的倔劲像能戳破脊梁,除了钢琴,她对大部分的事情都缺乏兴趣,她打工赚钱,生活费永远紧巴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联系唐桦?为什么如此反常?
“童大教授,死机了?”唐桦在电话里叫她。
童书影骤然回神:“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许鹭,什么时候给你发的私信?”
唐桦莫名其妙:“我哪记得。”
“截图发我。”
“?”
“发我!”
电话被挂断。
童书影打开微信,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呼吸越来越沉,过了一分钟,唐桦发来一张截图,许鹭称呼她为唐姐姐,唐桦回复了邮箱和具体要求,许鹭道谢后便再无下文。
童书影的手指摁在屏幕上,放大日期。
她的眼珠都快粘上去了,那是宋惊渡提出分手的前一天晚上。
寒意顺着她的后颈攀附而上,童书影缓缓放下手机,她看着停车场里森冷的白炽灯,许久没有眨眼,直到眼球微微发痛,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从手机里调出许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下便被接通。
背景有些嘈杂,混着广播的回音,许鹭的语气恭敬平和:“老师。”
童书影握着手机,她听到地铁进站的广播提示,沉吟片刻,才问:“刚到地铁站?”
“嗯。”许鹭淡淡回答,声音被地铁穿过的呼啸声掩盖,有几分遥远,“还在等车。”
童书影可以想象到许鹭的样子,她站在人群边缘,柔韧,高挑,一双眼黑得不见底,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依然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后天就要比赛了。”童书影敲击着方向盘,“好好准备。”
“好。”
“明天下午的课,准时到。”
“知道了,老师。”
许鹭跟同龄人不一样,准确来说,她一直都是早熟的,童书影挂了电话,屏幕的光投在眼底,却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如果不是她草木皆兵,那许鹭,肯定有着可怕的镇定力。
*
天快大亮,童书影才昏昏沉沉地睡着,没过多久又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童莘在餐厅听全英讲座,早餐已经凉透了,童书影披着衣服出来,眉间阴云密布,她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水。
童莘抬眼看她,淡淡开口:“几天了,为什么还不回家住?”
童书影一下子应激似的抬高声音:“我在这住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童莘面前有几颗坚果,她慢条斯理地剥皮,“自己的房子不住,在我这每天拉着个脸,问你一句就不耐烦,很影响我的心情和生活。”
童书影啪的一声放下杯子:“一大早的,能不能别教育我?”
童莘看着她:“想发脾气回自己家去。”
童书影被这句话中的什么词给刺激到了,愣怔几秒,破罐子破摔地靠进椅背,冷冷道:“宋惊渡要跟我分手。”
童莘的动作顿了一瞬,她把一颗巴旦木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分开也好。”
童书影猛地抬头:“妈!”
童莘嫌她声音大,紧紧皱起了眉。
“你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我们,是不是?”童书影的火气蹭蹭窜起来,“你老觉得她这里不够,那里不够,要不是你一直卡着她的职称,给她那么大压力,说不定我们根本不会有那么多隔阂!”
“你把责任都推给我也无济于事。”童莘抽了张湿巾擦手,冷声说着,“我允许你们在一起,房子的首付是我拿的,她在学校遇到事情,我尽力关照,你的感情经营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责任,不要一遇到问题就怨恨别人。”
童书影怒目圆睁,头脑发热,所有的焦躁混合在一起,让她脱口而出:“她出轨了。”
童莘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宋惊渡出轨了。”
“你确定?”
童书影呵呵笑了两声,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她自己承认的。”
童莘缓缓靠进椅背。在她看来,宋惊渡最大的缺点是性情过于冷淡,对很多现实层面的事情显得有些清高,学术方面无疑是优秀的,从长久发展来看,宋惊渡年纪尚轻,还有大把机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感情中失去原则。
餐桌前陷入诡异的安静。
良久,童莘才沉声道:“既然这样,房子尽快交割清楚,贷款怎么处理,找律师算好,你们签过的意定监护协议也立即解除,不要再拖。”
童书影看了母亲几秒,嘴唇翕动,声音低弱几分:“我不想分手。”
童莘冷着脸:“她已经出轨,你跟我说你不想分手?”
“我和她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能说分就分?!”
“能。”童莘似乎斩钉截铁,“你不想分,就别当我女儿了。”
童书影蹭地一下站起来:“妈!”
“原则问题,你不清楚吗?”童莘神色冷硬,“出轨是不可原谅的,这个道理,需要我教你?”
童书影浑身一僵。
母亲的态度,如果反过来落在自己身上,同样适用,她有些心虚,又在犹豫是不是该向童莘坦白,可童莘眼底那一抹显而易见的厌恶让她喉咙发哽。
童书影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饺,吃起来却如同嚼蜡。
“我知道了。”她颓然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
金奏奖复赛的规则更加严格,规定曲目必须包含中国作品,另一首自行选择,童书影给许鹭挑的是海顿奏鸣曲,最大限度弥补她基本功的欠缺。
复赛对许鹭来说是不小的挑战,越是规矩的曲目,她擅长的自由呼吸和临场情绪会大打折扣,稍不注意就会暴露短板。
第二天下午的课上,许鹭完整弹完一遍。
童书影坐在椅子上,撑着扶手,她面无表情,令人判断不出是否在听,或者听到一半就走了神。
最后一个音淡去,许鹭收回手,落在膝上,安静等待着她的指教,童书影低头拿起乐谱,打量了几秒,一反常态地点了点头:“不错。”
许鹭睫毛翕动,抬眼望向童书影。
童书影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阴沉的审视无所遁形。这半年多里,童书影从未给出过这样正面的评价,不管是练习还是正式弹奏,童书影总能发现问题。
现在,她像忽然漠不关心,对许鹭可能做出的反应拭目以待。
许鹭的手指缓慢收紧一瞬,又松弛开来,她垂下眼帘,唇角浮起淡淡的弧度:“谢谢老师。”
童书影阴沉着脸,站起身来,裙摆的布料发出轻微摩擦声,她一步步走到钢琴侧边,伸出手,摁下某个琴键。
咚。
拆开的和弦不存在旋律,只剩下冷冰冰的音高关系,童书影低垂着眼,像在漫无目的地试音,琴音拍打着许鹭的耳膜,她冷静异常,只是看着一个个被压下的琴键。
黑的眉眼,在苍白的肌肤下,更为浓烈。
童书影的指尖轻轻停住:“《唐璜变奏曲》。”她说,“灵感来自歌剧,过路人勾引新娘,最初确实带来了动摇,但可惜,引诱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意有所指,单和弦的琴声像一个个断裂的玻璃珠子,四处撞击,许鹭抬起左手,自然而然地补上了变奏曲的终章,降b大调,重音张弛有度,悲喜莫辨。
童书影直勾勾地盯着她:“许鹭。”
“上次宋老师跟我说,你陪她表妹在杭城旅游。”
许鹭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方,琴音留下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她抬起头:“是的,老师。”
童书影细细地扫过她的眉眼:“这种兼职,一次多少钱?”
“一千到三千不等。”许鹭回答,“看具体要求和时长。”
“哦?”童书影咧开嘴角,像是嗤笑,又很快回到僵硬,“那个app我搜索过,挺有趣的,好像什么都能做。”
许鹭偏了偏头,神态纯真:“老师有什么需要吗?”
童书影背对着窗户,眼前是一片阴影,她收回琴边的手,动作如同定格,琴房的空气碎得像玻璃片,每次呼吸都切割着喉咙和经脉。
“我和宋老师的关系出现了一点问题。”童书影低沉道,“她有些事情,不愿意告诉我。”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像刀刃逼在许鹭的脸上,要切破她完美无缺的皮肤,“我很好奇,她最近在跟谁见面。”
许鹭默不作声地和她对视,她的脸在阴影下显出一点不真实的美,瞳孔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童书影微微俯身,锁紧目光:“既然你收钱办事,不如也帮老师查一下,怎么样?”
一片死寂。
*
首大每月初的教师大会刚刚结束,宋惊渡跟着老师们从会议室往外走,身后童莘的秘书叫住了她,说童副校长希望她有空去一趟办公室。
宋惊渡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下午的授课结束,她整理好教案,拎着包往行政楼走。
童莘的办公室十分宽敞,大片的深色木质书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奖杯和证书,有童莘本人的,也有童书影的,整体的布局简单,以黑灰色为主,阳光投进来都会被吸收干净,人站在其中,会本能地压低声音。
童莘坐在办公桌后,从一摞文件里抬头:“坐吧。”
宋惊渡微微颔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童莘问了宋惊渡近期的研究进展,手里的项目推进如何,像是进入正题前的流程,宋惊渡不紧不慢地和她探讨,如果抛去私人关系,她们在谈论学术的时候格外顺畅。
聊了一会,童莘静默片刻,放下手里的笔,在桌面合拢手心。
“宋老师。”她说话不疾不徐,却自带压迫感,“学校对老师的个人私生活不予干涉,成年人如何经营感情,属于个人自由。”
宋惊渡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黑西套装,坐得久了,像沉没在椅子里,连眉梢的轻动都微不可察。
童莘停顿几秒,目光透过镜片,直射过来,“但是,任何违反风纪,或者可能影响教师职业形象的行为,我希望你有自己的分寸。”
宋惊渡坐姿笔直,她的眉眼清丽柔淡,抬眼和童莘对视的那一刻,眼底掠过冷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