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昏迷,对岑南倚来说都是一次漫长的精神折磨,仿佛被关进一个狭小却摸不到边界的匣子之中,逼仄得连呼吸都困难,不知出处在何方。
偶尔能苏醒,就像是泥沼之中冒出一个气泡,供他喘息几瞬,但很快又会被拉入泥淖。
处于无边无沿的黑暗和死寂之中,孤独到麻木,除了被不断重压的自身,感知不到任何存在。
在这个境地之中,他也无法自由地思考,思绪像水面的浮游,随波逐流。
他本已习惯,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但忽然之间,他的黑暗有了一丝变化。
先是多了嗅觉。
他能闻见,身边多了一道暖暖的气息。
带着独特的香味,忽远又忽近。
他像溺水的人忍不住要去抓水上的浮木,忍不住地去嗅闻捕捉那个味道,想要它离得更近些。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慢慢恢复了听觉和触觉。
一开始只是一些模糊声响,笨重,好似穿过厚厚的泥墙而来,逐渐地变得清晰,他听到一句,什么香什么的。
那声音轻,软,很像她身上的气息,甜的。
岑南倚被占据了心神,来不及思考她说的内容,只想让她再多说几句话,好再次检验自己的听觉。
但她没有再开口了,只在旁边发出一些小动物一样的动静,摇晃着脚,床架微微的晃动感从另一头传来,又在枕头上滚来滚去,偶尔发丝会碰到他,突然她又会爬起来,气息远了些,应该是坐远了点。
……很活泼。
想起陆丛说,王妃十分文静,或许并不见得。
这样活泼健康的人,真能在王府里待得开心吗?
岑南倚不知下一次自己醒来会是什么时候,若是那时能见到这位王妃,一定要尽快问她,打算何时和离出府。
岑南倚原本坚韧平静的心绪也产生了一些浮动,厌烦的情绪使黑暗越发逼仄。
突然,他感觉到有东西落到自己耳朵上。
软软暖暖的,还夹着他的耳朵,捏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始作俑者迅速地收了回去,重新在他旁边躺下来。
岑南倚霎时僵住。
自然,他的身体其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种触觉像是直抵他的识海,让他的大脑都僵住。
摸耳朵,这样亲昵的动作,在岑南倚的记忆中,自他出生以来都从未有过。
尤其是他昏迷之中五感全失已经很久,于是对任何动静,都分外敏锐。
耳朵被碰触的地方又痒又酥麻,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一阵战栗袭遍全身,仿佛让他的魂魄也跟着抖动。
王妃,为何对他做这样的事?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的,毕竟床铺再大,空间也有限,她又爱动,手指不小心甩到他耳朵上,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她还捏了两下,也是不小心吗?
从没有人敢于轻易触碰的睿王陷入纠结之中,直到许久以后,他听着寂静之中身侧均匀绵长的呼吸,意识到,让他反复揣测的人已经睡着了。
这夜,谢稚羽的梦境依然是在桃花林。
花枝比昨夜更加繁盛,桃林之间,影影绰绰结出了几个桃,她优哉游哉躺在树下,闻着香气泌出口水。
一觉梦醒,分外舒畅。
她已日渐熟练,轻巧地越过睿王的被褥下床,到外间洗漱。
今日进来伺候的是忍冬,替她梳妆完,忍冬又新端来一盆温水。
“这是给殿下用的。陆大人说,青行就在外面待命,若是王妃需要帮忙,他随时都可进来。”
谢稚羽摇摇头:“不用。”
擦个脸而已,哪里需要两个人呢。
谢稚羽端着水盆进了里间。
一边拧帕子,一边打量着床上的睿王。
岑南倚一动不能动地躺着,却凭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像是在考虑,要从哪里开始下手。
身经百战的睿王瞬间因戒备而紧绷,不过,通过嗅到的气息和脚步声判断,来人应该就是王妃。
王妃盯着他看干什么?
很快,一张温润的帕子盖到他额上,温度刚好,湿度也刚好。
然后,那帕子顺着他的脸擦擦擦,搓搓搓。
没有任何章法,像擦桌子一般。
倒是确实把每个角落都用力擦了一遍。
岑南倚被擦得甚至有点微痛。
等等,他有痛感了。
对于一个瘫在床上丧失五感的人而言,能多拥有任何一种精微的感受,都像是恩赐。
于是,岑南倚的注意力被拉走,仔细体会这“新鲜”的感受,也来不及计较王妃的粗鲁。
擦洗完脸,谢稚羽又掀开被子,把睿王的右手先抬起来。
洗完脸要洗手,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不过,睿王的手好大。
骨节分明,根根修长,整个手型看起来也是修长的,但五指一张开,面积就是很大。
谢稚羽把他的手放平,把自己的放上去,比了比。
……好大。
她大概只能盖住他手的一半。
床上的睿王眼睫颤动。
刚复苏的触觉敏感如斯,他能感知到,王妃掀开了他的被子,强势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还密密地贴着他的手心。
细腻温软的肌肤,柔柔地贴着他手心的纹理。
这个动作……有点过分了。
令昏迷的人呼吸都急了些。
但是王妃想对他做的,显然还不止于此。
谢稚羽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抖了一下。
虽然他不能动,就像是一个大玩具,但是毕竟是个活人,陌生又温热的肌肤触感让她有点起鸡皮疙瘩。
为了抵消这种怪怪的感觉,谢稚羽抓着大手的手腕,像摇蒲扇一样甩了甩。
玩完才想起来眼前是睿王殿下,赶紧放回去,一根一根仔细擦起手指和手心。
湿漉漉的布巾一点一点滑过手指,从指缝,到指尖,像小猫的舌头,略微粗糙的舔舐。
然后又来到手心,猫咪舌尖在最敏感的区域反复蹭舔,激起的战栗无法从不受控制的肢体传出去,只能在血脉里钻行,流经全身上下,使四肢百骸都受到冲击。
昏迷的睿王胸膛逐渐起伏,面色也更红了些,但无人注意到。
谢稚羽给睿王擦完右手又擦左手,擦洗完,还要洁牙。
睿王现在每天进食的只有药和补剂,本来只需简单清洁,但王府还是特地准备了洁齿专用的草棒,上面缠着药草,撒上洁齿粉末,轻轻打开下颌就能清理得很仔细。
谢稚羽没经验,不知道是掰下颌,想了一想,上手提起了睿王的上唇角。
这样能看到睿王的虎牙,尖尖的,看起来很强壮。
谢稚羽忽然发现,从俯视角度看过去,躺在枕上的睿王看起来有点像漂亮的大猫。
闭着眼睛垂着眼睫,被迫呲出一颗虎牙,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忍不住低声夸了一句好看。
岑南倚在身体里又是一震。
陆丛是他亲自选出来的人,他信任陆丛的能力,不会放身世有异的人进府当王妃。
但王妃的种种行径终究让他生了疑窦。
岑南倚并不相信,会有人真的一点都不嫌弃一个瘫痪丈夫,还对他又摸又蹭,又夸他好看。
他更愿意认为,这些亲昵的举动是王妃演出来给旁人看的,为了稳固她在府中的地位。
……虽然说这些动作都发生在床帐里,也没人能看到。
但或许是她演技太好,即便是私下也没忘记装相。
直到谢稚羽终于找到帮睿王刷牙的窍门,又过了好一会儿。
用药粉擦擦牙齿的内面和外面,再用湿润的小棒洗一洗,顺便替睿王润润嘴唇。
等刷洗完毕,谢稚羽收起工具。
“搞定。”
根本不难。
谢稚羽端起托盘出去,还给忍冬。
躺在床上的睿王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感觉到空气中的香气渐渐飘远淡去。
岑南倚第无数次尝试睁眼,或者挪动一下手指,却始终无法做到。
他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从外人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改善。
但对他而言,却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能感知到外界,思维也变得自如许多。
虽然,还是不如清醒时那般冷静清晰,但至少比混沌昏迷的状态好很多。
这样的变化,不知是出于何缘故,也不知是好是坏。
或许,是回光返照也不一定。
……但是现在,比起摸不着头脑的猜测,更让岑南倚不自觉在意的,是这空荡的卧房。
忍受过了漫长的死寂,身边又忽然出现一些声音之后,就再也难以接受重归寂静。
再坚韧的意志,也不能抵消灵魂漂泊在无边黑海之中的痛苦。
他想听到新的动静,想让这个世界重新和他建立回应,想……让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妃回来,看她还能做出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谢稚羽出去的时候,陆丛就在门外等。
见她出来,陆丛紧张地盯着她看。
谢稚羽被盯得不自在,躲了一躲。
陆丛反应过来,赶紧赔礼:“抱歉,属下是想看看王妃有没有……”恶心想吐之类的反应。
理解房间里躺着一个瘫痪昏迷的人,和亲手碰触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谢稚羽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以为他是问自己,今早的任务有没有好好完成。
便用力点头:“王爷的脸洗过了、牙也刷过了,陆副将就放心吧,没问题的。”
陆丛心头一松,笑容越发畅快。
“那就好。等会儿太医会来给王爷做一次新的诊断,王妃若是无事,刚好可以一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