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濡湿

    看起来平缓汀滢的富春江, 跳下去才知其下亦是洪涛汹涌。

    江水很软,但也很倔强。

    它以极快的速度将所有落入它体内的物什向下游冲去,无论活物还是死物。

    江水很冷, 远比想象的更冷。

    姚木槿在跳进水里的刹那, 险些小腿抽筋。

    好在她水性颇佳, 很快便控制住身体, 使之不被流水吞没。但衣衫吸水之后却变得十分坠重, 尽管跳江之前她已经脱了貉袖和褙子,却仍被裙摆箍着, 腿脚伸展不开。

    姚木槿摸索着解开裙带, 任由裙子顺水飘走。

    赵与念就在前方不远处,循着江水的流向而摆动身体, 看得出来, 他的水性也很好。

    “兔崽子!”

    姚木槿在心里暗骂一声,大腿用力一蹬,她被江水推着向赵与念猛冲过去。

    眼看着已经追上对方, 就在她伸手抓他的时候, 那孩子突然手脚并用扑腾起来。

    溅起的水浪呛在姚木槿鼻腔内, 呛得她差一点儿控制不住身体。

    鼻腔酸胀难忍, 嗓子也被激得火辣辣的疼。

    姚木槿看穿了赵与念的心思,于是放弃抓人,用力收腹,摆腿,让身体尽可能浮在水面,借助江水之力,紧紧追着对方。

    论凫水,她不比赵与念差。

    姚木槿凫水的功夫是她大姐姚芙蓉教的。

    慈幼局的孩子们, 小的时候都像野羊一样放养,没什么人管束。是以,每到夏日炎热之时,姚芙蓉就招呼着一大帮伙伴去河里凫水。

    姚木槿也喜欢跟着大姐一起,只要姚芙蓉说去,她必然跟上。

    对于穷苦人家的孩童来说,炎炎夏日,惟有凫水最能解暑。

    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年纪稍长,姚芙蓉和姚木槿都开始发育,发育之后的女孩子就不太好再去河里凫水。

    多亏了平日干活劳作,姚木槿的身体不娇不羸,有得是力气和胆量,哪怕是在水里,她也很快就捡起了自己从前凫水的功夫。

    江水以极快的速度将姚赵二人向东送去。

    今日恰逢西风,大船为风力所阻,离他们越来越远。

    恰在此时,姚木槿突然听到船上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骇叫——

    “韩大人也跳江了!”

    “韩大人!”

    “开船!快开船!跟上韩大人!”

    心底狠狠一惊,姚木槿迅速调整姿势,回头看去,这便瞧见韩迟云也遵着江水流向,往她和赵与念这边游来。

    赵与念知晓韩迟云也来追他,立刻两腿一蹬,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大船而去。

    眼下的情景便是,赵与念在前边游,韩迟云和姚木槿在后面追,大船已被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但那赵与念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纵使水性再好,很快便觉体力不支。

    他原想靠岸,可富春江水道开阔,流速也大,哪是那么容易就能靠岸。

    转过一道河湾,大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远远地,赵与念瞧见前面似乎有一处茂林掩映的汀洲,他摆动双臂,向那汀洲奋力游去。

    姚木槿紧随其后,正要跟上,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呼喊。

    她回头一看,见韩迟云在水中挣扎着,隐有下沉之意。

    姚木槿立刻惊觉——韩迟云晕船,不知水性如何?!

    她稳住身体,将手伸给韩迟云,让他借她手臂的力量重新浮起。

    在水里二人无法说话,姚木槿便以眼神示意韩迟云,平复呼吸,随水流的浮动而稳定身体。

    待察觉韩迟云已经恢复平衡,姚木槿却仍不敢大意,一边留意韩迟云,一边像条游鱼一样,仍旧利用江水的浮力和流速,向着赵与念靠岸的汀洲追去。

    不消片刻,三个人便都气喘吁吁地瘫在了江心汀洲的荒草滩上,而他们那艘大船,已被甩至无影无踪。

    待粗重的喘息平复,姚木槿翻身爬起,一把攥住赵与念衣襟,怒道:

    “小兔崽子,你究竟打得什么歪主意?!”

    适才韩迟云在船舱内小憩,并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姚木槿却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倚着船舷眺望山水的赵与念,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脱了外衫跳入江中。

    姚木槿一看赵与念跳江,二话不说便也脱去衣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她只是想救他,哪知一跳入江里她就发现情况不对。

    嚯,感情这小子是想逃跑啊?!

    此刻,赵与念被姚木槿拎着前襟,再没了往常那种少年老成模样,也终于显露出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任性和幼稚。

    “你放开我!我不去皇宫!我不去!”

    赵与念在姚木槿手中挣扎着,边挣边喊。

    “走到这一步了你说不去,你早先可不是这么说的!”姚木槿怒道。

    “早先我什么也没说!”赵与念顶嘴。

    “放屁!”

    韩迟云也手脚僵硬地从荒草滩上站了起来,蹒跚着行至那二人身旁,按住姚木槿的手,示意她放开孩子。

    “我来问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韩迟云的声音有些嘶哑,呛了水,嗓子又刺又疼。

    “还有你!你跳下来干什么?!你水性很好么?!”姚木槿听得韩迟云嗓音喑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韩迟云淡淡地笑着,没有与她争执。

    姚木槿冷哼一声,再次转向赵与念,虽忿然撒手,嘴上却不肯轻易放过:

    “你没想到吧,娘子我水性好得很,你跑多远我都追得上!仔细想想,你说自己苦车,不想坐车想坐船,恐怕是早就算计着这一出了吧?”

    “是又如何?!”赵与念梗着脖子继续顶撞。

    “是的话你就是个黑心肝的小兔崽子王八蛋!”

    姚木槿怒极,也不管面前这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大宋未来的官家,只管斥道:

    “富春江你都敢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自己不惜命,死了也便罢,可你想过没有,你会连累多少无辜之人替你受过?!”

    赵与念被姚木槿如此不留情面地詈骂,再撑不住,蓦然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嚷着:

    “我不去皇宫……我就是不想去皇宫……我害怕……我害怕……”

    韩迟云在赵与念面前单膝跪地,让自己与孩子一般高。他平视着赵与念的眼睛,语调和缓地问:

    “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害怕?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赵与念抹了把泪,边哭边磕磕绊绊地对韩姚二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初时,欲接宗子入宫侍膳的诏书送抵赵家的时候,赵与念并没觉得害怕。他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毕竟那可是大宋的皇宫啊!他要侍膳之人可是大宋的皇帝啊!

    而临安府,他亦在诗书中读过那个地方,知晓那是天底下最繁华之处。

    所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说得正是临安。

    这原是一桩令人无比欢喜之事,但坏就坏在,某日清晨,当赵与念去向父母晨省之时,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真就这么狠心,要把咱们好好的孩儿往那种吓死人的地方送?”刘春娘低声啜泣着,边哭边埋怨赵希进。

    “那都是些惑乱人心的妄言谬说,怎可相信!”赵希进沉声驳斥。

    刘春娘蓦然拔高嗓音:“怎么不可信?好,那我问你,官家已经死了六个儿子,这事是不是真的?皇宫里的孩子莫名其妙一个接一个夭折,这事是不是真的?现如今官家膝下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赵希进也恼了,“小孩子身体羸弱,随便有个头疼脑热就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能说,官家从前的那些孩子都是无福之人,与巫蛊何干!”

    “怎么不相干?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说那皇宫十有八九是遭了诅咒。靖康之后,你们赵家皇室被金兵追得四处逃窜,不得已只能落脚临安,可那里根本就不是大宋官家应该落脚之处!那宫里有报应,所以才留不住孩子,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胡言乱语!”

    “你告诉我,你为何非要将咱们孩儿送去那种地方?”

    “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咱们将与念送入宫中,说不定将来那皇位就是与念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与念不争气,没争到皇位,十五岁之后就会封王出宫,这对咱们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我赵希进可以不图进取,但我儿子却不能跟着我在这穷地方烂死。”

    屋子里,父亲与母亲又说了什么,赵与念再没听清,因为他已被母亲的话彻底吓住。

    年仅七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一个被诅咒的、有报应的地方,而那所谓的报应已经杀死了六七个小孩,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他又怎会不害怕。

    但他天性沉稳缜密,他很清楚,父亲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于是他并未选择像别家小孩那样对着父母大哭大闹,而是在父亲交待他入宫事宜的时候,恭恭敬敬满口答应,又在韩迟云来接他的时候,装作十分喜悦。

    直到临出发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要跳江逃跑。

    但跳江之后逃去哪里?倘若他真的死在江里该如何?倘若像姚木槿说的,因他而连累了那一船无辜之人又该如何?这些,他一个七岁孩童,则完完全全考虑不到。

    韩迟云听赵与念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不是没疑惑过,为何隐居不仕的赵希进一口答应将儿子送入宫中?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光耀门楣之意。

    赵希进颇为懒散,受不了大宋官僚桎梏,所以选择山水田园,但他又并非真的无欲无求。

    他不想当官,但若是儿子能当皇帝,他又求之不得。

    他拒绝得了官位的诱惑,却拒绝不了皇位的诱惑。

    人皆不能免俗,倘若一个人一直拒绝某物,那么只能说明,此物对他的诱惑还不够大而已。

    赵希进到底也只是俗人一个,并非什么高蹈隐士。

    官家的孩子确实尽皆夭折,但巫蛊报应之说,则纯粹是民间的附会穿凿之辞。

    韩迟云将赵与念拥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他柔声解释着。

    末了又道:“入宫之后,你将由圣人教养。圣人是极好的女子,也是极好的母亲。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圣人……她会保护我么?”赵与念啜泣着问韩迟云。

    “她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你答应我,先入宫和她见一面,好不好?”

    或许是被韩迟云讲述的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语劝服,又或者是,他大概已经明白,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他的命数已经不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总之,赵与念抹了把泪,点头答应了。

    眼见着解决了赵与念这个大麻烦,韩迟云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适才姚韩二人都只顾着跟赵与念纠缠,一个忍不住要骂他,一个则是必须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遂皆不曾注意衣衫仪容之事。

    此刻已问清那孩子究竟在想什么,韩迟云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向立在身边的姚木槿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直把韩迟云弄得面颊飞红,猛然将头转向一旁,神色既尴尬又慌张。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这是怎么了,遂也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她上身只剩一件半长交领中衣,下身是一条长度刚到脚踝的合裆裤,衣裤皆为白色丝缎裁剪而成,柔薄合体。可湿了水之后便紧紧地贴在身上,又薄又透,于斜阳下看去,简直令人面红耳赤。

    再瞧韩迟云,他也没好多少。

    刚才他也是脱了外衣才跳江的,此刻湿透的衣衫亦是完全贴着身体,身形朦胧若现。

    姚木槿蓦地发出一声惊呼,先是抬手捂在胸前,继之又“唰”地一下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韩迟云亦是十足窘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姚木槿,似乎恨不能也蹲在地上。

    惟有此次跳江事件的罪魁祸首——年仅七岁的赵与念,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面前这对男女在干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挠了挠头,无辜地问。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感谢各位读者宝宝们的等待,给大家比心。希望小啾和小韩能陪伴大家度过一个快乐又狗血的夏天,哈哈哈!

    第42章 相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别过头, 往江上望了望。

    江面空阔,天高地迥,四下并无一艘船只。

    没奈何, 只得又向汀洲看去, 见前方不远处有棵大树, 枝叶葳蕤, 倒是颇能遮风挡雨。

    刚才是没注意, 现在注意到了之后,他便不想再让赵与念看到姚木槿。虽说对方只是个七岁孩童, 但到底是男孩, 韩迟云有些介意。

    于是他先牵着赵与念的手,拨开面前丛生杂草, 将孩子带到树下, 为其寻了一处舒服地方,让他坐下歇息,而后又返回姚木槿身边。

    姚木槿已经从蹲着换成了抱膝而坐, 就坐在原处, 一动不动, 努力装出一副“我不在乎, 我没事”的模样。

    秋日的傍晚已是天寒气凉,江风很大,吹得姚木槿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边有棵树,树下可以稍歇。我瞧着航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不如去那边躲一躲。这里江风太大,当心吹病。”

    韩迟云站在姚木槿身后,低声说着。

    “你先去,等会儿我再过去。”姚木槿答道。

    她不想被韩迟云看到自己现在的窘态。

    哪知话音刚落, 却见韩迟云行至身侧,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头却转向另一边,道:

    “路上荆棘丛生,把手给我,我带你过去。……你放心,我不看。”

    姚木槿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玉琢一般的手,心底怦然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下一瞬,便被韩迟云修长俊逸的大手紧紧搦住。

    他牵着她往树下走去。

    他在前,她在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手牵着手。

    哪怕这次牵手并非因为动情,仅仅是因为在这莽莽榛榛的汀洲,他们需要互相扶持而已。

    但姚木槿仍然感觉得到,韩迟云与她相牵的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缠绵。

    二人手牵着手行至树下时,赵与念已经累得瘫在地上睡了过去。

    韩迟云上前将孩子推醒,道:“太冷了,别睡,睡着会生病,再累也要撑住。”

    赵与念低声应了,慢吞吞地爬起来。

    韩迟云扶着他背倚树干坐好,之后又转回来,将姚木槿安置在树干的另一侧。

    姚木槿抱膝坐在树下,看到韩迟云再次去往江畔,将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交领衫也脱了下来,并找了四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将衣衫撑开,支在了风里。

    她知道韩迟云是在做标记,他的两位武侍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他们一定很快就能追过来,待看到这标记,就会知晓韩迟云在此。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过,姚木槿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他们三人皆是突然跳江,身上既无火镰,也没有其他可供取暖之物。此刻,湿了水的衣裳被江风一吹,简直冷得钻心透骨。

    姚木槿瑟缩着将头埋于膝上,在心里又把赵与念那小兔崽子詈了八百遍。

    实在冷得不行之时,忽然感觉有人在身旁坐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只手臂伸过来扳住了她的肩。再下一瞬,姚木槿被那手臂的力量带着,猛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说温暖,也不算多温暖,因为韩迟云也冷得够呛。

    但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姚木槿忽觉周身泛起一股热浪,从后腰向着头顶冲腾而去。

    这升腾的热浪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瞬间暖了过来。

    韩迟云抚在她身上的手像一块冰凉的烙铁——他的手是凉的,可被他触碰之处却烙得发烫。

    “别睡,睡着了会出事。”姚木槿听见韩迟云的声音沉沉地响在头顶。

    她将脸埋在韩迟云胸前,肩膀偎着肩膀,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将环抱住她腰背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寸。

    “韩大人……奴家好累,也好冷……”

    她玩心忽起,像撒娇一样对他抱怨道。

    “稍忍一忍,回到船上就好了。”韩迟云低声安慰。

    “船什么时候来?”

    “王逵是个聪明人,只要沿着江流,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咱们。”

    “若是他找不到呢?我们会死在这处荒地吗?”

    “莫要胡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韩迟云音声沉静,姚木槿的心瞬间便似小舟荡入港湾,没了风浪,惟余安稳。

    也许是因为寒冷,她轻移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韩迟云的怀里拱了拱。

    她这一拱,两个人已经不是肩偎着肩,而是彻底变成身子紧贴身子,如同床笫之间,云雨之时。

    她抬手,将手搭在他胸前,握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湿淋淋的中衣。

    韩迟云的身体猛然僵了一瞬,但须臾便松弛下来,他亦情不自禁地,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突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慈幼局过得可好?”

    听韩迟云没头没脑问起小时候的事,姚木槿心里诧愕,可转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故意没话找话,只为了不让她睡过去。

    或许是他的胸膛太过宽厚安稳,又或许是他的心思太过清白端正,姚木槿忽然觉得,在韩迟云面前,她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可以说,反正哪怕她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他也只会生生闷气,绝不会将她如何。

    于是她笑着,偎在他怀里,用轻缓的语气说起自己的从前。

    慈幼局对于姚木槿而言,就是她生命的来处。

    那是救了她又将她抚养长大的地方,甚至比世俗意义上的“家”,更让人寄托无限情意。

    她无父无母,姚乳娘就是她的“慈母”,而程金羽,则一直是“严父”一样的存在。

    两位妈妈对她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是给了她无法言说的温暖,或许正因如此,才养成了她洒脱不拘的性格。

    她发自内心喜爱慈幼局的一切,太希望自己的“家”能够越来越好,“家”里的孩子们都能幸福快乐。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妈妈,说希望慈幼局的孩子能再多些,大家天天一起玩,多热闹啊!

    哪知程妈妈却笑着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回答说,这里的孩子越多,岂不就意味着弃婴和孤儿越多?

    “慈幼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孩子才好。”

    彼时,程金羽望着屋檐下正坐成一排吃稀粥的可怜孩童,哀哀言道。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在心里暗暗立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为慈幼局尽自己的全力。”

    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决心时,攥紧了搭在韩迟云胸前的手。

    程妈妈说慈幼局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对姚木槿这个孤女来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哪怕已经离开了慈幼局,她也会用一辈子记得并感恩。

    说完这些,姚木槿突然很想知道韩迟云的过去,她曾听孟夫人说过,韩迟云也是孤儿。

    “韩大人,你的父母,他们……”姚木槿迟疑着开口。

    原以为韩迟云可能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可谁知,他只是稍有迟疑,之后便对怀中女子娓娓道来:

    “我父亲与伯父乃同胞手足,二人自小昆仲情笃。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因病离世,至五岁那年,母亲也撒手尘寰。父母膝下唯我一子,母亲去后,我被伯父接入相府亲自教导,一眨眼便是十五年。”

    “你小时候在相府是怎么过的?”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想了想,沉静答道:“晨起读书,日中进食,夜晚就寝。”

    “这就……没了?!”姚木槿疑惑。

    “没了。”

    “每天都这样?!”

    “若无旁事,便是如此。”

    姚木槿简直震惊:“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

    哪知韩迟云却摇了摇头,颇为认真地解释道:

    “读书增益,进食果腹,就寝安眠,倒也并不觉无聊。世人皆喜声色犬马,却不知,那种虚靡的欢乐反而扰人心性,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心胸狭隘,也越来越轻薄浮夸。心不定,才会意不宁,倘若一心安定,便可清静无忧。”

    姚木槿蹙眉嘟嘴,嫌弃道:“怎么跟庙里的头陀似的……那你就没有别的玩乐么?你有玩伴么?”

    “被伯父接入相府不久,沈老先生便带着如钧来了,平日里便由如钧伴我读书。那时候,圣人也常来相府小住,我也会陪圣人读诗经,放纸鸢。十岁过后去了国子学,国子学有斋舍和同窗,亦是欢欣。”

    姚木槿撇了撇嘴,还是觉得韩迟云小时候的日子真是无聊的紧。哪像他们慈幼局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街上追狗(或者被狗追),门前赶鹅(或者被鹅叨),总之那叫一个其乐无穷。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起,近旁半人高的苇草发出沙沙之声。

    可这一次,姚木槿却不觉得冷。

    她偎在韩迟云怀里,天为被、地为床,两个人宛如老夫老妻入睡前的私语夜谈,互相对彼此说着过去,也将自己的欢喜郑重地放入对方心里。

    在这个荒草薿薿的艽野,也许四周还有蛇虫鼠蚁正躲在暗处窥视,可姚木槿却非但没感到害怕,反而觉出一种难得的温情。

    她甚至隐隐希望,航船能来得慢些,能让她与韩迟云的亲昵再久一些。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弄得她的额头痒痒的,像有小蚂蚁爬过。

    从额头爬至心窝,又从心窝爬遍全身。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相拥只是为了取暖,不该有任何邪念、绮念。

    但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恶劣地想,如果这时候,她突然搂着他的脖颈去强吻他,他会不会恼怒地将她推开?会不会气得面色涨红,骂她不知廉耻?

    ——她很想试试。

    但姚木槿到底还算有良心,不做如此令人难堪的出格事,所以也就只是偷偷在心底想一想罢了。

    赵与念倚在树干的另一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静,宛如不存在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姚木槿懒得搭理赵与念,他睡着了最好,莫要来妨碍她被韩迟云抱在怀里。

    “韩大人,我跟你说些有意思的事,你想不想听?”

    她鼓起勇气,放肆地将额头抵在韩迟云脖颈处,侧脸贴着他的锁骨,缠缠绵绵地问。

    “好,你说,我听着。”

    韩迟云面带浅笑,温柔地回应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温软

    韩迟云的声音泊在暮色里。

    极具磁性的嗓音, 沉稳而温润,姚木槿发自内心觉得真好听。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片刻后才说道: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离开慈幼局之后, 去往一个大户人家做女使。可惜做了没两年, 就被赶出来了。”

    “为何会被赶出来?”韩迟云温柔地问。

    “那家的管事是个坏东西, 他欺负我, 他……”

    姚木槿咬着牙气哼哼的, 可话却只说一半,另一半被她吞了回去。

    韩迟云的心却猛然揪起。

    他大抵听懂了被姚木槿吞下去的另一半话, 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转瞬间, 他想起自己亲手办结的“碧雨案”——美貌单纯的十五岁女孩,被作恶多端的衙内诱/奸, 之后又被囚/禁于私宅, 成为那男人的玩物,直到身染病疾,拼着一死才逃出来。

    姚木槿的容貌比碧雨更美, 在这样的世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若不是脾气泼辣, 为人仗义,保不齐也要遭遇与碧雨一样的腌臜事。

    甚至她选择嫁给病殃殃的庾岭,很难说是不是也有出于自保的考量——有夫之妇,到底比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多了一层保障。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心蓦地疼了起来。

    他再次将姚木槿抱紧,万事都不想,只想着此时此刻依偎在怀中的她。

    姚木槿却没意识到韩迟云情绪上的百转千回,只继续讲述着自己曾经的遭际:

    “刚被赶出来的时候, 我没有活计,日子过得特别艰难。多亏了慈幼局的姊妹们愿意帮我。还有二哥,二哥也帮了我许多。”

    “那时候我没地方住,只得借住于相国井附近的一位大婶家。有一天我挑着大婶家的扁担去打水,到了井边才发现自己没带钱。我就扔下水桶,急急忙忙跑回去拿钱。等我再回到井边的时候,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的两只水桶全没啦!哈哈哈!全被人偷走啦。好笑吧?”姚木槿在韩迟云怀里乐呵呵地笑着。

    别看她现在说起这事说得咯咯直笑,可彼时却是狠狠哭了一场。

    打一桶水要三文钱,一个扁担挑满只需六文;可一只水桶价值十文钱,现在两只水桶都丢了,可不是一口气丢了二十文。

    后来她回到家中,满心愧疚地向大婶道歉。

    那大婶是姚乳娘的本家亲戚,是个很好的人,一点儿也没责怪她。可她却为着自己的粗心马虎行为而过意不去。

    吃一堑长一智,那之后她做事便谨慎了许多。

    再后来,她做了卖花娘子,攒下钱便将那两只水桶照价赔给了大婶。

    说了这么久的话,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黏成了浆糊——好累,太累了,好想立刻睡一觉。

    “我教你念首诗。”韩迟云却再次打断了她的睡意。

    姚木槿太累了,此刻并不想学那些费脑子的诗词,正想着该怎么婉拒的时候,却听韩迟云又补充道:“这首诗里有你的名字。”

    诶?!这样的话,姚木槿就有兴趣了。

    她从韩迟云怀中微微抬头,看着韩迟云近在咫尺的喉结和下颌,轻声答道:“好。”

    韩迟云沉声念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韩迟云念一句,姚木槿跟着念一句,可直到整首诗念完,她也没听出自己的名字究竟在哪儿。

    她甚至根本没在意自己念的是什么,她眼前只有韩迟云随着发音而上下颤动的喉结。

    那喉结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微微凸起,诱惑着她,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咬上去的冲动。

    韩迟云的声音仍旧低沉,呛水之后有些哑,喉结颤动之时,声音便潺湲于暮色里。

    念完了诗,韩迟云低声问姚木槿:“听懂了吗?”

    “哪儿有我的名字?我怎么没听到?”

    姚木槿收回盯着韩迟云喉结的目光,嘟嘟哝哝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韩迟云又将第一句念了一遍,“舜华就是木槿。这句诗说的是与心悦的姑娘同乘一车,她的容颜美丽得如同木槿花一样。”

    姚木槿眼前一亮,笑道:“舜华?木槿花儿还有这名字呢?”

    “嗯。”

    “真好听。”

    她在韩迟云怀里快乐地蹭了蹭脑袋,像某种喜爱撒娇的小动物一般,肆无忌惮。

    “韩大人,我能稍歇一会儿么?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好,但别睡着。”

    姚木槿应声,仍旧把脸贴在韩迟云胸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说着不睡着不睡着,可意识朦胧,非要拉着她向深海沉没。

    在快要沉入睡梦之时,姚木槿想,读书人还真是屁事多。喜欢就是喜欢,木槿就是木槿,可他们偏偏不肯直说,非要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简直矫情。

    读书人就是矫情!

    韩迟云……有话不肯直说……是个矫情鬼……

    大矫情鬼!!

    在心里忿忿地怨着他,姚木槿到底还是睡着了。

    韩迟云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用力抱着怀中女子,手臂收得愈发紧,似乎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心底萌生出一个荒唐透顶的想法,这想法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因为实在太过荒谬且阴暗——其实,他是有些感谢赵与念的。

    虽然赵与念跳江逃跑的行为实属胡闹,但若非此举,他哪有机会能这般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他渴望已久的女子抱入怀中。

    他在这野天野地之中抱着她,抱得毫无负担,再不去想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也再不去想什么规矩、教诲、婚约、前程。

    他甚至理所应当地认为,此刻他必须抱紧她,与她身贴着身,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互相温暖对方,才能在这江风凛冽的汀洲上不至于被冻僵——他做的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不仅旁人无可指摘,他的良心也不会谴责他。

    他感受到怀中之人柔顺温软,此刻正乖乖地倚着他的胸膛。

    更为可喜的是,在如此景况之下,那张往日伶牙俐齿的嘴也不再出言讥讽他,不再与他起争执,只是轻轻地闭着,像一朵不知如何绽放的花,于江风之中微微发颤。

    他知道,今时今日,将成为他这一生中永远不可能忘记的时刻,他必将刻骨铭心。

    此刻,他怀中抱着的是独属于他的洛水神女,亦是他的广寒仙子。

    纵使湘灵鼓瑟、瑶姬蹈舞,都不能比她更好、更美、更诱人。

    他垂下眼帘凝视着她的侧脸,目光在她小巧的鼻子和柔软的唇上流连。

    终于,他忍不住俯下颈脖,想偷尝一尝那嫣红柔软之处。

    越靠越近,双唇近在咫尺。

    忽然,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做这样的事,他的理智再次占据上峰,强硬地将他与那双红唇拉开了距离。

    时间在一刻一刻地流逝着,犹如眼前的富春江,滔滔莽莽,无声无息。

    眼看天色暗去,周遭已是昏昧不清,韩迟云心内亦浮起隐忧。

    再等下去天就黑了,一旦天黑,夜风会愈加凄寒,而大船找到他们的难度也就愈大。

    朦朦胧胧之中,韩迟云也开始上下眼皮打架,倦得几乎撑不住了。

    怀中的女人似乎是想睡得更舒服些,又主动往他身上偎了偎。

    便是在此时,韩迟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块绵软的玉团隐约挨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样柔软丰腴的触感,近在咫尺,他只需动动手就能碰到。

    只需动动手,就能捧起一团明月。

    韩迟云浑身一僵。

    霎时间睡意全无。

    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心不要乱想,人不要乱动,千万不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甚至连手指都不敢稍移一点点。

    可就是这般牙关紧咬、浑身僵硬的自持,却惊扰了怀中女子的好梦。

    他听到胸膛处响起女子迷迷糊糊的嗓音:“……韩大人……你怎么了?”

    他咽了口津液,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可当他开口时,音色却已然沙哑得不像话:

    “……我……没事。”

    姚木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韩迟云,看了半晌,道:“你有事。”

    她看出什么了?

    她如此聪明,见识和眼界不输任何人,也许什么都瞒不住。

    但韩迟云却仍绷着身子,嘴硬道:“真没事。”

    姚木槿正要开口追问,恰在此时,忽听汀洲附近传来吆喝声:

    “韩大人!”

    “姚娘子!”

    “赵小官人!”

    “你们在哪儿?”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再顾不上管韩迟云有事没事,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仅姚木槿,冷得直打哆嗦的赵与念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汀洲上的三人俱是精神为之一振。

    韩迟云撑着树干站起来,向吆喝声传来的方向大声回话。

    好在今日是个大晴天,傍晚的天色虽昏沉,却并未全然黯去,船工们很快就看到了韩迟云挂在汀洲岸边的衣裳,与此同时,也听到了洲上传来的呼喊。

    来救人的并非大船,而是一只轻舠。

    轻舠沿江而下,一路找寻至此。

    船工们将轻舠划向汀洲,众人陆续登岸,并向韩迟云所倚靠的这棵大树跑来。

    朦朦胧胧的暮色里,隐约可见,跑过来的至少有五六个男人,其中包括王逵、鲁虎和数名船工。

    姚木槿刚要站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湿透,已是衣不蔽体,立刻双手抱在胸前,又瑟缩着蹲在地上。

    她有些不知所措。

    韩迟云猛一翻身,单膝跪在姚木槿面前,伸开手臂,将瑟瑟发抖的女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待诸人走近,他沉声对跑在最前面的王逵道:

    “先去把大氅拿来,姚娘子受凉了。”

    作者有话说:

    “碧雨案”并非乱编,原案出自南宋司法文书《名公书判清明集》,写进小说里的时候做了一些情节上的修改。原案我有点记不清了,大概就是,某人看上了别人家的女使,然后就想办法骗走,把女使藏起来折磨,后来主家报官,然后官府查查查就查到了这人。《名公书判清明集》是成书于宋理宗时期的一本司法断案诉讼判决文书,目前学界多用它来研究宋代司法制度。

    第44章 挣扎

    因着赵与念的跳江之举, 原本一日就可抵达临安的大船不得不在富春江一处野码头下锚休整,等待次晨天明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再重新起航。

    韩迟云、姚木槿和赵与念皆已被轻舠载着送回船上, 眼下各自回房歇息。

    姚木槿拿热汤洗了头发又擦了身, 换上干净衣裳, 翻出一块帕巾将头发裹好, 这便躺在榻上打算趁天还没亮, 先抓紧时间小憩片刻。

    房门轻响,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姚木槿向外看去, 见是一位年轻女使正向床榻走来, 手里还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这女使名唤芄兰,正是白日跳江之前与姚木槿在甲板上聊天那人。

    姚木槿原以为此女与采蘋一样, 皆是伺候孟夫人的。可闲聊之时才知, 原来韩相爷还有个姓李的妾室——便是她上回在水阁见过的那个跟在孟夫人身边的美貌女子。

    而这芄兰,正是那李姨娘身边的女使。

    韩迟云在府内点人随行富春山的时候,那李姨娘想要趁机讨好一下家中大官人, 遂主动打发芄兰跟随。

    此刻, 芄兰端着姜汤行至榻前, 见姚木槿醒着, 便将那碗姜汤双手捧给她。

    “我们大官人怕娘子受凉,吩咐灶上给娘子煮的,娘子快趁热喝了吧。”芄兰笑着说。

    ——竟然又是韩迟云让人煮给她的?!

    韩迟云,他怎能如此细致入微。

    姚木槿微怔,不禁忆及上次在韩家,韩迟云知道她癸水在身,便让人给她煮了一碗红枣燕窝。

    思至此处,只觉心头愈发温暖, 姜汤还没喝,寒气已尽皆散去。

    她突然很想他。

    虽然她和他分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时辰,那也是隔了好几十天呢。

    姚木槿道了声谢,从芄兰手中接过姜汤,小口小口抿着。

    微辣的清香滑过唇舌,舌尖酥麻,像被电着似的。

    姜汤入腹,浑身腾起暖热之感,似乎连灵魂都变得柔软熨帖,这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你们大官人呢?他无碍么?”

    终究还是没忍住,姚木槿主动向芄兰打听韩迟云的景况。

    “大官人原本就苦船,这又在江水里受了凉,才刚喝下姜汤,睡了。”

    芄兰搬了房内一把杌子坐于榻旁,将一只手按在胸前,絮叨叨地说着:

    “真是吓死个人哩,下午大官人跳江那时候,我的心都跟着停了。我想着这下可好,大官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趟跟出来的人,非得被相爷打杀不可。”

    “相爷很疼惜韩大人吧?”

    姚木槿边喝姜汤边与芄兰闲聊着。

    芄兰笑道:“那是自然,实话告诉你,他们韩家多少旁支子弟,再没一个似大官人这般有出息。我们家小官人那病总也医不好,眼看着是指望不上了,相爷便将所有冀望都给了大官人。”

    “既如此,他身上的担子必然很重……”姚木槿轻声说。

    “可不是呢。他现在又做了少尹,每日忙得脚不点地。我听我们小姨娘说,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把他的亲事也耽搁了,可他却毫不在意。他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一点儿不上心,只顾着什么府衙啊、百姓啊,也是够苦的。”

    话至此处,芄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姚娘子,我们大官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姚木槿被这话问得面颊发烫,故作自然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你是不知道,白日那会儿,大官人知晓你跳江,他二话不说就跟着你跳下去了。若不是为着心上人,又怎会如此?连命都不要啦。”

    “他是……追着我跳下去的?”姚木槿愕然。

    “那可不。他从船舱冲出来,叫艄公放舟下去救赵小官人,谁知听说你也跳了,嘿,他就立刻跟着跳了。艄公放舟还要好半晌,等舟放下去,你们早游得不见人影了。”

    芄兰咂巴着嘴,言及此事,似乎心情十分复杂。

    “姚娘子,实话跟你说,相府里多少丫头都想往大官人身边凑,可大官人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们。你若真入了他的眼,哪怕是给他做妾,今后也必然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他又不是打算出家当和尚,为何如此不近女色?”姚木槿问道。

    芄兰拧着眉头想了想:“往好听的说,他这是君子之姿,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管外面多少男人龌龊不堪,他自有他的清高。往不好听的说,就是——认死理,一根筋,犟得很。”

    说完这些,芄兰眄目打量了姚木槿一番,继而又笑道:

    “娘子生得真好,也许我们家大官人不好别人,就好娘子这样的。从前是没遇上,现在遇上了,便是姻缘天注定。”

    姚木槿的脸蓦然发烫,知晓自己此刻十有八九已是面泛红潮。

    她低下头,心里颤颤的,不再说话,只细细回味着芄兰的言辞。

    想到韩迟云为她跳江,她的心就像沾了蜜,浮起一股湿漉漉的香甜。

    又想到韩迟云被晕船折磨得只能躺在榻上的样子,姚木槿忍不住抿唇偷笑。

    转而又想起刚才在汀洲上发生的事,心里愈发甜得不像话——她的身上到现在还残留着被韩迟云拥抱时的触感,彼时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她都已经觉得疼了。

    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她忍着那甘之如饴的疼痛,任凭他如何。

    甚至想要他,再多一些。

    哎哟,面颊烫得似火烧,想这些,怪不要脸的。

    姚木槿将喝完姜汤的空碗还给芄兰,向对方道了谢,又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

    “寅牌了。”

    姚木槿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竟已至五更天,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待天色大亮之后,这艘船便要重新起航,向着临安行去。

    今夜来来回回折腾了这许久,知晓此刻已是寅时,姚木槿也便没了睡意。她将身上盖着的薄被拉了拉,抱膝坐于榻上。

    芄兰站在桌案前,收拾空碗和食盒。才刚把食盒收拾好,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很轻,却很是沉稳。

    “这时候谁会来?”芄兰疑惑。

    房中二女愕然对视一眼,姚木槿慌忙拉过外衣外裙,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

    芄兰待姚木槿穿好了衣裳,这才快步走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韩迟云。

    “大官人怎么来了?!”芄兰惊讶地轻呼出声。

    “我来看看。”

    姚木槿在房中听说是韩迟云来了,又慌又喜,顾不得别的,将鞋一靸就向外跑,像只小兔子似的。

    隔着三步的距离,二人面对面站定,凝眸对视,你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有你。

    韩迟云也换了一袭干净衣衫,头发重新梳好,一顶白玉小梁冠更衬得其人如瑶林玉树一般。

    可他的面色却是苍白的,唇上亦无血色,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疲惫,似乎他刚才在某个不为人知之处,自己跟自己打了一仗。

    没人知晓他是如何天人交战,但疼痛和灰败却清晰可见。

    姚木槿定定地望着这般倦怠的韩迟云,越看越觉心疼,以至于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韩迟云却在与姚木槿对视之后,转开了目光。

    望着桌案上收拾好的食盒,他对芄兰吩咐道:“你将这些送去灶上。”

    芄兰惯会察言观色,一听便知这是大官人在赶自己走,遂急忙拎了食盒步出房间,并顺手将房门关好。

    女使一走,房内便只剩韩迟云与姚木槿。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心里又暖又感动。经历过适才的患难与共,她自觉二人之间的感情已更深一层。

    “你好些了么?”姚木槿柔声问道。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主动称呼对方为“韩大人”或者“韩官人”,而是只称呼“你”。

    ——亲近的、温情脉脉的“你”。

    孰料韩迟云却只是点了点头,既没说话,也没落座,甚至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似乎是拿定主意,要与面前这女子保持距离。

    姚木槿忍不住在心里笑他古板,刚才二人都已经那样了,现在又装出一副和尚模样,真真儿好笑。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韩迟云抱着她的样子,那样温柔又果敢,是以并未多在意韩迟云现在的这些异样。

    她以为他仍是羞赧。

    既然对方羞赧,不好意思向她走来,那她就大胆地向对方走去好了!

    姚木槿欢欢喜喜上前两步,行至韩迟云身旁,软了声问他:

    “天亮就要开船么?是不是一回到临安,你就要带赵小官人入宫?”

    韩迟云再次颔首,却仍是一言不发。

    “开船之后你难免又要苦船,我去照顾你。你放心,我照顾别人可有经验呢。”姚木槿甜蜜蜜地笑着,话语欢悦轻快。

    韩迟云终于开口,说:“不必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姚木槿的心忽地一紧。

    “这是为何?”她故作轻松地歪着头问。

    韩迟云没答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也许是他思量之事太过沉重,以至于他的神色也跟着阴郁下去。

    姚木槿的紧张感越来越强,她意识到,韩迟云有话要对她说,但这话又似乎难以说出口。

    他正在内心深处挣扎着。

    姚木槿不喜欢这种感觉,像一个等待审判发落的囚徒,太被动了。

    于是她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打算再逗逗他,好让他高兴些。

    她抬起纤手勾着韩迟云的衣袖,用撩拨又暧昧的语气问道:

    “天还黑着,你这时候来看我,是为着什么?”

    陡然被女子扯住衣袖,韩迟云似乎犹豫了一刹。

    可下一瞬,他猛然发力,将袖缘从姚木槿手中抽了出来。

    衣袖离手的瞬间,姚木槿彻底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甜甜圈大家吃饱了吗?吃饱了接下来吃点酸溜溜的调剂一下~(我就这样甜一章虐一章的喂饭)

    第45章 狠心

    韩迟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 面容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

    到了这时,姚木槿不得不承认,韩迟云今夜来此, 也许并非如她所想那般, 是想温柔地看看她。

    她睁着一双清灵的眼睛, 仿佛林间不知发生何事的小鹿, 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心上人要如何对待她……她不知道。

    “我来,其实是有话想对你说。你坐。”

    俄顷, 韩迟云终于开口。

    语气却并不欢悦, 而是正落着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茫茫雪野,寒意透骨。

    “韩大人……想对奴家说什么?”

    姚木槿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她没有坐, 她心底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遂只能站着——站着会让她更有抵御恐慌的力气。

    “姚娘子,白日在那荒屿上,我之所以与你抱作一处, 仅是为着御寒, 不为别的。你我二人并无私情苟且。你我之间, 从前是清白的, 往后亦是清白无碍。”

    说这话时,韩迟云的语气毫无波澜。

    大雪落在平静的古井中,又深又暗。

    姚木槿却已经彻底呆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背遽然泛起一阵寒凉,只觉比浑身湿透在岛上吹江风时更加凛冽。

    姚木槿知道,韩迟云话语里的大雪,正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体和心魂上。

    她与他,挑逗有之, 撩拨有之,亲昵有之,忘情亦有之……你来我往那么多次,至如今,她怎会不知他的心意?

    可眼下,他却凭空说这样的话……凭空说这样冷漠无情的话……

    “你跟我说这些,究竟什么意思?”

    她听到自己开口质问韩迟云,嗓音却是虚浮的,缥缈的,仿佛不是从自己喉中发出。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

    “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么?!你已经爱上我了,难道不是么?!”

    姚木槿的声音开始发抖,仿佛受伤的黄莺,在黑夜之中发出哀啼。

    “你想岔了。”

    韩迟云的话语却冷得像一道冰凌,狠狠扎在姚木槿身上。

    姚木槿再受不住,蓦地喊了出来:“你骗人!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为何要跳江?!”

    “为救宗子。我此次出行富春山,便是为接宗子回宫。宗子身份尊贵,不可出任何差池。”

    姚木槿气得双手攥拳,颤着声音,再次质问道:“在赵家的那天夜里又怎么说?!”

    “我已向你解释过了,那夜是我失态,是我鬼迷心窍,神智惛惛。我再次向你道歉,你想让我如何赔礼,皆可言说。只要我做得到,只要不逾矩,我定不会推辞。”

    “我不要什么赔礼!我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是想要你一句话!”

    姚木槿怒中含悲。

    韩迟云却转过身,背对着她,冷下声音一板一眼地说:

    “在荒屿之时,我曾告诉过你,我三岁失怙,五岁失恃。是伯父将我接入相府教养,如同息男一般。我为报伯父养育之恩,这些年来,不敢有丝毫差池,也没有行差踏错过哪怕半步。”

    “我不曾有错,亦不能有错。一直以来,我皆以最严苛的态度对待自己。我弟弟身体不好,伯父对我寄予厚望,将来整个韩家都将由我撑持,我不能做对不起韩家的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像是换了个人,又回到了他高高在上的家族地位、前途荣耀之中,不肯向下俯瞰。

    “你说清楚,什么叫对不起韩家的事?!”姚木槿双唇颤抖着,愤怒地问。

    韩迟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堂之内尔虞我诈,营营逐逐,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我任临安府少尹这些时日,手段凌厉,无论华宗贵胄,但有作奸犯科之事,全不姑息,已然得罪了不少人。”

    “所以,我必须娶温御史的女儿,否则定会遭台谏弹劾,仕进之路亦将受阻。只要我能得到温家襄助,便能于庙堂之上靡坚不摧,能铲奸、除恶、敬天、葆民。我因韩家而卓立,韩家亦因我而稳固,这件事情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所以……我不可能娶你这样的女子。”

    韩迟云的话终于说完,姚木槿的心却似被按在深海里,灌满了水,行将窒息。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齿磕碰在一处,发出一种细碎又瘆人的声音。韩迟云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一句一刀,割得鲜血淋漓。

    她,姚木槿,一个卑贱的女子,一个卑贱的市井卖花女,甚至还是个寡妇。

    韩迟云,万人景仰的临安府少尹,韩相爷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朝堂上出类拔萃的俊才。

    他说,他不可能娶她这样卑贱的女子,因为这会耽误他在庙堂上大展宏图,会让他无法撑持韩家,让他无法向韩辙报答养育之恩。

    刹那间,眼中下起暴雨。

    姚木槿甚至都来不及擦拭,便已是泪流满面。

    愤怒,不甘,痛苦,悲怨……种种情绪一起向她涌来。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丝线悬在空中的傀儡,那冰冷的丝线勒着她的脖子,将她勒在半空,晃晃悠悠,不知生死。

    “如果……我甘愿低三下四,做你的外室,或者……哪怕只是个通房丫头呢?”

    也许是爱令智昏,姚木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自甘卑贱的话。

    但她仍是说了。

    她缓步上前,将脸贴在韩迟云背上,泪水涓涓淌落,打湿了他金贵的衣衫。

    她想要什么,他很清楚。可他却不肯应她,不肯给她。

    韩迟云任凭女子在他身后哭泣,不仅不为所动,态度也变得愈发冷漠:

    “姚娘子何必如此。且我早已说过,我不纳妾,不置外室,亦不要通房。这是我的心志,倘若心志磨灭,我将不再是我。”

    话毕,他骤然向前走了两步,再次与姚木槿保持距离。

    姚木槿感觉心里疼得一搐一搐的,像被一千只大手狠狠捏住心脏,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已经看不清楚韩迟云,甚至没办法顺畅地呼吸,只能张开嘴,用力喘着气。

    “韩大人……奴家想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有没有爱上奴家?奴家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回答。”

    她泣不成声地问着。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不爱,庸俗。”

    姚木槿向后连退数步,边退边恨声说:

    “好!韩大人,您够决绝!您是清白君子,奴家是卑鄙小人!你我二人自今日起一刀两断!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韩大人再无任何瓜葛!韩大人自有阳关道,有高官厚禄,黄金万两,我去过我的独木桥。不到黄泉路上,你我二人再不相见!!!”

    决绝的话语浸在眼泪里,湿淋淋的,钻心刺骨。

    耳闻姚木槿说出这般狠话,韩迟云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仍是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似是再不愿看到她那张撩拨人心的脸。

    “出去!滚!!”

    姚木槿努力咽下泪水,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房门,对韩迟云下逐客令。

    韩迟云拔腿向门外走去,便是在此时,姚木槿猛然冲上前,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裳。

    她哭得肝肠寸断,浑身抖似筛糠,连带着韩迟云也跟着颤抖起来。

    片刻后,韩迟云沉声道:“姚娘子,保重。”

    话毕,他用力挣开姚木槿抓在他衣衫上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船舱。

    姚木槿在被韩迟云甩开的瞬间,踉跄着向后退去,腿一软,缓缓滑坐于地。

    她已经哭得浑身脱力,站不起来,眼前亦是阵阵发黑,干脆就坐在凉冰冰的地上,将自己蜷成一团,任凭泪水如泉涌。

    芄兰没有再回来。

    姚木槿一个人蜷在船舱内的地板上,一直蜷到天色大亮。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扶起她,也没有一个人再来看她一眼。

    她感觉得到,大船已经再次起锚,顺流而下,也许用不了几个时辰就会抵达临安。

    她听到船舱外有人说话,还有人在大声发笑,亦有脚步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却与她没有丝毫干系。

    她闭上哭肿的眼睛,身体仍在细细地发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两千年,反正是在姚木槿的眼泪都已经淌不出来的时候,大船忽然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外又响起“笃、笃、笃”的脚步声。

    须臾,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姚木槿用力撑着自己,从地上坐直身子,抬头看去,原来是这船上的艄公。

    艄公走入船舱,看到这女人抱膝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哭得肿似核桃,似乎也愣了一下。但转瞬,他便恢复至事不关己的模样。

    高官贵胄之间男男女女的啰嗦事,不该他管的,他绝不会多嘴。

    所以,他只是上前两步,客客气气地对姚木槿说:

    “姚娘子,咱们这江船就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走,吃水太深,要搁浅的。还请娘子就在此处下船吧。”

    姚木槿听见自己用喑哑的嗓音问艄公:

    “……韩大人呢?”

    “半个时辰前,韩大人带着赵小官人换河船走了。这会子他们应该已经进了大运河。韩大人留了一条河船给您,请您自行离去。”

    韩迟云走了……韩迟云一言不发就带着赵与念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单单将她留在原地。

    也对,他们二人都已经说了不到黄泉再不相见的狠话,还能如何呢?

    “韩大人走时交待了,许诺给娘子的钱,三日之内必然送到,还请娘子放心。”艄公在一旁继续补充道。

    “他可还说了什么?”

    艄公摇头。

    “好,我晓得了。多谢您老人家,我现在就下船。”

    姚木槿攥紧裙摆,努力让自己不要摔倒,不要做出丢人现眼之举。

    在数次努力之后,她终于站了起来,拖着重逾千钧的身子,一步步向船舱外走去。

    舱外是个大晴天。

    冰冷刺骨的大晴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放下

    此次前往富春山接宗子, 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光阴荏苒,待姚木槿再次回到临安的时候,已是孟冬十月初十。

    重新躺在黑羊巷那间属于自己的陋室里, 姚木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凄凉, 有酸楚, 同时也有些难以言说的释然。

    她和韩迟云已经彻底了断情愫。

    从今往后, 她不会再想他, 更不会再见他,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这男人从她的心房里赶出去了。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夜深人静之时, 一闭眼睛,眼前便是她和韩迟云在船上相决绝时的场景。

    彼时那男人一双薄唇说着冰冷言辞, 甚至最后连再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不知道韩迟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韩迟云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她输了——输给了青云直上的仕途和门当户对的婚约。

    眼泪汹涌而出, 一滴接一滴, 打湿鬓发与孤枕。

    回到临安的第三日, 韩迟云倒是信守诺言, 派人给姚木槿送来了一只钱匣。

    姚木槿打开一看,内中是满满一匣金叶子。不用数也知道,这匣金叶子比她狮子大开口要的那一百枚,只多不少。

    她明白韩迟云的意思,收了这笔钱,二人自此再无瓜葛。

    若是从前,得了这么一笔巨款,姚木槿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现在, 她看着这片明灿灼目的金色,只觉晃得眼睛生疼。

    姚木槿将匣盖阖上,郑重地向来人道了声谢——这钱她收下了。

    待送钱的韩家仆役走后,姚木槿将匣子藏在了二楼墙壁与地板的夹角中。这匣金子对她来说有大用,须得好好筹划一番。

    钱匣藏好之后,姚木槿擦了擦眼角沁出的薄泪,咬着牙打起精神,打算收拾一下花担去东马塍看看还有没有花枝可以捡漏。

    她不能颓丧萎靡。

    哭可以,但哭完了就必须振作起来。

    她姚木槿绝不是一个会轻易被打到的女人。她有的是心气,也有的是勇气和力气。

    正在后院摆弄花担子的时候,忽听外面又传来叫门声: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

    这回姚木槿一耳朵便听出来了,叫门的是隔壁叶家的女儿叶二娘。

    门一打开,姚木槿的衣袖就被一双兴奋的手紧紧抓住。少女欢喜得双眼放光,连语速都变快了些:

    “小啾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听了准保比我还高兴!”

    姚木槿牵着叶二娘的手将其牵入屋内:“进来说话吧。”

    叶二娘欢欢喜喜正准备开腔,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姚木槿神色不对,不仅眉目之间俱是疲态,甚至眼眶通红,似乎刚哭过一场。

    “你怎么了?”叶二娘忧心忡忡,“是谁欺负你?”

    “没事,没人欺负我。我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哪有人敢欺负我。”

    姚木槿努力勾起唇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叶二娘想想也对,黑羊巷谁人不知姚小啾的泼辣脾气,光是嘴皮子就利索得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说至哑口无言。谁敢欺负小啾姐姐,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究竟何事这么高兴?”

    姚木槿不想叶二娘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于是主动发问。

    叶二娘这才想起自己所为何来,霎时便笑得满面春晖:

    “你出去这么久,肯定不知道!我昨儿夜里发现你回来,今天就赶紧跑来告诉你——小啾姐姐,程哥哥他升做兵长啦!”

    姚木槿一愣,脱口便问:“真的?!”

    “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叶二娘眼含喜悦,那喜悦中还缀着一片不易察觉的羞赧,“前些日子卖炊饼的时候,我在街市上遇见他,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谢我为他缝了裹肚。”

    姚木槿顿时只觉鼻子发酸,眼眶发胀,想来三哥自从做了潜火兵之后,那样兢业,那样辛苦,现在终于得以一步步擢升,她是发自内心为程厌感到高兴。

    “晚上来我家吃饭,今晚我请客!咱们好酒好菜给三哥庆祝!”

    姚木槿的面上终于浮出笑容。

    “好!我一定来!”叶二娘容色羞赧,但却答应得十分坚定。

    送走了叶二娘,姚木槿高兴得从钱匣内取了足足一贯钱,打算先去防隅官屋看看三哥,叫他晚上来家里吃饭,之后再去街市买上一大堆好酒好菜,今晚与三哥一醉方休!

    谁知到了城西厢防隅官屋,却扑了个空。

    “程兵长在钱塘门望火楼,你去那儿找他。”正在防隅官屋值守的一位潜火兵告知姚木槿。

    姚木槿颇有些担忧地问:“今日轮到他上望火楼么?”

    潜火兵有规定,一旦上了望火楼,绝不可擅离职守。若是今日轮到程厌上望火楼,那就只能改日再庆祝了。

    “没有,”那潜火兵笑道,“他是去指点新兵。”

    姚木槿谢过那人,转身便如一阵风似的,“呼啦啦”刮去了钱塘门。

    望火楼高耸于钱塘门畔,站在下面抬眼一望,其上所立之人离苍穹那么近,好似要擘云摘星一般。

    姚木槿气喘吁吁跑至望火楼下,仰头看去,果见程厌和另一名潜火兵并肩站在楼上,二人皆向城中民居聚集之处眺望着。

    “三哥——!”

    “三哥——!!”

    姚木槿在望火楼下手舞足蹈地呼唤着。

    程厌听到叫声,低头一看,看到了姚木槿,面上浮起一片柔和笑意。

    他冲姚木槿挥了挥手。

    “晚上来我家喝酒——!!”

    姚木槿将手放在唇边,比作喇叭状,继续对楼上的程厌喊话。

    望火楼太高,程厌没听清姚木槿说什么:“怎么了?”

    “我说,今天晚上,来我家!”

    “拐杖??”程厌诧异。

    “晚上!晚上!喝酒!”

    姚木槿像只小兔子,在望火楼下蹦蹦跳跳,因着程厌听不清而着急。

    “杀牛??”程厌还是没听清。

    “喝酒!喝酒!”姚木槿急得比了个仰起头往嘴里倒酒的动作。

    “你要用拐杖杀牛?!”

    姚木槿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抬头看着程厌,这回她算是弄明白了,程厌是故意的!

    他早就听清了她在喊什么,却故意打岔,逗她呢。

    “你究竟来不来?!你再胡说,我不待见你!”姚木槿跳着脚喊道。

    程厌爽朗地笑了起来,大声答道:“来!一定来!”

    邀请过程厌,姚木槿这便跑去善履坊找顾沾沾。

    孰料这回又扑了个空。

    崔大娘告知姚木槿,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了,兴许要傍晚才能回来。

    听到周恒的名字,姚木槿忍不住心内起厌,遂打消了叫顾沾沾也来家中吃饭的念头。

    从顾家出来,她便匆匆忙忙去往东青门外的菜市场买菜去了。

    待到傍晚时分,姚木槿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了筐胖豆芽,风尘仆仆地回到黑羊巷。

    才转过巷口就见叶二娘怀中抱着一屉炊饼,已经站在姚家门外等着她——这丫头,简直比她还着急。

    姚木槿笑盈盈地开了门,将鸡鸭和菜筐都放入灶房,又去后院搬了柴禾进来,添柴吹火,两个女人这便撸起袖子开始烧菜。

    程厌走进姚家的时候,满桌菜肴尚未摆齐,但桌上已是七七八八置下许多碗碟,粗略瞧去,什么酒蒸鸡、鲤鱼脍、肉葱齑应有尽有,看得出来,着实是下了功夫。

    姚家那个长久不使的灶台,今日是大张旗鼓发挥了它的作用。

    此刻,灶房外仍在冒着炊烟,袅袅缭缭,随风而去,简直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厌忍不住想,这才是家的样子。

    他行至灶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这便瞧见两个女人一个在灶台前看锅,一个在砧板处剁肉,可谓是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姚木槿一抬头看到程厌,立刻笑道:“三哥,快去屋里坐着,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叶二娘站在灶前与一锅鸭子较劲儿,听姚木槿唤三哥,赶忙扭头去看,这便看到程厌正站在门外望向自己。

    这一望,叶二娘的脸霎时羞得通红。她“唰”地低下头,继续和锅里的鸭掌一较高下。

    待到日入之时,满满一桌子菜终于全部摆好。姚木槿、叶二娘和程厌三人于桌旁对坐。

    “三哥,恭喜你!以后要叫程兵长了!四妹先干为敬!”姚木槿率先举起酒碗,满满一碗酒,她一饮而尽。

    程厌却不像姚木槿这般兴奋,他沉默地笑着,只将碗中酒液在唇边抿了一口。

    姚木槿拿眼神示意叶二娘,意思是:到你了,别害羞。

    叶二娘嗫喏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学着姚木槿的样子端起酒碗,道:“程兵长,我也敬你!”

    姚木槿“嗤”地一声笑出来,嫌弃道:“叫什么程兵长,多生分呢,叫厌哥!”

    程厌赶忙抬手制止:“别乱教唆人家姑娘。”

    “谁乱教唆了?”姚木槿不服气,转向叶二娘,问道,“我说错了么?”

    叶二娘羞红了脸,半低着头,手心于酒碗边沿摩挲着,不知如何是好。

    姚木槿突然放下筷子,正色道:“三哥,我这趟去富春山,一点儿本事没长,但却悟出一个道理,你想不想听?”

    “什么道理?”程厌问道。

    姚木槿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语调却仍是郑重:

    “我悟出来,三哥,人活着,该拿起的时候要拿起,该放下的时候就要放下。……人不是因为拿起而幸福,人是因为放下才能幸福。”

    拿起,拿得越多,只会让人越来越不满足;惟有放下,才能真正得自在。

    她也不知自己这话究竟是说给程厌,还是说给她自己。但她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姚木槿想,她和庾岭之间,其实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他们顺其自然地相伴,顺其自然地结合,顺其自然地过日子,又顺其自然地生与死。

    从前一直以为,所谓“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就好。

    直到遇见韩迟云,她才彻底明白,原来爱情根本不是顺其自然。

    爱情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

    ——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

    她体会过了,品尝过了,明白了,所以,就到这一步吧,她也该释然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已经在韩迟云那儿感受到了爱情切肤刺骨的疼,她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是彻彻底底地放下。

    不过就是摔了一跤嘛,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土,继续往前走就行了。

    她向来是洒脱之人,现在要继续洒脱下去。

    与此同时,她也希望程厌能放下一些虚无的执念,如她一般,潇潇洒洒往前走。

    姚木槿将手搭在程厌的护臂上,用力摇了摇,凝声继续说道:

    “三哥,放下吧……妹妹不希望你如此付出,只希望你能幸福。”

    程厌没说话,垂眸看着手边那碗酒,看了好半天,一动不动。

    姚木槿用胳膊肘碰了碰叶二娘,叶二娘意会,赶忙再次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这回甚至直接改了口:

    “厌……厌哥,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