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雀将栖 > 13、第 13 章
    每一次昏迷,对岑南倚来说都是一次漫长的精神折磨,仿佛被关进一个狭小却摸不到边界的匣子之中,逼仄得连呼吸都困难,不知出处在何方。

    偶尔能苏醒,就像是泥沼之中冒出一个气泡,供他喘息几瞬,但很快又会被拉入泥淖。

    处于无边无沿的黑暗和死寂之中,孤独到麻木,除了被不断重压的自身,感知不到任何存在。

    在这个境地之中,他也无法自由地思考,思绪像水面的浮游,随波逐流。

    他本已习惯,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但忽然之间,他的黑暗有了一丝变化。

    先是多了嗅觉。

    他能闻见,身边多了一道暖暖的气息。

    带着独特的香味,忽远又忽近。

    他像溺水的人忍不住要去抓水上的浮木,忍不住地去嗅闻捕捉那个味道,想要它离得更近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慢慢恢复了听觉和触觉。

    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声响,笨重,好似穿过厚厚的泥墙而来,逐渐地变得清晰,他听到一句,什么香什么的。

    那声音轻,软,很像她身上的气息,甜的。

    岑南倚被占据了心神,来不及思考她说的内容,只想让她再多说几句话,好再次检验自己的听觉。

    但她没有再开口了,只在旁边发出一些小动物一样的动静,摇晃着脚,床架微微的晃动感从另一头传来,又在枕头上滚来滚去,偶尔发丝会碰到他,突然她又会爬起来,气息远了些,应该是坐远了点。

    ……很活泼。

    想起陆丛说,王妃十分文静,或许并不见得。

    这样活泼健康的人,真能在王府里待得开心吗?

    岑南倚不知下一次自己醒来会是什么时候,若是那时能见到这位王妃,一定要尽快问她,打算何时和离出府。

    岑南倚原本坚韧平静的心绪也产生了一些浮动,厌烦的情绪使黑暗越发逼仄。

    突然,他感觉到有东西落到自己耳朵上。

    软软暖暖的,还夹着他的耳朵,捏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始作俑者迅速地收了回去,重新在他旁边躺下来。

    岑南倚霎时僵住。

    自然,他的身体其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种触觉像是直抵他的识海,让他的大脑都僵住。

    摸耳朵,这样亲昵的动作,在岑南倚的记忆中,自他出生以来都从未有过。

    尤其是他昏迷之中五感全失已经很久,于是对任何动静,都分外敏锐。

    耳朵被碰触的地方又痒又酥麻,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一阵战栗袭遍全身,仿佛让他的魂魄也跟着抖动。

    王妃,为何对他做这样的事?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的,毕竟床铺再大,空间也有限,她又爱动,手指不小心甩到他耳朵上,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她还捏了两下,也是不小心吗?

    从没有人敢于轻易触碰的睿王陷入纠结之中,直到许久以后,他听着寂静之中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意识到,让他反复揣测的人已经睡着了。

    这夜,谢稚羽的梦境依然是在桃花林。

    花枝比昨夜更加繁盛,桃林之间,影影绰绰结出了几个桃,她优哉游哉躺在树下,闻着香气泌出口水。

    一觉梦醒,分外舒畅。

    她已日渐熟练,轻巧地越过睿王的被褥下床,到外间洗漱。

    今日进来伺候的是忍冬,替她梳妆完,忍冬又新端来一盆温水。

    “这是给殿下用的。陆大人说,青行就在外面待命,若是王妃需要帮忙,他随时都可进来。”

    谢稚羽摇摇头:“不用。”

    擦个脸而已,哪里需要两个人呢。

    谢稚羽端着水盆进了里间。

    一边拧帕子,一边打量着床上的睿王。

    岑南倚一动不能动地躺着,却凭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像是在考虑,要从哪里开始下手。

    身经百战的睿王瞬间因戒备而紧绷,不过,通过嗅到的气息和脚步声判断,来人应该就是王妃。

    王妃盯着他看干什么?

    很快,一张温润的帕子盖到他额上,温度刚好,湿度也刚好。

    然后,那帕子顺着他的脸擦擦擦,搓搓搓。

    没有任何章法,像擦桌子一般。

    倒是确实把每个角落都用力擦了一遍。

    岑南倚被擦得甚至有点微痛。

    等等,他有痛感了。

    对于一个瘫在床上丧失五感的人而言,能多拥有任何一种精微的感受,都像是恩赐。

    于是,岑南倚的注意力被拉走,仔细体会这“新鲜”的感受,也来不及计较王妃的粗鲁。

    擦洗完脸,谢稚羽又掀开被子,把睿王的右手先抬起来。

    洗完脸要洗手,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不过,睿王的手好大。

    骨节分明,根根修长,整个手型看起来也是修长的,但五指一张开,面积就是很大。

    谢稚羽把他的手放平,把自己的放上去,比了比。

    ……好大。

    她大概只能盖住他手的一半。

    床上的睿王眼睫颤动。

    刚复苏的触觉敏感如斯,他能感知到,王妃掀开了他的被子,强势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还密密地贴着他的手心。

    细腻温软的肌肤,柔柔地贴着他手心的纹理。

    这个动作……有点过分了。

    令昏迷的人呼吸都急了些。

    但是王妃想对他做的,显然还不止于此。

    谢稚羽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抖了一下。

    虽然他不能动,就像是一个大玩具,但是毕竟是个活人,陌生又温热的肌肤触感让她有点起鸡皮疙瘩。

    为了抵消这种怪怪的感觉,谢稚羽抓着大手的手腕,像摇蒲扇一样甩了甩。

    玩完才想起来眼前是睿王殿下,赶紧放回去,一根一根仔细擦起手指和手心。

    湿漉漉的布巾一点一点滑过手指,从指缝,到指尖,像小猫的舌头,略微粗糙的舔舐。

    然后又来到手心,猫咪舌尖在最敏感的区域反复蹭舔,激起的战栗无法从不受控制的肢体传出去,只能在血脉里钻行,流经全身上下,使四肢百骸都受到冲击。

    昏迷的睿王胸膛逐渐起伏,面色也更红了些,但无人注意到。

    谢稚羽给睿王擦完右手又擦左手,擦洗完,还要洁牙。

    睿王现在每天进食的只有药和补剂,本来只需简单清洁,但王府还是特地准备了洁齿专用的草棒,上面缠着药草,撒上洁齿粉末,轻轻打开下颌就能清理得很仔细。

    谢稚羽没经验,不知道是掰下颌,想了一想,上手提起了睿王的上唇角。

    这样能看到睿王的虎牙,尖尖的,看起来很强壮。

    谢稚羽忽然发现,从俯视角度看过去,躺在枕上的睿王看起来有点像漂亮的大猫。

    闭着眼睛垂着眼睫,被迫呲出一颗虎牙,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忍不住低声夸了一句好看。

    岑南倚在身体里又是一震。

    陆丛是他亲自选出来的人,他信任陆丛的能力,不会放身世有异的人进府当王妃。

    但王妃的种种行径终究让他生了疑窦。

    岑南倚并不相信,会有人真的一点都不嫌弃一个瘫痪丈夫,还对他又摸又蹭,又夸他好看。

    他更愿意认为,这些亲昵的举动是王妃演出来给旁人看的,为了稳固她在府中的地位。

    ……虽然说这些动作都发生在床帐里,也没人能看到。

    但或许是她演技太好,即便是私下也没忘记装相。

    直到谢稚羽终于找到帮睿王刷牙的窍门,又过了好一会儿。

    用药粉擦擦牙齿的内面和外面,再用湿润的小棒洗一洗,顺便替睿王润润嘴唇。

    等刷洗完毕,谢稚羽收起工具。

    “搞定。”

    根本不难。

    谢稚羽端起托盘出去,还给忍冬。

    躺在床上的睿王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感觉到空气中的香气渐渐飘远淡去。

    岑南倚第无数次尝试睁眼,或者挪动一下手指,却始终无法做到。

    他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从外人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改善。

    但对他而言,却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能感知到外界,思维也变得自如许多。

    虽然,还是不如清醒时那般冷静清晰,但至少比混沌昏迷的状态好很多。

    这样的变化,不知是出于何缘故,也不知是好是坏。

    或许,是回光返照也不一定。

    ……但是现在,比起摸不着头脑的猜测,更让岑南倚不自觉在意的,是这空荡的卧房。

    忍受过了漫长的死寂,身边又忽然出现一些声音之后,就再也难以接受重归寂静。

    再坚韧的意志,也不能抵消灵魂漂泊在无边黑海之中的痛苦。

    他想听到新的动静,想让这个世界重新和他建立回应,想……让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妃回来,看她还能做出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谢稚羽出去的时候,陆丛就在门外等。

    见她出来,陆丛紧张地盯着她看。

    谢稚羽被盯得不自在,躲了一躲。

    陆丛反应过来,赶紧赔礼:“抱歉,属下是想看看王妃有没有……”恶心想吐之类的反应。

    理解房间里躺着一个瘫痪昏迷的人,和亲手碰触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谢稚羽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以为他是问自己,今早的任务有没有好好完成。

    便用力点头:“王爷的脸洗过了、牙也刷过了,陆副将就放心吧,没问题的。”

    陆丛心头一松,笑容越发畅快。

    “那就好。等会儿太医会来给王爷做一次新的诊断,王妃若是无事,刚好可以一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