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放着我来(强取豪夺) > 15、第 15 章
    陆婉病去如抽丝,当晚高热就退了,犹如吃了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修养三日后,浑身有劲儿。

    自从知道主子有意放她归家,她伺候起花草来便格外用心,又在砚来哥的指点下,修剪了两盆桃枝,一盆送给夫人,一盆送给公子。

    当晚,崔衡看到摆在窗边的粉色桃枝,青枝疏斜,花瓣半绽,淡香随着夜风轻轻漫开,他抬手轻拨了下桃花,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让她过来。”

    夜风微凉,陆婉抬头看了眼高高悬挂的月亮,期待中掺杂着几分不安,难不成今晚公子就要跟她说放出府的事?

    “砚来哥,”陆婉唤道,“公子现下心情好吗?”

    砚来打着灯笼,走在陆婉前头一个身位,以他跟在大公子身边十多年的心得体会,公子主动跟夫人说要放陆婉出府这事,他是持保留态度的。

    且今日他在屏风后听到的那一番话,更为陆婉捏了一把汗,只嘱咐道:“公子今日见了睿王爷,等会你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

    睿王爷?

    那不是郡主她爹?

    难不成公子现在找她,是为了当日她放了郡主进屋的旧账?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腾空而起,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婉垂着头,惴惴不安地跟着砚来的脚后跟进了暖阁,大公子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穿着宽松的玄色细云绢衣,身上略有水汽,手执云子,自己跟自己对弈。

    不似横刀立马的将军,倒像是闲云野鹤的隐士。

    陆婉惴惴上前行礼问安。

    崔衡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病好了?”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吃了药,已经都好了,公子宅心仁厚,奴婢拜谢公子恩德。”

    说着陆婉跪下给人磕了三个头,姿态极为谦卑,好似骨头都是软的,浑然不似那日在茶室里挠人踢人、连带关门的混账样儿,变脸变得倒快。

    崔衡忽然想起王老将军刚去的那一年年关,冰天雪地、北风呼啸,思家的儿郎们围坐在火堆前饮酒,有个蜀中来的帐前兵,说年节时长辈会让他表演变脸,大伙儿起哄让他变一变。

    小兵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红着脸笑眯眯地变,唱着阖家团圆、新春满福的话,可演到最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叮”地一声,黑子被丢入棋盒,声音轻而脆,却似重雷落在陆婉惴惴不安的心上,垂着的脖颈上仿佛压着公子极具压迫性的目光,她不敢抬头,额间微微出了一层细汗。

    “起来罢。”

    大公子微凉的嗓音从上头落了下来。

    “这支步摇是郡主赏你的,”崔衡推过几案上的一只锦盒,“你如今还是我崔府的奴婢,若要赏,也是我来赏。”

    “你将这步摇还给郡主。”

    陆婉眸色收紧,揣摩着公子这话的意思,是既往不咎的意思吗?

    她不敢抬头看公子的神态,只是低着头,双手捧起锦盒。

    “是。”

    崔衡的目光在她尚发红的手心瞟了一眼,而后轻描淡写地又落回棋局之上,重执云子,静默着与己对弈。

    陆婉攥住锦盒,擦了擦额间的细汗,想着再问问,可否搬回她原来的住处?

    可大公子显然没有再跟她说话的意思,便只好先行退下,待明日办完差事时再问罢。

    陆婉出了暖阁,快步去寻砚来,说了公子的吩咐。

    砚来闻言沉默片刻,道:“明日我安排车马送你去见郡主。”

    陆婉有心想再跟他请教,公子这到底是何意,是翻篇?还是算旧账?

    前儿说要放她出府,是不是此事一了,就会把身契赏给她?

    但砚来走得很快,没有给她问的机会。

    庆成郡主行事嚣张出格,敢视女儿家的名节于无物,睿王爷和王妃比女儿多吃了好多年的盐巴,知道哪怕权势再滔天,也敌不过礼教吃人,故而将那日随郡主去茶室的一干人等,杀的杀,卖的卖,处理得干干净净,力求不走漏一点风声。

    “东南土地兼并一案,着实罄竹难书,本王听闻此事亦是痛心疾首,如今崔大人请来陛下旨意,有用得上本王的地方无需客气,本王亦想为东南流离失所的百姓苦主们尽一份心力。”

    “小女顽劣,冒犯了大人,此事不好走漏风声,以免扰了崔大人的清誉,”睿王爷顿了顿,道:“旁人倒也无碍,只是听闻当日有一崔府丫鬟,知晓当日事由,且见过小女的面。”

    “崔大人若首肯,此人便交给本王处置罢。”

    当时大公子并未应允,方才却听陆婉说公子吩咐送还郡主步摇,这莫不是应了睿王爷的要求?

    一个丫头与彻查东南兼并贪腐案而言,无足轻重,东南有成百上千比陆婉还要穷苦的百姓,用一个小丫头换来睿王爷的支持,这买卖绝对不亏。

    只是,砚来走进暖阁,行到公子身侧,看着那株含苞待放的桃枝,他还是开了口。

    “公子,明日送陆婉去别院的车马,”砚来手心冒汗,说了下去,“是否要回程?”

    纱灯里的暖光落在崔衡英挺的眉眼之上,于眼下带起一层浅浅暗影,他安静地坐着,夜风顺着半开的槅窗漫入,轻轻吹拂着险象环生的棋局,和翻云覆雨的修长双手。

    崔衡转头看向那支桃花,嗓音淡淡:“当年除夕夜,哭着表演变脸的小孩,如今还在吗?”

    刀剑无眼,那小兵天真又忠勇,牺牲时刚满十六,说家里有个娃娃亲,还让砚来代笔回去解除婚约,莫让姑娘守活寡。

    崔衡起身往床榻行去,“儿郎们以血肉立山河,以丹心保家国,万千忠魂零落,尸骨难归故里,高官蠹虫们怎能安枕而卧。”

    砚来默默,这世道,有去无回的又何止陆婉一人,还有万万千千的儿郎们。

    公子此举,无可厚非。

    陆婉出去后,捧着那锦盒左看右看,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公子或许还在生气那日她撒腿就跑,这步摇是郡主插她头上的,如今要她去还步摇也是情理之中,又或许等送完这支步摇,公子就要让她出府了呢?

    尚未琢磨出个结果,朝晖堂来了个嬷嬷,说是让陆婉去夫人处回话。

    陆婉瞧着夜色已深,她也从未在夫人跟前走动过,怎么今晚一个两个主子都要寻她问话?

    “夫人安。”

    陆婉规规矩矩地给人请安问好。

    崔夫人倚靠在美人榻上,抬眼看去,那日儿子说的话,她翻来覆去地想,总觉不对劲,且郡主下药一事,她也需得再问一问这丫头。

    “你这几日在耳房住得可好?身子如何了?”崔夫人问道。

    陆婉诚惶诚恐,“回夫人的话,奴婢只是个伺候花草的粗使丫鬟,住在那处,实在德不配位,日日悬心,如今奴婢已康复,正想禀了公子,搬回原来的住处。”

    崔夫人细细打量着这丫头,不似说谎,又道:“听衡儿说,你在茶室对他有救命之恩,我只他一个儿子,你救了他,自然就是我们崔氏的恩人。”

    救命之恩?

    陆婉心头大撼,大公子是这么说的?

    原来要放她出府的关节在这里,这几日她高兴之余也纳闷过,怎得突然就说要放她出去,她原猜想着,或许是公子不想让旁人知晓他当日中了郡主的药,所以要打发她出去,不成想,竟然是这个说法。

    遮盖自个儿的丑闻反而变成了报答救命之恩,黑变成白,白变成灰,当官儿的果然都很有一套,很会搞文字工夫嘛。

    “奴婢万万不敢当,侍奉公子是奴婢的职责,公子有难,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挡在公子前头的。”她也昧着良心,说漂亮话。

    “当日之事,究竟如何,你且说来。”崔夫人问道。

    陆婉思忖着“救命之恩”这四个字,既然大公子没跟夫人说真话,想来是有他的考量,她肯定不能去拆大公子和自己的台,便悄然隐去自己那些开关门的事儿,将郡主蓄意下药,迫人饮酒,又沿途封山、强闯茶室、持剑胁迫的事儿,说给夫人听。

    先头她并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事!

    今儿个她一听,火冒三丈,“噌”一下就从美人榻上坐起来,“无耻!”

    一想到那柄剑曾架在崔衡的脖颈,崔夫人又气又怒,前线打仗是没办法,可如今回了京城,就在自个儿的族学里,竟也被人如此欺辱!

    “好孩子,那日多亏了有你在,”她伸手将人拉到身前,又试探道,“衡儿前头说给你身契,我倒是想着,咱家虽算不上什么豪门大户,总能吃饱穿暖,你若留在府里,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陆婉一听,寒毛都竖起来了,慌得“扑通”一声就跪在夫人脚边,顾不上斟酌话语,“夫人抬爱,奴婢受宠若惊,只是家中老父年迈,哥哥又不在身边,我身为人子,常年未能伺候左右,心中着实不安,如今,奴婢到了年纪,还望夫人开恩,让我家去。”

    这话说得不好,倒是想主家多刻薄似的,站在一旁的明嬷嬷都黑了脸,但倒是意外投了崔夫人的好。

    夫人将人扶起,笑着给她擦眼泪,“好丫头,慌什么,我不过白问你一句。”

    “既然你想出府去,我自是会成全的,”崔夫人说着吩咐明嬷嬷,“陆婉如今在书斋伺候,她的身契你明早亲自拿去给横儿,念着她忠心奉主,我额外再给她补一份嫁妆。”

    “是。”明嬷嬷应道。

    “多谢夫人大恩!”

    陆婉从夫人房中出来时,腿都是软的,他们母子俩,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吓人。

    走出朝晖堂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溶在夜色里的高门大院,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方才那一出不啻于虎口脱险,她捂着怦怦跳的胸口,打着只灯笼,于黑夜里慢慢走回书斋。

    但好在,如今形势明了,夫人和大公子都愿意放她出府,她那颗不上不下的心倒是彻底放了下去。

    次日,砚来送公子进宫后,就回来安排车马,午后送陆婉去别院见郡主。

    陆婉昨晚睡了个好觉,今日容光焕发,双眸亮晶晶地,见到砚来,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小袋剥好的莲子。

    “早上和甜枣去清波池摘的莲蓬,现下正是好吃的时候,”陆婉拉开荷包束口,里头满满的都是白胖的莲子,“清甜爽口,砚来哥当个零嘴吃罢。”

    砚来看着莲子,沉默几息,“多谢。”

    他接过荷包放入怀中,“走吧,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好。”陆婉应道。

    两人正往外走,甜枣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叉着腰气呼呼地:“你要去哪儿,不是答应了给我做糖莲子吗?!”

    陆婉一愣,没有说话。

    甜枣跺跺脚,“你早点回来!今天我一定要吃上糖莲子!”

    “知道啦。”陆婉僵硬着,朝他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郡主如今被大公子关在通顺别院,里外都有重兵把守,砚来出示腰牌后,马车入了别院。

    “郡主就住在后边的清风阁里,我不便靠近,由侍女领你进去。”砚来跳下马车,道。

    陆婉“嗯”了一声,亦下了马车。

    她跟着侍女走了几步,忽地停了脚步,转身。

    “砚来哥,谢谢你。”

    砚来望着陆婉离开的背影,摸出怀中的荷包,捏了一颗莲子入嘴。

    莲子已经去了莲心,一点都不苦,可砚来却吃出了几分苦涩。

    “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