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雨如晦。

    卢钰一剑砍翻了左侧扑上来的暗卫, 血珠顺着剑刃甩出去,融入漫天雨幕中。

    他喘息着,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十几个穿着黑甲的影卫从雨幕中涌上来, 将他重重包围。

    逃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右肩胛,箭头从肩窝处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卢钰疼得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整个人栽倒在泥地里。

    下一刻,十几柄长刀同时压上了他的后颈,脸被死死地摁在泥水里。

    前方马匹一阵嘶鸣。

    “别来无恙啊,卢统领。”

    冷冽的声音响在头顶。

    卢钰艰难地转动眼球,透过糊住眼睛的雨水和血水,看见了马背上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 雨水顺着他的头顶的蓑帽, 落在他那张狰狞鬼面上。

    “谢无烬……你终归还是来了。”

    卢钰忽然想起三年前, 第一次见他时。

    那时的谢无烬被大夫人派出的死士赶尽杀绝,逼落悬崖,九死一生。

    只要他动一动手指, 就可以将他整个捏死。

    而此刻,身份调转。

    短短三年,他将兵权一点点收拢在手心,组建了自己的暗卫营,迅速成长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宁安武侯。

    而自己,则成了阶下囚,落水狗。

    卢钰忽然笑了一下, 混着血水的唾液从他嘴角溢出:“早该料到的,早该料到的啊……”

    这种心狠手辣的东西,就是一头豺狼,当初也是他利欲熏心,这才信了他的鬼话,将他带回定州,瞒下身份。

    不过,谢无烬倒也没食言。

    那些允诺过的金银珠宝,滔天权势,他都得到了。

    谢无烬甚至改了他死士的身份,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之下。

    也因此,他被财欲富贵遮住双眼,等反应过来时,才惊觉当年一同的兄弟已经一个不剩。

    现在只剩下他了。

    “卢统领,可还有什么遗言吗?”

    谢无烬跨下马,蹲下,与他平视,右手上的长刀慢慢抵住了卢钰的咽喉。

    “絮娘……”卢钰喃喃道。

    谢无烬手下慢慢用力,挑眉:“那个房州的妓子?”

    “是……求世子,能为她赎身,放她一条活路……”

    “卢钰在此,谢过世子了……”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谢无烬将他双眼抹下,手心狠狠往前一送。

    “准了。”他道。

    自有暗卫上前,将卢钰的尸体拖走。

    雨水很快将地面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从撑着伞快步上前,躬身道:“世子,前方驿站已经备好了,雨势太大,山路难行,不如明早再上路?”

    谢无烬没有接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随从急了,硬着头皮追了一步,“主子,您已经三日不眠不休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左右也只差一晚上的路程而已……”

    谢无烬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摸索过腰间那只香囊,眉眼都变得温柔。

    的确只差一晚上。

    可他等不及了。

    “你带着人在这里,务必将尸体处理妥当。”

    谢无烬只交代这一句,便一夹马腹,泥水在马蹄下四溅,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耳畔,谢无烬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只顾策马狂奔。

    归心如箭。

    *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将姜窈从睡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捂着胸口心口,不知为何慌得厉害。

    屋里的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她披衣起身,趿着鞋正要出去查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傅燕青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表兄,表兄!你等等我!”

    “腰带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我府里绣娘绣的……你认得她?”

    姜窈的脚步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迅速爬上脊背。

    傅燕青的表兄,那不就是……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灌进来,烛火摇晃的更厉害,险些熄灭。

    姜窈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只觉得三魂丢了七魄。

    男人身量很高,穿着绯色的官袍,那颜色在烛火下浓烈得近乎刺目。

    丰神俊朗,面如冠玉,那张脸如平日一般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不是顾怀璋又是谁?

    姜窈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手脚僵直无法动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劈开黑暗,照亮了顾怀璋的半边脸庞。

    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慈悲与狰狞同时存在于一张面孔上。

    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来渡人的佛,还是来索命的阎罗。

    “阿窈,找到你了。”

    顾怀璋步步紧逼。

    姜窈只能步步后退,膝弯抵到床沿,现下连后路都没了。

    顾怀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惊惶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滑过。

    在他印象里,妻子一直都是乖顺听话,根本没胆子逃跑。

    所以他不怪她。

    只怪那个奸夫诱导。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她,却没想到半个月以来,他翻遍了京城内外,掘地三尺,也没有消息。

    他甚至动用人马去了禹州。

    没成想,她竟然就在傅家,就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好啊。

    好得很。

    顾怀璋冷笑一声,目光落回姜窈脸上,烛火摇曳,映得她肤如凝脂,大抵是因为害怕,血气上涌,浑身都透着粉,像一朵被雨露滋养透了的花,从骨子里透出惊人的艳色。

    他的妻子真美。

    难怪将傅燕青的魂都勾了去,宁愿背叛家族,也要娶她。

    “知道错了吗?”

    姜窈瑟缩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抬头祈求道:“顾大人……求你放过我吧。”

    话还未落音,便已被扣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顾怀璋将她整个人往床榻上一甩。

    姜窈还来不及挣扎,他已经俯下身,将她摁在了床榻上。

    床头的金银首饰尽数扫在地上。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雀鸟,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说着求饶的话。

    可顾怀璋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玛瑙珠子碎了一地,珍珠项链崩散了线,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弹跳着。

    顾怀璋侧头,目光从那些零落的珍宝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她苍白的脸上。

    冷嗤了一声:“傅燕青倒是疼你。”

    他沾着冰凉雨水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又往上,拽住她满头青丝,迫她看他。

    “你与他做到哪一步了?”

    姜窈被他吓住,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赶紧道:“没有……我与他什么都没做过!”

    顾怀璋却只是“呵”了一声。

    姜窈听出他语气中的浓烈恶意,身子不由崩紧。顾怀璋的手往下,从衣襟探入,轻而易举的握住了那团。

    姜窈浑身一颤,又惊又惧,想也没想便从袖中摸出那柄骨刀,狠狠朝他刺去。

    顾怀璋武艺高强,那轻飘飘的一刀在他眼中,慢得像孩童挥舞玩具。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手一翻,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床榻边上重重一磕。

    骨刀脱了力,“当啷”一声飞出老远,最终滚落在墙角。

    姜窈疼得眼眶发红,咬着唇不肯出声,顾怀璋声音充满压迫感:“阿窈,听话些,否则,就得吃苦头。”

    姜窈眼中的水珠滑落,明明害怕的睫毛都在抖,清水芙蓉面上却仍透着倔强:“顾怀璋,我会恨你的。”

    顾怀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

    更显得他的眉眼舒朗,如观音殿里的神像。

    “爱我也好,恨我也罢。”他低下头,字字清晰:“只要心里有我,本官皆求之不得!”

    他说完,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用腰带将她的双手缚在头顶。

    低头,看见她那双满含泪雾的眼睛,波光潋滟,楚楚可怜。

    这双眼睛曾含情脉脉的看过他。

    正因为见过她爱人时是什么样子,顾怀璋更清楚地知道,她现在有多恨他。

    不重要。

    恨就恨吧。

    只要做他手心里乖乖的雀儿,没胆子再逃就可以了。

    可是心里为何如此涩然?

    顾怀璋将心头古怪又陌生的情绪压下,别开目光,不再看她的眼睛。

    手掌再次探入,指尖勾住那件碍事的兜衣,狠狠扯了下来。

    又去解她的衣裙,一件一件,全部丢到了帐外.

    傅燕青站在门外,仍然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荞怎么会和表兄有关系?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又是什么关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屋内传来一阵桌子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裂帛之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呜咽。

    傅燕青意识到什么,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直冲头顶。

    不顾下人阻拦,狠狠踹开房门。

    地上是撕碎的罗裙,红彤彤的肚兜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罗帐放下一半,烛火透过那层薄纱,映出帐中两道交叠的人影。

    傅燕青看到,他从小到大崇拜敬仰的表兄半跪在床榻上,绯色官袍依旧整洁,连发冠都不曾乱一分。

    而身下女子白皙的玉腿从帐中伸出来,纤细的脚踝被架在男人臂弯上。

    那画面香艳而刺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凿进傅燕青的眼睛里。

    “滚出去!”

    帐中顾怀璋的低喝,让傅燕青陡然回神。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从指尖到牙关,从骨髓到血液,抖得几乎站不稳。

    “顾怀璋,你做什么,你放开她!”

    傅燕青嘶吼着要冲上去,却被门外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硬生生拖出了门。

    凄厉的喊声从门外传来,一声一声,像一只哀嚎的野兽。

    帐中,姜窈一双美目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帐子,滚烫的眼泪落进鬓发里。

    顾怀璋想,她的妻子大抵不知,自己这幅柔弱却坚贞的模样,更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和凌虐欲。

    他收回目光,手下不停。

    妻子一向娇嫩,稍稍用力就会留下红痕,顾怀璋将她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欢爱的痕迹,眼底的冷意才消散了几分。

    顾怀璋褪下官袍,将她从头到脚罩住,遮去了那片让他心绪不宁的春光,又将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姜窈愣愣瞧着他,那双泪蒙蒙的杏眼里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别高兴得太早,阿窈。”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说过,我要你。”

    指尖顺势滑过她的脸颊,在她红唇上停了很久。

    “你的心,你的身子,我全都要。”

    捏着她的下巴,替她将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顾怀璋说:“现在不迫你,不是因为怜惜你。”

    他的眼底掠过嫌恶。

    “而是傅燕青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床上不知躺过多少个女人,本官嫌脏。”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大步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便见傅燕青挣脱了两个护卫的钳制,红着眼睛冲了上来,拦在他面前,声音都是抖的。

    “我要娶她,兄长为何要这般对她,又为何这般对我!”

    “不能娶。”顾怀璋说。

    “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

    顾怀璋停下脚步,终于看了傅燕青一眼:“就凭,她是我的人。”

    傅燕青怔在原地。

    什么叫他的人?

    听到这一句话,姜窈的心头也跟着颤了颤,她想要反驳,想要求救。

    在她心里,落在傅燕青手里,也好过落在顾怀璋这等恶魔手里。

    可顾怀璋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指尖在她心口处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她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能含泪瞪着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傅燕青听到那动静,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姜窈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心头又惊又喜。

    她是不愿的!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傅燕青上前一步,彻底的挡在顾怀璋面前,几乎是可怜的哀求:“沈荞,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沈荞?”

    顾怀璋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明显不悦。

    沈,是沈明轩的沈吗?

    她连取个假名,都要冠那个短命夫君的姓,真就这么忘不了他?

    那种古怪又陌生的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像一根细刺,卡在他心口。

    顾怀璋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冷冷开口:“你连她真名都不知道,还要娶她?滚下去。”

    什么叫连她真名都不知?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顾怀璋已经抱着人翻身上了马。

    傅燕青追上去时,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截绯红的官袍角,被夜风掀起,倏忽而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一点~~

    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再鞠躬!

    第72章

    屋外风雨正劲, 刮得伞都乱晃,守门的小厮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顾怀璋跨进门槛, 道了句“备水”。

    不过片刻热水便已注入浴桶, 蒸腾的白雾在室内弥漫开来。

    顾怀璋将她衣衫剥了,像丢物件一般投进去,姜窈猝不及防,被呛了好几口,双手胡乱地扑腾着, 抓住桶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可还没等她喘过气来,一只大手便从身后伸来,攥住她的长发,将她整个人再次按进水里。

    “阿窈,这就是你忤逆我的下场,要好好记住。”

    水流灌入口鼻, 几乎撑不住的时候, 那只手又抓着她的胳膊, 将她从水中提了起来。

    姜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下颌往下淌,狼狈不堪。

    分不清哪些是水, 哪些是泪。

    顾怀璋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赤身.裸.体,瑟瑟发抖的女子,道:“洗干净些,不要沾上其他人的味道。”

    他在等她的讨饶。

    只要她答应,以后再也不离开他,他可以勉为其难, 既往不咎。

    甚至连她的奸夫,他也可以考虑放过。

    忽然一阵钝痛。

    顾怀璋低头,看见虎口处一排正在往外渗血的牙印,平静的眼底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还是对你太好了是吗,叫你这么不知死活?”

    他将血珠尽数抹在她唇上,又用指腹涂匀,像是在替她上妆。

    而后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

    他吻的又深又凶,喉咙里滚出笑声,如恶鬼一般。

    无耻、禽兽!

    姜窈在心中骂道,张口便咬,可顾怀璋却似早有预料,在她齿关合拢的前一瞬,灵活钻入,缠住她,叫她躲不开,也挣不脱。

    她发了狠,又一次咬下,顾怀璋轻轻“嘶”了一声,眼神骤然发沉。

    却没有退开,反而将这个吻压得更深,将口中的血腥尽数渡给她。

    翌日清晨,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而入。

    昨夜里下人房都传遍了,说是公子带了个女子回来。

    公子这么多年一直洁身自好,莫说带人回府,便是连个亲近的通房都没有。

    小丫鬟本是带着满满的好奇来的,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让自家那位冷心冷情的公子破了例。

    可真当她绕过屏风、亲眼见到笼中景象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真真是个美人儿。

    笼中的女子侧卧在锦缎上,乌发如瀑,铺散了满枕,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白皙剔透。

    她的唇似乎被什么狠狠撵过,微微泛着肿,下唇上还有一道细小的血痂。

    像一朵被狂风摧折过的海棠,残破之余,反而透出艳色来。

    小丫鬟不敢多看,低下头,绞干了帕子,轻手轻脚地替那女子擦脸。

    那女子没有躲,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瓷人。

    小丫鬟又替她擦手,指尖触到那段纤细的腕骨时,忽然顿了一下。

    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女子腕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链,链子的一端,锁在金笼的立柱上。

    小丫鬟心里猛地一突,一个词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

    ——雀儿。

    金笼,银链。

    这不是囚雀,又是什么?

    正愣神间,忽然听见那女子开口哀求:“……求你,能不能放了我?”

    小丫鬟心头一颤,不敢接话,清理完毕,便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晚些时候,又有人送来吃食,还是那个丫鬟。

    不过很明显有人调教过,一直在劝姜窈,说着“公子对您与众不同”、“您若肯留下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之类的说辞。

    姜窈没有答话,也没有动那些吃食,只是蜷在锦缎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也听不见。

    入夜,顾怀璋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门房见他下车,连忙迎上去。

    平日里顾怀璋这时候都在刑部衙门,这时候回来,为了谁不言而喻。

    门房不敢欺瞒,将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顾怀璋脚步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穿过回廊,推开那扇门,便看见他的妻子侧卧在锦缎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榻边矮几上摆着的饭菜,从午间到晚间,分毫未动。

    顾怀璋慢条斯理地将外袍脱下,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我闹绝食?”

    姜窈闻到一股沉水香的味道,她没有答话,仿佛多看他一瞬都会让她作呕。

    顾怀璋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缓缓掰了回来。

    冷硬的玉扳指压在她侧颊上,娇嫩的皮肤上很快压出一道红痕。

    顾怀璋看见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顿了一下,还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阿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姜窈听不懂,她也不想听,咬着唇,依旧不说话。

    顾怀璋印象里的妻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她善良又心软,连喂养的野猫死了也会哭上许久。

    可眼前的妻子,眼里带着的不屈,令他十分不悦。

    他要她顺从,要她柔顺的如菟丝子一般,依附于他。

    要她视他为神祇,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做他的笼中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剪掉了翅膀,还妄图生出反骨,飞出窗外去。

    “那个奸夫,真是将你教坏了。”

    顾怀璋向来自负,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故而人前从无喜怒。

    可此刻,他却放任心底的情绪外放。

    眼底翻涌着情欲与杀意,让他看上去,与素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权臣判若两人。

    “带上来。”

    三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被拖进来。

    一开始姜窈并没有认出来,以为不过是顾怀璋抓来吓唬她的什么犯人,便别过头,不愿多看。

    却听顾怀璋道:“你那个姘头,倒是有些本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安插人。”

    姜窈怔了一下,抬眼望过去,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是在傅家假扮他亲眷的人,是先生留给她的暗桩!

    “这些人骨头倒是硬,怎么也不肯交代幕后主使。”

    顾怀璋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所有的胆怯与惊惧一览无余。

    而后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发,神色温柔道:“还绝食吗,阿窈?”

    姜窈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咬着唇没有回答,心里还存着一份微弱的希冀。

    这里不是刑堂,她盼望着顾怀璋还能有几分人性,不至于当着她的面做出什么血腥之事。

    可下一刻,她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一声闷响,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被斩落在地,滚了两滚,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停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

    姜窈只觉得肺腑里都在涌出酸水,她偏头,不停的干呕,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美目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终于抬起头,看向顾怀璋,小声的央他:“求求你了,顾大人,不要这么对他们……”

    顾怀璋冷嗤一声:“这才哪到哪儿。”

    “听过剥皮拆骨么?听过梳洗之刑么?知道刑狱里有多少种刑罚吗,我不介意在你面前,一样一样使一遍。”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问他:“回答我,还绝食吗?”

    姜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沿着下颌滑落,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从笼中探出去,想去够矮几上那只托盘。

    顾怀璋却先她一步。

    他的手极好看,指节分明,明明是文人握笔的手,可连一丝茧子都没生。

    此刻,却比任何利器都令姜窈胆寒。

    眼泪落在顾怀璋手心里。

    滚烫的温度,似乎要透过皮肉渗进血液里。

    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顾怀璋皱眉,忍不住抚了一下心口,那里像有一根毒刺一样不停扎着他,良久,他才压下心头的异样。

    将糕点就这眼泪一并送至她的口中:“这样才对,顺着我,求着我,阿窈,不要再忤逆我了。”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下人们私下里都松了口气,觉得那位被锁在金笼中的夫人,终于不再闹了,不仅一日三餐都按时吃,连丫鬟替她梳洗时也不再抗拒。

    顾怀璋不论忙到多晚都会过来,有时候就这么盯着她看一整晚,偶尔心情好时,他会解开链子,将她从笼中抱出来,放在床榻上,拥着她入睡。

    他吻她时,姜窈不再反抗,虽然也从不回应,却低眉顺目,任由他索取,

    她变乖了。

    可顾怀璋却敏锐察觉出不同,同样是乖巧懂事,任人摆布的模样。

    可她从前对着沈明轩时,眼底是软的柔的,而如今对着他,却是一潭死水,毫无爱意可言。

    这差别令顾怀璋心头滞涩,如鲠在喉。

    这一晚,风雨大作。

    狂风裹着暴雨,将府门口的灯笼吹得歪歪斜斜,门房正打着瞌睡,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他连忙披上蓑衣迎出去,便见两个穿着暗卫服饰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看不清面容。

    门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上前盘问,其中一人便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公子今日要宿在刑狱司,舍不得夫人独守空房,特命我等来接过去。”

    门房接过令牌,仔细瞧了,还回去后,立刻差人去安排,不多时,将姜窈搀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雨幕,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府门再次被人猛地推开,另一个暗卫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他没穿雨具,门房立刻认出了他是公子的近身侍从,还没说话,衣领便被他整个拽起:“夫人呢!”

    门房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指了指门外:“方才……不是公子派人来接走了吗?”

    那侍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雨水还要冷,全身僵直,两股战战。

    “追!快追!”他一把扯过马缰,翻身跃上马背,声音在风雨中嘶哑而急切,“今日若追不回夫人,咱们几个的脑袋,一个也别想留住!”

    马蹄踏碎积水,十几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之中。

    完了。门房站在原地,意识到什么,唇上血色近失,瘫软在地。

    *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车厢剧烈颠簸。

    姜窈蜷在角落里,双手被链子锁住,冰冷的金属将她索勒得生疼,可她全然顾不上。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出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马车并没有往刑狱司走,而是走了反道,出了城门。

    会是谁呢?

    会是谁助她脱逃呢?

    正想着,外头拼命抽着鞭子的马夫忽然喊了一声:“主子,不好了,顾怀璋的人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且声音逐渐逼近。

    “蠢货,给我再快点,甩掉他们!”

    一人边说着边猛地掀开车帘,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得姜窈几乎睁不开眼,半晌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是个女子。

    她穿着暗卫的衣衫,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冲毁了脸上的粉脂,形容狼狈。

    “你是谁,是先生派你来的吗?”

    “什么先生。”女子疑惑,随即怒眼圆瞪,“你给本小姐闭嘴,否则,我把你推下去喂狼!”

    郑意姝心里一团火。

    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偷来的令牌,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好好折辱一番。

    却没想到顾怀璋的人警觉得跟狗似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追了上来。

    不过,她生得确实很美。

    难怪连顾怀璋这种坐怀不乱的圣人,也要将她占为已有。

    郑意姝蹲下,捏住姜窈的脸,手上的力道加重,“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哄的顾怀璋对你这么好?”

    姜窈见她面貌举止不凡,又能有本事将她从顾家带出来,大抵猜出了她的身份。

    应该就是那个被顾怀璋退了亲的郑国公府的三姑娘。

    只是,顾怀璋对她好?

    姜窈不能理解。

    她将手上的镣铐举给她看,锁链碰在一起,发出叮咣的响声。

    “将我像个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用锁链拴住,逼我做他的外室,郑姑娘,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吗?”

    “外室?”郑意姝眉头微皱:“什么外室?”

    半晌,又冷笑了一声,“我与他说,让你当个妾室他都不肯,怎会让你当外室!”

    姜窈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顾怀璋对她是这个心思,那他为何要骗她?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两个人重重撞在车壁上,郑意姝被撞得头昏脑胀,冲着外头恶狠狠的喊:“驾稳点!”

    没有应答。

    郑意姝心头一沉,猛掀开帘子,只见车夫歪倒在车辕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已经没有了呼吸。

    “谁让你放的箭!”

    侍从统领气急败坏的夺了那人的弓箭,狠狠掷在地上:“夫人若是有闪失,你一条命都不够赔!”

    “其余人,都听到了吗!若是伤了夫人,你们连求死都不能!”

    此时马车上。

    马匹因受了惊,开始疯狂往前奔,前方是一道急弯,路面在雨水中泥泞不堪,车轮打滑,整个车厢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倾斜。

    郑意姝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眼见着悬崖越来越近,她手心里全是汗,可缰绳完全不听使唤。

    “跳车!”

    姜窈从帘子后面钻出来,雨水将她浇了个透湿,大声喊道。

    “不行……”郑意姝看着急速倒退的树林,双腿发软,“我、我害怕,我做不到……”

    “你不跳就得死在这儿!”

    “我真的做不到……”

    郑意姝后悔了,她不该意气用事的。

    她可是郑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小姐,有着光明的未来,没想到竟然要落的个掉下悬崖,车毁人亡的下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郑意姝扑倒,两个人一起从车上滚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马车翻下悬崖,轰然坠入深谷,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郑意姝双手死死抓着一块石头,整个人像风筝一样挂在悬崖壁上,雨水混着泥浆糊了她满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是奔腾的河床,浊浪翻滚,在风雨中发出轰鸣的咆哮。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而令她更恐惧的是,手下那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还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救命……救命……”她微弱的喊了几声,但是没有回应。

    终于,她没力气了。

    她手下一滑,整个人朝下坠去。

    可预期的坠落感却没有传来。

    郑意姝震惊地抬起头,便看见那个被她捉来戏弄的女子,正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

    “郑姑娘!你别放手!撑住!”

    姜窈的声音在风雨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郑意姝看着她,心头笼上了巨大的不解与荒谬:“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打算折辱你的啊……”

    “我知道……”因为用力,姜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将手上的银链缠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腕上,链子勒进掌心,渗出血来,她道:“但你也把我救出来了……两清了……”

    这个女人是傻的吗?

    这个时候就应该逃啊。

    走的远远的才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救她呢?

    郑意姝不明白。

    这和她从小到大的学到的完全不一样,落井下石,踩低拜高,见风使舵,且永远不要对敌人心软,这才是氏族女子该做的。

    是郑意姝从小熏陶,一直坚不可摧的信仰。

    可此时此刻,这个信仰竟却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孀妇轻易击碎了。

    崖边的碎石终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轰然崩塌。

    追兵勒马于崖边,马蹄在泥泞中打滑,嘶鸣不止。

    十几个人全部翻身下马,为首的伏在崖边探身望去,只看到崖边碎石上挂着的一截布料。

    “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

    话音未落,侍从胸口便往前一挺,低头,一柄长剑穿胸而过,血浆从嘴角蔓延。

    他费力的扭过头,只看到遍地尸骸,鲜血混着雨水一路蜿蜒。

    一个身穿玄衣、脸覆鬼面的男子,从横陈的尸体间跨过来。

    “公子一直找的人……原来是你……”

    “谢……谢无……”

    下一刻,便被抹了喉咙,侍从轰然倒地,未尽的话和这个秘密,全部淹没在泥水里。

    谢无烬手中攥着一角湿透的布料,浑身都在发抖。

    差一点。

    只差一点啊!

    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几乎没有犹豫,朝着那悬崖纵身一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雨滂沱, 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雨声与水声。

    两个人躺在一处山涧平台上,背后便是翻涌的江水。

    活下来了。

    郑意姝大口喘着气,还是心有余悸, 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咳了好几声,才将肺里残余的水呛出来,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一道银闪闪的锁链。

    方才便是这条链子一直缠着她,将她从江水里拖出来, 救了她一命。

    几只萤火虫不知从哪里飞来,在雨中发出微弱而倔强的光芒,忽明忽灭,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郑意姝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身旁那个女子的模样,她蓬乱着头发, 脸上身上被尖锐的石子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手上也满是伤口。

    郑意姝心里既震动又感激, 可还是嘴硬,“你是傻子吗?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便听姜窈道:“我没死,还把你救上来了。”

    郑意姝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 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刻薄:

    “你以为你很高尚?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我可是郑国公府的嫡女,我不会感激你的!”

    不知为何,姜窈忽然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只野猫。

    它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戒备,碰一下就炸毛,对它好也不领情, 吃食非要等她走远了才会偷偷去吃。

    大抵是没有被偏爱过,所以在觉察到她没有危险后,比其他猫更快放下戒心。

    到后来,甚至会主动走过来,蹭她的腿,翻过肚皮任她摸。

    姜窈也不生气,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她手上的伤口道,“我没想过要郑姑娘报答我。”

    郑意姝更为哑然。

    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嗓子,脸皮发烫,羞愧难当。

    “嘶……好疼!你轻点!”郑意姝喊。

    “轻不了。”姜窈说,“你手折了,若不固定紧了很容易错位,会长歪的……别动。”

    姜窈按住她的手臂,用木板夹住,又撕下裙摆的一截,打了个结实的结,声音放柔:“郑姑娘,你不要乱动,我不骗你,真的会长歪的。”

    “从前我在禹州时接诊过一个病人,他便是不肯听话,最后骨头没长好,连生活都不便。”

    郑意姝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向来骄纵最不能忍痛的千金小姐,竟真的奇迹般沉默下来,不再动了。

    “你放心,我的人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郑意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在你救我的份上,到时候可以把你捎上。”

    “多谢郑姑娘了。”

    郑意姝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笑意,有些窘迫,岔开话题道:“刚刚听你说禹州……是那个周怀仁坐镇的禹州?”

    姜窈惊讶:“你认得我义兄吗?”

    “周怀仁是你义兄?”

    郑意姝愣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合理,都是榆木脑袋,难怪是兄妹。

    原来郑国公算是周怀仁的半个恩师,郑国公当年有意提拔,将自己的庶女嫁与他,谁知却遭到了严词拒绝,最后闹的不欢而散。

    “不过,你义兄也算是命好。”郑意姝说,“像他这种外放的官员,没有门路没有势力,一辈子都别想调入京城。”

    “可谁曾想,他写的那篇治国策竟被圣上选中了,很快就要进京述职。”

    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姜窈一眼,“听说还是顶的左都御史李邝的空缺。”

    姜窈:“李邝?”

    郑意姝“嗯”了一声:“就是那个为了争一口气,血溅金銮殿的李大人。”

    又啧了一声,“你义兄一下跃跳三级,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郑意姝不知,但姜窈却知。

    原以他能让义兄入京便已是极好了,却没想到顾怀璋做到如此地步。

    真不知该谢他还是该恨他,姜窈心头发堵,辨不出个滋味来。

    夜里,雨停了。

    郑意姝却发起高烧,恍惚间,似乎看见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很高,几乎与洞口齐平,逆着天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他腰间配着剑。

    郑意姝以为是顾怀璋追来了,又见他径直朝姜窈走去,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恶胆与力气,艰难撑起身子。

    踉踉跄跄挡在姜窈面前,用一块削尖的圆石对着他,叱道:“滚出去!”

    顾怀璋随手就可以碾死她,郑意姝两股战战,牙齿打颤,却依旧梗着脖子。

    阿窈三番四次救她。

    她拼死也该护她一回。

    “滚出去,听到没有,休想碰她!”见男人不为所动,甚至上前了半步,郑意姝将石头往前递了一寸,“顾怀璋,你配不上她。”

    “你今日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死也不会放过你,郑国公府会永远与你为敌!我父亲门生遍布,你想清楚了!”

    话刚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颤的声音:“……先生?”

    郑意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道娇小身影从她身侧掠过,像只蝴蝶一样扑进了那人怀里。

    两个人搂在了一起,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彼此。

    过了一会,开始亲吻,郑意姝听着耳边啧啧不听的水声,只觉得浑身僵直,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碍眼,红着脸别扭的跑开了。

    “别……有人在……”姜窈在他怀里颤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小声提醒。

    谢无烬却不管。

    他只觉得一颗心是酸的,是软的,里头的血液都被人抽干了,又被灌满了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庆幸。

    江水刺骨的冷,他在浑浊的激流中四处搜寻,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浪头打回来。

    可是什么也找不到。

    他害怕到颤抖,连牙关都咯咯作响,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谢无烬摁住求生的本能,任由江水灌入口鼻,身体下沉,心中产生了解脱般的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他瘦骨嶙峋的求一个生路,也是这样将自己闷入湖底,最终换来了嫂嫂的可怜与收留。

    可现在,再无人渡他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然后是嫂嫂踏着冰河而来的喊声。

    “阿砚,阿砚!”

    “把手给我!”

    那声音从水面上透下来,像一根救命的绳索,穿过层层冰冷的水流,跨越时间与距离,准确无误的,套住了他的手腕。

    谢无烬猛地睁开眼,抓着那条绳子,不断往上,拼命往岸边滑去。

    她的嫂嫂,又救了他一次。

    谢无烬浑身湿透,仰躺在地面上,看到了山涧处的平台。

    站在门口,盯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却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怕自己在做梦。

    直到她喊了一句“先生”,冲过来抱住他,谢无烬才感觉灵魂得以回归,胸腔那颗心又开始跳动起来。

    谢无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压在岩壁上,低下头,薄唇贴了上来。

    姜窈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心下一软,放松牙关,由着他闯进来。

    谢无烬将她唇舌吃了个遍,尤觉得不够,又拖着她带到自己口中,抵死纠缠。

    姜窈被他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这才发现他浑身湿了个透,心里一惊。

    意识到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你不要命了吗?”她颤着声问。

    谢无烬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良久,他才开口。

    “不要命,只要你。”

    刀光一闪。

    姜窈只听到“叮”的一声响,手上锁链应声而断。

    谢无烬将长剑收回剑鞘,眼眸中的杀意毫不掩饰:“阿窈信我,你今日之辱,我定要他顾怀璋千倍偿之。”

    *

    顾怀璋站在金笼前,低头,看着笼中的姜窈,可眨眼之间,里头的人便不见了。

    不仅是人,金笼、烛火、锦缎也都如雾气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白墙砖瓦,粗布麻帐。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进。

    他的妻子梳着妇人髻,正倚在小窗上绣花,她穿着素白衣裳,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颈子。

    乌黑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风微微晃动。

    顾怀璋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阿窈?”

    妻子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盛满了关切与温柔,仿佛映着一汪春水。

    顾怀璋心头没由来的一跳,走过去,拉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姜窈赶紧把针线放下,娇娇嗔了一句:“手上有针,仔细扎了你。”

    “不怕,扎了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都是高兴的。”

    顾怀璋看着她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这句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心头震动。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顾怀璋眼眸沉了一下,但他没松手,任由自己的情绪占领身体,将她搂的更紧。

    “……夫君?”感受到了她的异样,姜窈怔怔道。

    她不知顾怀璋心中所想,只以为他是来了兴致,在他胸口轻轻挣了挣,软着嗓子道:“不行……横竖现在还不行。”

    顾怀璋没那个意思,可是看见妻子娇媚如此,身下也有了反应,喉结微动,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怎么不行。”

    以为是妻子怕羞嫌白日里太亮,顾怀璋哑着嗓子道:“放帐子也是一样的。”

    顿了顿,又去亲她脸颊:“或者,我蒙上眼。”

    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妻子这次却很执拗,顾怀璋觉察出了异样,看着她道:“怎么了?”

    姜窈见瞒不住,半晌,咬着唇,踮脚凑到他耳边。

    顾怀璋只觉得气息如兰,沁人心脾,叫人心肝都发着颤。

    “夫君,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我总觉得身子不爽利?”

    “今晨王家嫂嫂陪我看了大夫……大夫说……我、我有身孕了。”

    她退后半寸,闭着眼,半晌才从羞意里走出来,望向他时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盈盈笑意。

    “已经三个月了……大夫说,为了孩子,这段时间不宜同房……”

    顿了顿,姜窈俏脸飞红:“夫君,你要当父亲了,你可欢喜吗?”

    顾怀璋怔了怔。

    他有孩子了?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流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被人全心全意对待,一呼一吸皆由他的感觉,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顾怀璋只觉得心口酥麻,销魂噬骨,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独一份的快活。

    快活到顾怀璋已经分不清,这股情绪究竟来源于胞弟,还是自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才发现手是抖的,良久,才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像对待珍宝一般。

    “阿窈,辛苦你了。”

    妻子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反而微微侧过头,像一只温顺的猫,将脸贴在他的掌心上,蹭了蹭。

    “不辛苦的夫君。”

    他听到她说:“能为你诞下孩儿,阿窈觉得很欢喜呢。”

    这是梦吗?

    应当是梦吧,顾怀璋想。

    只有梦里,阿窈才会这样看着他,这般爱着他。

    他半生汲汲营营,在朝堂上机关算尽,权势,地位,应有尽有。

    可此刻,看着她在阳光下的面容,想象着往后一家三口的场景,顾怀璋头一次觉得,半生所求,微不足道。

    如果这是梦的话,顾怀璋想,那便不要让他再醒来了。

    “大人,大人!”手下喊道。

    顾怀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值房熟悉的房梁,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在案头跳跃,将满案的公文照出层叠的阴影。

    他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

    炽热的胸腔冷却殆尽,似乎被掏尽了什么,里头空空如也。

    顾怀璋坐直身子,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神色,淡淡应了一声:“何事?”

    手下跪倒在地,将姜窈被人救走,又失足摔下悬崖的事情和盘托出。

    还没来得及求饶,就听到头顶“咔”的一声。

    顾怀璋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折断。

    “公……公子?”

    “召集暗卫,所有能动的人手,全部沿河道向下游搜,封锁所有渡口。”

    “备马!”顾怀璋径直往外走。

    片刻之后,数十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邢狱司。

    马蹄踏碎长街积水,在夜色中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整条长街都在震颤。

    守城的护卫吓了一跳,探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片人马正朝城门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更是骇的魂飞魄散,立刻喊道:“城门已关!入夜禁止!速速停下——”

    话音未落,最前面那匹马几乎已冲到近前,那人拔出长剑,厉喝一声。

    “本官乃邢台掌令顾怀璋,尔等敢拦?开城门!”

    那护卫队长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张脸,立刻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嘶声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瞬间,数十匹快马便如洪流般冲了出去,马蹄扬起大片泥水,溅了守城士兵满头满脸。

    他们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阵马蹄声远去,才敢抬起头来,

    面面相觑。

    想着定是出了塌天般的大事,才能让那位德高望重的顾大人,这么急着出城。

    顾怀璋勒马于崖边,此时雨已经停了,但崖下的江水依旧翻涌奔腾,似乎要吞掉一切。

    他低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五指慢慢收紧:“带走她的是谁,傅燕青?”

    那手下本就害怕至极,经他一问更是汗如雨下,立刻回禀。

    “傅燕青按照公子的吩咐,一直关在柴房里,不曾逃脱过。”

    顿了顿,小声道:“是……是郑国公府的三姑娘,郑意姝。”

    顾怀璋没有答话,可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却将所有人都压的透不上气。

    几十个人纷纷跪倒,伏倒在地,颤声道:“是属下们无能,请公子责罚!”

    顾怀璋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底下,眸色沉沉:“就算把这条江给本官填了,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手下浑身剧震,连忙叩首称“是”。

    *

    郑意姝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山洞,只记得有人点了她的穴道,等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闺房。

    姜窈坐在床沿,她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正端着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

    “你发了汗,烧退了,再歇两日便无碍了。”

    郑意姝愣愣看着她,好一会记忆才复苏,她坐起来,支开下人,才压低声音问:“你那个姘头……咳,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窈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山洞里,先生照例蒙了她的眼睛,一路上他都没解开。

    “你啊你啊。”郑意姝在短暂的惊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得了,瞧你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也猜到了,你那心上人定是个腹黑有谋划的,将你吃的死死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不过,他敢和顾怀璋抢女人,倒也是个人物。”

    生死一场,郑意姝已将她视作了自己人,拉过姜窈的手,低头便见那条银链勒出的伤痕深可见骨,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郑意姝眼睛发酸,半晌,才移开眼睛问道:“你那心上人也不知靠不靠谱,咱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砸他一人身上。”

    不等姜窈回答,便攥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想帮你。助你从顾怀璋身边逃走,不,不仅是逃走。”

    “我要你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不受任何人掣肘,你愿不愿意?”

    姜窈心头猛地一跳。

    她当然想逃,但是比起逃跑,她更想无牵无挂做个自由人。

    “什么法子?”她立刻问。

    郑意姝:“我二哥尚未婚配,你来做我的嫂子,让我二哥去圣上面前请旨赐婚。顾怀璋再有权势,总不能谋夺人妻吧。”

    姜窈哑了一下,一丝薄红窜上眼角:“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郑意姝生怕她不乐意,连忙把好处摆出来。

    “我们郑国公府不比那顾家差,我祖父是三朝元老,我父亲门生遍布,我二哥虽然还未任官,但文武双全,相貌人品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

    “而且你放心,他院子里干净的很,连通房都没有。且有我在,他绝不敢欺负了你去,你就做我的嫂子吧,好不好?”

    一声轻咳响在门外,而后一个青衣男子推门而入,轻声斥责道:“三妹,你又胡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掉马~

    第74章

    “二哥, 你怎么来了?”

    郑明远哭笑不得:“我若还不来,你二哥这点老底都要叫你扒干净了。”

    他说着,转向姜窈, 敛了神色, 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姜姑娘吧,多谢你以德报怨,救了舍妹一命。”

    方才他在门外,那些打趣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姜窈耳根有些泛红, 服了服身子道:“郑公子客气了。”

    半晌都没动静,姜窈忍不住抬了抬眼,却见那青年看着自己,仿佛被定住一般。

    郑意姝在旁边“噗嗤”一笑,调侃道:“我说二哥,你怎么盯着人家姑娘不放啊?”

    郑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轻咳了一声, 掩饰的摸了摸鼻子。

    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 又加上这般绵软温柔的性子,也难怪一个两个都要抢她。

    郑明远心中泛起失落,觉得妹妹方才说的那桩姻缘, 倒也未尝不可。

    只是可惜。

    那人待她如珠似宝,不计代价,不是他强求便能撼动的。

    郑明远敛了心神,正色道:“妹妹想左了,父亲感念姜姑娘救你之恩,已经打算上奏陛下,将姜姑娘收为义女。”

    他顿了顿, 对着姜窈一拱手:“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姐姐了,也是我的妹妹。”

    *

    保和殿内,烛火摇曳,酒香氤氲。年轻的帝王萧逸斜倚在龙榻上。

    一手执杯,一手揽着怀中美人,台下是翩翩起舞的舞姬。

    酒至酣处,萧逸忽然站起身,案上银器果品一扫而空,将两位美人叠在身下。

    两旁的内侍司空见惯,不等他开口,便默默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合上。

    不多时,殿内便传出粗重的喘息与女子娇啼,久久不绝。

    云收雨歇后,萧逸赤身靠在龙榻上,一名美人跪着给他擦拭身体,另一名则为他喂酒。

    这两位正是近日恩宠极盛的周美人与杜美人,萧逸对二人极好,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前些日子,更是命人为她们重修了两座园子,规制与皇后的宫殿齐平,引得朝野侧目。

    杜美人偎在他怀中,与他戏弄一番唇舌,才娇声道:“陛下,妾身近日听闻民间盛传一段趣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萧逸道。

    一旁的周美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斥道:“妹妹慎言,后宫女子不得干政。”

    杜美人作势要告罪,萧逸不以为意,她这才壮了胆子,将近日朝野关于顾怀璋的种种不满,以及什么萧家是假龙脉,顾家是真龙脉的民间童谣,好生说了一通。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萧逸忽然笑开:“美人可知,朕为何如此仰仗太傅吗?”

    “先帝有十二个儿子,七位公主,其余未封王的更是数不胜数。”

    “朕是皇八子,生母不过是个宫女,地位低下。朕自幼资质愚钝,七岁才启蒙,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太傅见了朕更是摇头叹气。”

    “父皇不喜朕,宫人们自然也懒得敷衍,朕便常年住在冷宫边上那座破旧的偏殿里,与几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兄弟作伴。”

    萧逸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那是一年秋日,萧逸十三岁,他攥着课业脚步拖沓的往前走,引路的公公一直沉着嗓子催促他。

    他是所有皇子里最愚笨的一个,今日大抵又免不了被训斥。

    资质驽钝,朽木不可雕,将来难成大器,与其他皇子差之远矣。诸如这些话萧逸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即便被拎出来比较,反复鞭笞自尊,也生不出多少情绪。

    可当他推开书房的门,却发现案后坐着的,不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傅,而是一个年轻人。

    那是萧逸第一次见顾怀璋。

    年仅十六,就凭借一篇治国方略名动天下,被先帝破格擢拔为太子太傅。

    顾怀璋何人。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三朝元老顾魏的长孙,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先帝曾览其策论,掷卷长叹,“此子何不生于我萧家”,太子更是将其奉为长师,俯首帖耳。

    灼目,耀眼。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

    萧逸觉得对这样的人,生有嫉妒之心都是一种亵渎。

    可就是这样的顾怀璋,在他那篇被前太傅朱笔批的一无是处的文章上,写下“文笔未弓,然立意可取,殿下于民生疾苦处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几个字。

    那是萧逸生平第一次被人夸奖,他捧着那页纸,整宿睡不着,半夜翻身点灯,将那一个字一个字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拆读。

    只觉心中热流翻涌,浑身发烫,仿佛死过一回。

    人人都想顾怀璋高看一眼,就连太子也不例外,可就是这样众星捧月之人,在一次宫宴上,替他挡下了刺客的致命一剑。

    萧逸至今也不知道,当年太傅为何要这么做。

    他当时只是一个生母早逝,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而已。

    后来他登基为帝,坐拥四海,每当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太傅替他挡剑的身影。

    萧逸拔掉杜美人的簪子,一只手插进杜美人的长发,慢慢往下捋:“所以,没有太傅,便无朕之今日。”

    “太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朕一文不值时,便看见朕之才华与信仰的人。”

    萧逸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又缠上美人脖颈,用力去拽,盯着女子逐渐翻白的眼球,阴鸷开口:“只要太傅愿意,朕之江土半壁予他都可以,所以,这江山姓萧姓顾,在朕的眼里,并无不同。”

    杜美人的眼睛渐渐睁大,双脚抽搐乱蹬,随着下身腥臊气味弥漫开来,再也不动弹了。

    周美人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殿门方向逃去。

    萧逸却哈哈大笑追上去,拽着脚踝,将人硬生生拖了回来。

    翻身骑在她背上,用簪子狠狠扎进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血珠溅在他的脸上,却浑然不觉。

    “是谁派你们来挑拨朕与太傅的,嗯?是谁?让朕猜一猜,又是谢铮那只老狗是与不是!”

    “圣、圣上……她已经死了。”总管抖如筛糠的提醒。

    萧逸这才站起身,将簪子随手掷在地上:“周杜二人,乃敌国细作,行刺朕躬,现已伏诛。”

    “传朕旨意,抄家夷族,以儆效尤!”

    不过几日,京城便接连出了几件大事。

    先是圣上后宫进细作,龙颜大怒,特下令刑狱司逐一排查,但凡有半点可疑的宫人内侍,尽数下狱抄家。

    据说前后共诛了百余人,涉及官员多达数十家,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至于其中多少是真细作,多少是被人借机铲除政敌,已经无人分得清。

    其二,便是郑国公府认了义女,圣上感念,赐封县君,郑家大摆筵席,请遍京中勋贵。

    此刻,郑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来往全是道喜的人。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肃穆而来。

    席间不少人面色微变。

    “这不是刑狱司的人吗,这几日顾怀璋四处拿人,莫不是又查到此处来了?”

    “谁知道呢,如今圣上偏听偏信,此时,咱们还是莫要与他们起冲突的好。”

    可待那队人马走近,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为首的并非刑部差役,而是一身绯色官袍的顾怀璋。

    他翻身下马,身后抬着几十口系着红绸的樟木箱子,浩浩荡荡地停在郑国公府门前,填了半边院子。

    这哪里是来拿人的。

    这分明是聘礼的阵仗啊!

    可顾怀璋前几日不是已经退了与郑三的婚事了吗,此刻大张旗鼓的抬东西进来,又是为何?

    顾怀璋背手立于厅中,听着院中的议论纷纷,不动声色。

    那一夜,他在江边苦寻一夜,可那无情的江水就是不肯将那妻子还给他,他站在水里,任由浑身湿透,第一次觉得五内俱焚,人不能定天。

    后有侍从匆匆来报,说郑国公连夜上书认了义女,他便知道,阿窈还活着,那一刻巨大的惊喜笼罩下来。

    故而,他在暗中推了一手,向萧逸请了道圣旨,封她做了县君。

    就是为了今日,能够当着群臣之面,让她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妻子。

    当日他愿舍弃一个嫡女来求顾家庇护,如今只是将义女出嫁便能换取同等份量的东西,顾怀璋笃定,郑国公这只老狐狸,不会拒绝。

    郑国公端坐主位,面上神色高深莫测,半晌,才笑了笑:“顾大人说笑,我郑国公府门第小,哪里配得上顾家这样高的门楣。”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但顾怀璋依旧听出了其中揶揄,他眸色冷了三分,但面上不显。

    “晚辈与姜姑娘有过前缘,此番诚心求娶,还望国公成全。”

    郑国公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接话,也不拒绝。

    厅中的气氛一寸一寸地凝滞,眼见顾怀璋的目光越来越寒,郑国公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像是终于出了那口当日被退亲的恶气。

    “如此说来,倒真是一桩好姻缘。”

    顾怀璋眼眸微松:“那么……”

    “可惜,不凑巧。”郑国公道,“我家阿窈已经许了人家了,连婚书都已经签下了。”

    顾怀璋脸上微变,半晌,脸色阴沉:“许了谁?”

    郑国公道:“许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巷口,当先一人,红衣烈烈,鲜衣怒马。

    他脸上覆着一张狰狞鬼面,长发高束,发带飞舞,一双深秋寒潭般的眸子仿佛能摄人心魄。

    青年翻身下马,衣袍翻飞间,腰间长剑与配甲轻轻相撞,发出凛凛之音。

    身后数十名亲兵抬着几十口系着红绸箱子鱼贯而入,齐刷刷地填了另一半的院子。

    与顾怀璋带来的那些聘礼遥遥相对,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这不是谢世子吗,他来做什么?”

    “难不成,他也是来求娶那位县君的?”

    “啧,那位县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

    在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谢无烬穿过人群,步履从容地走到郑国公面前,郑重一拜:“岳丈。”

    郑国公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头。

    谢无烬直起身,转向顾怀璋,对上对方阴沉的脸色,微微一笑,而后整了整衣袍,接了方才的回答。

    “许给何人?”

    “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

    郑国公府女席设在花园深处的流觞亭中,三五成群的女眷们正围坐在花荫下品茶闲话,此刻对前厅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前头喧闹,新加入的女眷不明所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压低声音道:“傅明月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与那位县君比射箭。”

    傅明月仗着与顾家的裙带关系,向来飞扬跋扈,这里许多贵女对她皆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她当众出丑,都忍不住捧高踩低:“听说她兄长犯了事,惹了顾大人不快,一直关在家中,大抵因此心里窝着火呢。”

    “我还听说,她原本想嫁给顾大人,主动示好了几回,可惜人家不要她。”

    “不止不要她,年后还要将她嫁给一个连荫封都没有的破落户,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找地方撒气。”

    “啧,那也不能在郑家撒泼吧,真是没了教养。”

    ……

    闲言碎语飘进傅明月耳中,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默默攥紧拳头。

    她看向姜窈,声音拔高了几分:“县君,你到底比是不比!”

    姜窈语气平和:“傅小姐,今日是郑国公府的喜宴,刀剑无眼,恐伤了在座的各位,还是不比为好。”

    傅明月却冷笑一声,根本不听。

    若不是红袖告诉她,她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兄长之所以被关在家里,全是因为这个贱人!

    她隐瞒身份躲在傅家,引诱兄长与表兄反目成仇,害得兄长被禁足,表兄为她神魂颠倒……

    一想到表兄喜欢她这种人,傅明月便嫉妒得要发疯,她一把抓过身旁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将人推到空地中央,厉声道:“你,过去,给本小姐当靶子!”

    那丫鬟吓得面如土色,不停求饶,却被傅家两个仆妇拖着绑在树上。

    “傅明月,敢在我郑家撒野,你找死是不是?”郑意姝道。

    “左右不过一个奴婢,本小姐买了就是。”傅明月似全然听不见,见郑意姝走上来,更是将箭矢直接对准她,果然逼的她不敢上前,笑嘻嘻的调转方向,“我刚学弓箭,准头不太好,万一射偏了,也只能怪那丫头命不好——”

    话音未落,猛一松弦。

    羽箭破空而去。

    丫鬟惨叫一声,掌心对穿,鲜血顺着往下淌。

    满座女眷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别过头去。

    傅明月放下弓,挑衅一笑:“姜县君,我再问你一句,你比是不比?”

    “你休想以此逼我姐姐!”郑意姝喝道,“来人,傅小姐失心疯了,给我将人请下去!”

    傅明月冷笑,似乎浑不在意,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不紧不慢地搭在弓弦上。

    这一次,箭尖对准的,是那丫鬟的心脏。

    所有人都惊住了。

    傅明月真疯了不成,敢在这样的日子大开杀戒?

    便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羽箭急射而出,可却没有如预料般穿透胸膛,而是偏离方向,歪歪斜斜地坠入旁边的草垛中。

    满场寂静了一瞬,纷纷扭过头去,大吃一惊。

    傅明月也不可置信地回头,先是看见了一张弓弩,然后是搭在弓箭上的手。

    女子指节纤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像是春日里初绽的玉兰花苞,看上去柔弱无骨,可她端着弓弩的手臂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才是那个人。

    她的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日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毫无惧色,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姜窈?”

    “……姐姐?”

    傅明月与郑意姝几乎同时出声,只不过前者是懊恼,后者是惊喜。

    傅明月咬着牙,不肯认输,她猛地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动作比方才更狠、更快,像是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倾注其中。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那羽箭射出的一刹,另一只斜射而来,硬生生撞偏了方向。

    傅明月不信邪,再拉再射,可无论她射出去多少,无一例外,全部扑空。

    少女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听着周遭对姜窈的赞扬,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却再也没有面子,拉动弓弦了。

    几声惊呼。

    姜窈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身后看去,那目光里带着惊诧。

    紧接着,她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姜窈不解,正要回头,忽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她被轻轻圈在怀里,背脊贴着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击着后背。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头顶。

    玄色发带垂下来,尾端坠着的狼纹玉韘在眼前轻轻晃动。

    姜窈觉得,自己的整颗心,也跟着那玉韘不断晃动着。

    “……先生?”

    “嗯,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姜窈心中一跳,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朝着自己聚了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灼热,甚至还夹杂着羡慕与嫉恨。

    正出神,手被人轻轻抬起,青年宽大的手掌将她整只手都笼在掌心,带着她拉起弓弦。

    对准了一旁发愣的傅明月。

    弓如满月。

    似乎下一秒就要急射出去。

    傅明月瞪大双眼,整个人不可置信的后退,可是她往左,那箭尖就往左,她往右,箭尖便往右,如影随形,逃无可逃。

    她终于不敢再动了,因为听说过他的名号,当初便是因为一个赌约,对方斩断了赵元璟那个小霸王一条腿。

    傅明月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要,先生!”

    姜窈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赶忙摇头制止。

    “为什么。”青年低头问。

    姜窈只觉得热气喷在耳廓,一颗心砰砰直跳,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

    “她是顾怀璋的表妹,若是先生伤了她,顾怀璋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年笑了一下。

    “阿窈,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愉悦,姜窈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连脚趾都忍不住蜷了蜷。

    “也罢,既然是你求我,便暂且饶她一回。”

    青年说着,手中的弓弦却无半点松懈,甚至拉的更满,下一刻,羽箭疾射而出,擦着傅明月的裙摆掠过,“笃”地钉在她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箭尾颤动,嗡嗡作响。

    只差那么一丝,便要贯穿她的脚背。

    傅明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方才吓出的冷汗,糊了满脸。

    满座鸦雀无声,青年却连看都没有多看,随手将弓弩掷给随从。

    俯身,将姜窈拦腰抱起。

    姜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也是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先生的脸。

    不由大吃一惊。

    青年红衣墨发,衣袂在风中翻飞如焰,几缕碎发拂过面具的边缘,在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鬼面之后是一双如深秋寒潭般的眼睛,四目相对,眼中像是揉碎了满池日光一般,灼灼发亮。

    姜窈心跳如擂鼓。

    她无数次肖想过先生的身份,却没料到,竟是他。

    “谢世子?”姜窈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青年笑着“嗯”了一声,垂眸望向她。

    “是我,谢无烬。”

    他轻轻蹭过她的下颌,眼底漫开独属于她的温柔占有,低声呢喃:“婚书也签了,聘礼也下了。”

    “阿窈,你反不了悔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看~

    第75章

    姜窈早知道, 这是先生的手笔。

    郑国公那样的人物,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若真是感激她救了郑意姝, 赏些金银便是, 他却冒着得罪顾怀璋的风险,亲自去御前为她请封,何苦来哉?

    先生定是许了郑国公重要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鼻头发酸,自己似乎总是在给先生添麻烦。

    从相识至今,一直都是先生在为她奔走, 而自己呢?似乎什么没有为他做过,只是一味地接受,甚至还因为他的身份与地位,产生了退缩与怀疑。

    她到底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配得上先生对她的好呢?

    正出神想着,却感觉到谢无烬的脚步停了,似乎在盯着谁, 眼中的冷意不加掩饰。

    姜窈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偏头,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人站在回廊那头,一身绯色官袍, 背手而立,面沉如水,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们。

    顾怀璋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只觉得刺目无比。

    原来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奸夫,就是谢无烬,难怪从初见时,便对他抱有种种敌意。

    想必那几次暗杀也是此人的手笔。

    先是违抗圣旨, 私自回京,再是买通杀手,刺杀朝廷命官。

    这个谢无烬,当真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姜窈被顾怀璋那双眼睛逡巡着,仿佛又回到被他关在笼子折辱的晚上。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谢无烬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只觉得愤恨难耐,血液倒灌,连眼睛都变得猩红。

    他低头看了姜窈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又用自己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脸。

    而后抬头。

    两个男人隔着一道回廊相望,一个红衣猎猎,一个绯袍如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中翻涌的杀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汹涌。

    半晌,谢无烬大步向前,在经过顾怀璋时,听到那人道:“谢世子,你当真要开罪本官吗?”

    这一句暗含警告,让姜窈寒毛倒竖,她紧张的用手扯了扯谢无烬的衣襟,却被他的大掌轻松握住,包裹其中。

    谢无烬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放心,而后转头,看向那人。

    “顾家势力虽大,可我定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且那日校场我就说过,谢某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人也一样。”

    顿了顿,他嗤道:“阿窈宜室宜家,柔嘉成性,因为太好,这才引人竞相争抢,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垂涎。”

    谢无烬仰头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张扬:“只怪我疏忽,成亲之后,定将她看牢了,不叫她再抛头露面,免得总有些不死心的人,日日惦记。”

    “对了。”像是刚想起来,谢无烬看着他,依旧是笑的,“我与阿窈的婚事,便定在八月初九。届时定国公府大摆筵席,痛饮三日——”

    “到时还请赏光,家妻与我定双手奉上喜酒,恭迎顾大人大驾光临。”

    “家妻?”

    这二字犹如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入顾怀璋的耳膜。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假面终于出现了裂缝,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阿窈是他的妻子。

    只要他没死,她便休想再嫁旁人!

    “本官与阿窈相识在先,早已私定终身,若不是因为一些事情与她生了嫌隙,何至于让你有机可乘?”

    顾怀璋冷冷道,“你左右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登徒浪子,也配与本官争?”

    谢无烬闻言,不怒反笑:“顾大人这话说得有趣,男欢女爱,难道还讲究谁先谁后么?”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恨的咬牙切齿。

    若论先后,他比顾怀璋早了何止十倍?他与嫂嫂相依为命那几年,这厮还不知哪里呆着呢!

    他吃过嫂嫂煮的粥吗?穿过嫂嫂亲手做的衣衫吗?尝过她的唇吗?见过她在床上柔情似水的模样吗?

    论时间,论感情,他与嫂嫂之间的羁绊,任何人都无法插足,若不是因为不敢暴露身份,他顾怀璋哪里有资格站在这里,如疯狗一般乱吠,与他论起什么“配与不配”!

    说他乘虚而入?

    明明是他顾怀璋横刀夺爱!

    谢无烬几个呼吸,便将心头烈火慢慢压下,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越发觉得心头畅美,挑衅道。

    “况且,顾大人所谓的‘私定终身’,怕是一厢情愿,婚书何在?信物可有?三媒六证,又在哪里?”

    顿了顿,祭出绝杀:“阿窈如今就在我怀里,若她真对大人还有余情,何故,半点眼神也不分与你?”

    顾怀璋脸色变了几变,冷冷觑着谢无烬得意洋洋的神情,胸中溢出杀念。

    半晌,他的语气却忽然软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涩然:“阿窈,你当真要嫁他吗?”

    姜窈怔了怔。

    “阿窈,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只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是我顾怀璋从前不懂爱人,只一味想着将你留在身边,全然不计手段,伤你诸多。”

    “阿窈,我知错了,你回到我身边来,我改好不好?”

    姜窈从未想过有一日,那个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权臣,竟会用这样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语气同她说话。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悔意与痛楚,几乎要让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谢无烬大惊失色,

    他太清楚嫂嫂的性子了,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示弱。

    更恨极了顾怀璋这只狐狸,一见硬的行不通,转眼便换了副嘴脸,装起可怜来了!

    那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自是清楚不过,不过就是权宜之计,目的就是将嫂嫂骗了去、哄回手掌心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谢无烬一张俊脸气的通红,咬了咬牙,将姜窈又往怀里拢了几分,一只手覆在姜窈眼睛上。

    “阿窈,别听他胡说,他若真知错了,当初便不会那样对你。他如今不过是见我得了你,不甘心罢了!”

    而后对着顾怀璋挑衅般的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面上不显,但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顾怀璋收了示弱的神色,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又道:

    “即便谢铮见了本官,也得礼让三分,你与我抢人,你父亲也同意么?”

    谢无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还真叫他戳中了痛脚。

    他与嫂嫂的婚事,定得太过仓促,定国公府还未来得及告知。

    谢铮那头老狐狸的态度,如今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从长计议,慢慢从中周全斡旋。

    生怕顾怀璋看出些什么,再使什么毒计,谢无烬不敢托大,只含糊道:“我父亲对这个儿媳自然是满意的紧。”

    话锋一转,又道:“顾怀璋,我劝你一句,与其操心别人的妻子,不如想想自己。”

    他顿了顿,眸光往下微微一压,意味阑珊道:“比如——你与业州的书信往来,都烧干净了么?”

    果然见他色变,谢无烬笑容更深,“不知顾大人可曾听过这样一个传说。”

    “说是前朝覆灭之际,前朝太子章曾将倾国之财富藏于地下,又绘制一封藏宝金箔,就是为了百年之后有子弟可以凭此复国。”

    “可惜,历代帝王搜寻几十载,皆无所获。”

    谢无烬顿了顿,目光忽然意味深长的转到顾怀璋脸上。

    “劳师动众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兴许那宝藏根本不在传言中的胥州,而是京城之地,天子脚下?”

    谢无烬适时收了口,他深知顾怀璋此人势力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扳倒的对手。

    若将他逼得太急,反倒会让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便不再理他,大步往前。

    走了几步,忽而感觉到异样。

    姜窈的手臂竟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他低头,撞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眼里是不管不顾的,近乎决绝的坚毅。

    谢无烬怔了怔,顺着她的视线回身,眉眼冷冽。

    背后,不知何时架起一只弩弓。

    顾怀璋端着弩弓,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

    他从未如此想杀一个人。

    不论是为了夺妻之仇,还是为了那个不该被知晓的秘密,谢无烬今日都必须死。

    可他没料到,他的妻子会义无反顾地伸手,用身体护住那个人,像是早就做好了为他赴死的准备。

    仿佛在说——

    杀他,先杀我。

    顾怀璋三岁学弓,半月便能百步穿杨,称为神童,可此刻端着弩弓的手,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便是这犹豫的一瞬,谢无烬的亲卫赶到,将二人护在中央。

    错失了杀他的良机。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疼得顾怀璋汗如雨下,青筋暴起,神情恍惚。

    等他再抬头时,二人早已顺着回廊而去,不见踪迹。

    *

    一路上,都是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这是谢世子,抱的是谁?”

    “抱的是安阳县君。”

    “谢世子要娶县君?”

    “可不是嘛,聘礼都下了,听说足足一百二十抬,当年庐阳公主出嫁也才一百抬而已……”

    “嘶,这么多。”

    “不止,说是世子今晨亲自去西山猎了一对开口雁作为聘雁,翎羽油亮,体态丰硕,一路抬进府,满街的人都瞧见了。”

    “这才是真正的聘雁之礼,真真给足了郑家面子了!”

    ……

    先生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姜窈心底像是有一汪春水被搅动了,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何不勇敢一回呢?

    她喜欢先生的不是吗?

    很喜欢很喜欢不是吗?

    喜欢到心甘情愿任由他索取,不过分别几日,便辗转难眠,魂不守舍,连梦里都是他的影子。

    喜欢到,即便被顾怀璋关进那只金笼子里,锁链缠腕,折断傲骨,她也从未动过自戕的念头,因为想见先生。

    姜窈咬唇,将原本想要挣开的动作收了回去,反而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不管前路如何,她不想再躲了。

    谢无烬的身躯僵了一下,确认了她的心意,又觉得一颗心泡在了蜜罐里,软的一塌糊涂。

    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想要她。

    这种感觉比每一次都要强烈,甚至有些难以自持。

    谢无烬被情欲烧的口舌冒烟,哑着嗓子道:“阿窈……我不想等晚上了,我现在带你走,好不好?”

    姜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突突地跳着,一双美目都染了薄红,小声道:“去哪?”

    谢无烬低下头道:“爱巢。”

    姜窈便就被这两个字砸昏了头脑,竟就这样任由他将自己抱上马,一路穿过长街,朝着府邸而去。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脱了绣鞋,压在了一张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榻上,慌乱之间,才匆忙地扫了一眼眼前这间屋子。

    该怎么形容呢?

    只觉得这屋子建的好生奇怪。

    三进三出的格局,宽敞得不像话,里头家具一应俱全,桌椅屏风、妆奁衣柜,样样精致考究。

    地上还铺了厚厚的绒毯。

    明明是盛夏时节,屋里没有摆冰盆,却一丝暑气也无,反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暗风。

    更奇异的是,她能隐隐听见潺潺的水声,像是地下有暗渠流过。

    可这屋子又没有窗户。

    不像寻常的卧房,倒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密室?

    而此刻,案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将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红彤彤的,她睡的这张床上,枕头是一对鸳鸯枕,交颈而卧。

    当真如新婚之夜一般。

    也不知怎的,姜窈忽然想起了禽鸟,听说公鸟求偶时,会先衔枝搭窝,再请雌鸟来看……

    所以,先生在向她求偶吗?

    谢无烬跪在她两腿之间,膝盖抵住她的膝弯,与她紧密相贴,俯下身,虔诚地吻她的脸颊,问道:“笑什么?”

    “没、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