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得当一个孝子 今日的
今日的詹事府内很热闹。
侍从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 装作在打扫卫生的样子,频繁且刻意地从夫人院落前经过。
即便什么人都看不到,他们走过后, 也还是会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因为此刻正和夫人坐在屋里聊天的, 是夫人的儿子, 那位一战封侯的冠军侯!
他过来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 当真是威风凛凛、年轻俊朗。
听说还没娶妻, 也不知是谁家贵女能有这份好运。
侍女们当然是想都不敢想这种美事了, 但私底下八卦几句还是可以的, 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都围在那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管事的从远处走来, 看到这里站着的几人,立刻挥手赶他们离开。
侍从们顿时跑开。
院落重归寂静。
屋里,满打满算也年满十八岁的冠军侯,同样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
卫少儿几乎是刚关心完他的身体和平日生活,就很干脆地把话题落在了“你跟阿母说实话, 有没有心仪的女郎”上。
感受了没两秒的母爱, 霍去病就被母亲骤转的话题搞得有点无语。
他看向一脸‘我知道你有了,快点说实话’的表情的卫少儿,不动声色问。
“阿母,您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卫少儿嫌弃地一撇嘴。
“怎么,当娘的问问儿子的终身大事, 还得挑日子不成?”
“自是不用。”霍去病话锋一转。
“但您的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卫少儿沉默与他对峙片刻, 突然轻笑一声。
“行,算你还了解阿母。”她压低声音,“是陈君。”
也就是她的现任夫君,陈掌。
陈掌的祖上还是很厉害的。
他是开国功臣陈平的曾孙, 但他不是嫡出,所以曲逆侯的侯位由他弟弟陈何继承。
但陈何后来因为抢夺他人妻子,封国被废除,侯位自然也就没了。
陈掌虽然还保有世家声望,但在娶卫少儿之前,家族势力已经十分没落。
如今这个詹事府,其实真正的话事人是他的母亲卫少儿。
霍去病对此还挺满意的。
偶尔几次与陈掌碰面的时候,他对这位继父的态度也很客气。
“他呀,一直惦记着续封曲逆侯的事,不过陛下一直没同意。”
卫少儿的语气有些冷,带着一种看过很多次的见怪不怪。
“这不是看你封冠军侯了么,他又动了心思,之前一直拐着弯儿地跟我提,说让你在陛下跟前帮着说说话。”
霍去病安静听着,这次打仗回来,他不是没来探望过母亲。
之前陈掌什么都没提,就说明这事被他母亲劝下去了。
“他也不想想陛下为何要施行推恩令,已经被废的侯位,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续上?再说了,你是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冠军侯,凭什么去替他开这个口?”
卫少儿的语气充满嫌弃,她嫁给陈掌就是看中对方是个空架子好拿捏。
要是早知道对方惦记那个侯位,她肯定不会嫁过来自讨麻烦。
霍去病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猜到陈掌之后会做些什么。
冠军侯这条路走不通,陈掌自然会另寻他路,再结合母亲方才问他的终身大事…
果然,卫少儿接下来的话映证了他的猜测。
霍去病的手顿时就攥紧了。
“近些日子,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你和明献君有交情,没少在我跟前提起,说让我去结交结交。”卫少儿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色。
“说来说去其实也无非就是那个意思,你们年岁相若,听说…确实关系也不错。”
屋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像是这世间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阿母……您没去找过明献君吧?”
霍去病的声音有些干涩,话刚说完,迎面便是卫少儿一个爱的巴掌。
“啪”的一声响,听着像实心的。
卫少儿收回扇在霍去病脑袋上的手,神情十分得理所当然。
这一下不疼,霍去病却还是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阿母,你打我作甚?”
一脸委屈的模样哪里还像是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冠军侯。
“阿母打你是为你好,真当阿母是会冲动行事的蠢人吗?”
卫少儿白他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蜜水。
陈君越是提,她就越是不会主动去找明献君。
“万一你与明献君之间根本没什么事,那不是平白给咱们卫家拉仇恨么?”
她说着,又哼了一声,“再说了,我若去了,倒显得咱们上赶着似的,叫人看轻了去。”
霍去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紧紧抿着。
他现在好像就是在上赶着,还赶得挺高兴的。
“去病啊。”卫少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你跟明献君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交情?”
不等霍去病开口,卫少儿又补充。
“你可是我生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霍去病哑然失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赤诚的欢喜。
“阿母,我本就没想瞒你。”他笃定道:“我确实对她有意。”
“那你就去跟人家表明心意啊,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你们的年龄可都差不多了。”
“不着急。”霍去病摇摇头,黑眸认真也明亮。
“阿母,我以后不打算纳妾,其他人您都不用再物色了。”
卫少儿愣了下,“为何?”
“没有比明献君更好的女子了。”
“……花言巧语。”卫少儿抬手推了他额头一下。
她直白问道:“是那位明献君说的?”
“不是,我就是…”
“没有哪个男人会主动不想纳妾的,除非是被其它东西限制了。”
卫少儿以前相信过霍去病的生父霍仲孺的花言巧语,对男人的承诺毫无信任可言。
这也是她会选择陈掌的原因,只要卫家权势依旧,便只能是她抛弃陈掌,而非陈掌抛弃她。
霍去病沉默一会儿,果断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反正他已经有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
“这您就别管了。”
他道:“我来找您其实是有另一件事想问的。”
思来想去,霍去病还是决定将霍光接来长安。
他相信有他在一天,霍光就不会如历史那般走上权臣的道路。
但将霍光接来,必定是绕不开卫少儿的。
霍去病也不想绕开她,这是对他母亲基本的尊重。
只是……过来以后,话题逐渐就偏到了别处。
都怪陈掌和霍仲孺!
霍去病对这两位‘父亲’本就为零的好感度更变成负数。
“有人告诉了我关于生父的消息。”霍去病一边说,一边观察母亲的脸色。
“我不清楚这是真是假,希望阿母能给我一个答案。”
“谁告诉你这事的?”
卫少儿皱着眉,脸上原本的温柔不再,变得有些冰冷。
霍去病:“……一个想和我拉近关系的人。”
卫少儿叹了口气,心事重重之下并未看出儿子神情有异。
虽然卫青和霍去病都不养门客,但依旧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想来攀上卫家的关系。
别说是冠军侯本人了,她这个娘,也时常会接待一些曲线救国的客人。
不过她接待的,多是些来给女儿说亲的夫人,倒不会太谈论朝堂政事。
“是阿母此前疏忽了。”
短暂的气闷后,卫少儿冷静下来,觉得这事确实需要提早解决一下。
不管霍仲孺是不是生而不养,在他人眼中,对方都是霍去病的生父。
在这个讲究‘以孝治天下’‘举孝廉’的时代,霍去病对生父不闻不问就是一种罪过,是道德污点。
霍去病的私生子身份,在一些人看来本就上不得台面。
若是再加上个不孝的罪名,就更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
会有人想到以此为突破口,也是有可能的。
卫少儿握紧霍去病的手。
“这件事还没有太多人知道吧?”
霍去病点点头。
“所以我想来问问阿母的意思。”
“放心吧,阿母能想明白。”
卫少儿拍拍他的手背,目光越发柔和。
她想起许多年前刚生下霍去病的时候。
那时候妹妹还没有入宫,他们还是平阳府内最不起眼的一群下人。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后院里,天地茫茫、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着他安稳长大。
好在一年之后,子夫就进宫了。
她这个儿子,也就刚出生那会儿受了些根本就记不起来的苦头。
“你得当一个孝子。”她的儿子天生富贵。
卫少儿绝不会因为一段旧日恩怨,就影响她儿子的前程。
…
多雨的夏季,前一秒还是无云的晴天,这一秒却突然浓云阴沉。
赶在雨点落下的前一刻,楚凝霜赶回了明献君府。
府内打开得很快,里面的庞管事手里拿着蓑衣,模样有些着急。
“大家,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万一淋着雨怎么办啊。”
说完她又吩咐旁边的侍女,去把赶着马车准备出去接人的王市叫回来。
楚凝霜没有接沉重的蓑衣,只拿了个斗笠往头上戴,心里想着等纸张造好,一定要把油纸伞给安排上。
到时候就放到奢侈品店去卖,卖个十万八千单嘿嘿…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脸上一直挂着弧度。
就好像淋雨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庞管事跟在她身后往回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唉,这位主子怎么就总喜欢一个人往外跑呢,有时候说走就走,连去哪都不说,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人。
第102章 老身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这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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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直到天光微亮时才渐渐歇停。
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潮湿而清冽。
府里的侍从正在打扫被大雨打落的叶片花瓣,扫帚摩擦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楚凝霜今日起得稍晚了些, 吃过饭后便倚在树下的躺椅上做自己的事。
仙气飘飘的白绿色襦裙如百合般铺张开来, 宽松的袖子被襻膊固定在手肘上方, 露出的小臂白皙似玉。
她左手掌心托着一个和排球差不多大的木球。
球体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木纹细密, 抛光打蜡后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右手捏着一支极细的毛笔。
笔尖蘸了很少一点墨, 触碰在木球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白色细滑石标出的经纬线, 横竖交叠成一个个匀称的网格。
她沿着其中一条弧线, 画出亚欧大陆漫长的、崎岖的轮廓线。
虽无法做到像现代地球仪那般精准, 但至少大体的方位和形状都是不会错的。
楚凝霜说到做到,答应要给冠军侯送谢礼,就肯定会好好准备。
想到对方收到这份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讶表情,她眼里便不自觉地浮起得意洋洋的笑意。
最好是感激涕零,嚎啕大哭说无以为报什么的。
想到高兴的地方, 楚凝霜暂停了手上的活计, 踩在脚托上的一只脚落向地面,稍用力一撑便让竹椅摇晃起来。
她闭眼躺在摇晃的竹椅上,内心桀桀狞笑。
落在旁边侍女们的眼中,这场景却像是一幅很有质感的美人图。
在斑驳树荫下懒散休憩的女郎,就像一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 让人看了就有种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侍女们收回视线, 彼此交换一个带着赞扬的视线。
你今日挑的衣服/发簪/发型不错啊!
…
“大家,窦太主到了。”
时间很快到了巳时。
楚凝霜用湿布把画错的一小笔擦去,随后从躺椅起身,把木球收到旁边的盒子里, 拆掉手臂上的襻膊。
“走吧。”整了整衣襟,她快步往正堂迎去。
窦太后在世时,窦太主是大汉第二有权势的女人。
窦太后薨逝后,窦太主的地位虽有削弱,但身份犹在,仍是谁也不敢小觑的存在。
这样的人忽然登门,恐怕不只是“拜访”那么简单。
刚转过回廊,楚凝霜便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前院。
走在最前头的妇人年约六旬,身量不高,但气度雍容。
对方注意到了匆匆赶来的君府主人,轻轻一抬手,周围簇拥着的侍从便停下脚步。
楚凝霜快步过去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并无谄媚之态。
“不知太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太主恕罪。”
“快起来,不必多礼。”窦太主的脸上带着和蔼慈祥的笑容,亲自伸手扶了她一把。
“早听说明献君生得极好,今日一见,方知那些话还是说保守了,明献君这模样,莫说长安城,便是将整个大汉翻过来,怕也寻不出第二个。”
“太主莫要夸大我了。”楚凝霜低头垂眸,面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才想说今日有幸见到太主,才知道何为真正的雍容华贵。”
楚凝霜引着对方往正堂走去,一路上又互夸了些有的没的。
正堂被她重新布置过。
汉朝人常跪坐的榻换成了古装电视剧里常出现的那种茶桌和靠背椅。
窦太主看得新奇,在侍女的搀扶下,试探着坐到椅子上。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亮,双手搭着座椅的扶手,轻轻摩挲着。
“此物也是明献君师门里的造物?”
“没错,这种椅子坐起来更方便也更舒服,我习惯了这样坐,所以就把正堂改了一下。”
楚凝霜看出窦太主对这种椅子的喜欢,主动说之后再让工匠打造一些这样的桌椅给太主府送去。
“那老身就不和明献君客气了。”
窦太主笑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忽然用手帕遮口,轻轻咳了几声。
咳完,她自嘲笑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一身的老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就是缠着人不放。”
楚凝霜静静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方才的夸夸乐环节,已经把她的词汇库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又没有精神,昨几个下雨关节疼,今日天晴又犯咳疾……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窦太主又咳了一声,这次似乎是把嗓子咳通了。
她长长地呼出口气,目光落在楚凝霜脸上,带着一种期许和探寻。
“我听闻……”想到自己面对的有可能是下凡的神仙,窦太主难得有些紧张。
“明献君出身隐世门派,见识广博,通晓许多寻常人不知道的法门,不知…可有调养身体的法子?”
她在宫中沉浮了大半辈子,自然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
今日这一趟,既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也是为了试探楚凝霜的深浅,看看这个忽然出现在朝堂上的女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凝霜哪还能不明白。
窦太主今日登门,是来求医问药求仙丹的。
在历史上,窦太主刘嫖在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去世。
也就是七年后……竟然比冠军侯还多活了一年。
好地狱的想法。
楚凝霜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轻咳一声,问窦太主年轻的时候是否损伤过关节。
窦太主摇头,她自小锦衣玉食,几乎连个磕碰都没有过。
“那大概率就是下雨天引发的物理变化了。”
楚凝霜一本正经地向古代人科普起了关节痛和气压、湿度之间的关联。
就像她此前用平行宇宙理论忽悠住了刘彻一样。
窦太主不是想知道她的深浅嘛,那她就好好地展示一下自己的深浅。
暴风雨前,大气压会急剧降低。
关节腔内的压力相对升高,扩张的组织会刺激……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窦太主包括她身后站定的两名侍女,都听得表情逐渐呆滞。
什么鬼东西?!能不能不要再讲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教学终于结束。
窦太主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找回说话的能力。
“明…明献君,你说的这些,老身实在有些……不能理解。”
“简单来说,这种情况是没办法根治的,只能缓解。”楚凝霜拍了拍身侧的扶手。
“比如这椅子,太主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必承受身体的重量,这样自然对膝盖有好处。”
窦太主点点头,她在坐下的时候便感觉到了这椅子的妙处。
楚凝霜随后又说了些其它的办法,局部保暖啊、热敷啊、温水泡脚啊。
不知道窦太主平时会做什么,反正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至于咳嗽……”
虽然她不懂用药,但非药用的秋梨膏还是会熬的。
楚凝霜示意侍女去拿笔墨竹简,边写边解释。
“我这里有个方子,不算药方,就是有止咳润肺功效的一种药膳,做起来还算简单,您找大夫看过没问题后,可以让府中厨子熬一些冲水喝……”
在她叮嘱这些的时候,窦太主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若说这是表演的关心,那明献君的演技未免太过高超,竟能把她都给骗过去。
但若不是演的,而是真心实意……不不,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意。
“太主,方子写好了。”
楚凝霜落下最后一个字,起身把竹简双手交给微微失神的窦太主。
窦太主没从那双平静干净的眼里看出任何算计,讨好,和期待自己得到回报的欲望。
窦太主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竹简。
她不相信,以自己的眼力竟然会看不穿一个晚辈的伪装。
但看不穿就是看不穿。
因为根本就没有。
楚凝霜从未想过要从窦太主身上得到什么。
若不是对方主动过来拜访,她可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去招惹对方。
“明献君。”窦太主语气复杂地问道:“明献君就如此慷慨地把师门所研交予我了?”
楚凝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若不是对长辈反问不太礼貌,她肯定会反问一句“不然呢”。
“药方研究出来就是为了救人的,藏着掖着就只是一些盛灰的废物。”
她笑道:“窦太主无需在意,能帮到您以及更多饱受咳疾之苦的人,便是这张方子最大的价值。”
“……好孩子。”窦太主轻声赞扬了一句。
“那这方子,老身便收下了,你的好…老身也记得。”
这是她最后一次试探。
楚凝霜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笑了笑,笑容干净坦荡。
“窦太主客气了。”
窦太主释然一笑,不再去刻意寻找楚凝霜脸上的破绽。
“老身来此还有一个目的——昨日朝堂上,陛下有意采纳你的提议,要在长安设立什么…科学院?”
“太主消息灵通。”楚凝霜困惑问。
“不知太主想说什么?”
“老身虽不中用,但在这长安城里,多少还有些人脉和积蓄。”
窦太主平静道:“这科学院既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老身也想尽些绵薄之力,表表心意。”
第103章 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所谓的
所谓的“尽绵薄之力”, 其实说白了,就是给钱。
楚凝霜心里清楚,能放到表面上说的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窦太主真正的用意, 不外乎两样:
一是通过她向武帝示好, 表明自己虽然年迈体衰, 但仍然关心国事、支持新政。
二是在她身上下注,赌她将来会在朝堂上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提前结个善缘。
这笔钱, 拿着有点烫手。
但不拿的话, 楚凝霜会后悔一辈子。
反正她又不会把这些钱贪进自己的口袋里。
当然是窦太主明面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
“所以你就打算装傻充楞?”
堂屋里, 午时初准点过来蹭饭的霍去病听完了上午窦太主过来的事。
冠军侯对此发表了以上的看法。
楚凝霜正在摆弄手里的九连环, 闻言也不着急,把第八节 的环扣解下来,才理直气壮地说。
“装傻怎么了?装傻也是一种本事,有些人想装还装得不像呢。”
说完,她举了举手里的九连环, 宽袖滑落, 露出左手腕上一只眼熟的玉镯。
“你看到没,其实最开始的几环解起来很简单的。”
霍去病坐在她对面,闻言点了点头,视线从玉镯上移开,带着点得色重新望回她指间摆弄的九连环上。
两人中间是一个面积不算大的茶桌。
桌上没放茶盏, 楚凝霜的手肘撑在上面。
九连环哗啦啦地响。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慢动作解开下一节环扣。
霍去病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想喝水,又觉得刻意。
他低声问道:“你就不怕她将来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说得算呢。”
楚凝霜说得很随意, “真要想那么多的话,我早就焦虑死了。”
她现在已经改变了太多历史。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不比窦太主的过分要求更沉重嘛。
欠银行十万的人会焦虑不安,但欠银行一亿的话,焦虑的就不再是你了。
楚凝霜现在就是第二种心态,反正野马已经脱缰,它将来能往哪跑就看它自己的了。
霍去病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最后只干巴巴地保证,“我尽量活过24岁。”
楚凝霜解九连环的动作一顿,抬眼正对上霍去病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霍去病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黑亮的眼睛依旧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
“不是吗?”他反问,声音有些发紧。
“若我能活过24岁,你应当会更安心些吧。”
她的到来是能让未来变得更好的。
只要霍去病活过24岁,这就是可以笃定的事实证据。
楚凝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她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高兴到抑制不住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倒是没错,冠军侯可要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长命百岁知道吗?”
霍去病认真地应了一声。
只有一个“嗯”字,但在如今,已经足够了。
…
午饭做好的时候,楚凝霜还是没完全教会霍去病。
这位在行军打仗上很天才的小将军,好像完全没解锁开九连环的技能栏。
吃着吃着饭,楚凝霜很怀疑地看向他。
“你不会是听懂了但装自己没听懂吧?”
“咳!”正大口干饭的霍去病呛了一下,放下碗时神情很是正经。
“我为何要装自己没听懂?”
“……这我怎么知道。”
楚凝霜心里当然有猜测,但不想明说出来。
见霍去病又低头匆匆干饭,她决定为他的身体健康承担更多一点的责任。
“细嚼慢咽才有益身体健康,你不要吃得这么快,怕我抢你的不成?”
“习惯了。”霍去病举起空了的饭碗。
附近早有过一次经验的春雨立刻换上一碗新的米饭。
楚凝霜摇摇头,嘴里嚼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你就一直嚼呗,嚼十几二十下再咽下去。”
霍去病十动然拒,“你平时就这么吃饭?”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吃饭时还要默数自己嚼了多少下的心理,“不无聊吗?”
“习惯就好啊,时间久了你就不用数了。”楚凝霜很有经验地说。
“然后你就可以边想事情边吃饭,事情想完了,饭也就吃完了——当然,这建立在我日常没事的情况下,如果有急事的话,我肯定也会吃得很快。”
霍去病:“那你现在也在想事情?”
楚凝霜:“现在怎么可能想,我在和你说话啊。”
霍去病点点头,又空盘了一道红烧鱼。
“再过些日子,我打算去一趟平阳县。”
“……好,你决定就好。”楚凝霜只是愣了愣,就接受了这个决定。
知道历史后,霍去病如果不打算把霍光接来长安的话,反倒会让她——
“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感到惊讶?!
楚凝霜诧异抬起眼,视线从面前的红烧肉迅速移动到霍去病脸上。
霍去病依旧是那张平静镇定的脸,好像完全不觉得他方才说的有哪不对一样。
他反倒还对楚凝霜的惊讶感到困惑。
“怎么,你不想去?”
“我去干嘛?”
楚凝霜下意识反问,随后突然想起什么,顿时又改道:“不对!我要去!”
这可是历史名场面啊!
好不容易穿过来,她凭什么不去?!
“我想去。”楚凝霜又说了一遍,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霍去病。
“你真愿意带我去,连父子相认的时候都能让我在旁边看?”
霍去病听前面的话时还心跳加速,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有些无语。
“有什么不能看的,不过一场表演罢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就是陛下可能不会放你出长安。”
楚凝霜:……啊这。
*
“不行!绝对不行。”
未央宫,后殿。
原本心情还很美妙的刘彻,这会儿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平阳县多远啊!骑马都得走上个好几天,来回更是得十多天。
这要是中途出了什么事,他的两个祥瑞就全赔进去了。
刘彻无法想象当这两个人一起出长安后,自己该有多提心吊胆。
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睡觉啦!
“陛下,我真的很想去。”楚凝霜实在太想看看霍仲孺长什么样了。
霍去病、霍光两个人,一个武将的巅峰、一个文臣的巅峰,为啥他俩的爹会是一个基层县吏啊?!
霍去病也保证道:“陛下,此行一路,臣定会护明献君周全,请陛下放心!”
刘彻拾起御案上的一卷竹简,颠了颠,有点太沉,又只能放下。
去病那边不用劝。
臭小子肯定得去一趟平阳县和霍仲孺扯清楚。
凝霜这边……
刘彻决定动之以情。
“凝霜,别忘了椒房殿还有个等你五日一去教书的太子。”
楚凝霜:……
“别忘了刚开起来的科学院,还有那些需要你亲自监督的造物。”
楚凝霜:……
别说了,陛下,别说了,我更想逃了。
刘彻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心虚起来。
似乎、好像、也许……楚凝霜确实是有一点点忙碌了。
“咳!总之,长安城难道还不够你逛的吗?就非得出去看看?”
楚凝霜善意提醒。
“陛下,您忘了您以前的时候了吗?”
“朕以前——”刘彻突然闭了下嘴,又理直气壮地拍案。
“朕以前那是微服私访,和你只顾着出去玩能一样吗?”
切,双标猪。
楚凝霜低着脑袋一撇嘴,突然想起和李陵四人证明武力值的事,立刻举起一条手臂做展示肌肉的动作。
“陛下,我身手很好的,就算遇到匪寇之类,该害怕的也是他们。”
刘彻确实还记得军报里的内容。
卫青和霍去病又都不会夸大其词。
就算不用现场展示,楚凝霜的武力值也确实是有保证的。
但是!他们两个强不强,和他会不会担心是两回事。
刘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两个孩子联手撒娇的老父亲。
明明心里已经松动了,嘴上却还要硬撑着。
刘彻:“朕昨日还听说,太学生当街殴打明献君——可有此事?”
太学生——殴打——明献君?!
霍去病愣了下,扭头看向旁边的楚凝霜。
露在外面的皮肤很正常,走路和骑马也毫无问题,不像是被人打了。
而且他见过楚凝霜杀匈奴的模样。
就算真打起来,也不是会吃亏的一方。
“我没被打。”楚凝霜自然注意到霍去病的打量。
她把昨日的情况解释了一番,最后摊手,“所以苏侍中才那么喊的,其实我们就是聊了一会儿。”
“当街阻拦、言辞纠缠,已经够失礼了。”霍去病声音发冷。
“太学生缺乏管教,长此以往不知还会惹出什么祸端。”
可惜刘彻刚处置完两个太学博士,如今已不适合再对太学下重手。
对于这次事件的处置,还是由太学内部自决更好。
“行了,朕已命孔安国加强对太学生的管教,之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孔安国是孔子的十二世孙、孔丘后裔,如今同样也在太学中任博士一职。
因为身份原因,他在太学之中颇受重视和尊敬,由他负责此事,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博士,都不会再在明面上有异议。
第104章 霍家的谢礼 “陛下
“陛下, 那平阳县的事…”
楚凝霜感觉有希望,小幅度抬手扯了扯旁边霍去病的袖口。
霍去病立刻跟上,“陛下!”
虽然声音硬邦邦的, 但总比不发声要强。
“……十五天, 来回加上在平阳县停留的时间, 不得超过十五天。”刘彻终于又开口。
“另外在去平阳县之前,明献君, 你得先把手头上的事交接清楚, 再给太子上完第一堂课。”
在楚凝霜行礼领命后, 刘彻的目光又在他们两人之间移动几次, 威严告诫。
“你们对朕、对大汉意味着什么, 不用朕多说了吧?给朕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听见没有?!”
“谢陛下!”楚凝霜控制不住想欢呼,好在还是忍住了,最后只是行礼。
霍去病紧随行礼,声音铿锵。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彻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起来吧, 朕这个皇帝当的,连臣子出远门都得操心。”
他嫌弃道:“你们倒是逍遥快活了,朕在长安给你们提心吊胆。”
“嘿嘿。”楚凝霜一笑,她马上就有个好消息要拿出来。
“陛下,今日窦太主来找我, 给我送了好多钱……”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自己给窦太主写的方子,还有之后要送去的桌椅。
“既然是给科学院的,那就用在科学院上吧。”
这种事换了别人,刘彻还可能担心下他会贪污之类。
交给楚凝霜则完全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
刘彻:“你那科学院打算何时招人?”
“我想先办个比赛, 考试之类的。”
楚凝霜打算先把科学院分成简单的四个部门——农业,机械,数理和医药。
先在长安城内招聘有能力的人才,等这些人才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再招揽更多的新人。
刘彻:“如今识字的人可不多。”
“可以找人宣读,五人一组进行抢答之类的,工匠的话更考验手艺,可以现场制造东西,看谁速度更快。”
现代的各种比赛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因为刘彻和霍去病都知道她的来历,楚凝霜还特意提道:“我们那时候,还举行过睡觉比赛、大胃王比赛之类的。”
甚至还有黑色羽绒服大赛。
当楚凝霜把这项比赛的内容解释出来后,刘彻和霍去病露出了极度无法理解的表情。
不过当她把黑色羽绒服类比为盔甲,最终获胜的宠物羽绒服类比马匹战甲的时候,两人就瞬间理解并接受了。
果然还是睡觉比赛,更让他们这些古人感觉莫名其妙。
*
“这朝堂之后,怕是还要再变天啊。”
酒楼雅间内,郑当时给自己倒了杯酒,感慨地叹息一声。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上变,那自然未尝不可。”
坐在对面的汲黯虽崇尚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但并不是个完全死板守旧的人。
只要这种改变真的有利于大汉、有利于百姓,他就不会反对。
郑当时看他一会儿,突然一笑。
“我还记得明献君刚来长安那会儿,你还吹胡子瞪眼要弹劾她呢。”
“当时她来历不明,长安城里又都说她是什么神仙!”汲黯又开始吹胡子瞪眼起来。
“咱们那个陛下,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不表明态度,他保准又开始肆无忌惮!”
郑当时无奈摇摇头。
“你啊,现在倒是能放心了?”
“现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汲黯哼了一声,傲娇看向窗外。
“眼睛是骗不了人…”声音突然一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郑当时看窗外。
郑当时好奇看出去,恍然哦了一声。
街道上一男一女两人骑着马,并肩经过窗下。
他收回视线。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汲黯有点嫌弃。
“昨日冠军侯出言帮了明献君,你觉得有几分是他的本意?”
郑当时纠正道:“你该说有几分不是他的本意。”
汲黯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陛下安排了几位侍中在明献君手下做事,如今韩侍中已得到了上朝听政的机会,其他没有行动的世家难保不会生出心思。”
郑当时:“我有两个孙子呢。”
“就你那两个还在尿床的孙子。”
汲黯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在想着自己那个同样还在尿床的孙子。
郑当时也不生气,只是又笑着道:“可惜了,我原本还比较看好韩侍中的。”
汲黯摇摇头。
“心性还需要打磨。”
“哈哈,年轻人嘛。”
郑当时又给彼此满上一杯酒,“来来来,喝酒吧。”
…
街道上,骑马的两人齐齐从酒楼二层敞开的窗户上收回视线。
楚凝霜问道:“你看见是谁了吗?”
“大农令和右内史。”霍去病经过的位置能更清楚地看到窗户内坐着的两人。
他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已从未央宫离开,如今正在往公孙敬声买下的铺子那边走。
楚凝霜又回了下头。
不过酒楼已经离得挺远了。
她还记得要和汲黯道谢的事。
“你觉得……我把师门的一些文章抄给他们当谢礼,他们会喜欢吗?”
霍去病:“以那两位的性格,这种谢礼确实最为稳妥。”
楚凝霜也觉得是。
那两位在史书里都属于是清廉好官。
察觉到霍去病在看自己,她望回去大方一笑。
“我也会记得给你准备谢礼的,你就放心好了。”
得到这般保证,霍去病竟然没感觉自己有多高兴。
她不会真以为我很想要那份谢礼吧?
罢了……
霍去病心里叹气,动作上却不含糊。
他把揣了一路,纠结该什么时候送出去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
楚凝霜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唯一的不同…可能是装东西的盒子变成了长条形。
盒子里是一根长长的玉簪子。
整体被雕成一根玉竹的造型,簪头是层叠的竹叶。
漂亮是漂亮,但……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上次的镯子是江充的谢礼,她自然可以收。
但这次——噢,对!难不成是霍光的谢礼?
霍去病:“霍家的谢礼。”
“……这样啊,那我收下了。”
白给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
楚凝霜也不客气,合上盖子便放进腰侧的包里。
霍去病问,“你不喜欢?”
“喜欢啊,不过我头上已经有根发簪了,这根之后有合适的衣服再戴。”
楚凝霜偏了偏头,更清晰地展示了一下脑后的发簪。
是根带着短流苏的花簪。
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流苏摇晃,折射彩光。
比他送的那根华丽。
霍去病只能作罢。
“明献君!表兄!”
前方,一道身影兴奋地朝两人挥手。
怕他们找不到自己,公孙敬声甚至还跳了两下,毫无世家公子该有的那股沉稳淡定。
霍去病嫌弃地移开视线。
楚凝霜倒还挺喜欢这种活泼的人。
至少目前看来,公孙敬声还没到史书描写得那般不堪。
可能是因为表兄在上面镇着,让他行事有所收敛?
至于后来……
她下意识看向翻身下马的霍去病。
公孙敬声跑过去,殷勤地帮霍去病牵马,同时挤眉弄眼不知说了些什么。
霍去病抬起手,公孙敬声几乎同时缩起脖子、抱着脑袋哀嚎求饶。
那丝滑的姿态显然是被揍习惯了,都养成了条件反射。
“怎么不下马?”
霍去病转过视线。
楚凝霜回过神,利落下马后重新调整好了情绪。
仰头看着前方伫立的店铺,她观察问道:“这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
公孙敬声一边解释,一边带他们往铺子里面走。
“这原本是家谒舍,掌柜儿子生病急用钱,就挂在牙人那卖,我看位置不错,就给买下来了。”
顿了顿,他又感情充沛地表现道:“而且啊!我当时一听竟然是这种情况,连价格都没压,直接就付钱了!”
“啧啧。”公孙敬声被自己感动到了。
“唉~希望那位掌柜的儿子能早日康复吧。”
听着他这明显是想求表扬的语气,霍去病都懒得理,直接无视了去看铺子后院的情况。
“公孙侍中有心了。”楚凝霜赞扬一声,随后抬起一只手。
“契书我看看,那位掌柜的现在在哪,我也想见见他。”
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明献君,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表现得明显才是我信任你的体现。”楚凝霜抬手抬累了,放下去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若我真不信你,我就不会和你明说,而是会背地里进行调查——你更希望我背地里调查你吗?”
一番话说得公孙敬声哑口无言。
他仔细一想,竟然感觉楚凝霜说得很有道理。
若是楚凝霜不信他,那暗中调查才是正解。
就比如这见一见店铺掌柜的事,若他真使了什么强迫手段,那掌柜当着他的面,肯定是不敢和楚凝霜说实话的。
因为在掌柜眼里,他和楚凝霜是一伙的。
但若是暗中调查,掌柜就会知道他和楚凝霜不是一伙,也就会说出真相求楚凝霜做主。
想到这,公孙敬声原本燃起的火气突然就没了。
把前掌柜找过来需要一点时间,他先把契书拿给楚凝霜看。
第105章 再去济世堂看看吧 楚凝霜
楚凝霜熟悉被后世确认的历史, 并不是对古代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很了解。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契书,在霍去病从后院溜达回来时,自然地把契书递过去, 眼神询问这东西有没有问题。
霍去病仔细看了看, 还给她。
“收好吧, 给敬声保管他立刻就丢了。”
“表兄,我还在这呢!”公孙敬声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无语。
到底谁和谁是一伙的啊, 他就算拿了契书也是扔给后面侍从拿着的, 丢了也是侍从的责任。
可惜两个人都没再理会他。
之后的时间, 楚凝霜和雇来重建铺子的匠人交流了一下自己的规划。
霍去病还有别的事, 警告公孙敬声老实听话后就骑马离开了。
公孙敬声原本正蹲在旁边生闷气。
直到侍从带前掌柜的过来, 他才结束生气,趾高气昂地把人带到楚凝霜面前。
他这次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仗势欺人。
“明献君,人已经带到,你随便——啊——你跪下干嘛?!”
话没说完,铺子的前掌柜就一脸决绝地跪在楚凝霜面前, “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公孙敬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本公子可是原价给的钱,那些牙人和契书都能作证的!”
前掌柜根本顾不上理他,只顾着一下一下地磕头,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明献君!您神通广大, 行行好救救我儿子吧!小人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公孙敬声愣了下,松了口气。
原来是为了救儿子,不是想诬陷他就好。
放松下来后,他看向楚凝霜, 想问她需不需要把人赶走。
视线落在她脸上时,他发现楚凝霜的脸色有些苍白。
“明献君?”
“……没事。”
楚凝霜开始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掌柜真的被公孙敬声给欺压了。
结果听完对方的话后,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进而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起高二还在读书的时候。
班主任把她从教室里叫出去,走廊上是她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姑。
小姑说,她父母开车出门,和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在一起。
之后的事,现在想来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次又一次、频繁地需要签字的通知书和同意书。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很久。
她把医院的地板坐得很热,又好像一直都很冷。
好在,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在穿越之前,她就学会了往前看。
“先起来吧。”
楚凝霜将对方扶起来。
掌柜抬起头,脸上已然泪流满面。
“明献君,求求您了,您不是神仙下凡嘛,求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您,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楚凝霜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到有些冷漠,声音听不出丝毫同情的感觉。
“你的难处我能理解,但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大夫、更不是神仙下凡,救不了你儿子的病。”
“明献君,我这就让人把他赶出去!”
公孙敬声就等着楚凝霜的这句表态。
身后健壮的侍从们已经做好了赶人的准备。
“先等会儿。”楚凝霜没有让他们动手。
她询问掌柜,“长安城里那么多的医馆,你没去找大夫看过吗?”
“去看了,他们说我儿子的黄瘅已经很严重了,就算用药也很难再治好!”
掌柜哭着解释道:“我本来是想着把铺子卖了,去找更多大夫给我儿子看病,但我没想到买下我铺子的会是明献君您!大家都说您是神仙下凡,求求神仙救救我儿子吧!”
“我看契书上写你姓陈,陈掌柜,你能在长安城里经营起一家谒舍,就应当不是个蠢人。”
楚凝霜道:“今日我若答应救你儿子,那明日便可能有十人、百人跪在我府前求我救他们,届时我救是不救?”
陈掌柜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不知道这会给明献君带去麻烦,又何尝不知道这会惹贵人不快,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不忍儿子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公孙侍中,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医馆叫什么?”
楚凝霜突然看向公孙敬声,询问道。
“啊?”公孙敬声懵了下。
他平时哪管这事,“长安城最有名的医馆叫什么?”
身后侍从里立刻有个机灵的回答。
“长安城东有一家济世堂,每月逢五开义诊,分文不取。”
公孙敬声:“没错,济世堂!”
“好,那陈掌柜,你明日就带上你儿子,再去济世堂看看吧。”
楚凝霜加重了‘明日’二字。
至于陈掌柜能不能听懂,就是陈掌柜的事了。
好在,陈掌柜还算个聪明的,没有因为儿子的事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明日就去济世堂,多谢明献君指点、多谢明献君指点!”
…
“明献君。”待陈掌柜离开,公孙敬声一脸困惑问。
“他要是真想治儿子的病,肯定早就去济世堂看过了吧,明日再去一次又有什么用呢?”
“谁知道呢,或许就是把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楚凝霜一笑,看向他道:“铺子的装修,我已经和匠人们说清楚了,之后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公孙敬声点点头,心思还放在之前的陈掌柜身上。
“明献君,陈掌柜要是再找你麻烦怎么办?”
“怎么,你想偷偷教训他一顿?”
问完,楚凝霜便看到公孙敬声的眼神闪烁一下。
“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我没有生气,更没觉得冒犯。”
她提醒道:“他的事我会继续关注的,若是被我知道你偷偷欺负他们家,我就告诉你表兄。”
公孙敬声垮下肩膀,先保证了一遍绝对不会欺负陈掌柜家,随后才抱怨。
“能不能别老用表兄吓唬我…噢~我懂了——”
他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明献君该不会是想借着收拾我的由头,多见见我那位表兄吧?”
楚凝霜:……
公孙敬声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楚凝霜不仅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像是有些嫌弃的样子。
“公孙侍中想太多了,只是你表兄动手的话尚还知道分寸,我动手…可能会失手打死你。”
“……什…打死我吗?”
直到楚凝霜告辞离开,公孙敬声还觉得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明献君……居然会和我开玩笑?!”公孙敬声看向身边的侍从们。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好了一点啊?”
侍从们:……
侍从们:“啊对对对!”
*
铺门外,随着白马逐渐离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收回了视线。
一人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什么神仙下凡,全都是扯淡。”
“是啊,这世上要是真有神仙,早就把那些作恶的人给收到天上去了!”
“那些达官显贵,有哪个是好的,陈掌柜方才进去,指不定受了多少欺负呢。”
不少人跟着附和,声音里充满厌恶和无奈。
经常在周围出没的百姓都认识这谒舍的陈掌柜。
对方儿子生病以及要卖铺子筹钱的事,他们也都听过,只是没想到买家会是最近很出名的明献君。
方才陈掌柜擦着眼泪走出来,虽然什么都没和他们说,但根据以前权贵的常规做法,他们已经脑补了一个‘仗势欺人’的画面。
众人无不为陈掌柜感到愤懑,但也只是嘴上抱怨,没人敢真的过去讨个公道。
就在一些人批判批得很起劲的时候,一道维护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倒觉得明献君应该是个好人。”说这话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
“我大儿在上林苑服徭役的时候,说朝廷研究了个叫曲辕犁的新农具,只要一人一牛就能犁地——这农具就是明献君安排人做的。”
官府规定的服徭役基本都是就近原则,所以这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又有几个人站出来,表示自己家里也有去上林苑服徭役的儿子或是亲戚,回来时都说过曲辕犁的事。
“还有些新粮种呢!”一个老妇人语气激动。
“我侄子说,那都是明献君带来的,他以前见都没见过。”
“没错没错,听说产量还特别高,就是现在种子太少,还不能发给咱们种!”
“是嘛?”
家里没轮到去上林苑服役的那些人面面相觑,又问了好些个关心的问题。
农户被诸多问题问得都不知道该回哪个才好,最后索性就不解释了。
“等秋耕的时候官府肯定会把新犁拿出来,到时候你们试试不就行了!”
那妇人也说,“咱们好歹还住在长安,新粮种多了以后肯定能交给咱们种的。”
这倒也是。
众人一想是这个理。
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真正见到那些东西来得实在。
只是……
“要是真有新犁,租价肯定也不便宜吧?”
“新犁能省一头牛,我感觉应该能便宜。”
“要是能有个不用牛拉的新农具就好了。”
“哈哈哈,你想啥美事呢!”
“欸,说起来,还真有不用卖力气的新农具嘞,你们去没去河边看过?”
说着说着,又有人提到前些日子官府架设在河边的水车。
听说是明献君手下的人造的,不少离河边比较远的田,如今灌溉也方便了许多。
第106章 任何的私欲都会显得渺小 “这么
“这么说来, 好像明献君也挺好的。”
“是啊,至少人家还真做出点方便咱们种地的东西。”
“对了,那蜂窝煤怎么说?听说也是明献君搞出来的。”
“不知道, 之前官吏宣读告示的时候我没听懂。”
“好像是说不中毒了, 可以用来冬日取暖。”
“你敢用?”
“不敢不敢。”那人连忙摇头, 站起身要走。
“我还是趁这会天不冷,多捡点树枝攒着吧。”
这话顿时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也让很多人想起自己已经聊得够久, 不该再浪费时间下去。
就在这聚众聊天的百姓散去没一会儿, 几辆马车先后经过此处, 出了城门, 向着北方边境驶去。
车上坐着的陈雍和狄山神情灰败,都不约而同地撩开车帘看了眼后方巍峨的城墙。
这才刚出发,他们就已经开始怀念起在长安当博士的生活了。
*
黄瘅,也就是黄疸。
指全身皮肤、眼白、小便都发黄,是许多疾病的共同特征。
纵观整个古代, 治疗黄疸效果最明确、应用最广泛的办法, 是张仲景在东汉末年首创的“清热利湿退黄”法。
其代表方剂“茵陈蒿汤”里的茵陈、大黄、栀子三物,至今仍是治疗黄疸的方子里使用频率最高的三味药材。
楚凝霜记得自己之前出入城东的时候,有瞥到过一个挂着‘济世堂’牌匾的医馆。
果然,在城东找了没一会儿,她就看见了那家医馆。
让疾风在外面等着后, 她迈步进去, 没引起太多注意。
里面人还不少,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个抓药的地方。
两边各还有两个房间,一个挂着外伤的牌子,另一个则是内疾。
许是她看得有些久了, 一个小药童跑过来问。
“见过女郎,不知女郎是来抓药还是来看病的?”
楚凝霜低头看向他。
“你们家医馆何时关门,我找你们堂主有事。”
“我家医馆申时末关门。”小药童客气问。
“不知女郎所为何事?我家老师关门后便不看病了。”
“我不是来看病的。”
楚凝霜微微蹲下身,附在药童耳边说了两句。
药童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你就是?!”
楚凝霜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小声些,别吓到别人。”
药童眨眨眼,乖乖点头。
待楚凝霜放下手后,他又行了一礼。
“明…女郎,我这就问问老师,您请稍等。”
说完,小药童就往那个挂着内疾牌子的房间跑去。
楚凝霜闻着屋里充盈的药香,跟在抓药的队伍后,很快来到柜台前。
她给了钱,柜台后的年轻人便也爽快地借了她竹片笔墨。
等待药童询问老师的时间里,楚凝霜趴在柜台一处不会打扰到旁人的角落,把治疗黄疸的一些药方快速书写下来。
不知不觉间,原本有些嘈杂的正堂突然就安静下来。
排队等着抓药的人都好奇地看向那个角落。
女子一身清雅襦裙,眉眼舒朗明净,鼻梁挺秀、耳垂小巧,如同匠人精心雕琢出的美玉。
一眼看去的时候,像抬头看见清透晴朗的蓝天,心中的烦闷和郁结顷刻间便散去些许。
“那是谁家的女郎?在这儿写什么呢?”
“长得真好,不知婚配了没有…”
“看那穿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还是别想了。”
“女郎!”小药童终于出来。
他方才等老师给上一个病人看完病,才在间隙中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师答应了,今日酉时女郎可随时过来。”
“多谢。”楚凝霜刚好也写完了药方。
她把药方递给小药童,“这个是给你老师的,等他忙完就给他看看。”
“是。”药童抬手,正接过时忽听一道讶异的声音响起。
“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扭头看向声音来处,也有些惊讶。
“义国医?你怎么在这?”
叫出她身份的正是太医院的国医义妁。
楚凝霜惊讶的是,对方大白天不在太医院当差,怎会突兀出现在这,甚至这里还是个医馆。
不过在最开始的惊讶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义妁会出现在这肯定有合理的原因,她不能想当然地相信自己的猜测。
果然,义妁很快就给她解释了原因。
首先今日是义妁的休沐日。
太医院的休沐和其他官员的休沐不太一样。
因为他们需要有人时刻守在太医院里防止突发情况,所以太医们是轮流休沐的,不像其他官员一样统一。
其次,济世堂的堂主郑无空是义妁的老师。
义妁虽不能私下看诊,但休沐时经常会来医馆处理药材,和老师探讨些医术上的问题。
“原来如此。”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坐在济世堂后院的石桌旁,楚凝霜看着不远处晾晒的药材,微微眯起眼睛。
有义妁这层关系在,她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应当能更顺利一些。
“明献君,这药方也是张仲景张师长所做吗?”
看完竹片上的内容,义妁只感觉一阵豁然开朗。
楚凝霜:“茵陈蒿汤是张师长所写,其余的则是另几位师长的共同研究。”
义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这药方全都是张师长所写,那这位医者的水平未免太恐怖了。
她询问道:“明献君今日来济世堂,应当不单单是为了送来一张治黄疸的药方吧?”
“实不相瞒,事情是这样的。”楚凝霜把陈掌柜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认真道。
“我不希望我的好意之举最后会变成伤害我的毒药,因此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陈掌柜来医馆看病,医馆代我给出治疗的药方,而我则用治疗的药方作为答谢。”
这样之后更多得了黄疸的人也会来这家医馆治疗。
医馆得了钱和名声,她得了心安和平静,病人得了活下去的希望,便是三赢。
义妁却是摇摇头。
楚凝霜不解,“义国医觉得郑堂主不会答应?”
“不是,是这方子太贵重,反倒是我们得求着明献君把方子卖给我们才对。”义妁无奈地看来一眼。
“我此前就发现了,别人巴不得藏在家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宝贝,在明献君眼中却如同沙砾般可以随意泼洒出去。”
楚凝霜眨眨眼,反应过来后便是一笑。
“好像确实如此。”
她对知识毫无占有欲。
她也不该对它产生占有欲。
穿越者最重要、也最宝贵的,不是记得多少知识,而是永远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这才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有如此宏大的理想做对比,任何的私欲都会显得渺小,不堪一击。”
楚凝霜的声音并不庄重,甚至还显得轻飘飘的,有些漫不经心。
但听到这话的义妁却是呼吸微滞,从那种漫不经心中感到一种宁为玉碎的决绝。
“啪啪啪”的清脆掌声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楚凝霜和义妁同时看向身后,又迅速站起身行礼。
“郑堂主。”
“老师。”
“济世堂堂主郑无空,见过明献君。”
郑无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身上有种儒雅随和的气质。
抚着胡子,郑无空感慨道:“明献君方才所言,真是让老夫受益匪浅。”
“郑堂主见笑了,都是师长们教导得好。”
楚凝霜不好意思地一笑,询问道:“郑堂主可是无事了?”
“已到酉时了。”郑无空是坚持到点就准时下班的那种老板。
他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接过义妁双手递来的药方,认真看了起来。
楚凝霜没有立刻解释自己的来意。
她观察着郑无空的神情,脑海中飞快思考自己还记得的各种知识。
茵陈,清利湿热,利胆退黄;栀子,热病心烦……
浏览药方的速度越来越慢,郑无空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柔和放松变得越发严肃。
从头到尾反复看过三遍之后,他突然站起身,脚步匆匆回了药铺。
楚凝霜不明所以地看向义妁。
义妁无奈,“老师这是激动了。”
楚凝霜恍然。
郑无空此时的确有些激动。
在药铺打扫卫生的弟子们的集体注视下,他熟稔地拉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取出药方里全部的药材。
随后,看着那些药材,他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邪热人里,与脾湿相合…”
待到郑无空再冷静下来,已经是半刻钟后的事情了。
在这半刻钟里,楚凝霜和义妁聊了聊助产钳的事。
乳医们已经按照楚凝霜给的例图,和少府的铁匠沟通着将各种类型的助产钳都做出来了。
义妁也经由陛下允许,在长安城内找到几个愿意做实验的将要临盆的产妇。
等乳医们为这些产妇接生下孩子,就能确定这产钳是还需要继续改进,还是可以直接投入使用。
若是能直接使用的话,之后就可以推广开来,造福更多的产妇。
“明献君,方才失态了。”
重新在后院里坐下,郑无空一脸从容地摸着胡子,哪还有半分放肆狂笑的激动模样。
听完楚凝霜来此的目的后,他皱眉回想片刻,招来药童取来最近一段时间的诊疗记录。
郑无空很快找到一例黄疸病人的记录,对方也确实姓陈,叫陈勇。
第107章 明献君当真要如此绝情 “这人
“这人我还有印象, 来看病的时候面目具黄、舌苔黄腻,若是再无有效的治疗办法,必然会丢了性命。”
他看向楚凝霜, “明献君对这药方的把握能有多少?”
“不知道。”楚凝霜摇摇头, 把之前和太医们说过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郑无空听得有些肉痛, 一看手里,果然拔掉一根胡子。
可惜他不是那个门派的弟子, 不然绝对要把师长们的医术全学个遍。
…
这件事的最后, 郑无空答应了楚凝霜的请求。
一来是楚凝霜写的药方确实靠谱。
利湿与泄热并进, 通利二便, 前后分消……
和他此前所知的那些治疗黄疸的办法药理相通。
至少以郑无空的水平,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二来,只要是药方,就总得需要病人尝试才能真正确定它是否好用。
若是怕担责任就将药方束之高阁,那才是大夫和病人最大的损失。
不过……
郑无空郑重道:“但这药方来之不易,若此次能治好陈勇的黄疸, 老夫定花重金买下这几个方子。”
“重金就不必了。”楚凝霜摆摆手, 心里动起了别的念头。
“若是此法当真好用,还请堂主将这药方告诉给更多的大夫。”
郑无空一愣,想起此前听楚凝霜说过的那两句话,便也不再坚持。
他郑重行了一礼,“明献君深明大义, 实在令老夫佩服。”
郑无空在长安城的医者圈子里威望很高, 与多数医馆的大夫相互认识。
待确认这药方真有效果后,他定会告诉其他大夫。
“还有另一件事。”是楚凝霜方才想好的。
“不知郑堂主和义国医是否听过‘科学院’的名字。”
“自然听过。”义妁答道。
昨日朝会结束后,科学院和楚凝霜成为太子少傅的事,就传到了太医院。
然后太医们聊了一整天的明献君八卦。
想到那些风流韵事, 义妁心虚目移,内心突然有些蠢蠢欲动。
今日她休息,也不知道太医院那边还会不会聊些别的。
不知为何,坐得好好的,楚凝霜突然就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她困惑眨眨眼,搓了下手臂。
“那不知义国医是否清楚科学院是做什么的。”
“我听说科学院的具体职能是制作农具一类。”
义妁想象中的科学院就是类似墨家的存在,和他们医者沾不上边。
义妁:“不知明献君为何要说这个。”
“其实科学院里有四个不同的部门。”
楚凝霜把四个部门的分类说了一遍,又开始详细解释对医药部的规划。
除了各种治病的药方外,医药部最重要的研究其实是外科手术,尤其是清创缝合和关于麻药的研究。
华夏古代其实记载了很多外伤缝合的案例。
《列子·汤问》里记载,战国时的名医扁鹊以药酒将病人麻醉,行开胸探心术。
不过这个多数人认为只是传说。
最让人认可和耳熟能详的,是东汉末年“外科圣手”华佗发明麻沸散并进行的那些手术。
给关羽刮骨疗毒啊,还有其它肿瘤摘除、胃肠缝合之类的。
可惜这位外科圣手最后被曹操给杀了。
郑无空和义妁听得很认真,期间一次也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楚凝霜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吸引他们的方面都说完后,两人才从那种专注的听课状态中清醒过来。
“明献君,这些…这些都是你师门里研究的东西?”
义妁语带惊叹,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一个多么底蕴深厚的师门,才能供得起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人才,进行各种各样的创新。
“桑皮线竟能用来缝合伤口…”
郑无空垂眸,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缝合痕迹,目光越发明亮。
是啊,人皮也是皮。
裂开后为何不能用缝衣服的方法将它缝起来呢?
义妁更关注的则是那种叫麻沸散的麻醉剂。
但贸然询问药方是很失礼的行为。
她想了想问道:“明献君,加入科学院便能学习您师门的各种医药知识吗?”
“不加入也能学。”楚凝霜并不想靠这个吸引人加入科学院。
“我之后还是会继续把张师长的医书念给你们听的。”
“张师长?莫非是研究出茵陈蒿汤的那位张师长?”
郑无空没太听懂她俩方才说的是什么。
义妁也没有告诉他,毕竟这是明献君教给太医院的知识。
她觉得不争得同意便将其分享给别人的话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当听到义妁的理由后,郑无空的反应是满意地点点头,夸这个弟子做得对。
楚凝霜则有些哭笑不得,举起手坦诚发誓。
“是我没说清楚,我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你们将我的师门医术传播得到处都是,正相反,你们这样做我会特别开心。”
“明献君大义。”
除了这样的回答外,郑无空和义妁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的感受了。
楚凝霜:“那现在呢?在我说了这么多后,你们有想加入科学院吗?”
不要让她的口舌白费啊!
郑无空捋着胡子笑笑,心里盘算起提前从济世堂退休的事。
“若是明献君不介意老夫经常缺席的话,老夫自然愿意加入。”
义妁则有些犹豫,她的身份不方便她加入其它地方。
而且和教出好些徒弟完全可以退休的老师相比,她也抽不出时间去参加科学院的研究。
“对了,义国医。”楚凝霜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杀手锏没搬出来。
“科学院的院长是陛下,若是你…”
“谁?!”
“陛下?!”
义妁和郑无空发出失态的大叫。
楚凝霜露出一个计划通的笑容,果然陛下的名头就是好用。
“若是义国医也愿意加入的话,我会去找陛下说明,允许你少去几天太医院当值的。”
*
“呜呜呜,明献君,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我夫君一命吧!”
“是啊,我夫君平日里便体弱多病,怎可去那苦寒之地受苦,求求您就饶他们一命吧!”
明献君府内。
刚从济世堂回来心情还很不错的楚凝霜,瞬间就头疼起来。
她看着跪在面前哭得凄惨的两位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狄山和陈雍被调任离开后,他们的家眷还留在长安。
两人一走,相当于家里的主心骨走了,之后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调回来,虽然俸禄照发,但日子终究是和以前不同了。
楚凝霜刚进府门的时候就听庞管事解释过。
原本庞管事是不想放两人进来的,但两人进不来就站在外面哭,还大喊“明献君残害忠良”,摆明了是想耍无赖。
楚凝霜没怪庞管事。
这事确实也不好处理。
进了正堂,两位夫人立刻站起身,拦在楚凝霜面前声泪俱下起来。
楚凝霜安静听着,直到两位夫人自己说累了也哭不出来了,才淡淡开口。
“两位哭够了?还有其它想说的吗?”
两人心里俱是一咯噔。
一人狠着声问,“明献君当真要如此绝情?”
“哪里绝情?”
楚凝霜反问。
“我夫君与明献君同为朝廷命官,应有同僚之谊,边境苦寒、又有匈奴威胁,你若不绝情,何至于将我夫君逼去那种地方!”
“呵。”楚凝霜一声轻笑。
“不知夫人的夫君是哪位博士?”
“博士狄山!”狄夫人通红着双眼,仇恨瞪着楚凝霜。
“狄夫人,若是狄博士不想去边境就职,大可直接在朝堂上承认自己的无能。”
楚凝霜从狄夫人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陛下宅心仁厚、宽宏大量,自是不会再将你夫君派往边境。”
“我夫君读圣贤书三十余年,你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无能?那还不如杀了他!”
狄夫人哭吼道:“你就是想要他死!你就是想要他死啊呜呜呜…”
楚凝霜:“您也是这么想的吗?陈夫人。”
她看向除了最开始哭嚎过,如今却躲在后面默默抹眼泪的陈夫人。
陈夫人身体一颤。
“我…我就是想求明献君,队伍刚刚出发还能追回,明献君能否去陛下面前求求情,求他饶了夫君他们。”
楚凝霜:“您希望我能为一个在朝堂上骂我妖女的人向陛下求情吗?”
“你不是妖女还能是什么!”狄氏的声音变得越发尖锐,指着楚凝霜的鼻子大骂。
“世家之间都传遍了,你这妖女!妒妇!就和——”
“啪”的一声脆响,狄氏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噗通”声,楚凝霜甩了甩手,视线从被扇倒地的狄氏身上,转向被吓到身体瘫软的陈夫人身上。
“两位既然如此爱你们的夫君,为何不同他一起去边境?”楚凝霜懒得再和她们纠缠了。
“不若我去陛下面前为你们求求情,现在出发,应当能很快赶上你们夫君的队伍。”
…
看着陈夫人搀扶狄夫人一起离开的背影,楚凝霜叹了口气,对庞管事道:“府上的侍卫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张四声四人被派出去后,府上的男丁只有厨子和马夫两人,年纪在这个年代算老的,打起架来不太顶用。
楚凝霜在的时候倒是不用担心,但她不在府上的时候呢?
府里的庞管事和侍女们,也需要注意安全。
第108章 得罪公孙弘不算什么 离开明
离开明献君府坐上马车, 陈夫人那只被狄夫人狠狠攥着的手终于得到了放松。
狄夫人擦去嘴角的血,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该死的!该死的!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女,凭什么能得到陛下那般的看重!”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陈夫人无助地哭问。
“博士找了, 丞相也找了, 现在明献君也不帮我们呜呜呜……”
昨日得知夫君要去边境之后, 她们便去找了太学院的其他博士和丞相公孙弘。
博士们除了宽慰只有唉声叹气,丞相也无能为力, 还警告她们不要来找明献君, 免得沦落到更惨的下场。
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呢。
两人只感觉自己现在的天已经塌了。
“够了, 别哭了!”
狄夫人厌烦地瞪她一眼。
方才陈夫人可一点没有帮她。
如今她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想了想, 最终没有选择告诉陈夫人。
被吼了之后, 陈夫人当真便没再哭了。
她擦着眼泪,手帕遮掩下的眼里不再有难过的情绪。
她们的确一起去找了丞相不假。
但丞相私下里也提点过她,她夫君陈雍说到底是太子老师,陛下就算真把他派往边境,也会派人注意他的安全。
既然人最后还能回来, 那她现在陪着狄夫人过来闹, 无非就是想展现一下自己受害者的身份以及对夫君的情谊。
不然狄夫人为夫君多番奔走的时候,她却作为对照组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话,肯定会被人泼脏水的。
马车停下,将两位夫人各自送回家里。
狄夫人看着铜镜中自己肿胀青紫的半张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透过铜镜, 溢出到外面。
“去把我大兄叫来, 我有事和他说。”
…
第二日一大早,听懂了明献君暗示的陈掌柜,带着自己的儿子陈勇等在了尚未开门的济世堂门外。
陈勇今年二十有三,明明是正壮年的时候, 却身形消瘦到不正常,皮肤蜡黄到像是在黄颜料的缸里泡过一样。
他虚弱地靠在陈掌柜肩膀上,嘴里低声喃喃着“阿翁”“我疼”之类的话。
这些日子,陈掌柜常听这样的话。
一开始还会哭,现在已经能右耳朵出了。
“没事,大夫能治好你的。”
明献君肯定会有办法的。
陈掌柜默默在心里补充。
坐了一会儿,身后响起济世堂开门的声音。
陈掌柜立刻扶着儿子站起来。
开门的药童一眼就认出他们。
“是陈掌柜吗?里面请,老师已经在等你们了。”
他知道我们!
陈掌柜那颗提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了些。
他连忙应着,趁人还少的时候带儿子进去。
挂着内疾牌子的房间里,郑无空坐在里面,先是检查了一番陈勇的情况,随后对陈掌柜说了陈勇现在的病情。
“他的黄疸已经算是严重的了,以我这里的方子,恐怕是无能为力。”
陈掌柜一听就瞪大了眼睛,颤着声音立刻就要跪下。
“大夫,大夫你救救我儿子吧,明献君说这里有能治我儿子的法子啊!”
“你先起来,老夫话还没说完。”郑无空示意旁边药童把人搀扶起来。
“我这里的确有一个明献君给的法子,但在此之前,这药方还未曾找病人试过,老夫…”
“试!我们试!”陈掌柜毫不犹豫就道。
他这些日子找了不少大夫,开了不少药,最后不仅没治好,反倒还更严重了。
如今还有这一丝希望,他说什么都要试试!
陈勇也点点头,冲郑无空笑了笑。
“没事,大夫,那药要是在我身上起效了,就说明它是个好方子嘛,就可以给别人用了。”
郑无空认真地盯着他们看了会儿,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丝帛。
“这是试药同意书,试药期间,所需药材由我们济世堂免费提供,你们则自愿试药,配合大夫反馈试药状态,若是出现病情加重甚至死亡的情况,医馆概不负责。”
陈掌柜和陈勇都是识字的,闻言毫不犹豫签下各自的名字,又摁了手印。
郑无空把早已准备好的药交给他们。
“你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不要以为喝了这药,病就绝对会好。”
“我们明白,我们明白。”陈掌柜连连点头。
“我们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感谢明献君和大夫愿意帮我们。”
……
“咳咳。”
丞相府的书房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丞相公孙弘轻轻咳了几声。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雨。
他明明没有被淋到,但还是受了些风寒。
几下敲门声后,管家拿着一块木牌进来。
“家主,明献君府的管事送来拜帖,说明献君有事想来拜访您。”
公孙弘去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你说谁?”
“明献君。”
“……是嘛,何时过来?”公孙弘有些惊讶。
明献君自来到长安后,就没亲自去拜访过谁,如今竟然会主动来找他…
管事道:“明日巳时初便过来。”
“可以……等等。”
公孙弘叫住转身离开的管事,询问道:“狄夫人和陈夫人如何?”
管事:“两位夫人昨日去找过明献君,但无功而返……听说狄夫人还被明献君打了一巴掌。”
“唉。”公孙弘叹了口气。
他就告诉两人不要去找明献君了,以卵击石,平白招惹麻烦。
“罢了,既然不听我言,那便由她们去吧。”
公孙弘摆摆手,示意管事的可以下去了。
喝了口水,他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莫非明献君是为科学院一事过来的?
*
“蜂窝煤?”
第二日巳时,准时过来拜访的楚凝霜道明了来意。
公孙弘想过很多种来意,却唯独忘了他俩之间还有‘蜂窝煤’的联系。
“明献君直言吧,老夫并非那种泯顽不灵的顽固之人。”
楚凝霜能私下里找他聊这件事,就说明她并不想把这件事当成朝堂攻讦的武器。
楚凝霜将任立政抄来的蜂窝煤告示递给公孙弘。
“是这样的,丞相,您不觉得这样的告示有些晦涩难懂吗?”
就说告示里介绍蜂窝煤好处这块——燃之耐久、火力倍于藁秸、烟毒稍减,且可化无用为有用——太文邹邹了。
其实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烧得久、温度高、毒烟少、有用’。
百姓听到的要是这种大白话的告示,怎么可能会听不懂。
“我觉得如果真正想让百姓理解政令的话,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去写。”
楚凝霜把自己用大白话写的告示递给公孙弘,“丞相,您觉得呢?”
“明献君说得有理。”公孙弘并未因为被一个小辈教育就恼羞成怒。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宽和谦逊的笑,但在熟悉历史的楚凝霜看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虚假。
司马迁对公孙弘的评价是‘力行俭节’,但也‘为人意忌,外宽内深’。
班固也评价公孙弘为儒雅之士,但也批判他是“将顺其美”——总是顺从汉武帝说话 ,而不是能匡正君主过失的“社稷之臣”。
简单来说,就是公孙弘看着和气大度,其实特别小心眼,会在背地里给人穿小鞋。
像董仲舒当国相那事,就是他找刘彻建议的。
不过对楚凝霜来说,得罪公孙弘不算什么。
反正公孙弘没剩两年好活了。
这两年里,她和刘彻的关系应该还会处在蜜月期,不用担心被针对什么的。
她就不信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公孙弘还能无动于衷。
“来找丞相前,我去长安城几家常年卖炭的店铺都看了看……”
店铺有大有小,她在大量堆积的木炭中找到了少量蜂窝煤的身影。
问老板这是什么东西,老板说是“石炭”。
楚凝霜又问,“怎么和平常的石炭不一样。”
老板答:“从官府那买来就这样,谁知道是为什么。”
随后又催促,“你到底买不买木炭啊?不买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啊!”
几个店铺,回答大同小异。
楚凝霜还问过炉子的情况,老板回答炉子太占地方又卖不出去,被堆在后院里。
离开店铺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
都这样卖的话,能卖出去就有鬼了啊!
“这……”听完楚凝霜的讲述,公孙弘有些意外。
官府不是没和商人合作过,以前都没出现商人如此消极怠工的情况。
“丞相,您想想看,蜂窝煤一钱10块,若它真推行开来,那些卖木炭的商人的生意是不是会受到影响?”
“而且商人从官府买蜂窝煤的进价是一钱12块,也就是说,他们得卖60块蜂窝煤才能得到1钱的利润,这还没算上路费等其它成本,他们没有利润,自然也就不会卖力给官府卖蜂窝煤了。”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一直都是最末流的,士人又一直看不起商人。
想来官府让商人买蜂窝煤去卖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商人会怎么想。
商人也压根不想给官府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公孙弘深受士农工商的影响,不屑与商人为伍。
在做决定时自然不会考虑商人是否从中获利,更不会在乎商人的想法。
而且他贵为丞相,平时日理万机,像这种小事都是列个大纲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下面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不报上来的话,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第109章 有没有兴趣去踢蹴鞠 被楚
被楚凝霜一提醒, 公孙弘这才知道如今推行蜂窝煤的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他看着楚凝霜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
这么大的失误,明明是可以放在朝堂上攻讦他的利器, 对方竟然会私底下来找他提醒。
“不知明献君以为该如何是好?”
公孙弘诚心询问。
“首先得用大白话重新和百姓解释清楚蜂窝煤、炉子和火炕的作用, 还可以让里正去各家各户解释, 或者编些歌谣让小孩或者乞丐传唱。”
“其次因为蜂窝煤利润太低,我们最好还是砍掉中间商, 让官府成立官铺直接售卖给百姓。”
“这……”公孙弘有些纠结。
如果用蜂窝煤打开官府经商的先河, 那将来陛下真要将冶铁收归官营的话, 他还有什么颜面站出来反对陛下与民争利。
难道明献君是因为这个, 所以才私下里找他的?
“丞相, 您此前也说了,这蜂窝煤是利天下百姓的大好事,若是把它推广开,不知多少百姓能免于冬日冻死——我们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啊!”
楚凝霜的声音慷慨激昂, 放出了最后的杀招。
“若此事真能成功, 那丞相您作为推动者,必然可以名留青史,受后世千万人的追捧爱戴!”
咱们文人年纪大了,图的不就是个身后名嘛!
公孙弘一下子就被说动了,主要是身后名真的对他很有吸引力。
管它什么冶铁官营, 搞不好陛下推行这东西的时候他都入土了!
就算没入土, 他看着情况不对直接辞官跑路,那些反对的文臣还能说他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心念突然通达。
“好!”公孙弘应下。
“这蜂窝煤就由官府来卖!”
*
纵然有百般缺点,但能在汉武帝手下打工打到八十岁, 并成为‘拜相封侯’的开创者,公孙弘的政务能力还是很强的。
楚凝霜找他不过一日后,就重新有官吏走上街头,也有里正在各自负责的街坊之中走街串巷,对聚拢过来的百姓大喊。
“各位父老乡亲,都听我说啊——朝廷之前不是推广了蜂窝煤嘛,但讲得不够清楚,很多人都没明白,陛下便下令让我们重新给大家解释解释…”
又过了没两天,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玩耍打闹的孩子们,嘴里开始唱起了有关蜂窝煤的歌谣。
“父老乡亲听我言,昔日冬天冷难熬,今日朝廷出好招,蜂窝煤啊炉里放,既省柴来火更旺……”
“哎呀你大点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骗明献君的呢!”
长安城外,造纸庄子里。
周花儿一脸气愤地叉着腰,教导旁边另一个小孩大声唱歌。
那小孩撅了撅嘴,委屈巴巴地说。
“你说俺学会了给俺糖吃的,俺现在还没吃着…”
“说了你大声唱歌才会给你糖!”
周花儿拍拍自己的小胸膛,“算了,我给你起头,你再唱一遍。”
那小孩又唱了一遍。
这次声音确实大了很多。
周花儿看向坐在前面的女子,见她点点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饴糖。
那小孩欢呼一声。
“真有糖吃啊!”
“那是当然,你要是能教会更多人唱,我这还有更多糖…”
周花儿话没说完,那小孩就含着糖跑了。
远远的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俺这就去教别人唱!”
周花儿跺脚,“我还没说完呢!只限这两天——欸,你等等!”
着急领了楚凝霜给的赏钱,她也快速跑了。
“明献君我再去教更多人唱歌!”
“慢点跑。”
楚凝霜提醒一句,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进去。
“哈哈,这小孩真可爱。”旁边看了全程的苏武笑着感慨。
“我本以为明献君不会抚琴唱歌的,没想到还会编这么朗朗上口的歌谣。”
“我确实不会抚琴。”楚凝霜看向他,好整以暇地问。
“你就这么肯定这歌谣是我编的?”
“那是自然。”苏武用笃定的语气分析。
“前几日任兄刚和你说了蜂窝煤的事,这几日长安城内,官吏不仅重新宣读了告示,还史无前例地开张了几个官暖铺,若说其中没有明献君的手笔,至少在下是不信的。”
楚凝霜笑笑,“行吧,那就算你有眼光了。”
“嘿嘿,多谢夸奖。”苏武笑着接下称赞,又询问。
“不过明献君是如何说服丞相那个…老顽固开官营的?”最后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楚凝霜也配合地压低声音。
“身后名呗,只要搞定了蜂窝煤的推广,丞相的身后名就是光辉璀璨的大功臣啊。”
“原来如此。”苏武点点头,又问。
“那其他人……”
楚凝霜:“其他人交给丞相就好了。”
自有大儒为我辨经嘛~
“够了!诸位来此不就是为了这官营蜂窝煤之事,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丞相府,丞相公孙弘背着双手,对前来询问蜂窝煤官营的儒官们‘大开杀戒’。
儒官们都惊呆了。
吾等正欲死战,丞相何故先降啊?
丞相,您醒醒啊!
您是被商人夺舍了吗?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啊!
“商人逐利,若是将此等利民之物交由商人去卖,层层加价,百姓根本得不到真正的实惠!”
公孙弘一脸得痛心疾首,“莫非诸位真能为了自己的小义,而忍心看百姓冬日拆屋取暖,最终冻死街头吗?”
说什么呢,丞相!
每年不都有这样的百姓冻死嘛!
儒官们心里呐喊,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位丞相一贯小心眼,若是真得罪了,恐怕就得成为下一个董仲舒啊!
——
“水泥研究得怎么样了?”
聊完了闲事,楚凝霜便问起了苏武正事。
苏武一下垮了脸,自从得了水泥的配方后,他就一直在和工匠们研究。
“感觉有点成果了,但不知是纯度问题还是比例不对,和您说的那种效果还差得有点远。”
“没事,慢慢来吧,比例不是那么容易把控的。”
楚凝霜道:“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造纸坊和科学院还得你多看着。”
苏武愣了愣,原本坐得有些歪斜的身体立刻就直了。
“明献君也要出去?”
‘也’吗?
楚凝霜问,“还有谁告诉你要出去?”
“去病啊!”苏武睁大眼睛。
“明献君不会是——啊?”他说不下去了。
虽然从那次见到去病出现在明献君府后,他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
但当赤裸裸的现实真正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觉有点扎心啊!
“……我和冠军侯出去办点正事。”
沉默的几秒里,楚凝霜想过否定的可能。
不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本来就是去办正事的,根本没必要避着别人。
若是某些人不信并喜欢多想的话,那刚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断掉念想。
苏武丧气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唉,好吧,办正事…”
幸好他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很快就恢复了状态。
不仅恢复了,他还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八卦道:“明献君可知冠军侯为何要跟我说这事。”
“为何?”楚凝霜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苏武:“去病说几日后要出一趟远门,问我有没有兴趣去踢蹴鞠。”
楚凝霜:“你答应了?”
“暂时还没有。”
“……为何?”
楚凝霜还记得之前可是苏武主动想找霍去病踢蹴鞠的。
“他说——”苏武很有八卦精神地将霍去病当时的语气和神态都模仿了出来。
“我之前答应过明献君要带她看蹴鞠比赛,若是你怕输了丢人,可以不参加。”
楚凝霜:……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都好早之前约过的事了。
霍去病一直不兑现,她还以为对方给忘了呢。
“你听听他那话说的,什么‘你怕输了丢人可以不参加’,这是根本没想和我当队友啊~”
苏武幽幽一叹,怨念颇重地看向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某人,“明献君不会感动坏了吧?”
“……有点惊讶罢了。”
楚凝霜视线飘忽一下,抬起一只手撑住半边发烫的脸颊。
“可能他就是出于同僚情谊,又可能把我当成朋友,知道我没看过蹴鞠比赛就……”
想给她卖个安利什么的……
说着说着,楚凝霜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撑着脸颊的手指感受到了越发滚烫的热度。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绝对红得过分。
“总之!造纸厂和…”
和什么来着?
过热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楚凝霜站起身,边走边往外面说。
“造纸厂…和科学院!对,那边就拜托你们了,等我回来,希望能听到东西做出来的好消息!”
楚凝霜火速离开了庄子,骑上马背对着苏武挥挥手,“我先回去了。”
苏武在后面看了会儿,遗憾叹了口气。
唉……把明献君捡回来的人要是我该多好!
可惜,一步晚步步晚,这怎么跟冠军侯争啊!
*
系统!
呼叫系统!
主神在吗?
将平生所看的所有小说的系统称呼都叫了一遍,楚凝霜也没唤出那个导致她穿越的系统大神来。
她心里乱糟糟的,感觉哪哪都不得劲。
第110章 别转移话题 霍去病
霍去病……
真的喜欢她吗?
说句自恋的话, 楚凝霜其实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猜测。
在霍去病送自己镯子和簪子的时候。
在明明该低头看九连环,却又不加掩饰看着她的脸发呆的时候。
她注意到了,但没有阻止和远离。
她甚至有意在向霍去病靠近。
任由疾风慢悠悠地往前走。
楚凝霜抬起左手手腕, 看着手腕上轻轻晃动的玉镯, 亦如心动。
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现代人基本都知道, 古代男子送女子玉饰是定情的信物。
或许汉朝时还没有如此明确的规定,但作为一个知道这事的现代人, 她如果没点别的心思的话, 肯定是会拒绝玉饰的。
霍去病非要送谢礼的话, 她要点金银、房地产它不香嘛。
但她还是选择收下了玉镯和玉簪。
“欸, 疾风, 你觉得冠军侯怎么样?”
楚凝霜揪了揪疾风的鬃毛。
疾风甩甩头,也不知道是回答还是被揪疼了。
“你说……如果冠军侯真的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话,那以后他要是变心,我又穿不回去……我肯定不能打死他吧?”
“人家可是民族英雄……欸, 搞不好以后的历史上我也赫赫有名呢, 什么…古代科学的奠基人啊,古代科学之母…”
楚凝霜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天马行空了呢。
“他要是变心的话,我们就和离好了,是不是, 能和冠军侯谈恋爱的机会可不多, 怎么想都不是我——哇啊!”
楚凝霜突然惊叫一声。
或许是她实在有点啰嗦的缘故,疾风毫无预兆地直立而起。
伴随马匹嘶鸣声一同响起的,是旁边密林之中传出的“嗖”“嗖”破空声。
啊,原来不是嫌我啰嗦, 而是有敌袭…
几支利箭旋转着划破空气,多数因为疾风突然立起而失去了目标,射中更远处的地面。
却仍有一支准头极好地直冲向楚凝霜的面门。
楚凝霜及时用左手抓住马鞍,双腿扣紧马身才没让自己摔下马去。
视线之中迎面飞来一支箭矢,在她眼中变成极为缓慢的子弹时间。
她快速抬起右手,以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反应极快地抓住箭杆。
细杆在手指间灵活一转,又随着手臂的一甩,以更为凌厉的破空声呼啸着射了回去。
密林中,响起一声痛苦的惨呼,暴露了埋伏者的位置。
——抓到你了!
目光一厉,楚凝霜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快速冲入密林。
方才射来的箭矢数量,从声音判断有五六支左右。
即便有半数的人没进行射击,总人数也不过只有12人。
哼!偷袭我你算是偷到铁板了!
竟然敢埋伏战力榜常年稳居前十位的数值怪,真是太有胆量了!
*
“陛下,明献君遭遇刺客,好在人没事!”
匆匆跑进来的内侍把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告诉了刘彻。
刘彻心里一跳,还没等开始紧张就听到后半句‘人没事’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具体什么情况?”他镇定问道。
内侍原本就没禀报完,这时候立刻补上后面的消息。
“刺客共有6人,隐藏在密林中袭击明献君,明献君反杀了5个,还留着一个活口如今正被关在廷尉狱里受审。”
刘彻不可置信地问。
“她杀了5个?!她一个人?”
“是…明献君原本正从城外的造纸庄回来,身边没带侍卫。”
内侍听见这消息的时候也怀疑自己的耳朵,又确认了两遍才敢来报给皇帝。
“告诉张汤,朕要尽快知道幕后指使是谁!”
刘彻吩咐道:“派北军加强对明献君府周边的巡查,抓到凶手前,务必保护好明献君的安全!”
…
“没受伤吧?我听说你遇到刺客了。”
明献君府。
霍去病在正堂的院子里见到了正在玩投壶游戏的楚凝霜。
见她无恙,他匆匆的脚步放慢了不少,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刚从城外回来,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能就是得罪了谁吧。”
唯一留下的活口还不知要几天才能审讯出结果。
楚凝霜这个受害者其实也不知道更多的情况。
她从廷尉府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霍去病来之前,她还接待过陛下、皇后、平阳公主、刘陵等好些人——或是亲自来,或是派人来的关切慰问。
楚凝霜一边接待,一边惊呆。
不是,世家大族的消息都这么灵通吗?
你们到底是怎么这么快知道我被刺杀的事的啊?
好不容易把慰问的人都送走了,她这才得了些空闲的时间,玩个投壶小游戏等晚饭做好。
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冠军侯,楚凝霜笑吟吟的,一点也没有遭人刺杀后的提心吊胆。
她把脑袋转到另一边晃了晃,给霍去病看脑后插着的发簪。
“看,你送的发簪刚好配这身衣服,很漂亮吧~”
霍去病脚步一顿,视线落在她乌亮黑发中那根朴素的青竹簪上,又快速扫了眼她新换的绿纱衣。
纱衣轻薄,在夏风中微微鼓动,便如在风中沙沙作响的青竹,美而飘逸。
他不解风情道:“别转移话题。”
“我哪有转移话题?”楚凝霜白他一眼。
“该说的我方才不都说完…”
欸,好像还真有可以说道的地方。
“你说对了,我确实受了点伤…”
她把手里的竹矢扔向陶壶。
随着竹矢落入壶中的“咚”声,她向霍去病靠近了一步,指着自己眼下的一点快要痊愈的划痕。
“你看,看到没有?”
这是她进林子里打架的时候,被蜘蛛网扑到脸上,然后吱哇乱叫被自己的指甲划伤的。
她起初都不知道,还是洗澡的时候被春雨看见,才得知自己并不是无伤通关的刺杀副本。
霍去病低头,皱眉仔细看她的脸,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条小划痕。
“……就这?”要是他再晚来一小会儿,这道小划痕指不定就痊愈了。
“这还不够吗?我差亿点就毁容了。”
楚凝霜用失望又委屈的眼神看他。
她可是受到了很严重的精神创伤。
回来的一路都在忧心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小蜘蛛在爬。
“不会毁容的。”霍去病纠正道。
听到她受伤时又提起的那口气再度放松下去。
当他的注意力不再专注于寻找她脸上伤口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有点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见楚凝霜脸颊边细小的绒毛,若是再近一点…
压下心中突然出现的荒唐想法,他移开视线,想后退拉开距离,脚下却像生根般定在原地。
楚凝霜似乎还没察觉到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
她甚至又向前凑了凑,凑近霍去病的脖颈。
霍去病浑身僵硬到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暂停了,就怕把人吓跑。
然后他听见楚凝霜笃定道:“你去火药坊了啊。”
霍去病刚从城外回来,身上的味道很复杂。
衣服原本的熏香味、军营训练时的尘土味和汗味,还有就是火药的味道。
他原本是要先回府换衣服的,但刚回去就被管事的告知明献君遭遇了刺杀。
之后就骑马过来了,自然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楚凝霜拉开距离,转身往正堂里走。
“走吧,进来聊,我刚好有东西给你。”
看着她潇洒进屋的背影,霍去病皱了皱眉。
这就……行了?他总有种自己方才被调戏了的感觉。
但楚凝霜的表情毫无异样,就好像那是什么很理所当然的举动一样。
抬手摁了下颈边的衣襟,像是要把她凑近时的感觉永久留住。
霍去病心里乱糟糟的,但还是迈开脚步,跟在楚凝霜身后进了堂屋。
后世到底是什么样的,这种举动很常见吗?
很快,霍去病就不再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和楚凝霜聊火药坊的事。
为了尽可能地确保火药的秘密不外泄,墨家弟子是不参与火药研究的。
能被送到他们面前的火药都是已经配置好的完成品,而且每次送去的量不仅少且会有严格的使用记录。
墨者们的进展还算顺利。
霍去病过去之后,看他们试验了试制的轰天雷。
威力比此前火药爆炸时的威力更大。
因为轰天雷内还放了碎陶片、铁蒺藜之类的东西,随着爆炸冲击波射向各处,能更有效地杀伤敌人。
等造出足够数量的轰天雷,对火器营的训练就该进入到下一环节了。
实战演习的注意事项,楚凝霜早就和霍去病讲过了。
比如投掷轰天雷的场地上,最好是有一道土墙供人躲藏,不然轰天雷扔得不够远的话,爆炸的余波很可能会伤到自己。
她相信霍去病不会在这方面掉链子。
但安全问题嘛,提醒再多遍也不嫌多。
“放心吧,训练的时候我会小心为上的。”
又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完一遍,霍去病这才郑重地做出保证。
他不觉得烦,正相反,他喜欢这种被她叮嘱记挂的感觉。
“不嫌我啰嗦就好。”
楚凝霜放心了。
“不会,你是为我们好。”
霍去病说着,见楚凝霜站起身,下意识也跟着站起。
楚凝霜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去给你拿谢礼,你在这坐着等就好了。”
霍去病只能坐下,在楚凝霜离开后,抬手压了压肩膀,耳朵红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