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放着我来(强取豪夺) > 17、第 17 章
    “王爷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些,”崔衡黑沉的眸子缓缓抬起,带着狩猎的冷光,“又将崔某看得太无能了些。”

    睿王爷被盯得后背发凉,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三年前,王老将军挥泪斩洪岳,洪岳到底有没有贪污军饷,那些送到前线烂棉衣、棉鞋、病马,到底是谁的手笔,王爷与我心中都有数,”崔衡咄咄逼人,直白地点出来,“世子爷年少,难免被奸人蛊惑,王爷教子无方啊。”

    睿王又惊又怒,脑仁突突跳,“崔大人慎言,犬子纯良,一心只读圣贤书,于黄白之物从无贪念,你方才的话,本王就当没听过。”

    “王爷既有心当君子,这话我也可以当没说过,”崔衡微微笑着,眉目若春山,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王爷若有闲心,当多管教世子爷和郡主,我府中的人,就不劳您费心。”

    崔衡的这几句话,扰的睿王一宿未眠,他自己一屁股屎都没擦干净,那孽障身上的脏水又要泼过来,如今崔衡拿着此事明里暗里点他,睿王翻来覆去,气得半夜拿了藤条,闯入儿子房中,急赤白脸将人抽了一顿。

    尚未歇上几刻钟,又被夫人念叨去接他家姑娘。

    儿女债啊。

    “枫儿,”睿王哄着心肝闺女,“崔衡机关算尽,实非善类,他对你又无意,爹爹为你另寻一门——”

    话未说完,就被赵枫岚急语打断,她将那支桃花递到爹爹眼前,又将陆婉所说一一道来。

    睿王听完,面色一言难尽,崔衡前头还骑在她爹和她哥哥头上冷嘲热讽,他若真喜欢她,那这姑爷也太横了!

    睿王缓缓提出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是那丫头花言巧语,欺骗于你?”

    “不可能,她一个丫头片子,哪来的胆子敢欺骗我?再说,你闺女也不是个傻子,三言两句就能任人哄骗了去?”

    “当奴婢的不过就是求财,上次我给了一根金步摇,她就让我进去了,只要她好好为我看着崔衡,我也不会亏待了她。”

    睿王瞧着女儿一派天真,脑子回想着崔衡的那一句“教子无方”,儿子贪财,女儿贪色,生生要把他这亲爹往断头路上推啊,老王爷头疼得长叹一口气。

    -

    却说那头的陆婉,脚步虚浮,跟阵游魂般从别院飘出来,见到砚来,泫然欲泣,抹着眼泪爬上了马车。

    砚来见她平安出来,倒是对这丫头另眼相看。

    前头他对陆婉说的那两句话,并非随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今日之事,公子既派给了他,而不是旁人,想来定有深意。

    主子的心思从来不会明说,须得仆从好好揣摩,他想,或许公子也想留陆婉一命。

    两人各怀心思回了崔府书斋,崔衡已经散值归家,手边摆着的,正是明嬷嬷方才送来的身契。

    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地,清风带着日光轻掀一角,崔衡拿起镇纸压了上去。

    甜枣在一旁伺候笔墨,不住地拿眼睛去瞧那张身契,和他家公子。

    崔衡正在批阅公文,他一向都是心有成算,下笔果断,毫无凝滞迟疑之感。

    “有话就说。”

    “公子真要放阿婉出府吗?”

    崔衡眉峰微微一挑,日暮的暖光徐徐落在他身上,月白衣缘铺着一层浅金,柔和又温暖。

    “能不能走得出去,要看她的本事。”

    言语间眼波流转,瞟了一眼那身契,管教下人,须得赏罚并施,都说忠仆不事二主,只要她今日乖乖将步摇还给郡主,断了与郡主的来往,日后死心塌地伺候他,绝了卖主求荣的心,这身契,或有可商量的余地。

    甜枣将墨条往旁边一放,撅着嘴,“阿婉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身契怕也派不上用场。”

    “为何回不来?”

    甜枣垂着头,微不可见翻了他家公子一个小白眼,你都将人卖了,人家哪里还回得来。

    他缩了缩脑袋,小声道:“命都要没了,哪还来得及施展本事。”

    崔衡转眸看向甜枣,黑沉的目光天然带着压迫感。

    甜枣便将那日他和砚来听到的半程话,以及他提醒陆婉的那一句如实道来。

    他虽人小,却也知道没什么能逃得过公子的眼睛,他不敢瞒什么,也不想瞒。

    崔衡听着眉间成川,正要训斥一二,就听到外头有人来传,“大公子,砚来和陆婉回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进来。”

    砚来领着脚步虚浮的陆婉,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很老实地跪下了。

    崔衡抬眼一看,就知道这俩猪脑子里想的都是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听说我今日是送你去死的?”崔衡凉凉开口,“两位如此聪慧敏锐,竟能虎口逃生,说说罢,怎么做到的。”

    砚来听大公子这话风,隐隐觉着不对,难不成他揣摩错意思了?

    他不会瞒公子分毫,老老实实一一道来。

    崔衡越听脸越黑,一张光风霁月的脸蛋,就像是在寒潭里浸过般,冷得吓人。

    “你呢。”

    崔衡齿间挤出两字,跟柄利剑似的刺向陆婉。

    陆婉见砚来招得这样快、这样详细,看似她人还跪在这,但魂儿早早就出窍了。

    她能哄骗郡主,是郡主对大公子情根深种,她才能有的放矢,可大公子铜墙铁壁、火眼金睛,要如何才能糊弄得过去?

    陆婉俯下身去,又给人磕了个头,她最近真的到处给人磕头,求求这位高抬贵手,又求求那位网开一面,霉运加身,生死难逃。

    算了。

    活路艰难,死路倒是宽敞到随便走,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她一股脑将哄郡主的话一五一十道来。

    崔衡铁青的脸听到后面,都听笑了,一转眼还恰巧看到了窗台上的桃花,气得他脑仁都突突跳。

    征战沙场数年,死里逃生回京,难不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受上这一口窝囊气?

    倘若被气死了,下去见到王老将军,都羞于启齿缘由。

    陆婉颤着声说完,砚来和甜枣都已僵硬成石像,唯有窗外庭竹与案头熏香静静摇曳,以及陆婉胸腔中那颗混乱震颤的心脏。

    崔衡靠在太师椅里,许久未言。

    让她去还步摇,步摇还是还了,将他也还进去了,她哪里是什么奴婢,合该是他祖宗,浑身是胆的混账!

    他抬手一一指着三人,最后重重一点陆婉那混账玩意儿,“有你们,真是崔某的福气啊。”

    “属下该死!”

    “属下该死!”

    “奴婢该死!”

    三人异口同声。

    认错都很快,态度也真诚,养到这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蠢货,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报。

    “出去,”崔衡冷声道,“砚来留下。”

    甜枣拉起手脚发软的陆婉,二话不说逃了出去。

    “你胆子是怎么长的?”甜枣半大小子拉扯着陆婉往外走,“名儿起得柔顺,做事怎么能这么虎啊?”

    陆婉尚未弄清楚状况,头脑发懵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顺着甜枣的话讲。

    “名字是母亲起的。”

    母亲早早就去了,唯一留给她的就只有这个名字,母亲长什么模样,她已经记不得了。

    两人也不敢走远,怕大公子又要传唤,就在风雨连廊下坐着。

    甜枣拿来金疮药和纱布,给她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又倒出荷包里还没吃完的莲子,递到陆婉跟前。

    陆婉三魂七魄都快没了,视线缓缓落到那一小把白胖的莲子,事已至此,饱鬼总比饿鬼听上去得体些。

    她伸手取了两颗,嚼着吃了。

    “他会杀了咱们吗?”

    甜枣认为不会,他们三人犯在一件事里,但罪行严重程度不同,他最多只能算个从从犯,又跟着大公子那么多年,更何况公子睡不好,晚上还要听他念书入睡呢,公子肯定舍不得杀他。

    但陆婉不一样,她是新人,和大公子没有如他般深刻又紧密的主仆情谊,且她犯的错最大,国公府里的主母夫人都不敢这么给公子乱拉红线,她一个粗使丫鬟属实胆大包天。

    甜枣实话实说,“公子舍不得杀我,但你,就不一定了。”

    “方才我在公子的桌案上看到了你的身契,”甜枣觑着陆婉煞白煞白的脸色,“估计打算着等你回来,就要给你身契了。”

    陆婉:......

    可她若不说那番话取信郡主,今日又怎么能活着回来取身契?

    难道她和她的身契之间,注定没有团圆的缘分吗?

    陆婉软塌塌地靠着红漆廊柱,望着天边慢慢西沉的落日,面容哀戚、默默垂泪。

    甜枣也不说话了,只不时给她递一两颗清甜的莲子。

    甜枣觉得陆婉这点就很好,伤心归伤心,胃口归胃口,从来不会相互耽误。

    只是不知她能不能活过今日,公子治军严明,手段狠辣,听说从前抓到军中的奸细,不仅斩首示众,烈日之下尸首悬挂在城墙之下三月,人人心惊胆战。

    “要不你拿出诚意去求求公子?”甜枣给陆婉出主意,“公子也是男人,你模样不差,说不准公子会怜香惜玉呢?”

    陆婉漆黑的眼珠子动也不动,心内疲惫腹诽,怜香惜玉?你是没见过他把刀架郡主脖子上的吃人模样。

    “啪”一声巨响,从书房里传来。

    两人都吓得一哆嗦,惶恐不安地回头朝书房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