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祈似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眸中微讶,半晌,他没说话。
江稚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傻乎乎地又问了一遍:
“殿下,您还有公务要熬夜处理吗?”
话罢,江稚玉没能忍住困倦,捂住嘴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打完哈欠,江稚玉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有些懊恼还有些脸热,小心地去瞅他的脸色。
太子殿下自顾自地起身走到墙边的博古架前,摘掉腰间繁复冗赘的玉佩、金钩和绶带,搁在架子上。
他站在架子边,凌厉眉骨间压着几分方应付完宴饮的怠倦,懒得回答她的废话,嗓音微哑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
江稚玉目光追随着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她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瞧着比她高大许多,她看得有些愣。闻言,她温顺地道:
“回殿下,臣女唤作江稚玉。稚,容则秀雅,稚朱颜只的稚。玉,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的玉。”*
李璟祈道:“稚子的稚,珠玉的玉?”
江稚玉微怔,道:“也对。”
只是他这般说,好似有些没文化。堂堂一国储君居然也会没文化吗?但她总不能嘲笑他。
他眼下表现比她先前想象的好接触一些,到现在也没随意发火,也没迁怒她打哈欠。
江稚玉想了想,秉持着礼尚往来,礼貌地道:“那殿下您叫什么名字?”
李璟祈眉头轻蹙,朝她瞥去一眼。
甚少有人会将这种问题反问回来,此为不敬不恭,尤其还是当着他这个太子的面。
他本不欲开口,但看到小姑娘一张懵懵懂懂的脸蛋和一双迷茫的乌黑眸子,呆呆抬着下巴望着他,似是专心等他回答的模样。他略顿几秒,还是随口道:
“李珣,表字璟祈。璘珣的珣,腾光吐璟的璟,祈天永命的祈。”*
江稚玉噢了声,那声唤名到了嘴边,又被她赶紧咽下,改口道:“我知晓了,殿下。”
李璟祈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顿,眉峰又微微拧了一下,像是从没见过她这般性子的人。
他又摘了束发的头冠,只剩一根簪固定。
待摘完配饰,他把手搁在繁复华美的衣领上,随手扯了下衣领,却没有继续进行动作,停顿了下来。
江稚玉眼巴巴地看着他,她的凤冠也重得很,垂下很多金珠都是实打实的重量,坠得她脖颈僵疼。见他终于要入寝,她心头微喜,大着胆子问道:
“殿下,您要歇下了吗?”
李璟祈收了手,沉冷锐利的目光盯着她看了数秒,语气稍显沉晦:
“沐浴过了?”
江稚玉乖乖地道:“今早沐浴了。”
话罢,他仍旧没反应,只有目光在她身上落得久了些,像在丈量着什么,带着某些深意。
她早已犯了困,没察觉他的视线,带着几分期待又问一遍:
“您要在此安寝了吗?那我睡哪里?”
李璟祈没答,负手站在距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淡淡道:
“按照宗祠礼法规定,太子大婚会有三日休沐,孤无需上朝,与太子妃同过三夜。因明日九月初九乃重阳,父皇需得遵从祭祀之礼,故而新妇敬茶延至婚后第三日,同见庙礼一日。今朝大婚,今夜乃你与孤婚夜的第一夜。”
“殿下,您……什么意思?”
江稚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话里好像不是要立刻安寝的意思。
她这才迟钝地想起,上午在钦礼阁时,嬷嬷最后似乎隐晦地提到了什么,好像……还塞给她一个册子。
但她太紧张,忘记看了,还把册子落在了凤舆上。
李璟祈眸光直白地打量着她,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眼里露出几分超出预料的慌张,身形被层层叠叠厚重的嫁衣包裹,瞧不清轮廓。
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般娇气、天真、又稚气。
但今后,她是他的太子妃。
他抬步朝她走过来,朱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目光径直盯着她,沉声道:
“孤的意思是……圆房。”
-
圆房?圆房……圆房!!
江稚玉愣了下,在钦礼阁学习宫规礼仪时,嬷嬷并未细讲此事,她囫囵看了下要亲亲抱抱,更多的却不知道了。
看到李璟祈缓步走近床榻,江稚玉惊愕地瞪圆眼睛,脸颊上升腾出滚烫的热意。
圆房,对了,大婚之夜是要圆房的!
前方传来朱靴脱掉在地板上的“啪嗒”声音,他缓缓踩上床榻,被褥铺得整齐,但是大婚衮冕服和她的嫁衣裙摆繁复地铺开,有些碍事。
他盯着她的面容,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像是在固定两人的距离,身子缓缓朝她压覆过来。
江稚玉看到李璟祈的身形正在靠近,一张沉矜的俊容在她眼前放大,直到他整个人都上了拔步床,锦红宽大的袖摆撑在她身侧,锢锁住她的左右。
李璟祈停顿了一下,身形再次动了,胸膛缓缓压低,眸光由高俯低,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他身形高大,穿着大婚服制的肩背显得阔岸,一股混了酒味的龙涎气息迎面扑来,随着那张俊美脸庞的拉近,淡淡酒味变得浓烈,几乎将她周身都笼罩了。
江稚玉耳畔嗡的一声,脑子几乎要转不动。
不行,太近了……太近了!
江稚玉下意识往后退缩了些,后背急急地撞在被垫得很高的帛枕上,倏然间唤回几分理智。
她惊慌地抬起手,挡在他距她一尺之遥的胸膛前,惊怯地猛然喊出声:
“殿下!请等、等一下!”
不知李璟祈是本来就如此打算,还是听到她惊叫的声音,竟然真的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
他微微拧了眉,神色带了明显的不耐,不予回答,用眼神表示询问。
江稚玉紧张地浑身发麻,乖顺又小心翼翼道:“殿下,我们新婚夜要睡在同一张床榻上,也不是非要这般抱着……能不能,抱一下、亲一下,然后就分开睡?”
话罢,她担心自己这番话会惹他不喜,又忙不迭磕绊地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耽误您的时间。”
话音落下,李璟祈倏然挑抬了下眉,眼底却冷淡平静,没什么笑意。
他好半晌都没开口。
江稚玉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撑在他胸膛上,掌心下是硌人的锦料起伏纹,还有隐隐肌理触感,她倏地一下缩回了手,脸颊羞红,讷讷羞愧道:
“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李璟祈掀眸,华贵的凤冠戴在她挽起的鬓发上,流珠灿然,但也挡住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身子往后稍稍撤了些许,嗓音冷峭地命令道:
“自己摘了。”
江稚玉反应慢了半拍,笨拙地脱掉不甚合脚的婚鞋,把穿着白袜的双足藏进被褥里,再去摘鬓发上的凤冠和金簪。
头饰华贵而繁琐,她摸索好半晌才取下来,只留几根发带挽住了发。
从没在陌生男子面前拆过发饰,她有点不自在,脸颊也泛着热意。
但他看起来耐心不佳的样子,她没敢耽搁,把耳坠、颈饰、腰绶一齐取了下来,搁在拔步床床头的矮柜上。
江稚玉做完这些,扬起脸,目光带着几分忐忑看向他。
这便能……安寝了罢?
可她看他的眼神,怎么隐隐感觉不是她想的那样?
总不能,总不能是赤身……
江稚玉心头莫名有些慌,深黑的夜色里,烛火跳跃着照出微黄的光,让四周景象显得模糊朦胧,也照出眼前男子深沉难辨的眼眸。
她感到几分不安,手指紧紧蜷缩,宛如落入陷地的羊羔,嗓音颤着唤道:
“殿、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