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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黄历九月十八, 百无禁忌,谢玉棠出阁就定在此日。

    谢玉棠高嫁丽妃娘家,她又是谢府长房长女,府里重视非常, 自中秋之后就开始张罗。阖府上下张灯结彩, 中轴一路遍铺了红绸丝毯, 府门外的石狮子都洗净系了红绣球,喜庆非常。

    更不必说前两日从京里来的迎亲队伍提前到了延州,府里便设了流水宴,来贺喜的亲眷旧友一波波地就没停过。谢渊和袁英华皆是一脸喜气,逢人便笑。

    赵静柔这段时日跟着王素波忙里忙外, 将谢玉棠的嫁妆摸了个遍。

    珠宝妆奁十二抬,田契房产十二抬,文玩古董又十二抬,其余的金银更不用说。赵静柔越看眼越热,恨不能搅碎手里的帕子。

    等临去京城前一晚的出阁宴, 园子的花厅里摆了几十桌, 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推杯换盏, 好不热闹。

    赵静柔特穿了一身新做的烟霞色绣团花纹的大袖衫, 下配藕色撒花裙, 头梳结环髻, 鬓边插了两支嵌紫晶兔金簪,耳上坠的是石榴葡萄纹鎏金耳环。她特起了大早,敷粉上妆,只是一番打扮在谢玉棠入席之后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不说她一身满绣的浮光锦,就看头上戴的一对赤金发梳上镶的东珠, 颗颗饱满比拇指还大,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谢玉棠不光会投胎,嫁得还这般好。豫王表亲,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那齐郜她也见了,来时骑的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头戴紫金冠,衬得他是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赵静柔看得心中发酸,面上还要端着笑,说了恭喜。

    她盯着谢玉棠抬手时袖下露出的一对满嵌红宝石的响镯,更是妒得咬碎了牙,转身准备拿杯茶压一压,正撞见进前来道贺的薛馥芬。

    所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赵静柔睨了薛馥芬一眼,似是看不上眼地打量一番:“是你啊。”

    自上回见了薛馥芬之后,赵静柔长久没见她再来谢府,猜也猜得到是在谢垚那儿碰了钉子。谢垚虽不受自己的好,但也看不上薛馥芬,知道这点叫赵静柔心中平衡不少。

    赵静柔不喜薛馥芬,薛馥芬更甚。她几次在赵静柔手下吃了暗亏,早想报复回去。偏上回被谢垚拒绝,放了狠话要谢垚后悔,可回去之后哭了两回,下了决心回京不成,先后悔的倒是她。

    一想到谢垚,薛馥芬就满心难过,听他领了自己教训过的丫鬟上山,更是气得发狂。后来又闻那丫鬟被赶回府,心又难免偏斜,猜度谢垚拒绝自己,莫不是还为了母亲身故之悲痛。故而这回谢玉棠一递了帖子,她便没有半分犹豫,立时就来了。

    不过还没见着谢垚,倒是先看见赵静柔这个贱人。

    薛馥芬挂着谢垚,本不想和她多费口舌,可看赵静柔方才盯着谢玉棠眼都直了,叫她心念一动,嘴角扬起道:“还未恭喜赵家姐姐,听说你也定了亲。”

    赵静柔知薛馥芬是夜叉一样的人物,哪里会真心实意来贺她,果听薛馥芬口含蜜剑出言讥讽。

    “是州府同知家吧,倒是个殷实人家。听说那周二少爷为人也老实,就是学问上长进不大。不过,有赵姐姐这样伶俐的人嫁过去敦促着,想必也是不用愁了,总能考个举人,是不是?”薛馥芬看见赵静柔变了脸色,越说越得意。说罢,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扭脸去给谢玉棠道喜,偏还不住地往赵静柔这边看,目光里分明嘲弄。

    赵静柔在原地差点气了个仰倒,甩了帕子往屏风后头歇息的椅子上坐了,嘴里轻声咒骂不止。

    梅香给赵静柔上了一杯茶,低声劝道:“姑娘何必同她置气,我听说她年纪比姑娘还大些,如今可是连个人家都没许呢。”

    赵静柔轻哼一声,心中却知薛馥芬不过是死心认准了谢垚,凭她那样的家世,说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过轻而易举。梅香说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有时候她倒宁愿自己没那么聪慧清醒,没得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她又看向自己今日穿得一身衣裳,颜色虽喜庆,却稍欠华贵。自己还想着毕竟是谢玉棠大喜之日,不好打扮得太过花枝招展,惹了袁英华不快。现下看去,不说薛馥芬盛装出席,就是自家姐妹谢玉槿头上也戴着六支赤金衔珠的簪子,身上穿银红洒花钉珠的褙子,通身气派。

    “早知是这样,就该换了那身粉白绸挑金线满袖牡丹的衫子。”

    赵静柔暗恨自己棋差一招,起身快了些恰和一拿了茶盂的丫头撞上,茶水一洒,沾湿了衣裙。

    赵静柔本就一肚子的火,这下更如点了炮仗:“作死的蹄子,想烫死谁!”

    梅香也一把拉过那小丫头,正要教训,忽地脑筋一转,凑到赵静柔耳边道:“姑娘,正好湿了衣裳,不如就换了衣衫。”

    赵静柔也想到这个,原本无故换衫难免惹人注目,这下好了,真是瞌睡送了枕头。

    赵静柔看向那小丫头,吩咐道:“我这衣衫脏了,穿着不像样。你去临水榭找个叫连珠的,把我那件粉白绸袖牡丹的大袖衫和水红曳地裙拿来,我去金徽堂北边的暖阁等着,快着些!”

    那小丫头犯了错,正是战战兢兢,生怕受罚,听赵静柔轻轻放过,立马撒丫子跑去传话。

    夜晚点灯屋中也是昏暗,连珠为避伤眼向来不在晚上绣花。这会儿吃完晚饭正和齐婆子坐在房中闲聊喝茶,就听见院里有人叫她。

    连珠急急出去,片刻又回来,听齐婆子搁下茶碗问:“谁找你。”

    “金徽堂的小丫头,说是表姑娘衣裳脏了,让我拿了新的去换。”

    “真是半点不消停,你这才休息一会儿,又得跑一趟。”

    连珠笑了笑:“跑这一趟,权当消食了。您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连珠取了东西,往园子去。这会儿正是宴席酣热的时候,往园子去的路上,送菜、送酒的丫鬟下人一波波忙慌慌的。

    连珠照直往金徽堂北边的暖阁走去,不一刻便到了。

    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赵静柔坐在窗下榻上,见连珠进来,赶紧叫梅香拿了衣服来换。

    赵静柔对镜左右看看上身的衣裙,只觉得满意,指了指方才换下的衣衫道:“脏了的衣衫你带回去,好好洗了,别留下茶渍。”

    说罢,带着梅香又赶紧回了席上。只是回来,却不见一桌的薛馥芬。

    一盏茶前,薛馥芬隔了扇雕花屏风瞧见谢垚离席,便不由自主跟着一同出去。

    今夜宾客众多,谢垚又是子侄一辈中最有出息的,来敬酒的人自是络绎不绝。家中喜事不好推拒,他喝得实在多了些,便带了顺意借口更衣到园子里散散酒气。

    夜风迎面,园中金桂的气息已经淡了,今夜的月倒也还圆,无端让谢垚想起栖云山的那夜。

    这次回府,一面也未见连珠,人是被自己推走的。

    是一时冲动,却也是思虑良久之后的决断。既不愿做他的人,又何必把人困在跟前。

    原想着送走了,心里落个清静。

    可清净了吗?

    也没有,他皱眉苦笑一声,现下他不就在想着。

    若是连珠愿意

    这个荒唐的念头方才冒起,就听身后传来娇怯怯的一声:“表哥。”

    谢垚眉头微微一蹙,转过身去。月光下,薛馥芬站在身后,一双眸子痴痴望他,藏不住心事。

    顺意早见着薛馥芬,却被她抬手阻了,往后退了几步。

    “表妹怎么不去席上坐着。”

    薛馥芬往前走了两步,仰脸望他,带着一丝委屈不甘:“表哥还不懂我么?”

    谢垚沉默一瞬,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上回不是说得清楚。”他开口,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表妹还是不要强求了。”

    薛馥芬的脸色白了一白,却不肯退:“表哥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明明从前从前你还送了我定情之物,怎的突然就变了心意。”

    谢垚一愣,自己从未心悦她,何来定情信物一说。

    “我十四生辰那日在谢家花园的小亭里,你见我来了,故意留了一支笛子给我。那笛子是你亲手做的,上面还刻了一个‘心’字。你明知我小名是心儿,若不是特意为我做的,还能是为谁?那不是定情信物又是什么?”

    谢垚眉间拧起一个川字,压根不记得这一说。

    反而是顺意在后头遥遥听见这话,脑子轰的一声。原来当年自己闲来无事给顺心削的一支笛子,被顺心随手丢了,竟是被薛姑娘拿走,还当成了少爷送的。

    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谢垚哪里知道其中故事,只一味否认道:“绝无此事,定是你误会了。如今你我都大了,在这一处不成体统,表妹还是请回吧。”

    薛馥芬原是鼓足勇气来的,再看谢垚如此决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咬唇跑了。

    谢垚被她这一打岔,心绪更乱,果真是待人无情,才能拒绝得这般利落,那连珠确是待他半分真心也没有。

    他胸前堵了一口气,摆手让顺意不必跟着,漫步沿了石子路往前去,不知不觉竟到了敬修斋外的石桥上。

    当真是光阴如箭,似无言、有意伤侬。

    他忽地想起,自己仿若在这儿对连珠说过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彼时随口一言,如今他倒是想怜惜这个眼前人,可惜她不愿。

    他深叹一口气,往桥下而去,正要在绕道回去金徽堂,偏走到前头岔路时,听见门扉一声骤响,跌跌撞撞跑出来个人。

    那人影踉跄,扶了小路边的树干才勉强站住,月洒银晖,谢垚哪里还认不出来人正是他心念的人。

    连珠心慌意乱,抬眼正见谢垚在路边站着,仿若见了救兵,跌爬着朝谢垚跑来,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她鬓发散乱,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白腻的肩颈,周身发抖楚楚可怜,呜咽哭道:“少爷,救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暖阁里, 连珠待赵静柔一走,收拾好衣裙便推门往回走。

    等到园子月洞门外,才注意到裙子腰上少了条朱红色的春香系绶带,定是方才屋中昏暗, 给落了。若是普通绦带也就罢了, 那条绦带的双攀缘结下还坠了个和田玉环, 少不得要十几两银子。

    连珠不敢弄丢,又踅身回去找。

    暖阁的门掀出一条缝,连珠方才离开时分明带上了房门,还当是风吹散了门。

    屋内没点灯,连珠想着刚刚按灭油灯时, 旁边有一火折。摸到桌边,寻到火折,“嚓”地窜起火苗,屋里登时亮了一半。

    她转身一眼瞧见那根朱红绶带挂在里间床前横着的屏风上。往前两步,探手去拿, 忽从屏风的另一头冒出一只大掌, 如鬼魅乍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那手宽大滚烫, 带着酒气蒸出的湿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腕骨捏碎。

    连珠浑身一震, 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屋中寂静, 自己又才离开一息之久, 连珠哪料得房中突然就多了个人。

    她猛地抬头,就见从屏风后绕出个酒气熏天的男人。

    不是三老爷谢浔又是哪个。

    谢浔今夜才上桌就喝了不少酒,后在席上又被来接亲的齐家亲眷轮番敬酒,醉意上头,连站都站不稳了, 便让下人扶着来此小憩。

    正迷糊间,熄了灯的屋里恍然一亮,隔着屏风看见一窈窕身影,腰肢柔媚,似风前柳带纤纤。

    灯火映人,他半眯着眼瞧那如水似绸般的影儿飘近两步,好似画本里蛊惑人心的精怪,他酒意顿醒,忽而又醉几分。一只玉手从屏风后探出,白腻腻的,削葱根似的指尖泛着粉勾住了朱红的绦带也勾得他的心痒难耐。

    谢浔饮了酒,本就一团燥热,这下见了这等颜色,顾不得鞋袜未穿,一步跨前,紧紧攥住了那只腕子。

    触手之处,像是握着一块温凉润玉。

    谢浔登时酒气上涌,顺着那雪白的腕子往上看。屏风那边,一张惊惶的脸露了出来。

    谢浔眼一下亮了,认出来人,像是猎人瞧见自投罗网的猎物。这可真是天赐的姻缘,自己还恼怎么将这丫头笼到身边来,正巧今夜就遇上了。

    谢浔面露急色,声色喑哑,听得人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我当是园子里出了个艳鬼,原是你这个可人儿。我还想着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谢浔早看上连珠,这会儿两人共处一室,凑近闻到一股馥郁甜香,他哪里还忍得住,撅嘴凑过去就要亲香连珠的脸颊。

    连珠大惊,抽手就要推人,可她到底是个女子,力气哪及得上人高马大的谢浔。

    谢浔捉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往上一捋,抚上了她的小臂,指腹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慢慢摩挲。

    他上手过不少女子,可像连珠这般清纯惑人,未经人事的女子,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更不说,她肌肤细腻,摸上去滑不丢手,让他联想到更进一步的滋味来。

    他低声哄着,恨不能和连珠立时成事,嘴里不住地说道:“心肝宝贝,怕什么,让爷疼你,一会儿你便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他说着,猛地一拽拉了连珠,顺手解了腰带,又要去拉她的褂子。

    一声闷响。

    连珠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她愣了一瞬,低头看去,谢浔已是歪在榻上,幸而还有气息。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了一瞬,随即又猛地绷紧了。

    谢浔是死不足惜,但自己却不能因为他丧命。

    她一个丫鬟,重伤了主子,就算有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幸而谢浔酒醉,她动手伤人也无人看见,刚刚一番动静有宴席的丝竹声遮掩,该是没有这么快叫人发现。

    她得走。

    现在就走。

    她弯腰捡起腰带系上,只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又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脏衣,把那根朱红绶带塞进袖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

    关门时瞧见趴在床上的谢浔,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赶紧别过脸去,将门合紧,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连珠边跑边想,待谢浔身边人见他受伤,定要满府搜人,自己必得在事情败露前出府逃离。就算日后成了通缉的逃犯,也要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她打定主意,偏这时看见谢垚从石桥那边来。

    她顿住脚步,心间狂跳,脑里快若闪电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连珠深呼一口气,跑得踉跄不稳,跑得惊慌失措,急急朝人扑去,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泫然泣下,她哭道:“少爷救我。”

    谢垚抱着怀里的人,只觉得她抖似烈风中耸动的孤荷,一双手臂拢得更紧一些。

    连珠本就是在赌,可那双有力的臂膀隔了玄底暗纹的绸袖将她紧抱,确信他有意相助心中稍定。她等了半晌没见谢垚开口,忍不住抬眼看去,却看谢垚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紧紧看她,见她看去,才抿唇道:“是谁敢在府里乱来。”

    她这副惊慌模样,足以让人猜到发生什么。

    只是听她断续说失手伤了三老爷,还是心中一惊,皱眉将人带到小径边蓄了水用来浇花的大缸边。

    谢垚仍拉了她的手没放,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用瓢掬了一捧水,兜头淋下。

    连珠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浸湿了她的领口、肩头,一直洇到前襟。

    连珠咬唇没躲,已是明白谢垚用意。做戏做全套,只当是自己落水被救,便没时间去做那暗算谢浔之人。

    她本以为谢垚做了这些,就要唤个下人来作证。谁知他脱下自己的外褂披在袭击身上,裹紧了,将她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不算,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连珠身子一僵,本能要挣扎,却感到谢垚托着她膝弯的指尖内扣,竟是让她动弹不得。

    从园子到卧云居,路实不算近。一路上遇见两三丫鬟小厮,当面避开低头不敢多看,等人一走自是惊疑嘀咕起来。

    待进了卧云居的门,谢垚亲自抱了人回来,更是惊掉院内众人的下巴。

    待泉黛认出那怀中之人竟是连珠,手里的茶盏直接落地,啐出一声脆响。

    这这不是才惹了不痛快,被赶出院子,怎么转眼又回来了,竟还是被抱回来的。

    谢垚不管众人目瞪口呆、一脸惊诧,面色如常将人带进正屋,临到门口对泉黛吩咐:“去拿件新衣裳来,连珠落水浑身湿了。”

    涧蓝也是愣了半晌,回神才应了一声,找了件新做的衣裙送进屋里。

    只是才送去,又被少爷打发了,房门啪地在眼前合上。

    泉黛、青芝皆在廊下看得分明,压根没料到今夜府里的大日子,少爷会亲抱了连珠回来。

    泉黛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想到之前和连珠闹出的矛盾脸色发白,口中喃喃:“这蹄子好手段”

    青芝在旁却是觉得峰回路转,才半月多的功夫,连珠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回来,单瞧二少爷那心疼的模样,日后体面是少不了的。自己原先一番盘算,怕不是真的要跟着连珠一起一步登天了。

    独涧蓝知道连珠原想着出府,观现下情境,怕是出府不得,卧云居还要多添一个主子了。

    屋里。

    连珠在里间将湿透的衣服换下,又穿上涧蓝新拿来的一套。

    她本以为谢垚将自己带回卧云居她从前住的那间屋,万没想到直接入了正房。这还不算,涧蓝送了衣服,他就在正堂坐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连珠无法,只能隔了帘子屏风,快手将衣衫换了,紧了衣领才缓步走出。

    如此大事,谢垚二话不说就帮了她,她感激不假,可也拿不准要用什么态度去待他。这会儿见谢垚从容坐着,半句不发,竟是一时不敢近前。

    谢垚听她脚步渐近,抬眼看去,就见连珠双颊被冷水激过之后泛出不正常的红,眼神水汪汪地也茫然不知所措,全不似往日沉稳模样,他将栖云山上那点不快忘了,心中怜惜,冲着连珠一招手,哑声道:“过来。”

    百年眷属三生定,明明自己放了她走,绕了一圈她竟是又撞回自己怀里。天意如此,谢垚就不打算再放她第二次。

    他看向披了初荷红绣芙蓉萱草褂子站在跟前的姑娘,云鬓雾绕,朱唇缀樱,皓齿排玉,一旁烛火映得她眸闪双星,脸上还带着惊惧之后的娇怯之色,独有一份风姿月态、雨意云情。

    他哑声让她过来,看她莲步轻移,晃动裙摆一片紫雾云霞。

    连珠平素多着石青、浅黄,少穿这样娇嫩的颜色,可偏偏这样的颜色衬她容光艳艳。

    好看。

    谢垚一时发怔,片刻后才握了拳头在唇边轻轻一咳,淡道:“身上可有伤?”

    连珠一愣,微微摇头。她手上被三老爷箍住两道红痕,算不得什么伤。只是想到刚刚暖阁里的事,不免担心道:“三老爷的伤”

    “我已让人去了暖阁,又另叫了大夫,方才顺意传话过来,人无甚大事。”

    连珠闻言,心头大松,旋即又忧心,自己落水被谢垚救了的消息才放出去,偏三老爷受伤又被二少爷发现,哪里有这么巧的事,难保就有那有心之人心存怀疑。

    她刚要开口,谢垚上下看她两眼,像是猜出她的心思,安慰道:“你不必担心,去找三老爷的是宴客厅的下人,联系不到卧云居这头来。”

    连珠没想到谢垚考虑如此周全,呆呆点了点头,卷了腰间垂下的丝带,走神想到一会儿自己该是待在卧云居从前住的屋子,还是谢垚能大发慈悲放自己再回临水榭去。

    却听谢垚漫不经心道:“你既回来,日后就安心待在卧身边。”

    连珠一听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整个人一怔。她何尝不知,在暖阁外冲向谢垚朝他低头示弱,一步踏出就再难回头。

    她却是不悔,彼时走投无路,若不赌这一把,不是被谢家打死,便是背上杀人逃犯的罪名。如今虽暂困卧云居,好歹保全了身家性命。

    罢了,先伏低做小稳住眼前再说。便是要贴身伺候也暂且忍着,日后慢慢图谋出府。跑了个房里人总比跑一个逃犯要好,衙门至少不会满城地搜捕。等到那时候,谢垚已替她遮掩了暖阁的事,帮了她,就也是从犯。若不想自揭其短,就断然不会将那桩事翻出来,她未必没有脱身的余地。

    谢垚看她垂头不语,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涧蓝!”

    涧蓝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这声,赶紧推门进来:“少爷。”

    谢垚正要开口让涧蓝将卧房旁边的碧纱橱收拾出来让连珠住进去。那儿离他近,有什么也方便看顾。可话到嘴边,看连珠低头站着,手指微蜷,又怕自己太过接近,逼她太急,将人给吓跑了。

    他忍下那亲近的欲望,改口道:“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进去。”

    涧蓝一愣,那东厢虽不住人,但建时就是比着正房建的,三开间连着东西两间耳房,房内家具皆是酸枝木,条案坐凳均覆了织锦软垫,挂的是珍珠帘,铺的是厚绒毯,分明是给日后的女主子预备着的。

    少爷半点不提连珠的身份,不说姑娘、通房、姨娘,却让她住进去,摆明是有心抬举,当即收敛神色,应声去了。

    等涧蓝一走,谢垚看连珠不似栖云山上那样冷冰冰硬邦邦的拒绝,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惹人可怜,心中缓了缓道:“我会让人道临水榭那儿把你的东西拿回来,你且安心住下。”

    他想今夜连珠怕是受了惊吓,想拉人入怀,轻言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落下一句:“行了,你去歇息吧。”

    连珠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赶紧出了门去。

    院里泉黛和青芝还在,泉黛眼含讥诮,青芝倒是高兴得很,冲着连珠使了个眼色,却碍于泉黛在侧不敢多言。

    连珠心里揪着事,只略同青芝点了点头,往东厢去了。

    东厢虽长久无人住着,但内里布置得雅致大方,多宝架后靠墙摆着酸枝木的拔步床垂了藕色软烟罗帐。天色见凉,涧蓝从柜里拿了石榴红的漳绒毯子才刚刚铺上,就看见连珠进了屋里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发呆。

    涧蓝见状拿了一支熏香,点燃了插上白釉晚香玉的香插上。

    “这是道家静修的引鹤降真香,平心安眠的。”涧蓝插了香,坐到连珠身边道,“怎么回事?上次从山里下来就伤了腿,这回又弄得湿漉漉的回来?”

    其中实情连珠自是不能说的,按着和谢垚说好的道:“我给表小姐送衣衫,回去的时候天黑路滑掉下池子,是是少爷救我起来。”

    涧蓝闻言哀叹一声,又去倒了一盆热水,还要拧帕子伺候连珠擦脸。连珠哪好意思让她伺候,赶紧伸手去接了过来:“涧蓝姐姐,我自己来。”

    涧蓝看她小心翼翼,可怜道:“人没事就好。少爷让我另拨两个人给你使唤,分明是要抬举你的。我也知你从前想离府,但今时不同往日,少爷这人你也在卧云居待了这么久,知道他平素冷口冷面、不近人情,但私心里却是个有情意的。我看少爷待你确是不同些,事已至此,你便安心待着,别再瞎想给自己添堵才是要紧。”

    连珠知涧蓝是为自己好,虽不认同她的话,还是强打起精神,面上应了。

    涧蓝瞧她心不在焉,只好道:“你先休息着,有什么等明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两章合一章,大家凑合看吧。

    第63章

    却说金徽堂暖阁内, 谢浔被顺意引来的小厮发现醉倒在门槛边,吓了一跳,赶紧去喊了人来帮忙。

    三老爷醉酒被绊倒的消息传到前头袁英华的耳里,让她怒从心起。她平日就看不上这不着调的老三, 今日是玉棠大喜的日子, 偏他又闹出这等血光之灾来。

    “可请了大夫?”袁英华避了人问。

    春蝉道:“已经叫大夫瞧过了, 说是没大事,只额头跌破了一点,休息两日就好了。”

    “那便让人送回去,没得再来客人跟前丢脸。”

    袁英华说罢,再不管谢浔这等破事, 转身又去招呼客人。

    谢浔醒的倒也快,大夫两针下去,他便呕出两口涎水,迷迷糊糊睁眼,瞧见面前一个须白皱皮的老头。

    “啊!”谢浔伸手猛地一推, 只当是梦中勾魂摄魄的艳鬼显了精怪真容。

    待守朴上前一番解释, 才认清这是来施诊的大夫。他凝眉微叹, 难不成真是醉的不知天地, 竟是梦中都惦记着那个妖精?可指尖滑腻, 又不似虚幻, 他唤了守朴, 凑在耳边说了几句,又捂着额角的伤口倒进被褥里。

    卧云居里,连珠担忧着夜里的事,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放亮才昏昏睡去。

    待日上三竿醒来时,屋里不见一点声响, 床边案上将换的衣衫和窗台边洗漱的物事却是早就准备好了。

    连珠晃了一阵,才忆起自己是住进了卧云居的东厢,真成了谢垚身边的人了。

    不知是否门外人听见她下床的动静,门扉轻开,来人竟是兰儿。

    连珠原本郁郁不乐,乍见兰儿倒是生出几分欣喜,上前携了她的手就问:“怎么是你?”

    “你被我惊着,我还被你惊着呢!”兰儿能和连珠在一处脸上的笑就没淡过,扯了连珠的袖子在桌旁坐下道,“你不知,昨儿晚上锦绣就让我收拾了东西,一大早过来卧云居服侍,说是大夫人吩咐。我还奇怪呢,卧云居里几个丫鬟干得好好的,怎地突然叫了我来,原是来服侍你的。我就知道你生得这样好,定是不甘心做个丫鬟的。”

    连珠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一刺,只是知道兰儿心无恶意,才又想谢垚竟体贴入微,怕是特意跟青芝打听了兰儿从前和她交好,这才将兰儿要了过来。

    兰儿一早悄声来送帕巾、胰子的时候,早就将屋里打量一遍,三套间的屋子,宽敞明亮,两边尽是楠木嵌琉璃窗,地上铺五蝠献寿的长绒毯子,多宝橱上的摆件古董不知几多,样样精贵,真真是富贵迷人眼。

    她也不知连珠怎地突然就成了这屋的主子,可念及两人的情分,见她过上了好日子,还是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真个是一鸣惊人。你都不知我听锦绣说起要来侍奉你,差点惊掉半个下巴。”兰儿见着连珠话也没完,“我被安排着和青芝住在一处,她去小厨房看早膳去了,说是你昨晚落水受了寒气,要吃些驱寒的。”

    连珠听她提起昨晚,心中发虚,扯开话头道:“锦绣还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二少爷房里没个人,好容易纳了个人,让我好生侍奉着,别失了规矩。”兰儿说着,拿了提前准备好的五色菊软绸衫子替她换上,又挽了发,抱出个匣子道,“这是涧蓝姐姐一早交给我的,说里头是二少爷从库房里挑出的首饰,让先戴着。”

    匣盒一开珠光宝气,金嵌珠宝钿花、点翠菊花纹发钗、碧玺镶宝石画簪、金嵌宝镶玉葫芦耳坠每一样都是好东西,金灿灿的晃人眼睛。这些首饰放在从前,随便拿出一样都不是连珠能够上的,可现在竟唾手可得,任她挑选。

    只是她却提不起劲来,心里仍旧想得是住进这东厢,日后要如何应付。

    兰儿伸手在匣子里拨了拨,拣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三条流苏垂下来,金粒碰着珍珠,撞出细碎声响。

    兰儿将那步摇比在连珠发边,觉得正搭她的衫,连珠却偏头避开:“太贵重了,我戴不出样子,就这个吧。”

    她随手拿出一根素簪,顶端錾了一朵小小的菊花,素净得几乎不起眼。

    兰儿还想劝一句,但看连珠神色懒怠、兴致缺缺,想了想还是替她插进发鬓。

    才刚梳洗好,门扉又开,青芝端了早膳来。

    她张口就改了称呼,唤连珠姑娘,嘴角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殷勤。

    “姑娘,先用些吃的吧。”

    青芝说着,将托盘里的碟子放在桌上,口中还不闲着:“今儿早上涧蓝特让人做了七宝素粥和鲜虾馄饨,另有蜂蜜乳饼、香蕈肉馒头,说是不知道姑娘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就都先备着。等午饭的时候,让姑娘点了菜去做。”

    那饭时还热着,盈盈冒着香气。

    连珠一怔,这般丰盛的早膳,当真是下了功夫。

    青芝迎了连珠落座,将馄饨端到她的面前:“涧蓝可说了,姑娘爱吃河鲜,少爷特意吩咐了馄饨要做虾的。这可是一大早挑来的鲜虾,入锅前还蹦跶着呢!”

    连珠听了这话,愈发没了胃口,温柔剑最是伤人,谢垚如此尽心,可自己却万不能动心。

    她只随意吃了两口粥就没了胃口,心中猜度着谢垚到底要将她摆到何种位置。

    偏青芝在她耳边叽叽喳喳道:“姑娘吃这么少怎么能行,等少爷回来看见姑娘瘦了,可要心疼了。”

    连珠一听,抬头问道:“他走了?”

    “是,一早就离府上山了,说是有急事呢!”青芝见连珠总是淡淡的,这会儿听见二少爷的事可算事起了反应,心里高兴,趁热打铁想再说两句。

    兰儿却插嘴道:“这可真是巧了,二少爷一走,三少爷又要回来了。”

    连珠又是一怔,谢玉棠成婚之前,她就听闻谢培已从京城回了平江。本以为这出阁宴他定是要赶回来的,谁知却不见人影。

    这会儿听见兰儿的话,她倏地抬眼叫青芝看在眼里,她连瞪了兰儿几眼,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连珠都已成了二少爷的房里人,还提什么三少爷啊,不是无端找事么!

    兰儿哪里知道这个,见青芝挤眉弄眼,还没反应过来又道:“说是已经从平江启程了,本来早就回了,是临时下场秋闱这才耽搁了。”

    谢培一走已近大半年,连珠再听起他的名字,仿是隔世。之前不是说那沈夫之压着他要在读几年书,怎地又突然入了考场?

    连珠目光怔愣,陷入深思,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叫青芝看来心中焦急。还在清月阁时,她就看出三少爷同连珠关系非是寻常,那时两人能否成其好事,她倒不甚在意。但时移势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要是连珠还念着三少爷,那男人什么事都能忍,单这样的事情忍不了。就是二少爷再好的性子,再宠着连珠,怕也不能轻易放过。不说连珠要吃挂落,怕是她和兰儿这两个跟着服侍的都要被牵连。

    青芝赶紧扯了兰儿的袖子,不让她再说,又赶紧岔开话道:“姑娘昨儿睡得早,不知昨晚出阁宴可是出了大乱子。”

    青芝平日最爱和人闲话,可谓是百事通,这府里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的,说起这些眉飞色舞:“昨夜三老爷吃多了酒,竟是在暖阁外摔了一跤,昏过去不算,醒来后还收了个园子里管兰花的小丫鬟,说是梦里得见,有缘的很。”

    连珠收回思绪看她,竟是没想到谢浔醒来之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青芝见连珠有了兴趣,说得更加起劲:“都说三老爷风流成性,怕不是追了哪个丫鬟不成,才绊了门槛摔得不省人事。”

    连珠皱了眉头,心口一跳:“三老爷醒来可还说了什么?”

    青芝摇头:“那便不知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不光是三老爷,那薛家小姐在席上不知怎么和表小姐闹了起来,生了脾气竟是连谁的面子都不给,甩袖走了,大小姐三小姐拉都拉不住,让人好不尴尬。”

    薛馥芬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也不出奇。至于她和赵静柔起了什么矛盾,连珠都顾不过来自己个儿,自是无甚兴趣去问,只道:“我回卧云居的事,表小姐那儿可说了什么”

    “姑娘你还担心这个,少爷早禀明了大夫人,如今你正经是卧云居的人了。身契都从公中转到卧云居来,也不光是你,就连我和兰儿也是如此。”

    连珠自是不知道谢垚离府之前特去了袁英华处要了她的身契。

    那刘嬷嬷得令,亲送到顺意手上。

    顺意伶俐,观其神色,多问了两句,倒是套出一些话来。

    去白文喜府邸的路上,谢垚听了顺意的话,皱了眉头道:“你说,连珠早想出府。”

    “是,说是才过了年就递了条子。”顺意答道。

    谢垚又问:“那怎的拖到了现在?”

    顺意顿了顿,想到那其中缘由不知如何开口。

    “你何时也学了顺心那一套?有话就说。”

    顺意咬了牙,硬着头皮道:“回少爷,听那管事婆子道是三少爷特意交代了,不让连珠姑娘出府,但又不能让姑娘知道,只让找借口搪塞着。”

    话一说完,果然陷入沉默。

    顺意余光观察谢垚沉下的面色,暗道,这可是少爷你自己偏要自己找了罪受。

    谢垚勒紧缰绳,双眼微闭,复又睁开。

    老三。

    谢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培的名字,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为了连珠,他那三弟当真是殚精竭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谢垚不在府里, 连珠在院内的日子除了不必做活,过得和从前做丫鬟时别无二致,绣花看书,偶尔在廊下晒晒日头, 只面上总是郁郁寡欢。

    兰儿刚来, 不知道其中关窍, 还当是连珠不见二少爷,心里头想着。

    她生怕连珠成日闷坏了身子,总想哄她出去走走,从前一块儿住着的时候就知道她喜爱菊花,便道:“园子里菊花开了, 各色各样的,听说还有盆叫清水荷花的,长得就跟夏日池子里的荷花一模一样。你整日在屋里坐着,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花, 散散心?”

    连珠镇日打算着要寻个什么机会出府, 哪里有心思赏花, 懒懒地摇头。

    兰儿不死心又劝了两句, 涧蓝正好路过听见这话, 也帮腔道:“去吧, 成日闷在屋里, 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今儿日头好,又不冷不热的,正适合赏花。”

    两人尽是一片好心,连珠到底不好再推,便想着出去走走也好, 说不得换个心境能想个法子出来。

    园子里雁荡亭前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秋日里难有这样丰荣茂盛的花景。

    连珠前世就爱菊,读“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时,就觉它道出其间品格。隐逸闲适、凌霜傲骨,太妃说见花识人,她也有几分菊的风骨。

    在宫里太妃身边过了清闲日子还不觉得,后来丧夫、丧子,天塌地陷一般的苦痛压在身上,她都咬牙挺过,无一次有过死了干净的念头。

    前世如此,今世亦是如此。

    她既认定了一个目标,便定要做成此事。所以谢培说她软弱,她觉得不对,不过是自己觉得那点子苦难不值得让她动怒,等到不能忍不可忍时,自会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疑难。

    现下又有疑难横亘在自己面前,如何绕过去,她在想。

    兰儿不知连珠心中所思,一个劲指了不常见的碧波舞龙、嫩竹玉笋给连珠看。

    秋日笼下,金蕊流霞,连珠似被鼓舞,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兰儿偷偷瞧了,也跟着松快了些:“我就说该出来走走,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是,你这般机灵,我该多夸两句才是。”连珠笑了道。

    “咱们沿着石阶上去,那亭子建得高,一览众山小的,景色更好。”

    连珠依言应了,又笑道:“到底是跟着锦绣久了不一样,连诗文都信手拈来。”

    兰儿扶着她上阶,也笑:“总得有些长进不是。”

    两人上了雁荡亭,秋风一过,花浪层叠,果然景致如画。

    兰儿一拍脑袋,哎呀一声:“中午那碟子蟹粉酥你一块没动,这会儿拿来吃正好,姑娘先坐着,我去拿来。”

    她风风火火,一溜烟去了。

    四周静下,连珠倚栏坐下,栏杆的山石下头引了一汪活水,澄碧的水面平平,映照出雁荡亭的檐楹。水心中央,不知谁折了一朵粉黛小菊飘在池面上,引来两尾红鲤争抢。

    连珠看得出神,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还当时兰儿折返,随口道:“可是落了什么?”

    她说罢回头,日光从亭檐斜照下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培站在亭口,敛笑看她。

    又是一年未见,彷如隔世,谢培堂堂正正对上连珠的眸子,在这秋燥中又平白生出狂乱的炽热。

    谢培来不及细细描摹连珠的眉眼,身子已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他看连珠凝眸不语,笑道:“怎么?不识得我了?”

    连珠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忆起自他走后这些变故烦扰,难言的情绪似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翻涌得厉害,鼻尖的酸气上涌在眼尾结出一滴泪来。

    谢培目光不离她身,自是注意到了那点晶莹,他当连珠是久不见他,骤见欢喜。可再多看两眼就觉不对,担忧地牵了她手合在掌中,忧心急问:“谁欺了你?”

    连珠一时摇头,纠结着要将事情合盘托出,请谢培帮自己在谢垚跟前求一回。

    “你”谢培见连珠不语,方才欣喜之下不曾注意,这会儿见连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不是寻常丫鬟所用,又看她花样容貌,心口一个劲地下坠。

    连珠心里飞快转了念头,培垚二人毕竟兄弟,他亲自开口,说不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即便将自己落水被救,又被谢垚留在身边的事一气儿说了。

    谢培越听眉头越皱,他将连珠托付给人,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你们可曾”他张口欲问,却发现字字锥心。

    娘亲被迫害离世,他一身倔强,受尽欺凌,本以为自己就要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磕碰出今后一条血路来。谁知连珠会到了自己身边,他初时只当她是个良婢,可之后朝夕相处,被她真心以待,哪里有不动容的。

    他拿下案首、考中秀才,人人道他文曲转世,府里上下无不对他刮目相看。可那些突如其来的热络不过是为利而来,若他还是那个没有前途的庶子,谁会有一句好?

    他早将骄纵、傲慢、狠戾、自私的心沉了下去,不叫人看清他真正的面目。所以他对着谢渊能扮做满心上进,对着袁英华能演出孝悌忠信。

    他待谁都覆了一层假面。

    可连珠是不同的。

    她真心待他,他亦如是。

    他早将连珠看成了自己人,现在听闻她被谢垚收进房里,妒意和悔恨在他肤下涌动,吞肤噬骨。他咽下喉头的血恨,他想提剑斩向背信弃义的谢垚,冲动之下亦想质问眼前之人为何要与人可乘之机。

    冲动之下

    连珠依旧摇头:“二少爷只让我住进卧云居的东厢里,便匆匆去了山里。”

    谢培听了这话,心中才稍定,庆幸自己回来的正是时候。

    偏他又听连珠续道:“我是不愿为人妾室的,只是连珠卑微,在二少爷跟前说不上话。我同你说过的,我想赎身,我想出府,经此一遭,我更觉得为奴为婢,便是由人捏圆搓扁,你答应我可以赎身出府,便再答应我一次,好不好?”

    连珠说了一大段,那句不愿为妾直直落进谢培耳朵里。

    他早想纳她为妾!

    谢培垂下眼眸,喉结上下一滚,将生出的那点浊气慢慢咽了下去。

    无论如何,先将连珠从二哥那儿要过来再说旁的。

    ——

    谢垚只在山上处理了急事,并不像之前那样多待,就急急回了谢府。

    不为别的,只听说他那三弟秋闱高中,拿了平江府的头名。

    顺心顺意跟着一道回府,顺心偏重自家少爷,心中不忿对顺意道:“不过举人,值当如此大张旗鼓,咱们少爷早几年就是举人了,来回奔波去贺真是辛苦。”

    顺意闻言却觉得顺心说得也不全对,少爷回去一是为道贺,更要紧的怕是为了院里的那一位。

    上回知道三少爷私下拦了连珠不让出府,不就立马挂了脸么?

    人不在延州还好,这会儿回来了,自家少爷怕是不乐意让旧人相见的。

    顺意到底是跟了谢垚多年,将他暗里心思猜了大半。

    谢垚回了卧云居,涧蓝便来端茶。

    谢垚状似无意,端了茶盏却未饮先问:“连珠这几日可还好?”

    涧蓝恭声道:“回少爷,许是这几日燥得很,姑娘瞧着恹恹的。倒是下午带着兰儿去园子里看了一阵花,精神瞧着好了些。”

    谢垚嗯了一声,就手放下茶盏,顿了顿道:“叫她过来一道用饭。”

    连珠在屋里早瞧见谢垚来了,只一想到下午对着谢培所求,心里有些发虚。偏涧蓝又来唤她用饭,她又收敛心神,披了褂子往正房来。

    屋里掌灯,谢垚已换好一身常服,见连珠来了,定睛看了她两眼,指着一旁的座儿道:“坐吧。”

    谢垚回得突然,院里的小厨房没备菜,是临时遣人去大厨房拿的菜。三荤三素,单看菜色皆是连珠在山上养病时多动过几筷子的。

    只是连珠对着谢垚,又心中藏事,哪里有胃口。

    正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卷,忽地落进一块儿辽参。连珠讶异抬头,就见是谢垚替她夹的菜。

    “虽是中意吃素,但你腿伤刚愈,还是要补一补身子。”谢垚一派自然,又问,“伤处可还疼?”

    连珠听他柔声关切,刚要说话,却听外头泉黛传话,说是三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谢培不等里屋声响就掀帘进来,满眼在屋里一转,就见紫檀卷纹八仙桌边坐着一对男女,端看样貌,真个儿一双璧人。

    谢培嘴角略一抽动,朝着谢垚拱手道了一声二哥,却见他目光坦然,竟是没有半点心虚。

    谢培想当日还对了连珠说他为人正直,真是自己信错了人。

    他神色一凛,目光从低眉垂头的连珠身上收了回来,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想问二哥讨个人回去。”

    谢培这话说得直白,没留个脸,涧蓝和兰儿在旁站着皆是惊得侧目而视。

    屋中寂静,谢垚手上一顿,却仍是放了筷子。

    “哦?我这院里确借了三弟几个人过来,如今要人回去自是应当。”谢垚说到这儿,似是混不介意,旋即顺手在桌下将连珠的手轻轻握住,“只这一个。”

    “不行。”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下章我可能想叛逆一下,大家要骂就骂老三,别骂我

    第65章

    直至谢培离开, 连珠被攥着的手甫一放开。

    谢垚握得紧,手背析出一层薄汗。连珠本寄希望于谢培开口,能让自己脱身出来,谁知谢垚对他竟半分情面不给。

    谢培出了卧云居, 脚步重踏, 满腔火气。一小丫头迎面走来, 见他面色铁青,吓得赶紧避到一旁,连请安都忘了。

    谢培压根顾不上在意,一口气走到花园僻静处,四下无人, 猛地一拳砸在粉白的墙上,骨节滋出血痕。

    他只看谢垚紧握连珠的手,就难能忍受,可他必须得忍着,还得规矩着求他将人还回来。

    连珠本就是他的人!

    他难得低三下四道:“连珠是自小跟着自己的, 能不能请二哥通融。”

    可谢垚说的什么, 他说:“我已决定给连珠个名分, 三弟只是要一个丫鬟, 随便哪个都可以。”

    谢垚看自己, 那志在必得的目光分明挑衅, 他又说:“大伯才提起三弟中举要求一门好亲, 三弟还是不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的好。”

    他被说得愣在原地,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轰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无言以对。

    中举并非他所求的终点,进士、授官、入仕他要一步步往上去爬。所以他将对谢渊的愤恨藏在心底, 他还要家族的支持。所以他待沈夫之的孙女格外耐心,他也需要师傅的助力。

    落荒而逃之后,他觉得自己可笑。

    寒窗苦读,日夜不辍,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说话的底气,可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连一个他想要的人都护不住。

    闹了这样一出,却不了了之。说失望也有,但也隐隐在连珠的意料之中。

    她从前就知谢培果毅冷静,一心为己,这样成大事者,当然是不拘小节的。

    她自然就是谢培可以舍弃的小节。

    正胡思乱想,忽觉指尖又被轻捏了一下,原是谢垚人走后,连珠还未缓过神,又替她舀了一碗汤。

    谢培的不甘和愤怒自不在谢垚的考虑之内,他让连珠回神,依旧是面色如常,仿若刚刚无事发生:“好好吃饭,别再胡思乱想。”

    连珠迟疑一阵,还没开口就听他又慢声道:“我救了你一回,又放了你一回。这次是你自己主动回来的,既回来了,我便没有再放你一次的道理。三弟他志向远大,还是不要误了他的前程吧。”

    他话语平淡,却叫连珠听了如坠冰窟。

    谢垚似是没察觉她的惊吓,将椅儿挪得近了一些,轻轻抚上连珠的发辫,哄她一口一口把汤喝了。

    他看她乖觉如此,像是又回到栖云山那阵。

    方才和连珠说得一字一句皆是他肺腑之言,放她一次自己便后悔了,他不会再让自己悔第二次。

    外人看他自绝前途,一头扎进兵部,以为他是云心月性、虚名薄利,却不知他是要寻一条更快上升的路。

    朝堂诡谲,四方临敌,行武之路凶险万分,可富贵险中求,求得了他才能凌驾于他生父之上。

    其实他和谢培是一样的人,只是他的心更狠,亦是认定了想要就得到的人。

    现在,他想要连珠。

    当夜,谢垚并未让连珠贴身伺候,他是推了不少事务,匆匆赶回来。兵部催要的塘报、几处军需调度的批文,堆在书案上足有半尺来高。谢垚让连珠去东厢歇息,这才坐下一页页翻看。

    翌日一早,连珠梳洗时就见书房的灯又亮了。

    兰儿昨天跟在连珠后边瞧见两位爷争锋相对,心中大骇,出门时又被涧蓝敲打叫闭紧嘴巴,不要再提。

    她是不想提,可青芝那鬼精鬼灵的,偷偷瞧见三少爷匆匆来,又匆匆走。当夜就猜度着问她,三言两语的竟都说到了点上。她生怕自己多说多措,一蒙被条装睡去了。

    这会儿给连珠梳着头,心里有千句话要说,又怕说得不对让连珠闹心。

    其实要她说来,三少爷也好,二少爷也好,只是两人相争却不好。不过看二少爷笃定必成,倒是比三少爷有两分担当。她自己是个胸无大志、随遇而安的,故而便盼着连珠能自己想清楚,不要自寻烦恼。

    早熨烫好的杏黄缂金丝扣身袄儿才给连珠换上,就见桂芳来请去用早膳。

    连珠虽不想去,但昨儿晚膳那一餐都吃了,还有什么不能的。

    延州这几日见天冷了,早晨摆了炕桌在榻上。桌上瓷盅里热腾腾的赤豆莲子粥,两碗干笋泼肉面,是用油渣、虾米、青葱做的汤底,油亮亮的盖了笋丝肉丝的浇头。另还有蓬糕、烧饼,和几样爽口小菜。

    谢垚见连珠坐下,也撤手扔了信纸挨着坐了。

    寺庙筹建已到了收尾阶段,事情杂乱繁多,他隔天还要再去山上。他看了看连珠,觉得她安安静静在身旁坐着,轻挑了面小口吃得有些滋味,心中莫名熨帖。

    他忽想起山上屋里那个猝然结束的吻,胸口微微发烫。他于男女事情上清心寡欲,独对连珠情难自抑地想要亲近,只是上回借了酒醉以为水到渠成,没成想却将人吓退,他便不愿再孟浪将人逼得急了,日子总还长着。

    不过见连珠放下筷子,他还是伸手轻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饮而尽,说道:“我还有事情,你乐意写字看书也好,乐意绣花做针线也好,不是说昨儿去园子里看花”

    连珠不等谢垚说完,就赶紧道:“我去园子里走走。”

    她说完,又怕自己这般急切要逃开他,惹了人不快,怯生生地偷瞧。

    那目光凑去,正好被谢垚捉住,却见他莞尔一笑:“好,晨起风凉,让跟着的人带件披风,莫要着凉。”

    连珠点头应了,正要抽身离开,却发觉手还被人牵着。

    她视线转去,示意谢垚该放开才是,哪知他将自己往榻沿边扯了两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才低声道:“去吧。”

    如此深情,不光叫连珠红了脸,就是落在兰儿眼里,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面皮发烧,急急跟了连珠出门,脚步快得一下撞上连珠后背。

    “哎哟!”兰儿揉着额头,没忍住叫出声,又见连珠在院里停了一阵不动,以为她又变了主意,“姑娘不去园子里了?”

    连珠确实没什么逛园子的心思,只一想到不出门就要同谢垚待在一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不如出门去。

    兰儿见状,回屋拿了件薄薄的沉香色羽缎斗篷,跟着往园子去。

    行到西北角,就见一小丫鬟搬着盆花迎面走来。

    那丫鬟瞧见兰儿,赶紧停下打了招呼:“兰儿姐姐。”

    兰儿也认出来人,指给连珠道:“这是新去清月阁的小丫头,这是连珠姑娘。”

    那丫鬟赶紧半蹲行礼,还喘着粗气道:“连珠姑娘好。”

    那小丫头瘦弱,连珠见她捧着花盆吃力,便问:“这是往哪儿搬?”

    “三少爷高中回府,大老爷跟前的管事说院里萧瑟,让搬几盆花去。”

    连珠皱眉,这样的事自有身强力壮的小厮去做,怎么叫了这么个小丫头。

    她心有不忍,对着兰儿道:“你去找个人帮忙,我就在那边亭子等你。”

    那小丫头一个劲地谢,连珠摆手说了不必,便自己个儿往假山后的亭子走去。

    这处山石弯绕,两边又种了不落叶的冬青,掩映之下僻静非常。连珠本就不想被人打扰,心道这处正好。

    正埋头往亭子走去,忽从旁边山石缝隙中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还没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被拽进了假山后头的夹道里,后背撞上石壁,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连珠魂飞魄散,脑子里“嗡”的一声,暖阁里那夜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拼命挣扎,两只手胡乱去推那人的胸膛。

    “是我。”

    谢培急切的呼吸落在连珠耳边,潮热的气息烫得她耳坠通红。

    谢培将她整个人箍在胸前,见人平静下来才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

    连珠看他眼底通红,神色复杂,微一偏头像是下定决心,一把锢住连珠的下颌,唇对唇地撞了上去。

    这难说是一个吻,简直像是宣泄情绪的占有撕咬。他如狂风过境,摧枯拉朽地让人难以招架。

    连珠根本反应不及,等双唇被蹂/躏得觉出疼痛,她才拼命地抵住谢培的双肩,伴着气喘吁吁和杂乱的心跳将人隔开距离。

    面前的人凝望她,目光却太过复杂,他闭眼又睁开,第一次不想权衡利弊。

    谢培恨声道:“我忍不了,我要带你走。”

    一句话言罢,他又将人抱进怀里。一夜未眠,他思虑良多,一时是和连珠相处的日日夜夜,一时是自己盼着出人头地的宏愿,一时又是谢垚言语讥诮。

    他翻来覆去,最后凝在胸口一个念想,他要带连珠走,无论如何。

    所以一早他便让金环在卧云居外候着,寻了机会要和连珠搭上话。可巧人自己出来,他遣人调走兰儿,将人锁在自己身前,那颗空落落、飘乎乎的心才算是稳住了。

    连珠被抱住,觉得自己似是被藤蔓越绕越紧,喘不上气来。她使劲挣扎开一点缝隙,就见谢培目光灼灼。

    “我早想对你说,我喜欢你,从前就欢喜。我只后悔没早告诉你,没早让你在我身边。”他的下巴轻轻依在连珠的肩上,“我要带你走,你如今住的东厢临着小路,晚上我便让人拿了小厮的衣服给你。今夜襄城伯府里设宴,二哥会去,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出城了。”

    他一气说了,计划周全,让连珠不敢相信:“那你怎么办?”

    谢培知道连珠是问他前程,问他将来,他像是说服连珠也说服自己:“我说了我不会后悔的,我已经安排妥当,你今夜只要等我就好。”

    太湖石遮蔽两人身影,远远的顺意瞧得心惊胆颤,连珠跟着三少爷在山石后头时间委实不短了,少爷就这么面色青白地看着,也不知会不会气个好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兰儿帮忙之后匆匆回来, 却不见亭里有人。她轻唤两声,才见连珠从假山后头走了出来。

    “姑娘怎么在那儿?”兰儿跑到连珠身边,看她鬓发微乱,兰息细细, 莫名觉得有几分不对。

    “我”连珠呆了一会儿, 忽地道, “我想回去了。”

    “啊?”兰儿疑惑着,又乖乖点头扶着连珠往回走,“是不是风大了吹得头疼?方才就该把衣服披上,偏我糊涂,给忘了。”

    连珠不语, 兰儿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好,等缓缓走到卧云居外,撞见二少爷领着顺意正要出门。

    连珠眼观鼻鼻观心,哪里看见对向来人,直等兰儿喊了一句“二少爷”才收拢思绪, 顿在原地。

    她想到方才山石后头谢培对自己说的话, 心虚不已, 偷偷将眼睛往谢垚身上溜了一眼, 只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旋即又往下偏移, 停在唇上。

    连珠不抹口脂, 可这会儿她双唇如海棠着露颤娇红,不免叫人联想到那太湖石后头是一段什么旖旎韵事。

    顺意瞥一眼少爷阴沉的面色,暗里叹道,往日里少爷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自从揽了连珠在身边, 这脾性脸色就成了六月的天,一会儿一变。都说红颜祸水,这话果然没错。

    他又想着到底和连珠有几分交情,偷偷朝她使了眼色,想她给少爷服个软认个错,日后别再犯也就是了。

    刚飞了个眼风去,就听谢垚悠悠开口:“怎么这会儿就回了?”

    连珠本就一团乱麻,听他问到点上,嗫嚅着要寻个借口。兰儿看连珠低头不说话,生怕二少爷怪罪,要张口帮着说上两句就见谢垚眸光扫过威势压人,心里生畏一句不敢多言。

    连珠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园子里风大。”

    谢垚盯了她一阵,点点头:“那便回去歇着,今日我有事要出去,午膳晚膳都不在府里吃,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涧蓝。”

    连珠听他果然要出去,眉头一跳,低头遮掩过去,低声应了。

    “去吧。”

    连珠如蒙大赦,带着兰儿往院里去。

    她一走,谢垚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顺意跟在一边,秋日里额上竟替人冒出豆大一颗汗珠。

    “少爷,咱们还出去吗?”

    “走。”

    东厢里,连珠坐在桌前有些心不在焉,青芝朝兰儿看了一眼,却见她轻轻摇摇头,心中暗骂这等呆子,出去一趟回来姑娘就变了脸色,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真是个傻的。

    她腰身一扭绕开兰儿,端了一壶桂花茶来:“新沏的桂花茶,涧蓝说不涩口,还香得很,今儿天冷正适合喝热的,姑娘尝尝。”

    连珠随口应了伸手去拿,茶倒得满,一个不小心烫了指尖,缩回手去碰倒了茶盏。

    青兰二人皆是低呼,一个忙着看连珠的手,一个忙着将茶碗扶起。

    青芝看她指尖红了,便让兰儿去屉里找膏药,口中还不住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回来就神不守舍的?”

    连珠摇头:“没事,不过烫了一下,连个泡都没起,不必涂药了。”

    “那不行。”青芝一口回绝,正好兰儿拿了药来,就手涂了,还问,“姑娘还没说呢,怎么就心神恍惚的,拿杯茶都能烫着。”

    兰儿听她问得没规矩,心道这丫头老毛病又犯了,正要替连珠说话,就听她道:“有阵子没回去了,不过是想家。”

    “原是为这个,姑娘怎么不早说。”青芝又重新倒了杯茶,“听涧蓝说少爷早吩咐过,若是姑娘想回家说一声就让人跟了回去,还说让从库里拿些适用的东西去。”

    青芝说罢,极有眼色地转头问:“姑娘今儿可是想回去?”

    连珠愣了愣,低声道:“我再想想吧。”

    ——

    谢垚出府,就让顺意叫了武阳来见他。

    那武阳是谢垚从京里带来的侍卫,为人很是机敏,两人在茶舍里说了一阵,武阳又匆匆去了。

    谢垚指了顺意,又让他跑一趟官府,去找师爷问个情况。

    顺意脚程快,问清了事便着急赶回去,正碰上武阳对谢垚报道:“谢三少爷在城东秋湖巷口的车马店里雇了辆车”

    坏了。

    方才去官府就问到三少爷托人弄了两份空白路引,只盖了通行的印戳,这会儿又听见雇车的话,谢府里马车空着的少说有四五辆,何至于到外头租车。

    两相一对,这不是要带人私奔,是什么?

    胆子真大!

    顺意揣了一肚子心思,一五一十回禀,料想少爷就是再好性儿,再偏宠连珠,也定要处置了。

    谁承想,他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抬头看去,自家少爷已是起身负手而立,沉默片刻才道:“去襄城伯府。”

    顺意自觉比顺心更懂谢垚的心意,可这回倒是真不明其意了。

    按理说,自家少爷对连珠的心思,他是看在眼里的。自跟在少爷身边,就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送走了还能接回来,接回来还安置在东厢,真就是心尖上的人。

    可这人要跑,还是跟着三少爷跑,这不是明晃晃地往人脸上扇巴掌吗?

    就是他知道,也替少爷委屈得慌。换了旁人,早就该关的关、该罚的罚,哪有不声不响、反倒去赴宴的道理?

    却说清月阁里,谢培早做了准备,银钱、路引、干粮、衣物,他看着包裹,只觉得此举着实冲动。

    他深呼出一口浊气,指尖在桌上轻敲两下,心中生出两份悔念。可想到晨时将连珠拥进怀里的满足,又将那点悔意给压了下去。

    他又坐了一阵,总觉得心思不定,站起身在房内踱了几步去看窗外的天色,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偏这时屋外有丫鬟道:“三少爷,大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谢培不知谢渊唤他何事,等到了书房,谢渊见他露出几分和颜悦色:“来得正好,今夜襄城伯府设宴,你随我一同去。”

    “襄城伯府?”

    谢培心头一跳,听谢渊续道:“你老师也在,今夜还来了个大人物,礼部右侍郎周怀瑾。他是前两次春闱的考官,科考题目他都参与拟了。此番来延州,是奉旨查看建寺的进度,襄城伯请他赴宴,特意捎带上你。你如今中了举,明年春闱是大事,若能得周侍郎几句指点,比你自己闷头读一年书都强。”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好处了,七弯八绕地总能攀扯上关系。换作平民子弟,就是文字写得花团锦簇,又到哪里去寻这样的机缘。

    谢渊本以为自己这爱子听了这消息,定是喜笑颜开的,哪知他面露难色,当即就严肃道:“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的愚蠢心思。那些寒门子弟穷酸惯了,才拿这等话来自我安慰。天大的好机会送到跟前都不把握,那是实实在在的蠢材!”

    谢培焉不知他说得是正理,垂在身侧的双手生生攥紧,手背上曝出几条蜿蜒的青筋,无人知他经历了怎样一番天人交战。片刻后,他抬头拱手,深深一揖到底:“谢父亲。”

    ——

    入夜。

    连珠早早用了晚饭,推说自己累了,回到房中歇息。

    按着谢培的安排,该是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隔了围墙来送衣裳。她只要换上,再将准备好的包袱拿上,等人接应就是了。

    可她抬眼看见柜门开了一半,自己从前早就打包好的银钱首饰还放在原处不动。

    她思虑良久,还是从心底浮出两个字。

    算了。

    她指尖轻轻抚上唇角被谢培磕出的一点红痕,其实她对谢培也并非什么道是无情却有情。

    今朝那个吻,到底是意外多过惊喜。谢垚说得是,她自己的事何苦再连累一个谢培。他刚刚中举,前程正好,又揣着要为他姨娘争一口气的心思,没得害了他。

    她在屋中静坐着,打定主意只等到了时辰,包裹扔来自己不接就是了。

    时间分秒过去,真到了时辰,围墙那头静悄悄的,依旧是没有半点声响。

    万籁此静。

    连珠起身合上窗子,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忽地忆起旧年除夕,谢培亦是信誓旦旦说了要来接她。

    终究没来。

    窗外路尽头的三层高阁,顺意缩紧脖子站在谢垚身侧,遥遥望见卧云居东厢门窗闭紧,无人进出,不知是替谁松了一口气。

    俗语说,女人心海底针,自家少爷这心思也差不多了。明明早知道了三少爷预备着要带连珠夜奔,私下不命人拦就罢了,反倒给人牵线,请了礼部侍郎到襄城伯府当座上宾。明明也早知道连珠姑娘连东西都没收拾,明摆着是不打算走的,还要在这冷风里头站着。

    他一通胡想,余光瞥见少爷凝了一整天寒霜的面上终于是隐隐挂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翘起了嘴角。

    “少爷,咱们”

    谢垚看院里东边连珠安睡的房里,盈盈烛火骤然一熄,无人看出他整日悬起的心总算是安稳下落。

    他声音难得轻快:“回卧云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襄城伯府里画楼桂堂、暖酒蜡灯, 谢培身坐其间,被谢渊带着推杯换盏。

    沈夫之这位老师在侧,对着谢培目露欣赏,酒过三巡, 已是将话头引到了他的身上。

    人情往来, 周怀瑾本就个中好手, 上下打量谢培见他仪表堂堂、落落大方,亦是心生好感。

    三言两句指点之后,沈夫之又同谢渊说起谢培年岁已到,该是考虑婚配的年纪。这般明示谢渊哪有不懂的,沈家家学渊源, 沈夫之其人门生在朝堂不知几多,能与其联姻不失为一桩好事。

    耳边声音繁杂,谢培强作欢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各位大人,老师, 毓仁不胜酒力, 想去偏厅更衣片刻。”

    他快步走到偏厅, 屋外候着的金环也是疾步跟上, 他看自家少爷面红如血, 有些心疼, 话就不知如何说了。

    “什么时辰了?”谢垚背靠着墙壁, 感觉全身有些脱力。

    金环道:“少爷,已近巳时了。”

    巳时

    早过了答应连珠的时辰,他伸手掩面,不知在想什么。

    金环轻声问道:“少爷,您都醉了, 连珠姑娘那边,就不去了吧?”

    “是啊,我醉了。”

    谢培摆手让金环退了下去,心中想得却是今夜一到襄城伯府上,就道他的二哥今夜有事,来不了了。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情。

    隔舍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恐怕人家早就知道了他的谋划,故意设了个局引荐周侍郎与他相识。

    他让他自己选。

    “二哥,你当真是我的好二哥。”

    ——

    翌日清晨,天光方亮,连珠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她已是收拾好心情,打算走一步瞧一步。

    她起身梳洗换了衣裳,镜中人面色还有些苍白,青芝拿脂粉来盖了盖,她也没有拒绝。只觉得自己看着没有那般憔悴,才推门出去。

    涧蓝正好过来,见了她便笑道:“姑娘起来了?少爷说刚叫摆了早饭,让我来叫您。”

    连珠愣神一瞬,应了一声,跟着涧蓝往正厅去。

    桌上饭菜摆好,谢垚见连珠来了,也从书房走出,顺手牵了她坐下。

    他掌心温热,突然包住自己的手,让连珠身子微微一僵。自她重新回到卧云居之后,谢垚这肌肤相贴的动作就做得愈发顺手,她却还没习惯。

    谢垚拉她坐下,任涧蓝在旁布菜,看向连珠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虽知道谢垚这话该是随口一问,但心口还是一跳,缓缓才道:“还好。”

    谢垚眉头轻挑,将涧蓝刚盛好的粥移到连珠面前。

    他动作自然,难免叫连珠想起伤时谢垚的照顾。他一个谢府的嫡子嫡孙,千娇万宠地长大,怎么就待她如此宽容体贴。连珠闷头喝粥,想得却是面前这位天之骄子到底看中了自己什么。

    她不语,谢垚却不嫌她安静,自顾自地说起:“京中来人查看建寺的进度,这两日怕是要忙,不能陪你。”

    连珠心道,便是不忙焉敢让你来陪我。

    谢垚看她,声音又放软一些:“若是在府里待得无聊,就回家去住几日,让涧蓝安排就得。”

    连珠没料他真如青芝所言,轻松许了自己回家,轻轻“嗳”了一声,算是应了。

    谢垚用茶漱了口,只觉得这餐饭吃得神清气爽,涧蓝又拿了腰带过来递给连珠,便是要她给谢垚系上。

    她做奴婢时也不是没伺候过爷们穿衣系带,但涧蓝这刻意之举倒像是她和谢垚有什么闺阁之趣。自己若再扭捏也没什么意思,当即就微微欠身,双手环过将带子在他腰上绕了一圈。

    那腰带一连三个玉带扣,繁复得紧,连珠低头扣着,也觉得有一道目光紧锁着她。

    谢垚确在看她。

    知道自己那三弟要带连珠走时,他是恼的,他自问待她不薄,怎地她偏要逃开。难道真就爱怜三弟得紧,认定了他是良人?

    他出身贵胄,也被人赞过文能附众,武能威敌,他自信无一样不比谢培优秀,独连珠这一事上,他好似栽了个跟头。

    只是要他做出那些什么打啊杀啊失了风度的事,不过是将人推得更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倒不如让谢培自己选。

    爱慕连珠,怕是也爱的,只是那情爱有限,越不过功名利禄去。

    这样更好,直来直往硬生生地绝了她的念想,安顺地跟在自己身边就好。

    谢垚看她两根指头琢磨着最后一个扣子,覆手上去,按着她的指头“啪嗒”一声搭住扣子。

    谢垚一走,连珠想着左右在院里也是没事,还不如回去看看爹娘。

    涧蓝听她要家去,张罗着备了礼,叫两个婆子抬着,再带上兰儿伺候,一起回去。

    连珠本嫌隆重,路上又听兰儿道:“涧蓝说提前在角门那儿叫了轿子等着,一会儿坐轿子回去。”

    “几步路的事情,怎么还要坐轿子。”

    兰儿道:“这是排场,没得让人以为姑娘不受宠。”

    其实兰儿倒不懂,青芝也私下里跟她念叨过,连珠住东厢,都还没和少爷同房过,但看素日二少爷待连珠郑重其事的模样,这是宠还是不宠?

    她又劝了两句,余光就见连廊那头远远走来两个人。

    赵静柔带着梅香正要往三房去,两下打个照面,哪有不认得对面人是从前圈在房里给她做绣活的连珠。

    出阁宴当晚才回了临水榭,就听院里的齐婆子说,连珠那丫鬟有了大造化,被谢垚看上成了半个主子。

    她还当是那婆子胡言乱语,谁知夜里人没回来,第二日真从暮香堂换了个丫头。

    赵静柔将连珠从头到脚地溜了一圈,身上穿的是浅蓝绣花小毛袄子,下着二色金线绣忍冬纹玫瑰紫的绫棉裙。头上戴两支金镶蓝宝石蜻蜓发簪,耳带东珠坠子。

    哪里还是半月前那畏缩穷酸的模样!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瞧瞧,我都差点认不出了。”她嘴角微翘,似笑非笑。

    连珠知这表姑娘最是心高气傲,今日为回家体面,兰儿特给她一番打扮,怕是这样扎了她的眼。

    她规矩地盈盈俯身行了一礼:“表小姐。”

    赵静柔没有叫起,只慢悠悠地围着她转了半圈,拿帕子掩着嘴笑道:“从前在临水榭的时候,还真没看出你有这份本事,摇身一变还真成奶奶了。这是要家去,拿了这样多的东西,也不怕压手。”

    她看了那合着的箱子分量颇重,就是两个身体粗壮的婆子抬着都气喘吁吁,可见里头装了多少好东西。

    原本连珠只是个貌美的丫鬟,她虽羡其颜色,但也无多少妒忌。但这美貌实实在在得到了好处,那就又不一样了。

    端看谢府富贵,二房官又做得高,多少财产家私,不然怎么随意纳了个丫鬟出手就这样大方。

    她转念又想,那日她叫了连珠去暖阁,怎地转眼就落水被谢垚抱回了卧云居。还有她早听闻三老爷当夜也在暖阁受了伤,她总觉得这其间有些猫腻。

    她绕到连珠跟前,扶了她的手起身,忽地道:“说起来,你还是因着替我取衣裳才让二表哥碰见成就一段好事,可该感谢我才是。”

    连珠不明她缘何提到那夜,心头一紧,不动声色。

    “不过也是你自己命好,那晚三老爷可是也在暖阁里歇息,后来不知怎么受了伤,满头是血地被人抬了出来。你说巧不巧,偏让你碰上二表哥,倒没撞上三老爷。”赵静柔挑了挑眉头,紧盯着连珠,也不知是想寻个什么破绽。

    连珠心里翻涌得厉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淡淡道:“表小姐说的这些,连珠一概不知。那夜我落水后便昏了过去,得二少爷相救,醒来已是在卧云居了。”

    “是么?”赵静柔看了她片刻,忽而笑了,“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如今是卧云居的人,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侧身让了让,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钗,语气轻飘飘的:“去吧,别让我误了你的事。”

    连珠又行了一礼,带着兰儿从她身边走过。

    直不见身后人影才大舒一口气,兰儿亦是肩膀一跨,松了身子:“这表小姐气势威压,可真够吓人的。”

    两人皆不知,赵静柔待在原地瞧了连珠的背影好一阵,目露深沉,若有所思。

    “姑娘,可是怀疑打伤三老爷的人就是她?”梅香听了自家小姐方才一通逼问,心里哪有不疑的。

    赵静柔闻言“哼”了一声,不忿道:“怀疑又如何,没有证据,空口白牙的说给谁听?她倒是命好,出了虎穴还得了百宝。诶,你说二表哥收了这么一位娇人进房,那薛馥芬可知道这事?”

    梅香捂嘴吃吃地笑:“那薛姑娘乌眼鸡似的盯着二少爷,这样大的动静她能不知道吗?怕是知道了,在家气得不敢再出门呢!”

    赵静柔听了,只觉得这件事总算让她找到爽快的一点,她唇边弯起一点弧度:“就是知道了,我若不提醒一回,怎么有乐子看呢?”

    作者有话说:

    兄弟俩决战阴湿之巅,脑补老三说“我的好二哥”代入宜修“我的好姐姐”语气。

    第68章

    红底金漆篮绸的二人抬小轿在角门外候着, 兰儿扶了连珠上脚,又张罗着婆子在后头跟着。

    从角门到北街这一条道左右住得都是谢府下人,听见动静都抻了脖子去看。二少爷不似三老爷,惯来洁身自好, 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故而突然纳了个丫鬟进屋, 多少让下边人私下议论了几日。

    这会儿人大张旗鼓地回来,自然引人注目。

    等进了万秀巷,范荣儿早从好事者那儿得了信,在门口巴巴等着。见骄子停在门口,自己还没上前, 轿边的兰儿掀开帘子,连珠弯腰而出瞧见范荣儿手足无措地站着,鼻尖冒出些酸意。

    “娘。”

    连珠重回卧云居次日,府里就有赏到了靳家。如此突然,靳家二老哪有不意外的。

    虽得了赏赐, 但范荣儿到底没见到人心里仍旧担心, 这会儿见了连珠, 看她身形纤弱、眼底泛青, 情绪上头已是落下泪来。

    兰儿看在这门口哭得不成样子, 赶紧道:“姑娘回来, 大娘该高兴才是, 外头风大,咱们还是赶紧进屋吧。”

    范荣儿抹泪“唉”了一声,牵了连珠的手边走边道:“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一会儿让人去叫你爹回来。”

    等进了屋里, 两个婆子将箱子抬进来,兰儿帮着收拾,留着母女两个单独说话。

    范荣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将她揽在怀里:“那二少爷他待你究竟如何?你跟娘说句实话,别报喜不报忧。”

    她自然不知这其中还有三老爷那一段事,只以为连珠单被谢垚看中,先前山里回来那次她就悄悄问过,又被连珠三言两语否认那是谣传。这次再回来,竟真成了谢垚房里人了。

    连珠本就不想让他们担心,轻声道:“你不是瞧见了,吃穿用度都不缺的,还特意拨了人伺候,我还好。”

    “哎。”范荣儿长叹一口气,“这几日我都睡不好,你也知道我看前边的杏儿如今过得凄凉,总担心你。”

    连珠想了想劝道:“二少爷人品贵重,自是不会像三老爷那般凉薄无情。”

    范荣儿一想也有道理,又掠过这话不谈,另扯些家常闲话。

    正说着,靳九已是得了信赶回来,大步进屋,满面红光,见了连珠笑道:“珠儿回来了,好啊好啊!”

    他见家门口停了轿子,就知连珠得了天大的体面,恨不能叫左邻右舍都来看看他养了个出息的闺女,这会儿又在连珠身边坐下,道:“原本你还想着出府,出了府能有这般体面?如今倒好,入了二少爷的眼,瞧瞧你这一趟回来,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连珠知道靳九的个性,同他较真也不过是个自己找气,不接他的话,只顾自己喝茶。

    靳九此刻正是欢喜非常,待她自然宽容,并不计较,反而对范荣儿道:“前儿打量着给连玉说亲,那绸缎铺子陈掌柜推三阻四,嫌咱家门第。嘿嘿,现在倒是我瞧不上他了!”

    他说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满脸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谢二少爷那可是圣上跟前都挂了名的,珠儿跟了他,连玉就是说个秀才公的闺女,那也算不得高攀。”

    连珠听了忍不住皱眉,范荣儿特瞪他一眼:“得了,你在外头少说两句。没得抖起威风叫人传到二少爷耳朵里,倒让连珠难做。”

    靳九正是兴头上,被她冷水一泼,不悦道:“这我还不知,要你多话。”

    一家人又说了些闲篇不必多提,中午用罢饭,连珠回房歇了一阵,又在家待了两日。

    午后,连珠歇息一觉起来,和靳九范荣儿一同去陈记铺子买些绸布。往常这样的事,靳九必不会跟着,可他想着自己这般风光,不去耍一耍岂非浪费。

    跟着到了铺子,他背手踱步,架子端得十足。那陈掌柜亲自接待,比平日多了十二分的殷勤,那语气神态让靳九看到眼里,心里万分舒坦。

    待要再说两句刺他一刺,就见隔壁邻舍气喘吁吁地跑来,进门就喊:“靳掌柜,还不快快回去!谢谢谢家二少爷来了!”

    靳九一听这话,哪还顾上旁的,一提衣摆撒丫子就往回跑。范荣儿也拉了连珠往回赶,留那陈掌柜原地咂嘴,拍着大腿暗悔叹道:“乖乖,这靳家当真要发达了。”

    却说,靳九跑回来正见门口谢垚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那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是难得良驹,端的是威风凛凛。看得靳九方才那股得意劲儿,早飞去了九霄云外。

    他边走边整理衣冠,等到马前,脸上堆满恭敬,弯腰拱手,声音发颤:“二、二爷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二爷快请进屋坐,屋里喝杯茶”

    谢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顺意,朝靳九微微颔首:“不必忙了,办完事路过,顺道来接连珠回去。”

    他话声不高,可那通身的气派往那儿一站,便让靳九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靳九连连点头哈腰,嘴里不住地说是。

    这会儿功夫,范荣儿和连珠也是到了。

    绸缎铺不远,可走得急了,连珠脸颊也泛着薄红。谢垚目光越过靳九,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了些道:“毋需着急。”

    靳九赶紧拉了连珠一把,低声道:“二爷来接你了,快进屋收拾东西,别让二爷等着。”

    连珠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谢垚却抬手止住了:“让丫鬟进去收拾就是,她不必忙。”

    靳九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二爷说得是。”

    连珠哪料到谢垚会来接她,踯躅站在范荣儿身边,就看谢垚向她招手。

    连珠本就不习惯和他亲近,在爹娘跟前更是有些难为情,偏靳九一扯她的胳膊将人带到谢垚跟前。又见兰儿拿了包袱出来,谢垚翻身上马,朝连珠伸了手来。

    连珠微愣,他来这一遭就够惹人注意,竟还要拉她上马,若这样回府,还不知要让人编排出什么话来。

    她犹豫一瞬,却是叫靳九又推了一把她的后腰:“傻姑娘,还不过去。”

    犹豫间,谢垚已是从马上弯腰握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人带上马背,稳稳落在鞍上。他一手揽腰,一手握缰绳,将连珠整个人圈在怀里,胸膛贴着后背。

    连珠低头哪敢看人,只觉得脸颊发烧,任谢垚一转马头去了。

    靳家夫妻两个张嘴怔神,等马蹄带起的尘土散了,靳九才喜上眉梢道:“真个是祖宗保佑了。”

    活了两世,连珠还从未骑过马。上辈子的丈夫虽是个教官,也擅长马术,但却是个沉闷性子。她初坐马背,先是难为情地不好抬头,接着又颠簸得心口发颤,等适应过来才发现这哪里是往谢府的路,分明是要出城去。

    “这是去哪儿?”

    怀中人不知何时已跟了他揪住缰绳,耳尖泛着点红,谢垚替她将斗篷的风帽戴了,低声轻笑道:“害怕?”

    连珠肚里正翻腾着,听了这话暗自腹诽,他倒是心情快活,还有心思玩笑。

    谢垚也不多逗她,道:“城外庄子上有处温泉,冬日里能种出新鲜菜蔬,正好带你去瞧瞧。”

    连珠一愣,这会儿已是初冬,府里的菜蔬日渐单调,无非是萝卜白菜、腌菜干菜,翻来覆去那几样。温泉庄子她倒是听说过,地气暖,冬天也能种出碧绿的黄瓜、鲜嫩的菠菜,只是产出量少倒轮不上她。

    谢垚知她喜素,冬日里没个新鲜,胃口就更差了,特意带她过去这为原因之一。

    另一样便是谢培还在府里没走,虽留了沈夫之在延洲牵扯,难保他还会再来找连珠。让连珠回家是为此,带她去庄子亦是为此。

    “那兰儿”

    “顺意已经让她先回府了,庄子那儿也有伺候的人。”

    顾及着连珠,马儿行得不快,等到了庄子已近傍晚。

    连珠下了马,才觉得腿有些发软,谢垚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扶着。

    “是我的不是,你没骑过马,这么长的路过来定是不适应,下回还是坐马车吧。”

    下回像是要常带她出去一样。

    庄子铺了石板路,从门口往里去两边还扎了竹篱,种着几样鲜嫩的蔬菜,果然不是这个季节有的。

    谢垚过来用饭该是提前打过招呼,厅里摆了一桌饭菜,玉簪竹荪卷、翡翠羽衣、芋艿煨白菜另还有酸汁子墨鲤、莼菜鲈鱼羹。

    冬日里确实难见这样的鲜味,连珠在家中两日吃不惯饭菜,刚刚一路骑马又颇费气力,现下倒真是饿了。

    两人落座,谢垚替她夹了一块卷,连珠尝了一口,竹荪鲜嫩,菜心鲜甜,当真是食材本味,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口。

    谢垚见她吃得香,嘴角微微弯了弯,又有小丫头端了一个瓷壶过来,说:“这是庄子里自酿的果饮。”

    壶口微倾,倒进杯里的液体呈淡淡的粉色,独有一股香甜,配了菜吃正好。

    连珠轻尝一口,果然是甜甜的,入口绵软,回味还有一股莓子香。她中意这味道,一口饮尽,那丫头又赶紧替她满上。

    谢垚也饮了一杯,眉头微动,这哪里是什么果饮,分明是拿果子和糯米酿的甜酒,入口虽软,后劲却不小。

    他搁下杯子,看向连珠正拿着杯子小口抿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那杯酒见底,连珠已是晕晕乎乎地自己去够壶柄。

    谢垚伸手轻轻按住壶身:“少喝些,若醉了可怎么好?”

    两杯下肚,酒劲已是上来,连珠闻言抬头看向他,眉蹙春山,眼颦秋水,脸上分明有了醉态。

    谢垚看她模样,心中微动,回神时已看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连珠知道那果饮是酒, 自然没有再喝,只是早先那两杯下肚,吃罢饭脸上还是红扑扑的。

    谢培亦是心情大好,拿了青玉菊瓣纹带盖碗喝茶漱口, 又看窗外月色正好, 道:“庄子靠山, 山前用青石砌了池子,引了活泉过来,那泉水冒得热气凝结到池两边的树上,冷风一过凝成了雾凇,不是雪却胜似雪, 可要去看看?”

    若在以往,连珠定是要拒绝的,可今夜喝了两杯,正在热血上涌的兴头上,脱口就应了下来。

    庄子不大, 谢垚牵了她往后头走。

    绕过一道竹篱, 眼前豁然开朗, 那池温泉就藏在树间, 树梢上果然凝了冰晶透亮的雾凇, 煞是好看。

    从前京郊倒是也有温泉, 可连珠从没去过, 这会儿见了好奇,走近两步蹲下身子,用手撩了水,温温热热很是舒服。

    “可要进去泡一泡?”

    谢垚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连珠扭头看了他一回, 突然想到自己刚进卧云居的时候,提水恰撞见他在屋中沐浴。袅袅雾气氤氲出健硕的男儿体魄,骤然撞进她脑海,让她一下脸烧了起来。

    她赶紧起身,连着摇了几下头:“不不用,这外头冷得很,泡了热泉再出来怕是要伤风。”

    她说着又离那池边远了几步,像怕谢垚还要再提这茬,赶紧转了话头道:“方才看见那院门边放了几个竹笼,不知养得是什么?”

    谢垚见她脸蛋微红,手指绕着一方帕子,娇娇怯怯的,笑了去拉她手:“你既想知道,去看看不就得了。”

    两人又绕路回去,到了连珠说的院门边,石灯火光照出笼子里窝着的几只兔子。

    两人皆是一愣,难免想到栖云山上谢垚送的那只白兔。

    竹笼边放着一筐青菜,连珠取了一片,蹲下身子朝那些兔子递去。原本警惕盯着来人的兔子见那菜叶,口水潺潺,一蹦一跳挪到近前龇牙啃了起来。

    几只兔子肥墩墩的挤在一块,倒有几分可爱。

    谢垚也走到旁边,看了一眼那兔子,忽而轻轻笑道:“听顺心说你从栖云山上带回去的那只兔子,你娘养得倒好,圆滚滚的似雪球一样。”

    连珠想到范荣儿一日三餐给那只兔子喂得丰盛,如今怕是连跳都费劲,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偏又听谢垚道:“我倒没把你养好,比之前瘦了。”

    连珠怔了怔,方才消下去的脸上的红又烧了起来,哪有将自己和兔子放在一块儿比较的道理。

    她又羞又恼,嘴唇翕动几下,扭头就要说句什么反驳。可刚一转头,双唇却擦过谢垚脸畔。他靠得那样近,连珠压根没注意,这一下肌肤相贴,像是柳稍拂过水面,轻柔不已,却让两人都僵在原地。

    连珠脑子“嗡”地一声,看着谢垚目光晶亮,想说自己并非有意。又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就是竹篱,哪里可退。

    谢垚看这眼前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的人,睫毛抖翅,脸颊飞红,不觉心动。

    他伸手抬了她的下巴,不让人躲。

    连珠被迫抬头,正对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嘴唇微张,却见谢垚紧盯她两片唇,扶住她下巴的手转而向上,用拇指轻轻摩挲她微翘的唇角。

    那日在卧云居门口,他就瞧见连珠嘴角印出一道红痕。这红痕如何来的,他不愿细想,也不愿深究。

    此刻那点痕迹早就淡了,可指腹之下,那股想要欺身上去的欲望却越烧越浓。

    他俯下头去,吻住了她。

    起初轻柔的,只贴着那两片柔软慢慢地碾,而后,谢垚的手从她脸颊滑向后颈,不肯她退,吻也从浅尝转而深入。

    连珠身子发颤,手抵在他的胸口,不知是推还是要抓住什么借力,指节蜷缩,分明像是窝在一处的兔子。

    许是饭时喝得酒起了劲,两人胸中都窜了一团火,那吻愈来愈浓,含住她下唇轻吮后,忍不住探其更多。可贝齿轻闭,无法更近一步,连珠忽觉嘴上吃痛,嘴里溢出细细的一声呜咽,灵巧已经滑了进去。

    揉进骨血、拆吞入腹,连珠只觉得火似燎原,要将她烧得丁点不剩。她心里觉得害怕煎熬,攥着谢垚的衣襟更紧,头也越晕。

    闭目之前,她只记得他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哑声道:“别怕。”

    连珠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庄子的窗户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风,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一格一格的金黄。

    她躺在被窝里,头痛欲裂睁眼望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空白之后,记忆如潮水涌现,亦是想起了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甚至晕过去的吻。

    连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她完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房的,亦不记得谢垚昨夜宿在了哪里,她只知醉酒害人。

    在床上悔了一阵,连珠起床梳洗。镜中人脸颊带红,嘴唇却还有些肿,她拿脂粉盖了盖,又抿了抿唇,确认看不出什么,才推门出去。

    谢垚早起了,在堂中看信,见了连珠却是神色如常。

    “醒了,饿了吧?”

    两人对坐用了早饭,倒是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谢垚见她半块糕没吃完,顺手接过,尝了一口道:“嗯,里头的馅调的咸了,难怪你不爱。”

    糕点是自己咬过的,他还就口吃了,这随性的一举让连珠又是一惊。

    午饭后,一行人就收拾离开庄子。

    连珠跨了门槛,就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她心中复杂偷瞧了谢垚一眼。

    “怎么这样看我?不是不习惯骑马么?”

    谢垚捉了她的手,挥手让人拿了凳子过来,扶着连珠上车坐好。马车里空间不小,坐了两个人也还宽敞,里头早有准备好的茶水点心,座上也放了软绸厚垫,一路回府自然是没有半分不适。

    两人一道回府,卧云居的下人虽是早见兰儿自个儿回来,各自心中有数,但亲眼见到还是各有反应。

    兰儿向来和连珠交好,自是替连珠高兴。涧蓝也松了口气,她先前冷眼瞧着连珠别扭着,似是还想着出府的事情,自己不好直言相劝,只盼着她自己能想通,现下看着和少爷倒是琴瑟和鸣。

    独泉黛黑了脸色,口中将连珠暗咒了几遍,又害怕日后她得宠翻出自己作践她的事来,心中惶惶。这些日子,少爷再没重用过她,不说涧蓝,眼瞅着连珠身边那两个小丫头都要越过她去。她又是后悔又是嫉恨,早知连珠是个不安分的,果攀了少爷。那薛馥芬也是个没用的,自己如此帮衬,她被一个丫头逼得节节败退,要是争气些,自己何至于成了现在里外不是人的样子。

    她这番心思,除了涧蓝略知一二,自是无人知晓。

    却说连珠同谢垚回府之后,本以为他扭脸就要再回栖云山,谁知一日两日竟没半分动静,成日不是督促她练了字,就是寻几本杂书同她一起看了。

    原本自己一人在院内,自由自在的,现下他日日在自己跟前晃悠,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今日不去寺里么?”

    谢垚闻言顿了一顿,搁下茶盏,淡淡道:“不去了。”

    连珠疑惑看他。

    “京里下了调令,建寺的差事已经交了。等新的人来接手,我便要调任别处。”

    连珠有些意外,调任?这真如寺从建时谢垚便参与其中,眨眼要建成封顶却临时撤职,其中必有缘故。她虽不大懂什么官场倾轧,但临时被摘了桃子,换做是谁谁心里能舒坦。

    她看谢垚面色淡淡,却猜他心中定然是不快的。

    连珠想他虽强留了自己在侧,但这些时候待自己却是不薄,嗫嚅着开口道:“古来成大事的人,哪个没受过挫折?如今二爷不过是暂时受了点委屈,等调任换了地方,未必不能有一番新作为。”

    谢垚靠着椅背,静静看她。

    其实调任之事他一月之前就察出端倪,修建古寺,齐王总揽全局,他谢垚不过一介办事之人,既非齐王门下,亦无攀附之意。如今殿宇将成,塔尖封顶在即,齐王自然要换自己心腹上来摘这现成果子。

    调他离任,一则为安插亲信腾出位置,二则未尝不是敲山震虎。若肯俯首帖耳,投入麾下,日后自有前程。若不肯,这便是头一遭下马威。

    他心中雪亮,不贪天功,半月前已暗中托人上书,自请调往边关戍守。

    如今朝中为争国本,两王明争暗斗,漩涡深不见底。无论是回京还是留守延洲,都非上策,稍有不慎卷入其中自是粉身碎骨。

    远离这滩浑水,于他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只是这些话,他无法与连珠细说。可看连珠白了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考虑,心中熨帖。起身走到连珠身边,捏了捏她的指尖道:“我若受了委屈,你要怎么办?”

    连珠眨着眼睛,目光从他鼻尖落到嘴上,脑子一热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府里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青芝就在连珠跟前嚼了一两句,说是大房那边又闹了起来。

    袁荣娘怀上二胎不过三月,谢坤便又在花街梳拢了一个清倌,养在外头。袁荣娘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 亲领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上门将人堵在屋里狠打了一顿, 临了撂下一句:“再叫我瞧见你缠着大爷, 仔细你的皮!”

    说罢扬长而去。

    谢坤晚间知晓后,回府同她大吵一架,袁荣娘气急之下落了红,惊得院里的丫鬟魂飞魄散,叫了大夫来安胎才躲过此番凶险。

    谢渊知道谢坤如此糊涂, 勃然大怒,领鞭就要抽去。袁英华将谢坤揽在身后,哭着喊:“老爷平素不管坤儿,等他犯了错就要来打杀,哪有这样的父亲!若要打就打死我!”

    谢渊被气得脸色青紫, 想着谢坤在外头弄些脏的烂的, 在家里逞威风惹祸事, 袁英华还这般护短, 眼一闭, 索性眼不见为净不再管了。

    也亏得他还有个中了举人的儿子, 成日就带着谢培出席城里叫得上名头的宴席, 仿佛是要将这些年亏欠的栽培,一股脑地给补回来。

    不几日,齐王驾临延州。

    车马仪仗浩浩荡荡,进城便直奔真如寺,登塔览胜, 遍观殿宇,待见那一应精工细作,不觉大悦。和晚就行辕设宴,席间山珍海味,觥筹交错自不必提。

    齐王高居上座,面如满月,谈笑风声细问了建寺的工期之后,又转向白文喜之下的谢垚。

    “这位便是骁骑校尉?”

    谢垚起身拱手行礼,那齐王也只是客套两句便让他坐下,再不提其他,反而是宴席散后,被齐王身边一内侍留了下来。

    次日,连珠来正房同谢垚一齐用早饭时,忽听他说:“等吃完饭,你便把东西搬到正房稍间来。”

    稍间紧挨着卧房,自回了卧云居就在东厢住得好好的,除了庄子里醉酒时的那一个吻,两人再无什么其他的亲密举动,谢垚更是不提要同房的事情。私下里丫鬟也有议论,就是青芝也旁敲侧击在她跟前问过。

    她也不是谢垚肚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想起那个吻之后谢垚说的那句“别怕”,她又猜度他是不是怕惊了自己,才一直按捺不动。

    故而,骤听见谢垚突然要她搬过来,着实有些意外。

    谢垚见她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自己,开口解释道:“齐王为安抚我,送了一女子来。既是齐王亲送的人,我便不好怠慢,就让她住东厢吧。”

    连珠一怔,竟是没想到让自己腾地方,原是为了别个女人。

    上峰赠与姬妾本不是什么奇事,谢垚要领人回来自然也无甚不妥。但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连珠心里头一阵翻腾,竟有些六神无主地慌乱起来。

    依着情理,谢垚身边越多女人,便越有利已她之后出逃离府,但除了这个念头,还莫名滋长出些酸苦的情绪。

    她低头宽慰自己,不过是相处久了,才胡乱生出这些感情,可眼角还是不自觉地续起泪来。

    “是。”

    谢垚听她声音不对,拉了她的胳膊将其拽到身边,握了她的手又勾起下巴要她抬头。

    连珠哪肯让他看见,歪了头去不教他对上。谁知,谢垚转而揽了她的腰,让她轻靠在自己肩上。

    连珠想挣脱,偏谢垚一身力气,哄猫儿一样轻抚她的脊背,低声哄道:“旁的人,你不必多理,等调任之后,自是没有这样的烦心事了。”

    卧云居要多进个人的消息,片刻就在院里传遍了。

    兰儿青芝将东厢的东西理了几个大箱,让婆子帮着搬去稍间。兰儿瞧见稍间就几步大小,对着青芝道:“这可好了,原本东厢住着多舒坦,现在竟窝着这么小个地方。那来的也不知是个什么厉害的人,竟没到就给了这样一个下马威。”

    青芝翻了个白眼,觉得兰儿和真是浅薄。东厢地方大如何?连珠可是正正经经地住到了正房来,一迈步就要到少爷床上了,那能是东厢能比的么?

    她睇了兰儿一眼小声道:“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也能编排主子心意。”

    兰儿噘嘴道:“我这不是为连珠鸣不平么?”

    青芝道:“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你急什么。”

    一个上午东西便归置齐整,青芝张罗着给榻上换了一副秋香色的新帐子,又问连珠桌案上的垫子要不要换了。

    连珠正靠着窗边发呆,不知想些什么,就听外头院子里一阵喧闹,正是顺意领了人来。

    青芝听见响动,也赶紧挤到连珠身边,顺着那窗缝往外看。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从顺意身后露出,一身宝石蓝撒花的斗篷遮掩大半,头上乌油油的髻儿,簪了一支衔珠的步摇。再看面孔,瓜子脸,柳叶眉,檀口含珠红艳艳的含了三分笑。

    青芝撇撇嘴,暗道,当真是个美人。

    院内,泉黛已是迎了上去,行了一礼,高兴道:“见过姑娘,奴婢泉黛,是院里的大丫鬟。”

    那雪涓跟一众貌美出众之女养在齐王府里,本就是和做人情往来赠予的,自幼也就习得了一身迎来送往的本事。

    她看泉黛穿戴打扮颇有一番体面,又说是大丫鬟,赶紧笑脸盈盈地也屈膝回道:“原是泉黛姐姐,雪涓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姐姐提点。”

    她声音娇软,又姿态放低,泉黛本就有意逢迎,听她这话更是忙慌慌地凑上前去。

    “姑娘客气。”泉黛笑了笑,又亲热道,“姑娘一路辛苦,我先带着回房歇息歇息。”

    说着便将人带到了西厢房。

    “怎么住西厢?今早少爷不是说腾了东厢给住么?”兰儿不知何时也挤到了旁边,奇怪道。

    泉黛将人领进西厢,雪涓拉了她坐下,又拿了几朵时兴绢花赏给泉黛,让陪着说话:“姐姐,我才来,一脑门子糊涂,不知大爷可有什么忌讳的?还有我听说院里早有个贴身伺候的,是个什么样的?”

    “我自小跟着夫人伺候,夫人病故又跟着少爷到了延州,最是知道少爷。他是个面冷心热,只是现在被狐狸精迷了眼,倒不肯听进我们这些人的话了。”泉黛早盼个人来治一治连珠,现下真来了人,可不就扭脸投诚了,“至已那位姑娘可别怪我说嘴。她原是个丫鬟,当了手段攀上少爷,如今倒成了卧云居的主子。她那人面上不声不响,心眼忒多,姑娘初来乍到,别吃了她的暗亏。”

    雪涓眼珠一转,又从腕上褪下个镯子给泉黛戴上:“亏得姐姐于我。”

    却说青芝那头,三言两句地就问了个缘由回来:“涧蓝说是东厢搬走几个大箱子,才发现墙裂了几个缝,要修葺好了再住。”

    兰儿捂着胸口道:“乖乖,咱们住了那么好些日子竟一点也没发现。”

    青芝暗道,可不就是没发现么?这有没有那几道缝还说不准呢,少爷分明是想让连珠搬来正房,那腾地方说不得就是个幌子,糊弄人呢!

    谢垚白日接了帖子,雪涓来之前就出去了,用罢午膳也没回来。

    雪涓等了又等,不见人回来,便将屋里陈设打量一遭,同自己带来的丫鬟秋儿说话。

    “姑娘,咱们好歹是从齐王府里出来,那谢少爷不来接你也就罢了,这般晾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秋儿自诩是齐王府的人,说话做事都有几分傲气。

    雪涓倒是摇头道:“你这话在我面前说一回也就罢了,再说可就要打嘴了。”

    她神情严肃,让秋儿赶紧闭嘴斟茶。

    雪涓抿了一口,心道,怕不是因着自己是从齐王府来的,人家才特要晾一晾自己呢!

    来时,自己便知谢垚并非齐王一派,又是从京城远到延州,心早就凉了半截。路上,她也想过若那谢大爷是粗鄙武夫,或是年纪大把,暗里伤心过一回,左右这辈子是身不由己。

    可昨晚宴上,偷看了谢垚两回,虽是远远的,但也见身量高挑,面如冠玉,和时就觉得心跳得快了几拍。

    及至进了卧云居,见了西厢陈设,心里那杆秤便彻底偏了过去。紫檀案几、琉璃宫灯、官窑的茶碗布置虽越不过齐王府,但也是膏粱锦绣、富贵骄人。

    只是今日同那泉黛聊了几句,知道连珠得宠,心里有些打鼓。但转念想到自己自小学得琴棋书画,更兼插花茶道,还有那帐中功夫,皆是男子所爱,若让自己伺候一回,必能叫人□□,还有那丫鬟上位的连珠什么事。

    她这般想着,摇曳起身,让秋儿拿了早备好的礼往正房去了。

    连珠吃了午饭,正要歇着,就听门口一阵说话声,兰儿已是快步进来道:“那新来的雪涓说是给姑娘带了礼,想见见姑娘。”

    连珠眉头微皱:“我又不是主子,她来见我做什么,你去回了,就说我睡下了。”

    兰儿站在连珠一边,定是不喜雪涓的,听连珠不肯见她要给她吃排头,笑着“诶”了一声,转身到了门口才把连珠交代的话说完。

    抬头就见谢垚进了院门,大声朝屋里道:“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