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崔云心已经站在了九泉之井边缘, 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越来越熟悉的、刻满符文的巨石。
和他离开时相比,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同样是阴土深处永恒的昏暗,同样是空气中弥漫的陈腐与死寂, 同样是那块承载了他无数个岁月沉默的大石板。
唯一的区别,是石头的正中央多了一道裂隙,将整块石头劈成两半,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裂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的, 残留着属于鬼神一族的阴冷气息,在昏暗中似乎还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离开后, 井底的鬼神们显然没有闲着。
他们齐心协力,在这块镇压了他们数千年的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崔云心缓缓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隙的边缘。
入手冰凉,带着粗粝的触感, 像是触摸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感受着腕间那截红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
红线的另一端, 正从这道裂隙中延伸下去,没入井底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之中。
——何厌深就在下面。
他没有立刻救人,而是在那块巨石上坐了下来。
姿态自然随性, 好似只是回到了一个阔别已久的老座位上,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两千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梦醒了, 他依然坐在这里。
他抬起头, 望向阴土那片永远灰败的天空。
青铜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晦暗的天光,也倒映着某种旁人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身上那些青铜纹路已经不再继续蔓延, 但依旧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蜿蜒的血管,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明灭。
那双原本清冷如月华的眸子,此刻泛起一层属于青铜本色的淡淡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苏醒。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古老的青铜像,与身下的巨石融为一体,从未离开过。
崔云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坐下后,他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下来,让他有心力去思考很多没想明白的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井底深处缓缓上升。
那气息很微弱,带着伤疲交加的虚弱,却依然倔强地一点点靠近了井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要向岸边游来。
崔云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天空,嘴唇微动,熟练地吐出了一个沉淀千年时光、在舌尖辗转无数遍的名字:
“……实沈。”
井口边缘,一颗乱蓬蓬的脑袋从裂隙下方探了出来。
何厌深满脸血污,气息奄奄,衣衫褴褛,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坐在井口的那道白色身影时,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科长……是你吗?”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生怕这只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怕自己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消散。
崔云心缓缓转过头,垂下眼眸,看向那颗从井口探出的脑袋。
他没有回答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只是看着何厌深,陷入了沉默。
他也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真实的,不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令他惊讶的是,此时的何厌深虽然狼狈,但举手投足间竟有了一股鬼王的气质。
就像……就像是‘实沈’和‘何厌深’融为一体了一样。
崔云心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是我,你还好吗?”
何厌深愣了一下,想起了惠连的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好……暂时死不了。”
他瞥见崔云心皮肤上铺盖的冰,顿时急了:“是不是圆月……”
“不是。”崔云心抬了抬手臂,示意自己活动自如,“我没事。”
“……那就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科长……对不起。我……我的命数已定,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你快离开吧,这里太危险了。”
崔云心没有动,仍然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厌深,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须臾,他忽然开口:“就凭你这句话。”
何厌深没听明白:“啊?”
“就凭你这句话,”崔云心重复了一遍,“我怎么也得想办法救你一救。”
何厌深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拼命忍着,却还是觉得视线渐渐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个有些哽咽还带着鼻音的声音:“科长……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崔云心受不了他的眼泪,于是别过头,重新望向天空。
但何厌深看见了,在崔云心别过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就再也拦不住了。
“我真的……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是实沈。我给你讲外面的故事……讲四季、讲山河……”
“我教你那个法术……让你变成白狐,让你离开……”
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苦涩,像是吞咽了太多年的黄连,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骗你离开九泉之井。”
“只要你走了,封印就会减弱,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以为……只要我们能离开这口井,在阴土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嗓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可是我错了。”
“愿意留在阴土的鬼神太少太少,更多的……只想复仇。”
“他们恨禹王,恨天庭,恨所有的人,他们出去之后,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和灾难……”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弯了脊梁:“是我,是我把他们放出来的,是我造的孽……”
崔云心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他。
直到何厌深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阴土沉闷的空气里,他才缓缓开口:“我不在乎这个。”
何厌深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错愕。
崔云心垂下眼,对上他那双写满震惊与茫然的眼睛,犹如一道月光,照进了最深的井底。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漫长岁月、穿透所有伪装与迷雾的清醒透彻。
“你是实沈也好,是何厌深也罢,你骗过我也好,没骗过我也罢。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定定地看进何厌深那双湿润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深处。
距离很近,近到何厌深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那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自己。
崔云心字字清晰,每一个吐音都像是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你想跟我回去吗?”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
青铜狐狸弱小,隔着石板看不到他的模样,但实沈不同。
九泉之井的封印阻碍了他的行动,却没能阻碍他望向外面的视线,当年稍微费了些工夫后,就看到了蹲在石板上的青铜狐狸。
那就是何厌深梦中,两轮青金色月亮的来源。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张脸了,以为所有的思念都会埋葬在九泉之井的最深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数千年来的所有等待、不甘与煎熬,都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了。
于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想。”
崔云心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截鲜红的丝线。
红线的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端连接在何厌深的手腕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本以为,这份婚契就是个孽债,谁料却成了何厌深最后的救命机会。
虽非命中注定,却有因果前缘,罢了。
崔云心冷不丁开口了:“你说你离不开阴土,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在小天道那里的记录,已经不再是‘道士何厌深’了。”
何厌深趴在井口边缘,热切地看着他,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你之前能离开这里,能以何厌深的身份在人间生活,是因为你和天道做了一笔交易。”崔云心的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鬼神又不是鬼魂,鬼魂可以轮回转世,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人’的魂魄,有完整的轮回资格。”
“但鬼神不同,你们是从人类的集体意念中诞生出来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在轮回的序列之中。”
“你之所以能有‘何厌深’这个身份,能在人间长大、生活、修行,是因为你曾以‘实沈’的名义,和小天道达成了契约,自愿投入轮回。”
“我想,你应该是用鬼王的身份和气运,换了一个做人的机会。”
何厌深不好意思地抿起嘴唇,他之前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崔云心仅凭极其有限的信息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愧是科长!
崔云心未留意何厌深内心的雀跃,兀自皱着眉继续分析:“如今你被惠连氏强行带到阴土,又被困在这九泉之井中,你身上那层属于‘何厌深’的伪装就被剥离了,在小天道那里,你的记录已经重新变回了‘应永镇于九泉之井的鬼王实沈’,所以你才走不出去。”
听完崔云心的话,何厌深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阴土的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他用一种带着些许恍惚、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问道:“那……我和实沈,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对吗?”
崔云心微微颔首:“没错,正如‘崔云心’和‘青铜狐狸’本质上也是同一个存在。你没有被取代,更没有被覆盖,你只是想起了自己是谁而已。不要被那些忽然涌回来的记忆困扰,也不要怀疑自己的内心,你就是你。”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因为伤疲和混乱而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一点亮光,像是乌云散去后露出的第一颗星星。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弱弱地问道:“科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崔云心挑眉看着他,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何厌深的侧脸。
动作极柔,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的拇指缓缓划过了何厌深颧骨上的一道血痕,将那抹血迹轻轻拭去。
何厌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停滞了。
那只手带来的触感如同电流一般从他的脸颊传遍四肢百骸,让他从头皮麻到了脚尖,险些掉回井底。
天光勾勒出了崔云心清冷而昳丽的轮廓,半边脸颊上浮现的青铜纹路泛着幽微的光泽,为他本就超凡脱俗的容貌添上了一抹令人屏息的惊艳。
他看起来已经不似血肉之躯,更像是从昆仑冰雪或太阴月华中走出来的一尊仙君。
何厌深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崔云心,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此时,崔云心突然直截了当地开口。
“何厌深,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02章
何厌深整个人僵住了, 就那么趴在井口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也可以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的喘息间隙, 亦或者在某个他终于攒够了勇气、科长又恰好心情不错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由科长本人用这种平静的语气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隔着一层薄纸的关系最令人发愁了,因为何厌深无从得知他们中间隔着的,到底是入口即化的甜滋滋的米纸, 还是耐高温耐酸碱防火防水还防辐射的钢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耐心等了片刻, 见他依然没有反应,便轻轻“啧”了一声, 作势要从石板上站起来:“看来是不喜欢, 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等——!!!”
何厌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井口那道裂隙中窜了出来。
他在井底被镇压了那么久,又被反复击落, 浑身是伤, 按理说早就该筋疲力尽了,但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落地之后脚步踉跄了一下, 但他甚至顾不上站稳, 就跌跌撞撞朝崔云心追去。
随后,那见了鬼的霉运又发挥了作用, 他的脚尖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哎——”
只听一声闷响,何厌深整个人失去平衡,双膝重重砸在了地上。
最后他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倒在了崔云心面前。
阴土的尘埃缓缓扬起,又晃晃悠悠地落下去。
何厌深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感受着膝盖传来的钝痛,以及脸部与阴土地面亲密接触的冰凉触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死。
——现在,立刻。
崔云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何厌深,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开口时却带着一丝笑意。
“……虽然我的确是来救你的,但也不必行此大礼吧。”
何厌深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绊了一跤”,但一对上崔云心那双含着狡黠之意的眼眸,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解释什么都没必要了。
反正都已经这么丢人了,不如……
何厌深咬了咬牙,就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姿势,将另一条腿也挪了挪,改为单膝跪地。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崔云心。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燃烧的火焰,像要把这两千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点燃。
“对。”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坚定。
“我就是喜欢你!”
声音在空旷的阴土中回荡开来,传出很远很远。
崔云心站在他面前,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倒映着何厌深那张狼狈却真挚的面孔。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掸去了何厌深肩头的灰尘。
动作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在拂去这两千年的风霜。
“嗯。”他轻声道,带着一种从未对何厌深展露过的温柔,“我知道了。”
崔云心从巨石上站起身来,动作从容,衣袂翻卷间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走吧。”他向何厌深伸出手,那只手上青铜纹路若隐若现,指尖泛着淡淡的银色月华。
何厌深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画面还是太过不真实了,他心心念念了两千多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说要带他离开这里。
“愣着干什么?”崔云心微微挑眉,“还要我扶你起来不成?”
“不不不,不用!”何厌深一个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自己能行!”
崔云心看着他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没有拆穿,转身朝着阴土外围走去。
何厌深连忙跟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一步也不敢落下。
“科长,井里的鬼神说我出不去……”
“先试试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雾弥漫的荒原,绕过嶙峋的黑石堆,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之地中回响。
但那种沉默竟然并不显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历经了漫长岁月之后,终于不必再用言语来填补空隙的安然。
走着走着,何厌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九泉之井。
“科长。”他的声音有些迟疑,“那只被附身的凤凰……还在井里。”
崔云心头也不回:“我知道啊。”
“他就这么放着不管……”何厌深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对哦,刚刚自己为了追科长跳出九泉之井,那只凤凰怎么没有跟出来阻止他?
崔云心这才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何厌深一眼:“我刚刚顺手镇压过了,他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
何厌深一愣:“……顺手?”
“嗯,顺手。”崔云心说得轻描淡写,“我先把你带回阳间去,再来解决这些鬼神,一个一个来,不急。”
何厌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看来他还是被实沈的记忆影响得不清,总觉得青铜狐狸需要自己照顾。
看着崔云心脚步未停,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前行,阴土的灰雾渐渐变得稀薄,前方的光线也开始明亮起来,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死寂气息,逐渐被一种清新的、属于阳间的生机所取代。
何厌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快了,就快了。他马上就能出去了,马上就能和科长一起回到人间了——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砰的一声,何厌深整个人被弹了回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住额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屏障、结界或符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阻碍,但他就是过不去。
“这是……”何厌深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探去。
指尖在接触到某一道无形的界限时,像是触到了一层坚韧的屏障,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古老而浩瀚的力量从那层屏障上传来,冷漠地拒绝着他的靠近。
那是……天道的力量。
何厌深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出不去了。”
崔云心却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果然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走到那道无形的屏障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出所料,他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了一层水波。
何厌深看着他的手轻松穿过屏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科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
“我有一个办法。”崔云心打断了他。
何厌深一愣:“什么办法?”
崔云心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阴土边缘的光线从屏障的另一侧透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晕。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思忖许久,他缓缓开口,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
“我们成亲吧。”
何厌深:“……?”
何厌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凝固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嗓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啥?!”
“成亲。”崔云心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听错。”
“不是,科长,你、你等一下!”何厌深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我知道你喜欢我,不对,你刚才说了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也不用为了救我……我是说,成亲这种事情……这也太……”
“我没有开玩笑。”崔云心直接打断了他,不容置疑,“我现在同时拥有两个身份——青铜狐狸镇物,以及白狐崔云心。前者被困在阴土,但后者可以自由往返阴阳两界。”
何厌深呆呆地看着他,脑子还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
“只要你和‘崔云心’成亲,我就能凭借这层婚姻关系,将往返两界的权利借给你用。”崔云心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视着何厌深的眼睛,“夫妻一体同心,这是小天道认可的。”
何厌深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科长会主动提出要和自己成亲,而且是这么理所当然地提出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他还是努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狂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稳冷静的语气问道。
“科长……你真的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你其实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希望科长是为了保护下属的责任,才委身于自己,如果是那样,他宁愿一辈子困在这片阴土里。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确实是为了救你。”崔云心打断了他,出乎意料的坦诚,“但我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成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了。”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甚至这个方法,都是在钻空子。”
何厌深一怔:“钻空子?”
“对。”崔云心点了点头,“本来,鬼王实沈和白狐崔云心这两个身份的婚姻关系,是不会被小天道认可的。小天道为了防止鬼神利用关系钻空子,设下了严密的规则——阴土的生灵,无法和阳间生灵构建小天道认可的亲缘关系。”
“也就是说,就算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在小天道的规则下,这段婚姻也是无效的。”
何厌深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崔云心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何厌深身上,“姻缘红线里,还保留了一份未完成的婚契。”
听到这里,何厌深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份婚契立下的时间,在你的身份变成鬼王实沈之前。”崔云心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是‘道士何厌深’,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那份婚契,是以人类何厌深的名义立下的,小天道已经阻止不了了。”
何厌深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当然还记得姻缘红线里的婚契是怎么来的,彼时无论是他,还是青丘的围观群众们,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闹剧,以为那份婚契早就被崔云心驳回了。
原来……还在吗?
“因为我当时忘记拒绝了,所以那份婚契一直保存在姻缘红线里,青丘发现后,才让涂山幕把红线送过来。”
清冷的声音把何厌深的思绪拉了回来。
“本来,涂山幕的意思是让我解决婚契的,但没想到,这份婚契让姻缘红线能找到你的位置,也成为了你如今重返阳间的唯一途径。”
“何厌深,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接受它。”
何厌深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轻飘飘,配不上科长的一片心意。
他憋了半天,最后红着脸,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就……那就按科长说的办吧……”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指尖泛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轻轻点在自己腕间那截红线上。
红线应声而动,从他腕间缓缓升起,在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卷轴。
那就是婚契。
卷轴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不计后果的炽热情意。
这不是何厌深有意写下的,却依旧是何厌深真心的所思所念。
崔云心看着那些字迹,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散去。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银白色的月华,在那份婚契的末尾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崔云心”。
银色的字迹在卷轴上缓缓浮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的名字即将完整呈现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虚空之中碾压而下,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过了那份婚契!
崔云心刚写下的名字被那股力量瞬间擦去,化作点点银光。
卷轴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厌深脸色骤变:“这是——”
“……小天道。”崔云心瞳孔微微一缩,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冷意,“它在阻止我。”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发红包啦,让我恭喜这对新人!
一想到下一章要写什么我就兴奋啊~(苍蝇搓手.jg)(走来走去.jg)
第103章
何厌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为什么?你不是说那份婚契是在我变成鬼王之前立下的, 小天道阻止不了吗?”
“理论上是的。”崔云心盯着那份婚契,眉头微微皱起,“但看来, 小天道并不打算遵守这个‘理论上’。”
他凝聚起了更多的灵力,再次尝试写下自己的名字。
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如同一轮小小的明月。
然而,才写到第二个字,那股无形的力量就再次降临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威压,如同天穹倾覆, 朝着崔云心碾压而来。
婚契上的字迹在转眼间再次被抹去,甚至还沿着红线反噬而来,震得崔云心手腕一麻,整个人后退了半步。
何厌深连忙上前扶住他:“科长!”
崔云心稳住身形, 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指尖,然后抬头望向阴土上空那片灰败的天空。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小天道不想让你离开。”
何厌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 刚想安抚崔云心,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崔云心忽然转过身来, 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青铜色眸子里, 炽烈的光芒仍然在熊熊燃烧,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何厌深。”崔云心叫眼前人的名字,“你相不相信我?”
何厌深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地点了头:“信!”
婚契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在昏暗的阴土边缘熠熠生辉,那股属于小天道的浩瀚而无形的威压, 并没有就此退去。
它在等待,如同一只沉默的、冷漠的巨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崔云心再次伸出手,咬牙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过片刻功夫,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凝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又一次朝着婚契上的名字涌去。
银色的字迹开始微微颤动,如风中残烛。
崔云心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刻加大灵力输出,试图稳住自己的名字。
如月的光芒再次亮起,与小天道的力量开始了拉锯战,一方要抹去,一方要留住。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交锋,发出低沉的嗡鸣,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何厌深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空有一身滔天鬼气,却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看着崔云心。
崔云心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小天道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增强。
那股力量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持续性与压迫感,仿佛大海涨潮。
它并不是要摧毁什么,它只是要抹去。
抹去那个不该写下的名字,抹去那份不该成立的婚契。
崔云心坚持了片刻,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银光四散,婚契上的名字在失去灵力支撑的瞬间,就消散在了风中。
崔云心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微妙的不自然,“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
何厌深一怔:“什么非常手段?”
崔云心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何厌深,停滞了几秒钟。
随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道符文,如活物一般飞射而出,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刻下无数复杂的阵法。
他出手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便在方圆十几丈之内布下了层层叠叠的结界。
每一层结界都格外得严密,将视线、声音、气息全部隔绝开来,甚至连光线都被扭曲了。
从外面看进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何厌深看得目瞪口呆:“科长,你这是……”
崔云心布下最后一层结界,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是何厌深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何厌深。”崔云心的声线明显紧绷了,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我们……我们行敦伦之礼吧。”
何厌深:“……啊?”
何厌深的大脑又一次宕机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崔云心的目光微微闪躲了一下。
他没有重复刚刚的话,只是飞快地垂下眼帘,视线往下瞥了一眼何厌深的某个部位,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过头去。
他的耳朵更红了,连带着那截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他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情绪,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等等等等——!!!”何厌深终于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情况?科长你怎么突然……不是,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说,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崔云心依然别着头,没有看他:“因为小天道不让我写名字。”
何厌深还是没反应过来:“所以呢?”
“它不让我在婚契上留下名字,所以我就只能换个方式,让这份婚契生效了。”
崔云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镇定的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这份淡定之下紧张的微颤:“行敦伦之礼,同样是小天道认可的婚姻缔结方式。只要……只要完成了这一步,它就再也没有理由阻止了。”
何厌深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崔云心那张微微泛红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平时清冷如月华、此刻却带着一丝紧张和羞涩的眼眸,还有轻轻颤动的鸦羽般的睫毛。
他忽然觉得,就算此刻让他灰飞烟灭,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不正经的兴奋,渐渐变成了一种郑重的、认真的神色。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外套,往地上一铺,然后毫不犹豫地往上一躺,四肢摊开,大义凛然地看着崔云心:
“来吧,科长!不要怜惜我!”
崔云心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厌深嘿嘿一笑,正要再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却见崔云心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何厌深,我需要你听好。”崔云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接下来,我要分出大部分心神去和小天道抗衡。如果不这样做,那股力量会在我……在我们……的过程中再次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你来主导。”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眼放光:“我来主导?!”
“嗯。”崔云心别过头,声音淡淡的,“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没有!”何厌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完全没有!我非常乐意!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会让科长失望的!”
崔云心看着他这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有些后悔自己做出这个决定了。
但他没有反悔。
他缓缓俯身,在何厌深期待的目光中,他有些僵硬地,轻轻地躺在了何厌深铺好的那件外套上。
他闭上眼睛,睫毛快速地颤动,双手有些不太自然地放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何厌深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崔云心,心脏砰砰狂跳。
月光从结界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崔云心那张清冷昳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淡漠,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的脆弱感。
何厌深咽了口唾沫,缓缓俯下了身子。
他觉得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事情发展的速度了,但身体却很诚实,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摸索崔云心的衣领。
就在这时,崔云心忽然睁开眼,开口了:“等等。”
何厌深立刻停住:“怎么了?”
崔云心看着他,那双青铜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窘迫尴尬的神色。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然后扭头不再看何厌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你轻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还有,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何厌深挑了挑眉,他可是上古鬼神,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放心。”他埋下头去,“科长,交给我就好。”
…………
何厌深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水里跋涉。
水流很暖,不像是阴土那些冰冷刺骨的暗流,倒像是三月时节山间融雪汇成的溪流,温温的,柔柔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全身。
他每往前一步,水面便泛起一圈圈的涟漪,荡漾着银白色的月光,像是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碎银。
他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前方有多远,只知道水中央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他的心尖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拉着,引着他往前走。
水波在他身侧荡漾,温柔地托着他的腰身,推着他的脊背,像是在替他开路。
他走得不算艰难,却也并不轻松。
每前进一步,水流便缠上来一分,像是抗拒他,又像是在挽留他,要他再多停留一刻,多感受一刻这份温存。
他低下头,看到水面之下有银白色的光在游弋,像是月光化作了游鱼,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偶尔蹭过他的小腿,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因为他知道,他若是笑了,便会惊散这些鱼,便会打破这片水的宁静。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水中央那团朦胧的光亮走去。
那光亮起初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子,遥不可及。
但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光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形状。
那是一朵白莲。
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水中,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又被霜雪洗过一遍。
花瓣的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绯红,像是被什么染上的,又像是它自己羞红的。
莲花的根茎没入水中,看不见底,仿佛是从水的最深处生长出来的,又仿佛这整片水域都是因它而生。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摇不动,却让整片水面都染上了它的气息。
清冷的、干净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的气息。
何厌深停住了。
他站在离那朵莲花不远的地方,看着它,忽然有些不敢上前了。
他怕自己一身的风尘会玷污了它,怕自己粗重的呼吸会惊扰了它,怕自己伸出手去,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一碰就散了。
但水波还在推他,温柔地、固执地,一次又一次推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鼓励他。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终于伸出手去。
他的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整片水面忽然安静了。
那些游弋的光鱼静止了,那些荡漾的涟漪平息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那朵莲花,以及他们之间那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花瓣在他的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像是在迎接他,又像是在向他敞开自己。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朵莲花吸了进去。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被一团柔软的光包裹住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都被那光浸润着,每一缕思绪都被那光抚平着。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那片光中自由地游弋;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阵风,在那片光中轻轻地吹拂。
最后他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滴水,融入了那片温柔的冷光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那朵莲。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光中停留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朵莲花已经不在水中了。
——它在自己怀里。
花瓣微微合拢,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何厌深低头看着它,发现花瓣上那些绯红的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透了,又像是它心甘情愿地染上的。
现在,这朵莲花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写完后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第104章
结界之内, 一片安静。
衣物散落一地,那件被何厌深铺在地上的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水渍与揉皱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潮湿气息, 混合着两人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却并不让人觉得难闻,反倒像是一场大雨过后泥土与草木混杂的气息,带着某种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度。
何厌深靠坐在结界边缘的一块黑石上,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人。
崔云心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 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后背靠着他的胸膛, 脑袋也枕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让他们贴得极近,近到何厌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能感受到他皮肤上传来的比平时略高几分的温度。
他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散乱不堪,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泛红的颊边, 衬得那张清冷昳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惊人的艳色。
他闭着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动, 像是蝴蝶停在花蕊上时振动的翅膀。
崔云心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胸膛还在轻轻起伏,整只狐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只能软软地靠在何厌深身上, 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他身上的青铜纹路已经完全隐去, 皮肤恢复成了平日里白玉般的质地,但上面却星星点点地布满了红痕。
何厌深低头看着他,目光柔软。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拨开贴在崔云心颊边的一缕湿发, 将那缕发丝别到他的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休憩的白狐。
崔云心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下意识地将脸往何厌深的掌心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何厌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崔云心脸颊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个瞬间,比刚才那一刻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又将崔云心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头顶,闭上眼睛,无声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何厌深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手指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从崔云心的腰间缓缓地向上游走,隔着那层被揉皱的薄衣料,指尖下意识地画着圆圈。
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无比虔诚的珍重。
崔云心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睁眼,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迟缓地抬手,准确地扣住了何厌深那只作乱的手腕。
“何、厌、深。”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蜜浆,黏黏的、软软的,却依然带着那股清冷得不容冒犯的意味:“你适可而止。”
何厌深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崔云心依然闭着眼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分明已经累到了极点。
但他扣住何厌深手腕的那只手,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即便这点力气在如今的何厌深看来根本不值一提,但崔云心的态度却再明确不过了。
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命令。
何厌深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连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要强撑着维持威严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得不行,也软得不行。
他低下头,将嘴唇凑到崔云心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无辜委屈:“科长,我辛苦了那么久哦,你连让我摸一下都不肯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崔云心的耳廓上,他看到那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在滴血。
但崔云心没有松开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道,声音冷冷淡淡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辛不辛苦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我现在需要休息。你如果再乱动,我不介意让你自己走回家。”
何厌深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强撑着板着一张脸说狠话的样子,心里又甜又软,像是有一汪春水在心口化开了,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反扣住崔云心的手指,十指交握,然后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好,不乱动。”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科长握着我的手睡,这样总行了吧?”
崔云心不说话了。
他能感觉到掌心之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心跳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传到他的掌心,又顺着他的手臂,传到了他的胸腔里,与他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
他抿了抿殷红的嘴唇,没有抽回手,算是默许了何厌深的亲近。
何厌深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仍然清灵干净,像是月华凝结成的霜雪,又像是山间清晨的第一缕风,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力量。
何厌深慢慢呼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彻底放松下来。
但大拇指却不自觉地细细摩挲着崔云心腰侧的皮肤,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像是只有这样确认着掌心的温度与触感,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就在何厌深以为崔云心已经睡着的时候,闷闷的嗓音突然从怀里传来:“……你要是敢趁我睡着的时候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扔回九泉之井里去。”
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动,惹得崔云心不满地动弹了好几下,像是被打扰了好梦的小动物,还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不敢不敢。”何厌深连忙收住笑,一本正经地保证,但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笑,“科长放心睡,我保证老老实实的……嗯,最多就偷偷亲一下。”
“……不要。”
“好好好,不亲不亲。”
崔云心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但何厌深注意到,他扣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松了几分力道,而且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和欲拒还迎有什么区别?
何厌深没有戳破他,自顾自回味着。
他只是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崔云心的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阴土的罡风从结界外呼啸而过,却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放松下来的睡颜。
崔云心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戒备,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眼角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艳丽潮红,脖颈上的印记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何厌深看着这一切,嘴角放肆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口幽深的九泉之井,实沈……不,就是他自己,他曾对那只懵懂的青铜狐狸,说过许多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禹王的封印,隔着无数责任和“不得已”。
他还想起了不久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崔云心,躺在冰冷的青铜棺中。
那时的他多么胆怯弱小,不敢言明自己的心意,也不奢望能和科长拥有以后。
何厌深时不时想,他想和崔云心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他们两个人……
科长的寿数那么漫长,他身边有那么多出色的人物来来去去,长此以往,他还能注意到自己吗?
科长迟早是要成仙飞升的,离开镇异枢机府后,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现在,一切的妄念都得到了回应。
何厌深低下头,在崔云心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崔云心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备,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之中。
何厌深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也准备睡了。
然而,他那只发誓要“老老实实”的手,在安静了没多久之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先是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崔云心腰侧的皮肤,接着是整只手小心翼翼地向上移动了一点,像是在试探什么。
崔云心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何厌深胆子大了一些,手指又向上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何厌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怀中一空。
崔云心的身形在他眼前急速缩小,衣袍簌簌落下,从衣领中钻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体型不算大,皮毛干净得像是一捧新雪,尖尖的耳朵上缀着一层淡淡的银粉色绒毛。
它从衣袍的堆叠中轻盈地跃了出来,踩在何厌深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青铜色的狐狸眼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与淡淡的嫌弃。
它不紧不慢地在何厌深的胸口上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把脑袋埋进蓬松的大尾巴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何厌深保持着刚才搂抱的姿势,怀里只剩下一堆散落的衣物,和一只趴在他胸口上打着哈欠的白狐。
他低头,看着那只睡得肆无忌惮的白狐,愣了半晌。
“……科长?”
没有回应,只有白狐的耳朵尖轻轻抖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你……你怎么变成狐狸了?”
白狐连耳朵都懒得动了,只是把大尾巴又拢紧了一些,将自己裹成一个更加完美的毛球。
何厌深哭笑不得地看着胸口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蓬松的尾巴尖。
白狐的尾巴条件反射般地甩了一下,啪地打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
——别吵,睡觉。
何厌深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又看了看那只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梦境中的白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睡吧睡吧。”何厌深一边哄着,一边将散落的衣袍拢了拢,盖在白狐的身上。
还顺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胸口上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能靠得更舒服一些,也能睡得更安稳。
经此一遭,他睡意全无,只想看着那只在月光下蜷成一团的白狐,看着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背脊,看着它偶尔抽动一下的耳朵,看着它藏在尾巴尖里那一点粉嫩的鼻尖。
他用指尖怜惜地顺了顺白狐背脊上的毛。
“晚安,云心。”何厌深温柔地低声说,“做个好梦。”
………………
阴土没有天亮,但崔云心的身体比任何天象都更敏锐地感知到了时间的流逝。
他是前一天清晨进入阴土的,结界散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何厌深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灰尘,重新披在身上。
还好他从记忆里扒拉出来了一些清洁法术,不然他俩真没法见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崔云心,崔云心也已经整理好了衣襟,除了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慵懒,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崔科长模样。
何厌深一直盯着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崔云心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何厌深收起笑容,但眼里的欢喜却怎么也藏不住,“就是觉得,科长你真好看。”
崔云心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现在的何厌深今非昔比,一眼就看出崔云心没有生气,只是害羞,连忙乐颠颠地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阴土边缘那道无形的屏障。
这一次,那股阻拦他的力量消失了。
婚契已经生效,小天道再也无法阻止他离开。
阳光洒在脸上的那一刻,何厌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间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淡淡味道,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活着出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崔云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两人走回东南分局,门口的值班人员看到崔云心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惊喜地喊了出来。
“回来了!崔科长和何道长都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鞭炮,整座楼瞬间沸腾了。
“崔科长!”
“科长,你没事吧?!”
“听说你去闯阴土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小何呢?小何在哪里?”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目光中满是关切和欣喜。
随后他们看到了跟在崔云心身后的何厌深,又是一阵惊呼。
“天哪,何道长也活着回来了!”
“太好了,何道长没事!”
何厌深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说:“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多亏了云……崔科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似靥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崔云心,确认科长没有受伤,这才转向何厌深,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上,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何厌深被她看得心里一虚,下意识地拉紧领口。
好在舒恰晓也冲了上来,如释重负地轻松道:“科长,您总算回来了,大家都担心坏了!”
崔云心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何厌深也没事。”
“好耶!崔科长威武!”泥絮大力鼓掌,脸色依旧苍白的祁孤芳默默挪得离他远了一点。
人群先是一滞,随后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虽然有些人还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鼓掌。
崔云心等掌声平息下来,又淡淡道:“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云心面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通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和何厌深成亲了。”
第105章
整个枢机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一动不动。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 有人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迈出去的步子停在半空中忘了落地。
舒恰晓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几次, 才发出一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啊?”
泥絮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锃亮:“崔科长, 您刚才说……您和谁结婚了?”
“何厌深。”崔云心重复了一遍,“我们成亲了,就在阴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还借用了一下青丘的姻缘红线。”
整个枢机府再次陷入了死寂。
几秒后, 像是约好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站在崔云心身后的何厌深。
何厌深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 顿觉压力山大。
舒恰晓用一种仿佛梦游般的声音, 颤颤巍巍地问道:“……科长,你刚刚说的是哪种结婚?是法律意义上的那种,修道意义上的那种, 还是……床上的那种?”
崔云心平静地回答:“所有意义上的。”
何厌深站在崔云心身边,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混合着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怀疑目光。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小声开口:“……嗯,是真的。”
他还冲众人挥了挥手, 满面春风:“大家现在可以祝我们新婚快乐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爆出了一声:“卧槽——?!”
整个镇异枢机府瞬间炸开了锅。
…………
消息的传播速度,堪比野火燎原,最先传开的是东南分局内部。
舒恰晓虽然被叮嘱了“不要到处乱说”,但她那副魂不守舍、时不时偷瞄崔云心和何厌深、然后捂着嘴发出不明意味的压抑尖叫的状态,基本上等于向全局广播了“有事发生”。
然后是泥絮和尚在食堂打饭时,被其他部门的熟人问起:“听说你们那位狐狸科长昨天去地府捞人了?捞回来了没有?”
大师沉吟片刻,含蓄地回了一句:“捞回来了,顺便把终身大事也办了。”
熟人当场瞳孔地震,筷子掉进汤碗里,溅了他一脸的油花。
但那人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仿佛听到“释迦牟尼昨天还俗了”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泥絮。
接着是敖凌。
他躺在病床上养伤,闲得发慌,干脆打电话跟他爹北海龙王唠嗑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北海龙王呆滞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爆笑:“哈哈哈哈哈!浮光君上次还跟我说,灵鉴狐王那脾气肯定打一辈子光棍!哈哈哈哈老子要去嘲笑他!”
于是,半个龙族都知道了。
再然后是祁孤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跟自己在总局上班的师兄师姐通话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头最近不用给我们科长介绍对象了,他已经有人了。”
对面连忙问是谁,他轻描淡写地说:“就那个很倒霉的道士。”
对方久久不语,然后电话里传来了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
到了下午,整个镇异枢机府,从总部到各大分部,从前线外勤部门到后勤档案室,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东南分部特事科的崔云心科长,跟他科室里的龙虎山道士何厌深,结婚了。
——而且是那种“所有意义上”的那种结婚。
于是,当何厌深的师父大白道长踏入漆吴市特事科的办公楼时,他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奇怪兴奋,仿佛憋着什么惊天大瓜可又不敢往外说。
他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窃窃私语。
“诶,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谁——那个经常COS萨摩耶的那位,跟他手底下的那个小芝麻球结婚了!”
“谁?上次在食堂吃了三碗饭、还打包了一份走说要喂自行车的那个?”
“真的假的?那个出门坐车里都能遭雷劈的道士?”
“可不就是他吗!听说还是那位主动的啊!”
“我的天……那位居然会主动?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断情绝爱、太上忘情的类型……”
“谁说不是呢!”
“可恶,小芝麻球吃得真好……”
大白道长一边走一边听,心里暗暗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开放,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大佬,居然跟自己的下属结了婚,还闹得这样沸沸扬扬的。
他此行是来看望自己那个倒霉徒弟的,听说那小子最近又是卷入鬼神事件又是被掳进地府,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也得来关心一下。
自从灵鉴狐王入职后,或许因为狐狸是祥瑞,自家徒弟倒霉的次数是直线下降。
虽然还是比普通人脸黑,但已经比过去二十来年好上很多了。
大白道长敲了敲特事科的门,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徒弟何厌深,正坐在工位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散发着“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会不会一切都消失了”的气息。
而崔云心正坐在何厌深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尾巴从何厌深那一侧反卷回正面,盖在自己和何厌深的腿上充当空调毯,姿态自然随性。
大白道长的目光在崔云心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何厌深身上,又落回崔云心身上。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贫道想问一下,你们该不会……他们说的结婚的那对……”
崔云心瞥了他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就是我们。”
大白道长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何厌深。
“徒儿啊,你真是出息了!”
何厌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到自家师父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得意的:“……嘿嘿。”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白道长以“看望徒弟”的名义,在特事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喝着舒恰晓泡的茶,吃着泥絮和尚递过来的点心,听着花似靥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各种细节。
嘴里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竟然如此”“还能如此”的感叹。
他总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捋清楚了,虽然捋清楚之后,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清楚。
而何厌深,在整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极度的患得患失之中。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曾经系着那截鲜红的丝线,但回到阳间后,崔云心便将红线解下,归还给了涂山幕。
他说,婚契已成,红线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它该回到青丘,继续履行它作为狐族至宝的职责。
何厌深理解,科长做得当然没错,但他心里还是一片空落落的。
那截红线在的时候,他能实实在在地看到、摸到那份联结的证据。
现在红线不在了,他总觉得那份婚约像是一份虚无的假凭证,随时可能被突然后悔的狐王大人撕毁。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偷偷瞄一眼崔云心,确认科长还在那里,没有忽然消失,没有忽然反悔。
他甚至在去洗手间的时候,都要对着镜子确认三遍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丢人,但他控制不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了。
昨天他还在九泉之井底被惠连氏反复镇压,今天他就和科长成了正式的、被小天道认可还有姻缘红线为证的合法道侣。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在一天之内被透支光了,他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像泡沫一样破灭。
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了道侣的不安。
他本就通晓人心,面对啥事都往脸上写的何厌深更是如此。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经过何厌深工位之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何厌深的碎发。
动作轻得像是不经意的触碰,但何厌深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崔云心那双泛着金光的青铜眸子。
“我在。”崔云心只说了短短二字,声音很轻,然后便收回手继续看他的文件去了。
何厌深低下头,摸着自己被拨动过的那缕碎发,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曾经系着红线的手腕,忽然觉得,虽然没有那截红线了,但科长刚才那个动作好像比红线更能让他安心。
何厌深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家庭群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已经看了好几分钟了,大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要怎么开口。
直接说“爸妈我结婚了”?——不行,太突兀了,会把二老吓出心脏病。
先说“我谈恋爱了”铺垫一下?——但问题是,他已经结了,这已经不是铺垫能解决的问题了。
要不先发一张他和科长的合照,然后配文“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可他翻了翻相册,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张和科长的正经合照,全是各个角度的偷拍。
唯一一张还是之前在明州市出外勤时,花似靥偷拍的。
画面里,他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科长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表情淡漠,像在看一只不太聪明但勉强还能用的下属。
这张照片发过去,他爸妈大概会以为他在单方面宣布自己是上司的对象。
何厌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直接打字发了出去:“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我结婚了。”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回来。
不出所料,家庭群里已经炸了。
他妈发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中间夹杂着一条语音消息。
何厌深点开那条语音,还没来得及把听筒贴近耳边,他妈的声音就从中传了出来。
“何厌深你是不是喝大了?!你户口本还在我和你爸这儿呢,你跟谁结的婚?!”
音量之大,让连坐在对面的舒恰晓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爸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比他妈沉稳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我儿子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关切。
“厌深啊,你要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就请假回来休息几天,爸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
何厌深连忙打字打断了他爸的寻医问药:“我没喝大!也没疯!我真的结婚了!是跟……跟我们科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男的,狐仙。”
家庭群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静默,那三分钟里,何厌深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