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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沈砚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位极人臣, 可功高盖主,终引来帝王的猜忌。

    明枪暗箭袭来,昔日同僚避之不及, 他被逼交出兵权。

    最后竟落得与顾怀璋一般下场, 一杯毒酒赐死,死后还要车裂,曝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看见自己的尸身被丢弃在乱葬岗上,乌鸦盘旋落下, 啄食他的血肉,秃鹫撕扯他的四肢,好不凄惨。

    沈砚睁着眼,望着怀中那张安睡的容颜,心中却并未因此而安定,相反, 冷汗浸透锦被。

    一朝覆灭, 安有完卵?

    他答应过她, 会护着她,绝不死在她前头,可古来帝王之恩, 伴君如伴虎。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沈砚一夜未眠,第二日将心中的想法与姜窈说了,他本以为她会犹豫。

    毕竟这荣华富贵、诰命加身,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可没想到姜窈听完,竟大松口气,握着他的手, 目光坚定:“我早就盼着这一日了,成婚三载,我没有一日不担惊受怕。”

    “怕你出征,怕你受伤,怕你锋芒太盛反受其害。”她笑,“若是能与你做个平头百姓,粗茶淡饭,反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沈砚深受鼓舞。

    当初便是为了嫂嫂,他才入了京城这富贵地,权利场,如今嫂嫂在他身边,他一点也不留恋。

    当即着手安排,向新帝婉转地交了兵权,又以身体旧伤复发为由,请辞一切爵位官职。

    新帝心思剔透,自然看出了他的退意,也乐得成全这位功高盖主的功臣,让其体面退场,便准了他的请辞,另赐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以示荣宠。

    离开京城那日,沈砚只带了一队暗卫,将府中家产悉数变卖,换成了银票,尽数充入姜窈的私库。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惨样:“娘子,如今为夫无兵无权,又身无分文。这一路上,吃什么、住哪儿、穿什么,可都得仰仗娘子。”

    “为夫自当对你寸步不离,若是娘子狠下心来不管我,那我可就真要流落街头,做个讨饭的叫花子了。”

    姜窈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明明通身好武艺,又是惊才绝艳之人,就算是个平头百姓,也是平头百姓里头最拔尖的那个,哪里会混成个叫花子了?

    这一趟他们打算从京城一路往南,看遍世间繁华山水,若是累了倦了,便择一地休息几个月,然后再行出发。

    本想带着傅昭一同,可傅昭如今已拜在周怀仁门下,学业精进。

    周怀仁对她赞不绝口,说她天生聪慧,悟颖极高,比之明轩还要青出于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砚派人去问,是否愿意一同游历,傅昭对这个“继父”素无好感。

    在她看来,此人阴险狡诈,极善谋略,也不知用了多少手段才将母亲哄到手,她心中始终存着一根刺。

    本想一口回绝,又怕母亲因此伤心,便寄出一封书信,耐着性子道出了原委。

    言明自己虽不喜沈砚,可母亲喜欢,她便勉强接受,又言此番拒绝,却不是因他,而是如今学业实在繁忙。

    信中虽言辞稚嫩,却已透出几分不同于常人的志向。

    她道,自小在书中读到古今女子处境之艰,萌生了“女子该如何自立”的念头,立志要为这天下女子开辟一条新路,做一番表率。

    这志向实在与旁人不同,却让沈砚和姜窈都深感欣慰,这一遭,便也就不带她了。

    好在每隔一段时间,姜窈都会与她互通书信,倒也不算真正的离别。

    往南的第一站,二人选了邻水城。

    这座水城河道纵横,家家户户门前皆是小桥流水,出行多半要靠划桨。

    二人在临河处置了一处小宅院,白墙黑瓦,院中种了一株枇杷树。

    搬过来半个月,某一天,有人敲响了院门。

    来人一男一女,年轻姑娘生得浓眉大眼,性子爽利泼辣。

    手里端着一盘碧绿的青粽,往姜窈手里一塞,道:“娘子,奴家姓柳,就住你们隔壁。”

    “眼瞅着要过节了,瞧你们这边也没什么动静,想着新搬来的邻居怕是还没来得及准备,便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又道:“都是我们自己包的,你千万莫嫌弃。”

    “怎会。”姜窈接过,诚恳道谢。

    “娘子怎么称呼?”

    姜窈道:“奴家姓姜。”

    “姜娘子。”柳娘子一把将身后缩头缩脑的男人推到跟前来,笑着介绍:“这是奴家兄长。”

    “柳郎君。”姜窈服了服身子。

    柳郎君脸上顿红,结结巴巴道:“姜、姜娘子,不必多礼。”

    柳娘子噗嗤一声笑:“我兄长是读书人,脸皮薄,见了生人就跟个大姑娘似的,娘子别见怪!”

    那柳郎君被妹妹当众揭短,窘得连头都不敢抬,再也不敢多看姜窈一眼。

    姜窈只笑笑不答。

    柳娘子探头往里望了一眼:“我们能进来坐坐吗?”

    姜窈这一路南下,还未曾与什么人打过交道,见这姑娘热情,心中也欢喜,便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柳郎君迟疑了一下,也拱手走进去,只见院子里物件不多,却处处打理的干净温馨。

    踱了几步,见门框上那副新贴的对联上,驻足片刻,忍不住击节赞叹:“好字!好联!”

    突如其来的一声将两人都吓了一跳,柳娘子回过神来,抬手便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骂道:“呆哥哥!你乍乍呼呼的,吓着人家娘子了!”

    说着又拉起姜窈的手,赔笑道,“娘子勿恼,我这书生哥哥就是个呆头鹅,旁的不会,一见人家的墨宝就走不动道!”

    “抱歉抱歉,实在是喜不自胜……”柳郎君挠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那副对联,纠结半晌才开口,“敢问,这是谁写的字?可否容我揭回去,临摹几日?”

    这自然是沈砚作的。

    姜窈刚要开口,柳娘子便抢着道:“可是姜姐姐的弟弟作的吗?”

    弟弟?

    是了。

    这一路上沈砚一直唤她“姐姐”,大约是叫柳家人误会了,再有一个月他们就会动身去下个地方,姜窈也不多解释,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我夫……咳,我弟弟所作,他还有别的墨宝,等会儿我给你取来就是。”

    柳郎君千恩万谢,欢喜得手舞足蹈,柳娘子脸上却带了丝薄红,一改泼辣模样,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态,凑近了些问道:“姜姐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家中……只有你们姐弟二人么?”

    姜窈随口应付了几句。

    柳娘子听了,目光闪了闪,又支吾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其实……其实妹妹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柳娘子是三日前看见沈砚的。

    两人在巷口擦肩而过,她从未见过生的如此漂亮的男子。

    虽是粗布麻衣,可那通身的气度却怎么也掩不住。

    眉目清隽,身姿挺拔,走起路来衣袂带风,仿佛这市井凡尘气根本沾不到他半分。

    她当时便愣住了,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浑浑噩噩回了家,至此茶不思饭不想,翻来覆去地惦着那张脸。

    终是熬不住四处打听,今日才壮着胆子,以送粽子为由登了门。

    柳娘子搓着衣角,脸上飞着两团红云,“姜姐姐,你弟弟,可婚配了么?”

    柳娘子满心期待着答复,却见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女子,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姜窈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一角,心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

    原来阿砚这般受欢迎吗?

    即便是褪去了都督的头衔,卸下了所有身份与光环,只做一个寻常布衣,也依然能叫别的女子一见难忘,牵肠挂肚?

    她以前竟从未认真想过这一点。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沈砚大步走了进来,肩上挎着一张弓弩,手里提着一只刚猎下的狍子,颈间还在淌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姐姐,我回来了!”

    他眉飞色舞,带着满载而归的欢喜,可他迈进门槛,目光扫见屋中那两张陌生的面孔时,脸上的笑意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尤其是看见一个男人正挨着姜窈并肩坐着时,将五指捏的咯咯作响。

    他想杀人了。

    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反手将门带上,道:“家里来客人了?”

    姜窈正要迎上去,柳娘子却抢先一步挤到他跟前,望着那只猎物惊叹道:“啧,好大的狍子!姜郎君真厉害!”

    “姜郎君?”

    沈砚皱眉,略过柳娘子,看向站在院子中央的姜窈。

    他何等聪明,一听便知道了事情原委,心中生出无限委屈。

    姐姐竟不肯在外人面前说他们是夫妻么?难道他就这么拿不出手,让她连承认都不愿?

    柳娘子不知他的心思,又加之喜欢他,本着幸福就要主动追寻的原则,自然找着机会就与他百般亲近。

    说着往前凑了一步,笑盈盈道:“我正同你姐姐说话呢,哎呀,你、你怎得一头的汗?”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抬手便要往沈砚额上拭去,沈砚皱眉,偏头避开,身形直接越过她。

    姜窈只感觉一道高大的影子倾覆而下,将她整个都笼在了那片阴影里。

    抬起头,正对上沈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剑眉入鬓,目若寒星,鼻梁挺拔如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不悦的弧度。

    即便此刻沉着脸,也依旧是那样一副叫人移不开眼的俊美面容。

    难怪柳娘子会喜欢。

    姜窈轻轻抿唇。

    沈砚弯腰,将脸凑到她面前:“给我擦擦汗,姐姐。”

    像是赌气一般,青年特意将“姐姐”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姜窈明明心里还泛着酸,可见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又忍不住心疼,终究还是心软,抽出袖中的帕子,给他擦拭。

    沈砚心头委屈顿时消了大半,眼角眉梢都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狗,就差没摇尾巴了。

    柳娘子见二人举止亲密,只当是姐弟感情好,并未多想,又腆着脸笑道:“今日难得遇上,不如我们在此蹭一顿饭可好?正好尝尝姜郎君猎的这狍子!”

    说着,又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兄长。

    那柳书生自进门起,目光便时不时地飘向姜窈。

    这般神仙似的人物,他生平从未见过,心中早已暗暗倾慕。

    此刻被妹妹一推,他轻咳一声,顺着话头道:“是啊……不知能否叨扰二位?”

    叨扰。

    很叨扰。

    沈砚眼神发冷,他对任何试图靠近姜窈的人,都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像是领地被侵犯的狼,毛发倒竖,目光阴沉。

    不论对方是人还是牲畜,他都想让对方滚得越远越好,若是赶不跑,便只能杀了。

    只是他答应过姐姐,往后不再滥杀无辜。

    于是暗自熄了将那书生弄死的念头,转而想出了一个更体面的法子。

    他不冷不热地瞥了那柳郎君一眼,既而转向姜窈,目光柔和下来。

    “你们问我姐姐就行,家里向来是她做主。”

    这话一语双关。

    姜窈心里一慌,轻轻嗔他一眼,见他满脸含笑,明摆着起着戏弄心思,面颊不由微微发热。

    姜窈本是不想留的,可俗话说拿人家手软,那盘青粽还搁在灶台上呢。

    何况他们还要在此住上半个月,总不好把邻里关系闹得太僵。

    只好点头。

    自来做饭都不需姜窈动手,今日也是一样,沈砚挽起袖子,干脆利落地将那狍子剥皮拆骨。

    柳郎君倾慕姜窈,有意卖弄,卷起袖子打算搭把手,沈砚一眼便看穿他的意图,也不拦他,只是故意当着那书生的面,手起刀落,筋骨分离,骨茬子咔嚓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吓得他脸色大变,手里的葱啪嗒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又撞翻了案板上的碗碟,鸡飞狗跳,形容狼狈。

    沈砚面无表情地扫他,嘴角浮起冷笑,那神情,透着天生坏种才有的从容与恶劣。

    菜很快上了桌。

    一盘红烧狍肉,几碟清爽小炒,全是姜窈爱吃的,沈砚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抬眼便见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已被那柳郎君占了去。

    他眸色黑沉,透着风雨欲来的架势。

    柳娘子有意与他亲近,便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羞答答道:“姜郎君,要不坐我这?”

    沈砚一眼也不看她,只将汤碗稳稳放下,又抽出一只短凳,硬生生挤进柳郎君与姜窈之间。

    胳膊肘便不轻不重地顶住那书生的手臂,他武艺高强,身上那股子力道岂是一个文弱书生受得住的?只轻轻一带,柳郎君歪倒一侧,人仰马翻。

    宽敞多了。

    沈砚自顾自地将凳子又往旁边挪了挪,占住位置,笑着给姜窈夹了最好的一块狍子肉:“姐姐快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姜窈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面上却只能赔笑道:“抱歉,我弟弟这人没轻没重,没摔着吧?”

    柳郎君强颜欢笑:“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令弟。”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柳娘子似是看出了沈砚对她的排斥,却也不恼,心里反倒有了另一番盘算,她看出他极在乎这个姐姐,于是席间便一直缠着姜窈说话。

    姜窈应接不暇,正敷衍着,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意。

    “姜姐姐,你没事吧?”柳娘子关切地问。

    “没有。”姜窈咬了咬唇,脸颊飞起两团红晕,狠狠瞪了身旁人一眼。

    沈砚却像没事人一般,慢悠悠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谁也看不见,桌子底下,他的腿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探,不知何时已挑开了她的裙摆,沿着她光洁的小腿缓缓攀升。

    姜窈又羞又恼,偏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只得并拢双.腿试图抵挡,却被他轻而易举制伏,隔着衣料逗弄。姜窈浑身一僵,再受不住,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