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像是催命符,无数个日日夜夜萦绕在许知微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恨意入骨,她原想着,今生今世,她与秦渡再不相见,也许有朝一日,这番恨,尚可释怀。
可现如今……
许知微闭眸苦笑。
自个儿不仅入了那伪君子的后宫,冠上了“贵妃娘娘”的枷锁,如今,还与那鞑靼公主面对面地坐着。
也许还要闲聊,没准儿还要说笑。
呵呵,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知微在心头兀自想着,根本不愿搭理塔苏半个字。
倒是塔苏,她毫不客气地在这儿环顾了四周,屏退了一众侍婢,独留她二人之后,方才皮笑肉不笑地道:“后宫里,多少妃嫔每天费着心思,玩儿着花招,做着美梦,巴不得地想要住进皇上的寝宫,却没有一个人能如愿。倒是你,一个瞎子,刚进宫,就爬了皇上的床,入了他的殿,真是手段高明!”
“我倒是宁愿与你换换,”许知微淡淡地道,“你成了我这般生死未卜的瞎子,我成为你那般草原上的明珠。你天天住在皇上的寝宫,我便可以寻个由头,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你是在劝我离开这里?!”塔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又道。
“你的心中有什么,便听着是什么了。”
塔苏忽而走近了许知微,高高在上地用下巴睥睨着这个瞎了眼的弱女子,她骄傲地道:“我的心中有什么?告诉你!我的心中有万马奔腾,锦绣山河!我虽是女儿身,可我的身后有鞑靼部族近百万雄师为靠山。不管皇上今后是想要继续拓展疆土,还是兴业安邦,我,塔苏,只有我,才是皇上身边最有利的臂膀!”
对着塔苏那不可一世的气焰,许知微只是报以微微一笑,淡漠地依旧是那一缕无所畏惧的白烟。
“你有什么?你所拥有的,不过是皇上对你暂时的新鲜感,只不过是怜悯你,可怜你,仅此而已!我从小到大被父王精心培养,外能战场杀敌,内能相夫教子,我一直都是地位尊贵,今后也必定是全天下最尊贵之人!”
许知微依旧闭目养神,不管塔苏还在继续说了些什么,她都不作回应。
但是塔苏所言的一句话,倒是深深地嵌入她的脑海里——
“你有什么?”
直到塔苏趾高气昂地扬长而去,许知微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啊,我有什么?
现如今的我,还剩下些什么?
*
塔苏将憋闷了一个多月的气,在许知微那儿撒了一通后,神清气爽地回她自个儿的长乐宫去了。
她不去找秦渡,自然,她就算是想找,也找不到。
这一个多月,她几次三番地想要去御书房见他,都被各种理由给搪塞了回去。转头就听说秦渡偶尔会去这个妃,那个嫔的宫里用晚膳。
用晚膳倒没什么,她根本不在意。
秦渡这人似是古怪,从不临幸任何妃嫔,最多的,便是去各个妃嫔的宫里头用晚膳,顺带着闲聊几句。每次聊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问一些个妃嫔家中长辈,所住大宅,吃穿用度,云云。
秦渡已经一个多月没到她的长乐宫里用晚膳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自从听说,他从宫外接了个瞎了眼的女子回来,直接就将那小瞎子安顿在他自个儿的寝宫,隔天就昭告天下,册封为贵妃,引得紫禁城内外一片哗然,气得她夜不能寐。
她不甘心。
按原计划,她应该从明妃之位,下一步就要晋升为贵妃,由此才有可能稳坐皇后宝座。
自秦渡登基后,尚未举行封后大典,皇后之位始终空着。她父皇的密信都来了好几封了,次次催促将皇后之位拿下,可她根本无从下手。
好不容易寻了个绝妙的时机,跟她哥哥哈丹密谋了个“调虎离山,釜底抽薪”的大计划,打算直接夺了秦渡的皇帝位,可她那个不靠谱的哥哥也不知在做什么,秦渡都回来一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看来,还要重新密谋。
塔苏一边深思,一边回了自己的长乐宫,谁曾想,刚一跨进宫门,她的贴身侍婢就一个劲儿地冲她使眼色。
秦渡来了。
塔苏赶紧加快了脚步,她的笑容在脸上尚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消失了。
心底一阵讥讽而过。
哼,那小瞎子大概是天山上的雪妖投胎来的,绣花枕头,草包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只会跟皇上撒娇,□□!
自己不过是去见了她一趟,警告了她一番,她怎地就这样快的速度,转头就跟皇上告密去了?
……
塔苏一步跨进正殿内,便用鞑靼人之仪,对着端坐在茶案前的秦渡施了一礼。
“朕听说,你去找微微了。”秦渡吹去茶沫儿,饮了一口苦茶,润了润喉,方才开门见山地道。
塔苏心底轻蔑地一笑,嘴边却是持着端庄的明眸笑意:“妹妹进宫一个多月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的都要去看看她的。怎么?皇上怕我吃了她不成?”
秦渡也笑了,笑得爽朗极了:“朕就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跟你哥哥一个样儿,你们兄妹俩都是草原上最烈性的马儿。”
塔苏眨了眨眼,难不成,今天秦渡要到她这里来用晚膳,话家常……聊她哥哥?
也行!
于是,塔苏吩咐侍婢:“快去准备些酒菜,今晚我要跟皇上痛饮一番。”
“哎,今夜朕还有一堆折子要批,痛饮就不必了。朕在你这儿说一会儿话,再送你个小礼物就走。”
塔苏的心里沉了又沉,但转念一想,有小礼物,这是其他妃嫔们所不能有的。
“还不快跪下谢恩?”秦渡微笑着站起身,走到塔苏身前。
塔苏欢欢喜喜地下跪,这才真心实意地行了个大雍的谢恩礼。
“谢皇……啊!!!”
突如其来的一脚,正中塔苏头上的金钗。
秦渡自小就跟皇家武师父习武,腿脚的力度自然比寻常男子大上好几成,他这么一脚,根本没有怜香惜玉,而是把塔苏当做寻常男子一般,狠狠地踹了下去。
纵然塔苏再怎么会骑术,善弓箭,可她低头谢恩之时,对秦渡根本没有半分防备,甚至是,她被踹倒在地时,嘴角上的笑意都没有收拢了去,直接惊在了脸上,不明所以。
可她终究不是大雍女子,从未读过《女诫》、《内训》之类的书籍,面对皇上的突然发难,她更不懂得该求饶,或哭泣。
她只是被踹得懵了须臾,转瞬间便翻身而起,从小到大在身上灌输的“矜贵”和“尊严”二字,就连在此时此刻,都没有摈弃半分。
可她终究是鞑靼人,他们鞑靼的计划尚未实施,这个时候,她就算是再气,再不甘,也不敢逞强半分,气急了的拳头紧紧地捏着,口中却只能尽量舒缓了语气,道:“皇上所怒是为何事?只因我去探望了微微妹妹吗?”
“微微妹妹?!”秦渡突然发狠一般地骂道:“微微的名字,是你能喊的?!你还称她为‘妹妹’?!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塔苏大震。
“朕警告你,以后微微所在的地方,你若是出现了,朕一概以你陷害为名,对你施以刑法。轻则杖毙,重则千刀万剐!”
“秦渡!”塔苏愤怒道:“当初你为了让我们鞑靼给你出兵,为了让我们帮你夺得帝位,你对我承诺过什么?!你对我们鞑靼承诺过什么?!现在倒好,你皇帝之位才做了几天?就这般落井下石,过河拆桥,被一个小瞎子迷得神魂颠倒?!”
“朕是承诺过你,”秦渡一脸邪笑地站在她面前,咬牙切齿地道,“可朕没有想到,你们鞑靼人都是一帮两面三刀的杂种!表面上对朕嘘寒问暖,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的事儿,你们倒是做了不少哇!”
“什……什么意思?”虽是这般说的,可塔苏脸上的那股子骄傲劲儿,已经荡然无存。
她想起了什么。
“你难道不好奇,朕想送你什么礼物吗?”秦渡忽而冷声道:“端过来!”
秦渡身边的第一虎臣贺云开,直接端了个大盘子走了进来。
那大盘子上似是盛了个什么圆圆的球状物什,用一块灰败的粗布盖着。
塔苏虽不知那粗布下盖着的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大事不妙。
哥哥呢?
之前商议好的十万鞑靼雄兵在金陵城外做守护呢?
之前说好的,哥哥会带着秦渡的尸首冲入紫禁城,待得那时,哥哥是开国大将,她为第一女帝的呢?
……
“这东西,是朕在临安城郊的运河边上寻来的,着实是你们鞑靼人镇宅安家的好物。”秦渡冷笑着道:“塔苏,你快接着呀!”
纵然塔苏再怎么不情不愿,可她的尊严和骄傲告诉自己,也决不能在气势上丢了半分。
于是,她隐忍着心底的恨,走上前,颤抖着双手,揭开了那块灰败的粗布。
“啊!!!”塔苏吓得轰然跌倒在地,惊恐骇然。
那破布下,是她哥哥哈丹死不瞑目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