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马车疾驰着穿过宫门, 一路不停地朝着相府奔去。
穆卿云终于换下了湿透的大氅,手脚冰凉地靠在秦砚怀里。
“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砚拿着沾了药粉的纱布,死死按住她的额头, 咬牙道:“小姐教了我那么多做官的本事, 如今正是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阵阵袭来,穆卿云浑身发冷, 能感受到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抽离, 续命丹反噬的药效正在疯狂蔓延。
“真傻……”
明明后路都已经给他安排好了, 明明可以趁机逃离这吃人的朝堂,明明可以从此安稳一生……为什么偏偏还要回来?
秦砚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潼水的庄子给我?”
“哦, 那个啊……”穆卿云勾了勾唇角,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发黑, “反正……已经没用了。”
“有用!”
秦砚颤声道,“等将来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还可以一同回去小住。庄子有用, 我也有用, 我可以替你打理相府, 还能照顾你的起居,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求你继续利用我吧,求你……别丢下我……”
穆卿云睫毛轻颤,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他成串坠落的眼泪, 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秦砚,你真是……”
手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稍一用力就能拧出鲜血,怀里的人忽然闭上眼睛,气息骤然微弱,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秦砚收紧手臂,嘶声呼喊:“时雨?时雨!”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秦砚红着眼对着一旁的知微吼道:“叫他们快点!让府里的太医都到沁芳院候着!”
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滚落:“没用了……都没用了……”
秦砚嘴唇抖了抖:“什么意思?”
“小姐出门之前……服下了两枚续命丹,现在药效已然开始反噬,她的身子肯定扛不住,再怎么诊治也都没用了……”
“续命丹?”
秦砚浑身僵住,忽然惊觉,原来穆卿云还有这么多秘密都没有告诉过他。
“是观主给的,服下可保证七日精神如常,但事后药效会加倍反噬,身子会垮得更快。先前在幽州的时候小姐服下过一枚,只撑了五日……这次她为了面见陛下为相爷辩冤,一口气服下了两枚……”
知微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掩面痛哭。
原来是这样……
秦砚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人,心如刀绞。
为何她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为何她前一天还在坐在轮椅上无法起身,后一天就可以独自来到牢里跟他诀别。
原来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她赌上了剩余为数不多的时间,也一定要去拼一把。
你为所有人都筹谋好了退路,却偏偏没给自己留一条,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
秦砚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忽然抬起手,对着知微厉声道:“让他们快点!今天就是把全崇安的大夫都绑来,也必须救她!”
知微被他吼得一愣,虽知希望渺茫,还是掀开车帘去催车夫。
沁芳院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太医们堵得水泄不通。
秦砚抱着穆卿云,踉踉跄跄地冲进卧房,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
太医们挨个上前把脉,几番会诊过后无不摇头叹息……
“这……”
脉象微弱如游丝,气血枯竭,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
秦砚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救她……给我救她!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都要把她救回来!”
秦砚一向温文尔雅,待人从来谦和有礼,众人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都吓得噤若寒蝉。
一道又一道的药方被送进后厨,一碗又一碗的汤碗被端到床边。
穆卿云浑身滚烫,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被蚂蚁啃食,她被困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被剧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此刻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她在灼热里煎熬,在混沌里浮沉。意识涣散却又清醒,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直到一支熟悉的曲子飘进耳朵里,那声音低低沉沉,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颤音,藏着无助的哽咽。
对了……是秦砚。
穆卿云昏昏沉沉地想,先前煞费苦心给他安排好一切,为了让他死心甚至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可最后……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是被他看见了。
原本还想悄无声息地了却一切之后就安心离开,可他一直在耳边苦苦哀求,像是不愿松开的手,硬是拽着她不让她走。
她缓缓掀开眼帘,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但好在还看得清轮廓,也分辨得出正伏在床边哭泣的人,就是秦砚。
“……别……哭了……”
听见她的声音,秦砚骤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眼眶红肿充血。
“时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穆卿云艰难地喘了口气,很想说:“我太痛了,实在撑不住也不想再撑了,你放开我吧,让我走吧。”
但是看见秦砚这副样子,她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没事的……会没事的……”
秦砚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指却一直颤抖个不停,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脸。
穆卿云微微蹙眉,刚张开嘴唇,一口腥甜就猛地窜了出来,从她的口中,鼻中,一起往外涌,瞬间染红了枕巾。
穆子钰不顾下人们的劝阻,强行从自己的院子里跑了出来。
爹爹好久没回家,阿姐不让他出门,也不来看他。
下人们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跟他说,穆子钰能感受到,府里肯定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他已经长大了,他不要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孩子,他要去找阿姐,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跑进沁芳院,就听见秦砚声嘶力竭的呼喊。
穆子钰脚步一顿,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知微看见他,连忙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穆子钰埋在知微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我阿姐……阿姐她怎么了?”
“没事的……”
知微搂紧他,声音哽咽,“您先回去吧,小姐她……也不想让您看见她这个样子……”
“我不回去!”
穆子钰摇摇头,倔强地睁大眼睛,“我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进去捣乱……我就在外面等着……等着阿姐醒过来也不行吗?”
知微看着他倔强又可怜的小脸,心中万般不忍,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那相府千金快死了?”
翰林院里,韩信鸿靠在太师椅上,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李管事压低了声音,唏嘘道:“听闻前两日那穆小姐进宫面圣,想要为穆相求情,结果惹得皇上大发雷霆,头破血流地被赶了出去。”
韩信鸿轻嗤:“一介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干预朝堂之事,皇上没有治她僭越之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居然还妄想替父求情,简直可笑。”
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沫,抿了口茶,忽然问道:“那秦砚辞官的折子不是已经驳回去了吗?这两日怎么没见他过来当值?”
李管事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好像是皇上把这次江淮调粮的案子交给了他,说是让他限期彻查,所以……”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门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打断。
秦砚穿着一身墨色官袍,眼底布满血丝,憔悴的眉眼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彻骨的疏离淡漠。
整个翰林院已经被他带来的禁军翻得鸡飞狗跳。书架被推倒,典籍散落一地,翰林院的官员们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闪,有的抱着文书蹲在角落,有的被禁军拦下盘问,往日清净肃穆的翰林院,此刻乱得如同菜市场。
但秦砚却始终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
韩信鸿一出来看到这幅场景,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秦砚大骂:“秦砚!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我翰林院撒野?!”
秦砚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经过本官调查,发现这封所谓‘边关截获’的密信,其存档页上的兵部印章偏了半寸,与兵部正常的用印习惯不符。有人动了兵部存档,把伪造的假密信塞了进去。本官现在怀疑韩院正与此事有关,请您随我走一趟吧。”
韩信鸿脸色骤变,厉声道:“大胆!你一个区区五品学士,也敢空口白牙,诬陷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本官是奉旨查案,韩大人有什么冤屈,等到了大理寺公堂,可以慢慢陈述。”
秦砚说罢,抬了抬下巴:“带走。”
几名身材高大的禁军立刻上前,强行架住韩信鸿的胳膊,押着他往外走。
“秦砚!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狼心狗肺之徒,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秦砚自顾自地收起信笺,对韩信鸿的骂声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翰林院的人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躲在廊柱后偷偷观察着院子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面对一众昔日的同僚,秦砚神色不变,冷冷吩咐道:“给我彻彻底底地搜!一旦发现任何与江淮调粮案有关的人,统统带走,押送大理寺!”
“是!”
禁军领命,四下散开。
“秦大人!”
“秦大人饶命!”
“秦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纸页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刚入翰林院的第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在院门口,看着“翰林院”三个字,心里满是对经世济民的无限憧憬。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满院狼藉,一地碎纸,心底那些曾经的少年意气也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页,一同碎了个彻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刑讯室的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一股铁器淬火的焦臭味。
秦砚沿着阴冷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有人在呻吟, 有人在喊冤, 他的手垂在身侧, 连看都没看一眼。
韩信鸿被绑在刑架上,官袍早就被扒了, 只剩一件血糊糊的中衣, 被鞭子抽得稀烂。
秦砚停在刑讯室的门口, 抬手推开门。
负责审讯的大理寺丞迎上来,躬身道:“秦大人,这老东西嘴硬得很, 上了鞭子也不招, 一直嚷嚷他是冤枉的, 还说要到御前告您, 让您吃不了兜着走,您看……”
秦砚没有应声。他走到刑架前, 垂眼看着韩信鸿。
韩信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肿了半边, 眼眶青紫,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血痂糊在下巴上,狼狈得面目全非。
“秦砚……”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休要得意……总有一天……你会比我现在惨百倍,千倍!”
秦砚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冷冷道:“韩信鸿,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韩信鸿喘了口气, 嘶喊声一句比一句凄厉:“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替你那岳父翻案?做梦……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那密信不是我写的,兵部的档不是我造的……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皇上迟早会查清楚,到时候……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秦砚转过身,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把铁钳。
一旁的大理寺丞见状,犹豫着上前道:“秦大人,眼下案件还没有定论,现有的证据也定不了韩大人的罪,贸然用这么大的刑……不好吧?”
秦砚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仅一眼就让他背后汗毛直立,讪讪退后两步,不敢再多言。
韩信鸿看见秦砚拿着那把钳子越来越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可铁链绷紧了,拽着他无处可逃。
“你、你要干什么?”
“韩大人既然不想开口,那我看……这口牙也不必要了。”
话音未落,秦砚忽然伸手,狠狠按在韩信鸿的伤口上,指尖深深嵌入皮肉,用力一拧。
“啊——”
韩信鸿疼得惨叫出声,下一刻那把铁钳就伸进了他的嘴里,精准地夹住一颗后槽牙。
“咔嚓”一声,断牙从压根处碎裂,血从牙槽里涌出来。
韩信鸿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刑架上剧烈抽搐,喉咙被嘴里的鲜血呛住,咳得浑身发抖。
秦砚把那颗断牙丢在地上,有些嫌弃地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沫。
韩信鸿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糊了满脸。
秦砚甩了甩手,重新又举起铁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韩信鸿的嘴里。
“呜……饶命……”
韩信鸿眼底的恨意已经被慌乱的惊惧彻底取代,含糊不清地对着秦砚求饶。
秦砚不为所动,淡淡道:“韩大人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握紧钳子,又夹住对侧的另一颗牙。
一旁的大理寺丞都不忍再看,悄悄别过了脸。
“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
秦砚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挑眉,歪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是……是张元奎……都是他让我干的!”
韩信鸿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喷出的血沫。
秦砚缓缓收回钳子,扭头看向角落里早已吓傻的录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记下来。”
录事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铺开纸,开始蘸墨提笔。
……
穆卿云坐在崖边的石台上,刺眼的阳光洒下来,映得她白衣胜雪的身影宛如神祇。
“秦砚,”她笑着回头,“到时间了,我该走了。”
“不……等等!别丢下我!”
秦砚陷在山道的泥泞里,挣扎着起身,努力朝她伸出手。
穆卿云挥了挥手,身影渐渐隐于翻涌的山雾中。
秦砚艰难地迈出脚,踉跄着追上前,刚要碰到那翻飞的衣袂,脚下的岩台忽然崩裂,身体骤然失重,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秦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尹都的茶楼里睡着了。
屋外暮色四合,面前的茶都已经凉透了。
“醒了?”
尹都拖着椅子过来,坐到他面前,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苦笑道:“现在崇安城里人人都说,翰林院的秦大人疯了,见人就咬,走到哪儿都是刀光剑影,威风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把茶壶推过来,“刚坐下就能睡着,我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心嘛。”
秦砚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拿起一旁的官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我该走了。”
原本只是办案途中路过这里,想着进来喝口茶,没想到才刚坐下就睡了过去。
为了揪出温党作乱的证据,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这片刻的喘息已是奢侈,他还赶着去刑部调档,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
尹都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初入翰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像正在一步步走向绝望无依的深渊.
“韩信鸿已经招了,下一个就是张元奎……”
秦砚坐在床边,温柔地轻轻擦拭穆卿云的手指。
往日里执笔批文,翻覆风云的手,此刻却绵软无力地垂着,掌心一点血色也没有。
从刑讯室沾染的戾气和血腥都尽数敛去,为了来见她,他还特意换了身干净常服,一遍遍净手熏香,只盼着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清清白白的自己。
“这些污蔑相府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所有的贪官污吏我都会替你清理干净。”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前极轻极缓的微弱起伏,还能证明她还活着。
“所以……”秦砚突然哽咽,把额头轻轻抵在穆卿云的手背上。
“你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这些烦心事都处理好,以后……你就不必那么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穆卿云的指尖冰凉,像覆着一层怎么都捂不热的霜。
“那秦砚抄了我们城西的暗庄,闯了兵部的档案库,又抓了一堆咱们安插在各部的眼线,现在还公然从翰林院带走了韩信鸿……”
张元奎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温太傅,“下官担心,重刑之下,那韩信鸿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荒唐!相府都快垮了,这秦砚怎么还跟条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温太傅紧紧扣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气得咬牙切齿。
张元奎躬着身子道:“他仗着奉旨查案,手里还有皇上给的令牌,我们的人也奈何不了他。”
“韩信鸿他都敢抓,那下一个是谁?你吗?还是我?”
温太傅霍然起身,宽大的袖摆甩得猎猎作响,张元奎缩了缩脖子,不敢答话。
“你去想想办法,从大理寺找点人,看看能不能捞韩信鸿一把,”温太傅深吸口气,眉心拧成疙瘩,“要是实在不行,就暗中灭了他的口,反正绝不能留下把柄。”
张元奎应了一声,刚转身准备去办,却见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不好了!那秦砚带着一大帮侍卫强行闯了进来,还说要……”他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张元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他要干什么?”
小厮面色发白,吞吞吐吐道:“他说……奉旨缉拿要犯,要捉拿张大人归案……”
“放肆!”
温太傅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光天化日竟敢闯进我温府来拿人,他秦砚是当我温广誉死了吗?!”
张元奎后槽牙紧咬:“六部九卿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我还不信了,一个小小的五品学士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秦砚垂手站在温府正厅外,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院中造价不菲的太湖石出神。
他身后站着一支看不出来路的队伍,但这些人个个都腰佩长刀,气势森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温太傅带着一众府中护卫出来,抬手指着院子里的人:“秦砚!你未经通传擅闯温府,到底是何居心?”
秦砚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们,从袖中取出那封按了血手印的供词。
“韩信鸿已经招供,江淮案幕后主使是张元奎。我去吏部衙门没找到张大人,想着他大概会在这里。”
“竖子狂妄!”温太傅气得胡须发抖,“你当我温府是什么地方?容你在这里撒野,拿人也不看看地方?”
话音刚落,府里立刻涌出一批持刀护卫,把秦砚和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张元奎冷笑一声,从温太傅身后闪出来:“我乃堂堂吏部侍郎,就算要传我问话,也需要刑部行文,大理寺会签,三法司会审才能拿人,你一个五品学士,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供词便敢擅闯重臣府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哦……你们都听见了吧?”
秦砚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人说,“张大人公然抗旨,藐视王法,意图阻挠办案,还不速速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立刻就动了。
“你!”
还没做什么,一顶抗旨不遵的帽子就扣了下来,张元奎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两步。
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乍现,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庭院里炸开。
张元奎挡在温太傅身前,一边后退,一边观察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队伍。
看这些人的装束和身手,应该不是宫里的侍卫,而调动禁军需要兵部调令,秦砚不过五品学士,不可能有瞒着朝廷动用禁军的本事。
那这支队伍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元奎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好,这是相府暗中培养的私兵!”
温太傅闻言,手指着秦砚怒道:“私养死士,擅闯重臣府邸行凶作乱!秦砚!你好大的胆子!”
隔着层层刀光,秦砚不避不让地冷冷跟他对视,“太傅大人自谦了,我不过是借了相府的人用用罢了,您却敢私调漕粮,伪造密信,栽赃朝廷命官,若论起胆子,晚辈甘拜下风。”
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暗卫已经杀到了眼前。
温府护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没一会儿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领头那人一把拧住张元奎的手臂,膝盖顶住他的腿弯,干净利落地把他按倒在地。
张元奎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挣扎了几下,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温大人!温大人救我!”
他的官帽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温太傅脚边。
温太傅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秦砚。
秦砚也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喜悲,甚至也没有快意,只有沉沉的疲惫。
“带走。”
暗卫架起张元奎往外拖,张元奎想起韩信鸿的下场,双腿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太傅救我”。
秦砚转过身,刚准备往外走,温太傅却在他身后喝了一声:“站住!”
“秦砚!相府已经穷途末路,你当真要以卵击石,执意与我温氏一族为敌?”
秦砚脚步顿住,侧过脸看着他。
“温大人……别着急,会轮到你的。”
温广誉一生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叱咤风云几十载,还是头一回如此狼狈,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攥紧双拳,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砚带着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御书房。
皇帝埋首批阅奏折, 面上看不出波澜,眉心却微微蹙着。
一旁的内侍观察着他的脸色,犹豫道:“陛下, 太傅大人已经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说是有要事面陈, 您看……要不要见见?”
这些天秦砚在崇安城闹出的动静不小,连温太傅的府邸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勋贵怨声载道, 每天早朝上都吵个没完。
皇帝想起来就头疼, 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傅前来求见, 想说什么他也猜得到,左不过就是控诉秦砚“目无法纪”、“构陷朝臣”、“祸乱朝纲”什么的。
不过秦砚虽然疯,但行事也算有凭有据, 那些被抓进诏狱的人不是贪赃枉法, 就是结党谋私, 谁也算不上清白。
这些蛀虫在朝堂盘踞多年, 也是时候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了。
“就说朕今日身体不适,让他先回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 继续翻看案头的奏折。
“这……”内侍面露难色,“太傅大人情绪激动, 在外面跪着不走, 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起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
“那就让他跪着,”皇帝轻嗤一声, “这朝堂难得出了个不怕死的,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内侍应了一声,刚准备退下,皇帝又叫住他:“等等。”
“那相府的穆卿云……眼下情况如何了?”
内侍脚步一顿, 垂首道:“听回来的太医说,穆小姐已经昏迷数日,药石难医,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帝搁下笔,沉沉叹了口气:“你去内库挑些上好的药材送去,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遵旨。”内侍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砚站在廊下,怔怔地对着花园的方向,涣散的眼神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太医擦着手,推门出来,叹息着对他摇头。
该说的话早就已经翻来覆去地说尽了,此刻看着秦砚的样子,太医也不忍再重复那些伤人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医离开后,秦砚抬脚走进卧房。
屋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苦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秦砚脚步顿了顿,绕过屏风,忽然发现床上的人竟然醒着。
“时雨……”
穆卿云刚刚被灌了药,眼里还弥漫着雾气,这几日她病重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此时静静地看着秦砚,明显是有话想对他说。
秦砚快步上前,在床边半跪下来,捧起她的手。
“咳……我走后……”
她刚开口说出这三个字,秦砚就瞬间红了眼,垂下头,想捂住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
“帮我照看好……相府……和子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不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穷书生,不懂朝堂的规矩,不懂那些人的心思,没有你教我,我连账册都看不明白……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好啊……”
秦砚越说越急,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他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滴在她手背上,汇成一小滩温热。
穆卿云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搁在他的脑袋上。
“……你行的……我知道。”
秦砚被喉咙里的酸涩堵得说不出话,只是肩膀颤抖着。
穆卿云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廊下的燕子在低飞,翅膀扇得很急,像是在赶一场躲不过的雨。
明明才放晴没几天,怎么又要下雨了……
“其实你也……不必挂怀我这一生,原就是借来的时光……”
“可我不愿只是借!”
秦砚忽然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打断她的话。
泪水还挂在他的脸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要为你争!为你续!为你向天讨个圆满!”
片刻后。
酝酿多时的暴雨还是落了下来,把天地间都罩上一片灰白。
秦砚失魂落魄地走出相府,阴沉的脸色比雨雾还冷。
那支影子一样的队伍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刀,等待着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染血出鞘。
沉重的脚步声撕破雨幕,秦砚的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汹汹朝着温太傅的府邸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更多的是害怕。
但秦砚全都视而不见,他心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温府的那道朱门。
刚转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雨幕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秦砚!”
有人在叫他,声音被雨声削去一半,闷闷的。
秦砚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只顾往前。
“秦砚!站住!”
那人翻身下马,又提高声量喊了一遍,却依然没能阻止他的脚步。
眼看着温府大门就在眼前,秦砚加快脚步,埋头就要往里闯,面前却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卫凛?”
卫凛浑身湿透,铠甲上还沾满泥水,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匆匆赶回来的。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幽州的堤坝上,两人好久不见,但此刻谁也没有叙旧的心情。
卫凛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眉头紧锁:“秦砚,你要去做什么?”
秦砚面无表情,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新仇旧怨……今日便一同清算。”
“你疯了!”
卫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太傅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你想动他,这是公然挑衅整个世家,与满朝文武为敌!”
秦砚被他拽得晃了晃,平静道:“那又如何?”
“你会死的!”
卫凛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动不了太傅,也清除不掉盘根错节的温党,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让时雨的心血白费,然后再被他们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雨势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沿着他们的下颌成串往下滑,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秦砚听完他说的话,依然不为所动。
“那又如何呢?”
“你!”
卫凛怒极语塞,还想说什么,秦砚却甩开他的手,绕过他往前走。
“站住!”
卫凛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他身前。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劝说,秦砚却像是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一把揪住卫凛的衣襟。
“让开!再拦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杀!”
卫凛何时见过这样的秦砚,戾气滔天,眼底猩红,毫无理智,就好像真的已经疯了一样。
两人默默对峙了片刻,秦砚松开手,转身又要走。
眼看来软的不行,卫凛咬了咬牙,趁着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出手,一记手刀劈在秦砚的后颈。
秦砚眼前登时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豆大的雨滴下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拍打着马车顶棚。
秦砚并没有昏过去太久,不多时便撑着扶手坐了起来。
卫凛坐在他对面,衣摆和发梢还在滴着水。
“清醒了吗?现在能好好听我说了吗?”
秦砚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后颈,哑声道:“我很清醒。”
“我知道时雨现在这样,你很难接受,”卫凛声音低了下来,“但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秦砚微微一愣,忽然拧起眉头看着他:“她告诉你的?”
卫凛一哽,懒得搭理他这莫名其妙的飞醋。
“她执意随我们一起去幽州,为的就是推行新政,从幽州撕开口子,给你铺好后路。只有看着你一步步掌控局面,她才能放心地把相府交给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相信你可以帮她撑起相府,还让我一定要护着你,让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秦砚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我现在做的就是她想让我做的。”
他说完,起身推开马车门就想下车。
卫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人扇醒:“她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
“她要是走了,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秦砚咬着牙,一根一根硬生生掰开卫凛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踏进雨幕。
眼前早已不是温府朱红的大门,卫凛把他打晕后塞进马车,不知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雨下的太大,连周遭建筑的影子都看不清。
秦砚站在原地茫然地四处张望,努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认准目标,朝着唯一看得清楚的光亮处大步走去。
“秦砚!”
卫凛还在后面喊他,但秦砚不管不顾,脚步越走越快。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时,身后又出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秦砚!等等!”
秦砚脑袋一片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终于追上你了……呼……”尹都快跑了几步,扯住他的袖子,扶着膝盖直喘气。
“秦砚!你之前托我打听的神医……有下落了!”
秦砚睁大双眼,骤然转头:“真的?在哪儿?”
“昨日还在城南药铺义诊,不过听说神医今日就要离开崇安,如果想请她去给穆小姐诊治的话,要尽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 真烦人……”
赵霖翘着二郎腿坐在供台上,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黑鸦正在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瓶瓶罐罐,把药粉药丸都用油纸包好, 免得一会儿走在路上被雨淋湿。
他们行医途中路过此地, 原打算义诊结束就要离开, 可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他们困在了这山间的这座破庙里。
“早知道就不睡懒觉早点出发了。”
赵霖百无聊赖地往后一倒直接躺下, 用衣袖盖住脸, “雨停了再叫我。”
黑鸦点了点头, 不知听见了什么,动作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门外。
秦砚骑着一匹黑马, 泥泞的雨水在马蹄下翻飞, 疾驰的速度竟然连身后的卫凛都追赶不及。
“到了!就在那儿!”
漫天雨幕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秦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黑鸦从庙里走出来, 缓缓推开门。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在朝他们快速逼近, 分散的队形很快就把这间破庙包围起来。
赵霖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吸了口凉气。
“什么情况?你出去采药的时候得罪人了?”
黑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她耸了耸肩膀。
看清那群人玄衣佩刀的装束,黑鸦沉下脸, 伸出手臂挡住了身后的赵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秦砚在门前勒住马,下马时因为过于激动,险些没站稳。
“大夫……”他对着黑鸦深深弯腰, “求您救救我夫人!”
黑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你求他没用,我才是大夫。”
赵霖从黑鸦身后站出来,抱着手臂道,“不过不凑巧,我们赶时间,已经准备离开了……”
“大夫!”
秦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砸进泥水里。
“求求您……救救我夫人……”
他身后的众多侍卫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成一片。
赵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目瞪口呆地跟黑鸦对视了一眼。
“这……”
“这怎么不早叫我来!”
来到相府,赵霖一看清床上人的脸色,扭头就对一旁的秦砚怒道,“都这样了,你怎么才想起找大夫,早干什么去了?!”
秦砚被吼得一愣,连日奔波的脑袋已经被各种情绪塞满,一时竟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赵霖没再跟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黑鸦道:“快把我的针盒、药箱拿过来,另外准备好烈酒消毒还有干净的纱布,还有人参也让人去切片备着!”
黑鸦迅速把她要的东西准备好,拿起空药碗就往外走去。
秦砚下意识想跟过去帮忙,但却又不放心床上的穆卿云,犹豫间脚步顿在原地。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一会儿还得给我帮忙。”
赵霖瞥了他一眼,扁着嘴摇了摇头。
烧红的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床上的穆卿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眉心缓缓蹙起,额间也开始渗出细汗,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赵霖施针。
“跟她说话!让她别睡,一定要撑住!”
赵霖眼睛盯着穴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秦砚凑到穆卿云耳边,缓缓覆上她的手,轻声唤道:“时雨……我……”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就已经哽咽了。
秦砚不想让自己这么丢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努力稳住声音。
“韩信鸿和张元奎都已经招供,就等着三法司会审定案。相爷那边我派人去打点过了,没吃什么苦头,过两日等大理寺的文书下来就该回来了……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在做了,但是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我太笨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子钰见不着你,书也不读了,饭也不好好吃,每日总是在守在门口等我回来……他天天哭着问我,什么时候把你还给他……”
“我也想问问老天爷……到底能不能……把你还给我……”
赵霖收回最后一根针,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把人扶起来吧。”
秦砚顿了顿,连忙擦干眼泪,刚准备伸手去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外袍早就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凉又脏。
他没敢直接去碰穆卿云,而是立刻去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这才快步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穆卿云浑身冰冷,呼吸短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青灰得吓人。
秦砚手足无措地抱紧怀里的人,抬头问:“她这是怎么了?”
“我刚给她施了针,体内瘀滞被冲开,出现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赵霖招了招手,示意秦砚把人侧过身来放在床边。
“扶稳了,她现在呼吸不畅,你拍拍她的背。”
“哦……好。”
秦砚连忙应下,像先前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上下轻抚她的脊背。
赵霖瞥见他的动作,瞪着眼睛道:“没吃饭吗你?哄孩子呢?这么点力道能拍出什么?使点劲儿行吗?”
秦砚狠下心,只好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一下一下拍得又沉又急。
“咳……”
穆卿云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单薄的身体颤抖着,像是快要碎掉了。
秦砚心疼得不行,手上的力道又逐渐轻了下来。
“别停!使劲拍!”赵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抬头厉声喝道,“你心慈手软不敢用力,这样反而是在害她!”
秦砚心头一凛,连忙按照赵霖的吩咐,加重力道,继续拍打她的后背。
“咳咳……咳……”
身体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穆卿云整个人弓起来,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喉头剧烈抽搐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多时,一大口颜色发乌的瘀血从她口中呛了出来,溅在早已备好的帕子上,一片触目惊心。
“时雨!”
秦砚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伤了她。
赵霖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把了把脉,松了口气:“没事,瘀血吐出来就好了。”
秦砚愣住,不敢相信似的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好了?”
“只是暂时让她舒服了一点而已!”
赵霖翻了个白眼,拿起干净的帕子帮穆卿云擦了擦嘴角和脸颊。
“她这病根积得太深,底子早就亏空了,哪儿那么简单就好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最危险的关键期,到底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扛过这一关,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从大夫口中听见不一样的说法。
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光亮,也是秦砚现在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他垂首埋进穆卿云的发间,深深吐了口气。
……
这里是一片虚无的混沌,没有梦,没有光,甚至没有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穆卿云被困在里头,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忽然有一缕光透了进来,在很远的地方晃了晃。
她想抓住它,手却抬不起来。
那道光又晃了晃,像是在等她。
于是她努力地、拼命地朝那道光伸出手。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从深水里往上浮,浮到一半又沉下去。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她终于把那层厚厚的壳撬开了一道缝。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那道白渐渐散开,露出头顶的帐幔,月白色的,绣着几枝素梅。
穆卿云怔怔地望着那几枝素梅,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方向。
一个人趴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沉,侧脸枕在手臂上,头发铺散在床边,里面还夹着几根格外明显的白发。
秦砚。
过往的点点滴滴逐渐在脑海清晰,像是小溪终于汇入大海,带着她的血脉和温度开始奔腾起来。
穆卿云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张了张嘴巴。
“……秦砚。”
这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微弱,有些模糊不清,但床边的人还是立刻有了动作。
秦砚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极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正在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时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穆卿云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尽全力,对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大夫!大夫!”
他回头朝门外喊了两声,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房门被重重推开,穆相第一个冲了进来。
看见女儿终于醒了过来,他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穆子钰从他身后冲进来,一头扑到床边。
“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吓死我了!呜哇哇哇——”
他的哭声又大又响,整间屋子都被他哭得嗡嗡的。
穆卿云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喧闹。
知微也挤在缝隙里,用袖子按着眼角:“小姐……”
赵霖艰难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拎着穆子钰的后领把他拽离了床边。
“小声点!你阿姐才刚醒,当心又把她吵得晕过去了!”
穆子钰不敢反抗,连忙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床上的人。
穆卿云轻轻呼了口气,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股绵软无力的倦意,虽然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好多了,但缓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力气开口。
“别急,你昏迷太久,身子还没缓过来。”
赵霖在床边坐下,捏住她的手腕细细把脉,感叹道,“真不容易……醒了就好,接下来照我的方子慢慢调养就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悬着的心,都在这一刻缓缓落地。
赵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带着无比欣慰的笑意。
“穆卿云,你命不该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从小到大, 看过的所有大夫都说她先天不足,寿数有限,注定是个短命鬼。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穆卿云说, 你命不该绝。
穆卿云缓缓弯了弯眼睛, 用口型对赵霖说了两个字。
“多谢。”
病去如抽丝, 养病的日子漫长而宁静。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慢得像水滴石穿。
等到池塘里荷花亭亭如盖的时候, 穆卿云终于可以下床稍微走几步了。
不过她身子太虚, 腿软得发抖,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只能勉强扶着墙走到门口。
秦砚做的轮椅又派上了用场,每日天气晴好的时候, 知微就会推着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之前江淮案让穆相元气大伤, 人也没了心气, 于是向皇上递了辞呈, 说自己年老体衰,难堪重任。几番挽留与推辞之后, 皇上还是点了头。
相府临水的凉亭里,父女俩面对面坐着, 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爹爹操劳半生, 如今一下子闲下来, 不会不习惯吗?”
穆卿云端起茶杯,眼底含着笑意。
“我老了, 看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也累了,是时候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穆相轻抚着花白的胡须,苦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又说,“秦砚这次查案有功,皇上要升他的官。”
“中书侍郎,正三品,入政事堂,参议朝政。”
穆卿云微微一怔。
虽说秦砚的确才能出众,查案有功,但这升迁的速度……属实也太快了些。
“入仕才一年多,就已经平步青云,爬到了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穆相感叹道,“时雨,你的眼光很好。”
穆卿云轻轻笑了笑,“韩信鸿抄家问斩,张元奎革职流放,您又告老归乡,这朝堂已经换了天地,如今能与温太傅分庭抗礼的,只有他了。”
为了稳住局面平衡各方势力,皇帝必然会给秦砚升官。如此一来,秦砚得掌大权,从此既是皇帝手里的刀,也是将来温党集火的靶子。
所以到最后,他不仅没能全身而退,反而是彻底被绑在了这条船上。
穆卿云有些怅然,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自责。
扪心自问,一开始她对秦砚出手相救,的确是存了想让他为相府所用的心思。
可后来相处久了,她又开始觉得,如此随意操控一个人的命运是不对的,于是想要放他自由。
但秦砚却不肯放手,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她身边。
穆相看出女儿的心思,宽慰道:“时雨,别想太多。依我看来,那秦砚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当牛做马也甘之如饴,所以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于他。”
穆卿云被逗笑了,弯了弯眼睛。
“是吗……”
“是啊!皇上夸我办事得力,还赏了我好多金银绸缎,你是没看见,温太傅那脸都气绿了!”
秦砚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给她剥好的橘子。
现在穆卿云的味觉还没有恢复,赵霖说是长期服药损伤了味觉,得慢慢来,让她平时多吃点酸甜开胃的东西,刺激一下味蕾。
穆卿云张嘴咬住他递过来的橘瓣,掩唇轻笑:“秦大人这下可风光了,往后再也不缺金元宝了。”
“嘿嘿……”提起往事,秦砚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会儿。
“不过那些赏赐我都没要,全折换成药材了。赵神医说,你大病初愈身子太虚,不能大补,只能慢慢将养。多备些药材,将来有用。”
“你这段时日也瘦了许多,趁着最近案子结了,差事也不多,好好歇歇吧。”
“我这不算什么,只要你能好起来,就算再累再苦我也心甘情愿。”
穆卿云看着他眼里的赤忱,心头微动:“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你也已经可以……”
“不会的!”
秦砚立刻打断她,“你不会不在的,我会一直拉着你,求着你,守着你,陪着你!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不准,不准离开我!”
明明在外已经是位高权重的秦大人了,可是在她面前却还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少年郎。
穆卿云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忽然撑起身子,对着他的唇吻了过去。
“好。”
两人唇齿交错,掠夺厮磨,交换了带着浓浓橘子香甜的气息。
穆卿云搂住他脖子,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叹息:“唉……好累。”
秦砚喉结滚了滚,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怎……怎么了……”
“我没力气啊。”
穆卿云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转着弯,像是带着点撒娇的抱怨。
“你确定要一直让我这么主动吗?”
秦砚立刻站起身,力道大得带翻了椅子。
他单膝压上床沿,伸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压了下去,手臂撑在她身侧。
穆卿云被他捧在手心,吻得小心又虔诚。
气氛渐渐旖旎,温度开始节节攀升,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穆卿云搂着他的脖子,带着他往下压。
秦砚手肘撑在她身侧,像是还在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不……不行……”他在狂乱的喘息中摇头,“你……身子还没好……还不能……呃!”
穆卿云收紧手指,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脖颈上瞬间暴起的青筋。
“是啊……”她幽幽叹息,“现在还不行,再过段时间吧。”
她松开手,捧着秦砚的脸轻轻啄了一口,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干燥的柴堆上丢下一粒火种,又若无其事离开的纵火犯。
秦砚:“……”
穆卿云笑得一脸无辜:“怎么了?”
“……”
秦砚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忽然泄了力一样倒在她身上,脸埋在她披散的发间。
“帮帮我……求你……”
耳畔被他的吐息蒸得发烫,穆卿云偏头躲了躲,笑道:“秦大人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吧?这样空手套白狼怎么能行?”
秦砚微微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那封和离书。”
穆卿云伸出手,“把那封和离书还给我,我就帮你。”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秦砚衣襟里面翻找。
秦砚起初怔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
“那可不行。你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要好好珍藏,哪有轻易还回去的道理。”
“我后悔了,不想给你了。”
穆卿云眨了眨眼,企图撒娇蒙混过关。但秦砚此刻却出奇地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和离书的事情暂且不谈,先前穆小姐背着我偷偷服药,还屡次隐瞒病情的旧账,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带着霸道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穆卿云下意识挣了挣手脚,却发现根本奈何不了他。
“秦……”
滚烫的唇瓣再次覆合,把未出口的话全都堵回了喉咙里.
阳光和煦的午后。
赵霖的手指搭在穆卿云腕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脉,才松开,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才几个月已经六脉调和,气血渐充,五脏六腑的虚损也补回来不少。不过你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这些年又耗得太狠。后续还得仔细养着,切忌劳神费力,否则一旦反复,怕是再难挽回。”
穆卿云收回手腕,温声颔首致谢:“此番能够脱险,多亏赵神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需要,您尽管开口。”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没什么好谢的。”
赵霖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谢就谢你家那位吧,这段时间要不是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天天忙前忙后悉心照料,估计你这病也好不了这么快。”
提起秦砚,穆卿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一片温柔。
赵霖瞧着她的神情,忽然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打趣道:“你是不知道,那天下着暴雨,他带着一群黑衣人把我们的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差点以为他是来寻仇的。结果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哭着对我说‘求您救救我夫人’。”
她学着秦砚当时的语气,又夸张又好笑,穆卿云却笑不出来,只是垂下眼帘,嘴唇抿了抿。
“这年头,能为夫人做到这个份上的男人不多见了,”赵霖感叹道,“穆卿云,你挑人的眼光不错。”
穆卿云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是我运气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衬得午后愈发慵懒。
穆卿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赵霖。
“赵姑娘,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说。”
穆卿云张了张嘴,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以我现在的身子……能同房吗?”
赵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你家那位等不及了?”
“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穆卿云别过脸,耳根更红了。
赵霖笑够了,才正色道:“可以是可以,别太过火就行。你底子薄,经不起过分折腾,悠着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么紧张你,估计也不会舍得折腾你的。”
两人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穆卿云转过头,看着摇摇晃晃的树影下,那道正大步流星朝她走来的人影,眉眼弯弯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明天加餐!(叉腰
第56章
穆卿云看了看面前摆着的一模一样的三盘菜, 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秦砚,面露难色。
“我真吃不下了。”
秦砚摇摇头,态度坚决:“你再试试看, 若是能尝出哪份里面加了蜂蜜, 那就不必把这些都吃光。”
最近赵霖为了帮穆卿云恢复味觉, 尝试了各种刺激味蕾的食疗方子。秦砚担心她又隐瞒病情,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每顿饭都会准备三份外观完全相同的菜肴, 穆卿云必须分辨出其中哪一份加了特定的调料, 否则就要把三份全吃掉。
这样一来, 既可以检查她味觉恢复的情况,又可以让她多吃一些补补身子。
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一摞空碗,那都是她刚刚答错的惩罚。
“这都是特意给你做的小份药膳, 分量都不多, 你先试试看, 说不定这次就能尝出来了。”
秦砚说着, 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喂到她嘴边。
穆卿云只好张嘴吞下,蹙着眉头仔细品味。
她的味觉时好时坏, 能不能尝到味道全凭运气。不过好在今天运气似乎不错,舌尖品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
“好像是……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指着最左边那盘, 秦砚眉头舒展, 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 这份里面我加了槐花蜜,因为赵神医说槐花蜜健脾益气, 吃了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穆卿云也长舒口气,感觉好像打了一场胜仗。
秦砚把那碗加了蜂蜜的山药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了剩下的所有菜肴。
穆卿云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地问:“这几日朝堂上可还太平?太傅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不过听说北边不太平,据说是边关递了急报,可能又要打仗了……”
说着说着,秦砚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瞪她:“你身子还没养好,又在操心这些事情干嘛?都说了这些事情交给我,让你好好歇着,别想这些。”
穆卿云扁了扁嘴巴:“我随口问问而已,没有要管的意思。”
秦砚吃完桌上的菜,搁下碗筷:“吃完了先歇一会儿,我还让厨房准备了几道点心,也是一式三份,等你歇好了再尝。”
还有?
穆卿云苦着脸,哀怨道:“秦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欺瞒您了,您就放过我吧。”
秦砚故作严肃地板着脸,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前科太多,不能轻易相信。”
穆卿云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悠。
“我真吃不下了,要不今日的点心就暂时取消吧,好不好?”
秦砚最受不了她这样撒娇,险些当场缴械投降,好不容易才硬起心肠,刚要拒绝,就听见她软绵绵地补了一句:
“夫君……”
那点所剩无几的定力瞬间就溃不成军。
有她这两个字,即便是要天上的星星,秦砚也会立刻搬来梯子去摘。
见他愣着不动,还以为他是不答应,穆卿云又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好不好嘛,夫君?”
秦砚耳根红透,喉结滚了滚,抬起手掌刚想搂住她的腰,就听见屋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卫凛穿着一身淡青常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没有打扰你们吧?我能进来吗?”
屋里的两人立刻坐直身体,收敛了神色,只是秦砚脸上的潮红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于是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厨房的汤。”说罢便略显慌张地离开了这里。
穆卿云倒是还算镇定,面色如常,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
“卫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卫凛大步跨过门槛,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
“朝中暂时无事,想着有几日没来看你了,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看了眼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又盯着穆卿云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秦砚伺候得还算周到。”
“秦大人细心体贴,事必躬亲,自然是周到的。”
卫凛一开始看见两人亲昵的样子,心里还有些不爽,但此刻却又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自嘲般地笑了笑。
“真好,”他说,“当初在幽州,你在我面前吐血晕倒,我差点以为……留不住你了。”
“是啊……”穆卿云盯着晃动的茶水叹息,“我也没想过我还能醒来。”
秦砚总说她是他的恩人,可事到如今,究竟是谁欠谁更多,已经说不清了。
卫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病重那几天,我处理完幽州那边的事务,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刚进城就看见秦砚那家伙杀气腾腾地要去温府拼命,怎么拦都拦不住。”
穆卿云垂眸:“幸亏你还是拦住他了。”
“没办法,打晕了才把他带走的。”
卫凛想起当日的场景,苦笑道,“那家伙跟疯了一样,居然还想对我动手。当时他那个样子,就好像天要塌了,拼着一口气也要杀光所有人然后就要去给你殉情一样。”
穆卿云有些怅然:“这些年我步步为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是为了走的那日可以了无牵挂,走得安心……可没想到最后,却留下一道这么重的牵绊。”
“还好他把你拉回来了,”卫凛轻声道,“要不然我真不敢想象,崇安城会被那个疯子搅成什么样子。”
两人一时无言,相视一笑。
“边关递了急报,北虏犯境,你卫家世代镇守边关,这次没有召你回去?”穆卿云忽然问。
卫凛有些惊讶:“边关告急的消息我今日才接到,你在家养病消息还这么灵通?”
穆卿云浅浅笑了笑,并未多言。
卫凛叹了口气道:“折子是递到兵部的,还没定下来。若是敌军真的大举来犯,估计还是得我亲自领兵前往。”
“这不是卫将军一直以来的心愿吗?”穆卿云抬眸看他,“崇安的跑马场不是你的归宿,边关沙场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他是生来就该驰骋旷野的烈马,只是因为皇帝忌惮卫家兵权,将他扣在朝中为质,才会被困在这四方城里,日复一日地消磨着骨子里的锋芒。
卫凛怔了一瞬,忽然笑了:“时雨,还是你懂我。”
送走了卫凛,也已经过了午睡的时间。穆卿云起身在屋里溜达了几圈,书架上的策论典籍都不见了,全都被秦砚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话本。
她随手抽出一本,漫不经心地翻着,还没翻几页就像是被瞌睡虫砸中,歪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穆卿云眨了眨眼睛,缓了缓神才发现自己被人挪到了床上,外衫被脱下叠好放在一边,身上还盖着柔软的锦被。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睡了太久的脑袋还有些发懵。
秦砚听见动静,从外间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抬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身后。
“醒了?睡得还好吗?”
“我不是在看话本吗,怎么睡着了……”
穆卿云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身上还带着从被窝里捂出来的暖意。
秦砚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兴许是我买的话本太无聊了,让人昏昏欲睡吧,下回去换几本有趣的。”
穆卿云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从前都不会这样的。”
“没事,你只是身体还没恢复,容易乏累是正常的。”
听到她主动提及身体的不适,秦砚心里其实很开心,连忙安抚道,“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让人端过来?”
穆卿云没忍住,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吃了睡睡了吃,秦大人这是把我当小猪养吗?”
秦砚低低笑了声,悄声嘀咕:“掌上明珠也是珠……”
穆卿云没听清,抬头问:“什么?”
“没什么。”
秦砚拿起一旁的外衫披在她肩头,“既然不饿,那你想做点什么?我陪你。”
穆卿云枕着他微暖的胸膛,忽然想起今日卫凛口中那个煞神一般的秦砚。
她见过秦砚许多样子,唯独没有见过那样的。
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眼里只有决绝,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满心满意只想毁掉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然后再毁掉自己。
他从没想过要好好活着。他想的是,她若死了,他便不活了。
听着耳畔那一声一声的心跳,穆卿云轻叹口气。
察觉到她的低落,秦砚低下头,问:“怎么了?”
想起幽州那戛然而止的一夜,穆卿云忽然抬手搂住他的脖颈,眼底被烛火映得亮亮的。
“一起炒菜吗?”
秦砚:“……”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有灶火噼啪的声响。
秦砚端着调料罐守在锅前,有些犹豫地问她:“这样对吗?”
穆卿云的眼睛被蒸得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秦砚试探性地往锅里撒了一把辣椒,升腾的烟雾让穆卿云眼睛更红了。
秦砚有些慌乱,“我……我没做过这道菜……要是不对,你就告诉我。”
穆卿云手臂搭着眼睛,无奈轻笑:“我也没做过啊……你看着来吧。”
秦砚拿起锅铲搅了搅锅里,又停下动作。
“你身子还没好,能吃这么辣吗?”
“我问过赵姑娘了,她说没事的。”
“你问过……?”
秦砚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住嘴巴强行打断了。
“别说了,做你的菜吧。”
穆卿云脸颊泛红,眼底泛着水光,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嘶——”
听她痛呼了一声,秦砚立马停下动作,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太辣了?”
穆卿云蹙着眉头忍了一会儿,缓过这阵,摇头道:“不辣,再加点……”
秦砚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抓起一大把辣椒撒了进去。
他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肴,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节奏,动作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穆卿云在一片辛辣呛人的烟雾中有些呼吸困难,但还是紧紧咬着下唇,不愿泄出声音。
灶膛里火苗正旺,秦砚忽然停下动作,问:“我以后……能叫你夫人吗?”
穆卿云一口气被吊得不上不下,眼睛都红了,一拳砸在他肩头。
“都这个时候了……你说呢?”
秦砚嘿嘿一笑,凑下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都听夫人的。”
翻炒了许久,还换了好几种调料,锅里的菜终于出锅,秦砚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
“味道怎么样?”
穆卿云喘息未定,闭着眼睛笑道:“没想到……秦大人头一回下厨,厨艺竟如此了得。”
“真的吗?”
秦砚眼睛像是被洗涤过的黑曜石,亮得惊人,“那我以后多给你做。”
“……”
穆卿云失笑,转了个身,“我好累……”
“你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秦砚浑身是汗,但却半点不累,反而像是得到了鼓励,干劲更足了。
他撸起袖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灶台和碗筷,一回头发现穆卿云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秦砚轻手轻脚地揽住她的腰,刚想把人抱起,穆卿云睡得不沉,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抬头看了一眼整洁如新的灶台,软绵绵地问:“都收拾好了?”
“嗯,”秦砚俯身在她眼角轻轻啄了一口,“放心睡吧。”
穆卿云歪着脑袋倚在他怀里,就在秦砚以为她已经重新睡着了的时候,却又听见她开口。
“上次在幽州……你怎么突然逃了?”
提起那兵荒马乱的一晚,秦砚语气有些苦涩:“我……去买药了。”
“买药?”
穆卿云睡意清醒了大半,按住他的胸口抬起脑袋,脸上带着真切的疑惑,“秦大人……需要吃药?”
意识到她好像是误会了什么,秦砚连忙解释:“不,不是那种药,是……”
他顿了顿,还说老实道:“是给我吃的避子药。”
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穆卿云无奈道:“秦大人多虑了,我自小体弱多病,太医早就断言,说我日后恐怕无法生育。”
秦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以防万一嘛……”
穆卿云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
“那你今日……”
秦砚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点头道:“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会……”
秦砚偏过头,耳根更红了。
“这几天……我每天都吃了。”
穆卿云看着他汗涔涔的脖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伸手扳过秦砚的下巴,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唇瓣。
“是药三分毒,以后别喝了。”
秦砚喉头滚了滚,“知道了。”
穆卿云弯着唇角,轻声骂他:“傻不傻……”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进来,把灶膛里的余火吹得明明灭灭,火苗跃动间,似乎大有要重新燃起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尹兄!”
秦砚拎着两坛好酒, 风风火火地闯进尹都的小茶楼。
“这是前几日皇上赏的贡酒,我特意留着没舍得喝,带来给你尝尝!”
躺在摇椅上的尹都撩开眼皮, 看他那红光满面的样子, 不用问就知道穆小姐近日定是身体恢复得不错。
“秦大人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 日理万机,怎么还有空往我这儿跑?”
秦砚把酒坛安置好, 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上厚厚的浮灰。
“朝堂上那些琐事都不算什么, 尹兄帮我找到了赵神医, 治好了穆小姐,我可是欠你一个大人情!”
看见这人跟先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尹都笑了笑:“不过你今日来得正好, 虞英才一会儿也会过来, 咱们三个也许久没有好好聚一聚了。”
提起虞英才, 秦砚神色一黯:“他父亲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只是当时局势所限,我自己也焦头烂额, 所以都没能帮到他什么……”
“那家伙倔得很,你就是想帮他, 他也未必领情。”
秦砚叹了口气:“等会儿见了他好好聊聊, 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两人正说着, 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兄!尹兄!好久不见!”
虞英才穿着一身板正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着瘦了一些,眉眼间也沧桑不少。
尹都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打趣道:“你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穿上这身官服倒还挺像那么回事了。”
秦砚走上前, 拍了拍虞英才的肩膀。
“听说你如今在京兆尹当差,差事做得还顺手吗?有没有人为难你?若是遇到难处尽管跟我说,兄弟替你撑腰。”
虞英才立刻笑着摇头:“没有,都挺好的。我爹之前天天盼着我好好做官,将来出人头地。可我那时候不懂事,总以为靠着祖上的荫庇就能这样混一辈子……现在他不在了,我只想靠自己拼出个名堂,让那些害他的人血债血还!”
虞承业身为京兆尹司录参军,此次说到底也是受到了江淮案的牵连,所以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秦砚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愧疚道:“虞兄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秦兄不必自责,我爹他一辈子刚正不阿,到最后也没有向权势低头。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虞家的气节。”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虞英才此刻一提起父亲,眼眶还是忍不住开始泛红。
尹都站起身,从柜台里取出几只酒碗,打断道:“行了,那些伤心事都过去了。今日我做东,好酒好菜管够,就当是给秦大人庆贺升迁,也给虞兄弟壮壮行色!”
虞英才低头抹了把脸,朗声大笑:“哈哈哈好!不醉不归,今天谁都不许先走!”
明明不是上朝的时辰,紫宸殿里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像山雨欲来。
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摊在御案上,字字惊心。
蛮夷十万铁骑犯边,连破三城,守军死伤惨重,求援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
“北境告急,蛮夷来势汹汹,诸位爱卿,谁愿领兵出征,平定边境之乱?”
文武百官低头垂目,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跟皇帝对视。
这些年朝廷重文轻武,边关将领老的老、病的病,能打仗的没剩下几个。剩下的那些,要么资历尚浅,要么畏缩不前,没有一个是能担此重任的人。
皇帝看着底下沉默的群臣,脸色愈发难看,重重拍了下龙案。
“偌大的朝廷,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卫凛,愿领兵出征,誓扫蛮夷,保我大晟边境安宁!”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卫凛,就连队首的温太傅都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谁都知道,卫家世代戍边,手握兵权,卫凛之父更是前朝名将,威望极高。如今卫凛主动请缨,若是让他领兵出征,平定边关之乱,卫家声望必将更上一层楼,届时手握兵权又有声望,难免有独大之嫌。
皇帝忌惮卫家,所以才把卫凛扣在京城当人质。如今边关告急,唯一能打仗的人,却恰恰是他最不想用的人。
皇帝迟疑着没有开口,殿内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温太傅缓缓走出,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皇帝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卫将军年少气盛,勇则勇矣,却从未独自领兵出征。北境十万大军,关乎社稷安危,岂可托付于一未经大战之人?更何况……”
他忽然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了卫凛一眼。
“臣并非怀疑卫将军的忠心,只是北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慎重起见,臣倒是可以举荐几人。兵部侍郎周献,曾在西北历练多年,沉稳老练。前北境副将刘崇,虽已致仕,但身体硬朗,尚可一战。这些人虽不及卫将军勇猛,但胜在稳妥,不会出大错。”
他盯着皇帝的脸色,故意把“稳妥”二字咬得极重。
皇帝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作一团,卫凛跪在阶下,刚想为自己争取几句,就被忽然出列的秦砚打断。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眯了眯眼睛:“爱卿但说无妨。”
“大晟六年,周侍郎在西北折损了五千兵马,那是他亲自指挥的第一仗,也是最后一仗。刘副将致仕前丢了两座城,是朝廷花了三十万两银子赎回来的。臣以为……他们未必担得起太傅所说的‘稳妥’二字。”
温太傅的脸色青白交加:“你……”
秦砚迅速打断他,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大晟五年,卫老将军率兵抵御蛮夷,长子战死,次子重伤。大晟九年,卫将军的胞弟又战死在狼牙关下。卫家满门忠烈,几十年来从无二心。”
卫凛猛然抬头,看向秦砚的眼神里难掩动容。
秦砚重重叩首,朗声道:“陛下,卫将军是将门虎子,自幼在北境历练多年,论对边关战事的了解,朝中无人能出其右。眼下边关告急,蛮夷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若再迟疑不决,等敌军破了狼牙关,兵临城下,那时候再谈兵权,还有什么意义?”
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满殿寂然。
卫凛红着眼睛垂下头,喉结滚动。
一阵漫长的静默过后,皇帝总算下定了决心。
“卫凛,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率兵三万,即日领兵支援北境,务必击退蛮夷!”
卫凛叩首,声音有些颤抖:“臣,领旨!”
城门外,旌旗蔽日,铁甲如林。三万大军列阵而立,战马打着响鼻,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鹰。
秦砚扶着穆卿云从马车上下来,她大病初愈,本应该在家好好休养,但是为了送卫凛出征,却还是来了。
卫凛远远看见他们,把刀递给身旁的副将,大步流星地迎过来。
三人在整装待发的军阵前站定,彼此相视一笑。
看着卫凛一身银甲白袍,穆卿云笑道:“好久没看见卫将军这身打扮,真是久违了。”
卫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摸了摸甲胄的边沿,笑道:“是啊,久违了。”
风吹起穆卿云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柔声叮嘱道:“北境苦寒,形势复杂,不比崇安。你此去,万事小心,若是遇到难处,记得及时传信回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
卫凛点了点头,扭头看向秦砚:“时雨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
秦砚郑重地点头:“放心吧。”
卫凛忽然伸出手,在秦砚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次我能顺利领兵出征,多亏你在朝堂上替我说话……谢了。”
秦砚也抬手在卫凛臂甲上拍了拍,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趟出兵,你一定要让那些蛮夷人知道我们大晟的厉害,可别丢了你卫家的人!”
卫凛朗声大笑,露出少年时才有的意气风发:“那还用你说!”
他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军阵。
银甲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披风在他身后扬起。
“全体将士听令!拔营出征,奔赴北境,扫平蛮夷,护我大晟!”
一声令下,三军齐动。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大军缓缓开拔,朝着北方的天际线延伸,像一条银色的长龙,蜿蜒着消失在晨雾里。
秦砚和穆卿云并肩站在城门外,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等到卫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穆卿云这才叹了口气,露出忧虑的神情。
“此次蛮夷来势汹汹,北境形势严峻,后方又有温党虎视眈眈。卫将军毕竟离开边关太久,也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扛住。”
秦砚揽住她的肩膀,帮她把斗篷往上拢了拢,“我们要相信卫凛,他在崇安蛰伏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穆卿云轻轻点头:“希望他一切顺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期望虽然美好, 然而事实却并非一切顺利。
卫凛带领着三万大军日夜兼程,一路向北疾驰,抵达北境前线时, 狼牙关的城墙都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来不及休整和熟悉, 卫凛便即刻接管兵权。
加固城防, 清点兵力,核查粮草……一圈忙碌下来, 卫凛的心却越来越沉。
城墙上的守军个个面带饥色, 甲胄残破不堪, 伤兵躺在角落里无人过问。城防工事大半损毁,缺口处只能用碎石和木材勉强填补,就连箭矢都已经耗去了大半。
将士们只能等敌人攻到城下, 才用石头砸, 用滚油浇, 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还击。实在没有了, 就抽出腰刀等着肉搏。
卫凛身先士卒,亲自率军迎敌, 但在这一边倒的局势之下,他一个人的勇猛终究是杯水车薪, 难以扭转大局。
“将军, 粮库见底了。”
副将掀开帐帘走进帅帐, 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热乎饭了, 后方运来的那些米都是发霉的,吃了就拉肚子,再这样下去,不用蛮夷来打, 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卫凛背着身,盯着地图上的标记,沉默了许久才问:“还能撑多久?”
副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最多三天。”
三天。
卫凛闭上眼睛。
三天能等来什么?援兵?粮草?还是一纸让他弃城撤退的圣旨?
他只知道,身后的城里还有上万百姓。城要是破了,那些蛮夷会屠城,会烧杀,会把所有人的命都填进他们的战功里。
他不能退。
“将军,粮草的事……”副将欲言又止。
“既然指望不上朝廷,那我们就去抢对面的!”
卫凛忽然转过身,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些蛮子不是粮草充足吗?那我们就去端了他们的粮营,用他们的粮养我们的兵!”
“将军……”副将听得目瞪口呆,感觉卫凛是不是已经疯了。
如今他们困守孤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守城都吃力,还谈什么出城劫营?
越是被逼到绝境,卫凛的眼里越是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火,烧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是主动出击拼死一搏,还是被困在这里慢慢被耗死,你们自己选。”
想起那些被砍死在城墙上的弟兄,副将咬了咬牙,眼中燃起斗志:“是!属下这就去点兵!”
副将掀开帐帘冲了出去,军帐中只剩下卫凛一个人,远处传来的厮杀的声音还隐隐约约飘进来。
他靠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翻出纸笔,落下墨迹。
他知道此次劫营凶险万分,胜算渺茫,不过那也总好过坐以待毙。万一他突围失败,也只能寄希望于穆卿云那边,能不能替他周旋一二了。
相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穆卿云手上拿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得肩头被压上了千钧重担。
她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狼牙关外围的两座驿站接连失守,伤亡人数与日俱增。后方粮草供应不上,军中士气低落怨言四起。若不是靠着卫凛前几日冒死奇袭,劫了蛮夷的粮车,恐怕狼牙关早就失守了。”
秦砚看完战报,沉声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克扣粮草,明日朝会上,我定要当众禀明此事,找他们问清楚那些粮食到底去了哪里不可!”
穆卿云叹了口气:“户部和粮草押运司都是太傅的人,他们想要从中动手脚太容易了,想查清楚没那么简单。”
“这群蛀虫都疯了吗?边关失守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等到蛮夷兵临城下他们就开心了吗?!”
秦砚只是怒极失言,却意外让穆卿云想到了什么。
卫凛是为国出征,即便太傅平时再怎么忌惮卫家,那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如此拎不清,除非对他们来说,边关失守反而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见穆卿云好半晌没说话,秦砚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语气温柔下来:“天气凉了,你身子还没好全,别太劳神,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穆卿云摇摇头:“崇安已经入秋,边关只会更冷。粮草和补给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卫凛和将士们就多一日危险。”
她说着,伸手展开信纸,秦砚连忙拿起墨锭开始帮她磨墨。
“太傅那边我会让暗桩继续盯着,重点留意他们跟边关有没有私下书信的往来,我怀疑他们早就跟蛮夷有勾结,如今故意克扣粮草,就是为了逼卫凛战死,好趁机拿到卫家的兵权。”
穆卿云笔尖顿了顿,眉心微蹙,“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想办法筹粮送往边关,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就算跟太傅撕破脸皮,也一定要把粮草凑齐。”
翌日朝会上。
皇帝扶着额头神色疲惫,他显然也已经看过了前线传回的战报,此刻也是满心烦躁。
秦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出列,却被前方的温太傅抢了先。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起眼皮:“讲。”
温太傅对着皇帝躬身,痛心疾首道:“边关战事不利,狼牙关伤亡惨重,屡战屡败。前线将领皆言卫凛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致使大军陷入被动。臣早就说过,卫将军年轻气盛,不堪统帅重任,若是放任其这般下去,恐怕……”
“太傅大人此言差矣!”
秦砚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弹尽粮绝,被五倍之敌围困,能守住城池便是大功!太傅口中的败仗,是指卫将军没有以三万残兵击退十万蛮夷吗?”
说罢,秦砚不等太傅出言反驳,直接转向皇帝,叩首道:“陛下,狼牙关粮库早已见底,将士们连日以发霉的米充饥。卫将军能守住狼牙关至今已是奇迹。臣斗胆问一句,户部拨往边关的粮草,到底去了哪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坐直身子,直直看向堂下的两人:“秦爱卿所言当真?粮草为何会短缺?”
温太傅神色不变,从容躬身道:“陛下明察,户部拨往边关的粮草,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秦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看向秦砚,“秦大人年轻气盛,不知兵事之重,情有可原,只是……若人人都像秦大人这般为败将开脱,日后边关将领人人效仿,打了败仗就推说粮草不足,援兵不至,以后这仗还怎么打?”
“太傅口口声声说粮草有据可查,那臣倒要问一问,有据可查的粮草,为何到了前线就变成了发霉的糟糠?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账,对得上吗?”
“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在所难免。边关战事不利,总要有人负责。秦大人一味为卫将军开脱,分明是想借此事偏袒于他,甚至妄图构陷老臣,居心何在!”
“臣的心思,全在前线将士,在大晟河山!”秦砚寸步不让,声音愈发洪亮,“太傅大人掌控户部,若不是你暗中授意,谁敢克扣军粮?若不是你故意刁难卫将军,前线怎会陷入粮尽援绝的境地?”
温太傅气得胡子翘起,指着秦砚骂道:“前线战报俱在,卫凛屡战屡败,折损兵力无数,这都是事实!你却视而不见,反倒一味指责老臣,分明是混淆视线,蒙蔽圣听!”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下,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够了!”
皇帝忽然一掌拍在龙案上,视线在秦砚和温太傅的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朕不管你们谁对谁错,朕只问一句……现在,还能不能筹集粮草,送往边关?”
殿中安静了片刻。
户部尚书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户部已按定额拨付粮草,库存所剩无几。若要继续筹粮,恐怕……只能从百姓身上着手。加征赋税,或提前征收明年的秋粮。”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温太傅一眼,“只是江淮受灾不久,百姓元气未复,此时加征,恐激起民变啊。”
殿中又安静下来。
加征赋税,等于民变。
不加征,等于筹不到粮,等于边关失守。
面对这进退两难的死局,皇帝脸色铁青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内侍尖声宣布退朝,秦砚跪在地上,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温太傅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路过秦砚身侧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所以你们吵了两三个时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穆卿云支着下巴,看着身旁一脸愁容的秦砚。
“没办法,”秦砚重重叹了口气,“一提增援兵部就说无兵可派,一提筹粮户部就开始哭穷,还动不动就把民变挂在嘴上,好像我们一筹粮,百姓就会揭竿而起似的!”
穆卿云用指尖点了点他拧成一团的眉心,缓声道:“边关缺粮,根源不在没有粮,而是太傅党羽把持了户部和粮草押运司,层层截留,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我们若是要硬碰硬地查账,查不出结果,反而会被太傅反咬一口。”
秦砚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
这段时间在赵霖神医的调理下,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面上有了血色,连指腹都有了些许肉感,握在手里软软的,手感不错。
“所以……夫人有主意了?”
穆卿云抽了抽手指,却没抽动,睨了他一眼,随他去了。
“温党这些年贪墨的钱,大部分都是通过江南盐商和北境茶马商人洗白,再以购置田产,开设票号之类的名义回流。”
穆卿云眸光微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们不碰账目,直接绕开户部,从太傅的钱袋子下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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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前一天的朝会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看得出皇帝也是一夜未眠,今日面色愈发憔悴,连周身的气压都比往日更低。
所以在秦砚说出:“臣有一策, 可解边关燃眉之急”的时候, 皇帝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立刻坐直了身子,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边关缺粮, 户部库存不足, 加征赋税恐激起民变。臣请陛下鼓励民间捐粮, 江南富商云集,北境豪商众多,这些人不缺银子, 缺的是名望。恳请陛下下令, 凡捐粮者, 朝廷授予荣誉官衔, 减免税赋,以彰其德。”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温太傅瞟了一眼秦砚,心里明白这一招是冲着他来的。
朝堂上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 江南盐商和北境茶马商人都是太傅的钱袋子,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秦砚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直击要害。众人偷偷观察着温太傅的脸色, 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若是太傅沉默不语,任凭秦砚推行捐粮之策,那将来朝廷以此为契机拉拢富商,削弱其掌控, 割的都是世家身上的肥肉。
可若是太傅出言反对,那就得拿出比鼓励捐粮更稳妥可行的提议。否则便是阻挠边关军务,与天下为敌。
昨日进退两难的难题如今又摆在太傅面前,温太傅恨得咬牙切齿,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破局之策,只能强压怒火,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消息一经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依附太傅的盐商们闻风而动,为了在皇上面前露脸,搏一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纷纷出面捐钱捐粮。
温太傅的书房里,茶盏碎了一地。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快步踱步,咬牙切齿地骂道,“区区一个虚衔,一点税赋减免,就把他们迷得找不着北了?忘了这些年是谁给他们撑腰,是谁让他们垄断盐茶之利,赚得盆满钵满?秦砚不过是略施小计,他们就急着倒戈,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管家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待太傅怒火稍缓,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大人,要不要属下派人去警告一番,或是暗中做些手脚,阻止他们捐粮?”
“如今皇帝正愁粮草无着,那些商人捐粮是顺应圣意,此刻动手,岂不是自寻死路,落人口实?”
他思索片刻,又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去对接那些捐粮的商人,看看能不能从中做些手脚,把捐粮的数目虚报夸大,从中截留一部分粮草。”
管家面露难色,声音压得很低:“户部……周德茂被抓了,盐运司的王同知也被革职查办了,接替他的是相府的人。工部、刑部、都察院……我们安插的人手,这几年被拔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酒囊饭袋,真正能用的没几个了。”
温太傅深吸口气,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这张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撕开了这么多口子。
想来定是那穆卿云早就暗中布局,一步步蚕食自己的势力,只是自己平日里过于自负,竟从未察觉。如今事发,才发现早已腹背受敌,连个可用的人手都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温太傅不说话,管家也不敢吱声,只得老老实实地候着。
一直等到天色从明到暗,温太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要拦。”
管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大人,您的意思是……”
“粮食从江南运到北境,沿途要经过多少关卡,损耗是常事,没人会追究。”
温太傅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联络我们的人,让他们面上都积极捐粮,暗地里再多报些损耗,截留优质粮转手卖给北境私商,把我们的损失都补回来。”
管家连连点头,又问:“那秦砚那边……”
“他不是喜欢查吗?让他查个够。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么多账目一笔一笔地查清楚。”
温太傅重新端起茶盏,嗤笑一声,“就算他有那个耐心,边关的战事可不等人。再拖些时日,卫凛那边早就弹尽粮绝,到时候狼牙关一丢,我再来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粮道沿途各关卡呈报的账目雪花一样簌簌落在秦砚的书桌前,不过他看都没有看这些文书一眼,而是一门心思地翻阅着粮道历年的陈年旧账。
已是夜半三更,穆卿云提着灯笼推开门,走到书桌前站定秦砚才恍然发觉。
他立刻起身,握住她的手,“怎么醒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你不在,就想着过来看看。”
穆卿云任由他牵着,被他拉着坐在腿上。
秦砚解开外衫裹住怀里的人,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窝,“粮道损耗向来是笔糊涂账,每年温党通过商户流转的银两高达数百万两,只不过这些猫腻都被藏得极深,借着此次捐粮才让我们查到些蛛丝马迹。”
穆卿云手指从旁边那厚厚一摞捐粮账目上划过,笑道:“温太傅给你安排了这么多账目细则,大概也没想到你压根不看,转头开始查起了他们的陈年旧账。”
“还是夫人料事如神,棋高一着。”
“这些账目是温党在朝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被翻出来,他们必然会狗急跳墙。”
穆卿云神色微凝,“不过为了给前线筹粮,也顾不得那些了,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永远站在夫人这边。”
穆卿云转过头,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碰:“这么晚了还在劳心费神,辛苦秦大人了。”
秦砚收紧手臂,制止她想要远离的动作,“能为夫人分忧,在下荣幸之至。”
“油嘴滑舌……”
穆卿云也不挣扎,干脆顺着他的力道倒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残阳如血,染红了狼牙关的城墙。断箭碎石和暗红的血迹铺满了空地,城墙上到处是刀痕箭孔,垛口被砸塌了好几处,摇摇欲坠。
刚结束一场恶战,断裂的箭羽还嵌在肩头的甲片缝隙里,卫凛靠坐在城墙下,用牙齿咬开手臂上染血的纱布,然后端起一碗烈酒直接对着伤口浇下。
“嘶——”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满头热汗混着脸上的泥灰顺着脸颊往下蜿蜒。
前些日子因为缺粮,他趁着夜色带人劫了蛮子的粮车,虽说抢回来了一些粮草辎重,但也换来了蛮子更疯狂的报复。
这几天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简直片刻不让人喘息。
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穿过战场的硝烟,在营地门口翻身下马,在一片狼藉的临时营地里找了一大圈才终于看见卫凛。
“将军!崇安来信了!是穆小姐的亲笔信!”
听见这个名字,卫凛精神一振,咬牙撑着站起。
接过那封被层层油纸包裹的信,卫凛的手抖得好几次都没能打开信封。
好不容易撕开封口,抽出薄薄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熟悉的笔迹:
“粮草之事已有着落,不日运抵边关。边关安危,系于一身,望将军千万珍重。”
不过寥寥数语,卫凛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想到穆卿云所做的一切,终于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被敌军的箭矢贯穿手臂也没有吭一声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将军!”
同样满身血污的副将一瘸一拐地朝卫凛跑来,面上难掩激动。
“将军,补给的粮车到了。足足三十车呢,全是白花花的大米!您快去看看吧!”
卫凛睁大眼睛憋回眼泪,把穆卿云的信小心翼翼叠好收进胸甲最里层,“走,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来到粮车前,押运的官员早已候在一旁。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黢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见卫凛过来,连忙抱拳躬身:“卫将军,在下方全,奉秦大人之命押送粮草,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幸不辱命。”
“方大人辛苦。”
卫凛拍了拍他的肩,走到第一辆粮车前,抽出短刀扎破麻袋。
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涌出来,颗颗饱满粒粒分明,跟之前发霉掺沙的劣质粮天壤之别。
卫凛抓起一把米,在掌心里碾了碾,心中百感交集,虽说现在战况依然胶着,蛮子的铁骑还在城外虎视眈眈,但他们至少不用为了口粮发愁,将士们能吃顿饱饭了。
方全又引着他走到后面的几辆马车前,抬手掀开油布。
“这是穆小姐自掏腰包,特意让作坊赶制出来的冬衣,她说边关苦寒,将士们不能冻着,先送五千件过来,剩下的还在路上。”
看着这厚实崭新的棉衣,卫凛眼眶微热:“替我谢过他们。”
温党一手遮天,连边关将士的军粮都敢动手脚,可想而知从他们嘴里抢出这批物资有多难。
卫凛拉着方全往僻静处走了几步,低声问道:“方大人,我多嘴问一句,他们是怎么凑到这么多粮草和冬衣的?”
方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回禀将军,其实这批粮都是从江南盐商和北境茶马商那里运来的。”
卫凛眉头拧得更深,都知道江南盐商是温党的钱袋子,他们怎么会这么大方,一下拿出这么多粮食。
“他们捐的?”
方全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解释道:“一开始秦大人以虚衔,减税为引,鼓励民间富商捐粮。但这些商人胆大包天,居然借着捐粮的名义夹带私盐行走私之实。秦大人拿到证据,在朝堂上当众揭发,直接把这批奸商抄家充公,这才有了这批补给。”
卫凛听得目瞪口呆,虽然这些计策明面上都是秦砚在执行,但他用脚趾头也知道,一切肯定都是穆卿云在背后出谋划策,想出这么一招釜底抽薪,让温党偷鸡不成还反蚀把米。
“哈哈哈……好!痛快!”
卫凛仰天长笑,感觉连日以来憋在心里的那股气终于吐了出来,“温党作威作福,一手遮天,还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们了!”
“是啊,”方全笑眯眯地应和,“秦大人年轻有为,算无遗策,不愧是当朝第一状元。”
卫凛斜睨他一眼,知道这人品阶太低,只是个听话做事的小卒,还接触不到隐于幕后的穆卿云,于是也懒得跟他计较,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党此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回去让他们千万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相府的暖阁里, 穆卿云正在检查穆子钰刚写的课业。
字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笔势已经初具雏形,想必最近也是下了功夫的。
穆正德坐在一旁喝茶, 看得出他状态不错, 自从卸下职务之后, 每日就在府中养花逗鸟,偶尔指点一下穆子钰的课业, 过得清闲自在。
穆卿云满意地点点头, 把纸页整整齐齐地摞好, “子钰的文章有进步,想来也是府上先生教导得用心。”
“自从上次你病危,子钰就懂事了不少, 性子也沉稳了, 就连练字读书都不用人盯着了。”
穆相捋着胡须, “我这把老骨头, 如今也是无事一身轻,只是苦了你, 身子还没好全就得撑起相府。”
穆卿云抿了口茶,轻笑道:“大部分的麻烦事都有秦砚替我去做了, 只是偶尔出出主意而已, 不算什么。”
说起最近的麻烦, 穆正德神色一正,问:“你们这次断了温广誉的财路, 听闻他近日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意想找秦砚的麻烦。”
穆卿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被温党找麻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秦大人也该习惯了。”
“凡事还是小心为好, ”穆正德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段时间就让同光多留意着点,他掌管京兆尹,手下人手众多,能护你们周全。”
穆卿云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父女俩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穆卿云状似无意地提起:“子钰一直说想去城外庄子玩,眼下正好有空,不如父亲就带着他去小住几日吧,正好避避风头。”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但穆正德却有些犹豫,“过几天就是你娘的忌日,我原本想着亲自过去看看她的。”
穆卿云笑了笑,安慰道:“我去就好,娘亲知道爹爹的心意,不会怪罪您的。”
穆正德沉默片刻,还是苦笑着点头:“我们留在崇安也是给你们添麻烦,眼下的确应该出去避一避。”
“别这么说,”穆卿云语气柔和,“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常年在药罐子里泡着,爹爹也从未嫌弃过我麻烦。如今只是遇到一点点风波而已,算什么麻烦。”
穆正德看着女儿的脸,心中忽然涌起无限愧疚。
虽说是顺势而为,但他卸任之后的确是一身轻松了,却把所有担子都丢给了大病初愈的女儿,如此自私,很难让他心安。
穆卿云看出他的心思,主动劝道:“爹爹别想太多,只当是带子钰出去散散心,您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难得清闲,就该好好享享福才是。”
穆正德叹了口气,只好应下。
“阿姐,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穆子钰忍着眼泪,拉着穆卿云的手指不愿松手。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安慰道:“因为府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来处理啊。”
“丢给秦砚不就好了吗?”
“他也很忙呀,”穆卿云无奈道,“况且大夫还在府上,时时盯着我呢。”
“那把大夫一起带过去不行吗?”
“子钰,快点上车,别缠着你阿姐了。”穆正德掀开车帘,催促了一声。
穆子钰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执拗地拉着阿姐的手。
穆卿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你之前不是说很想去庄子里钓鱼吗?这段时间阿姐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你就当是替阿姐去探探路,等阿姐忙完了再去找你好吗?”
穆子钰嘴巴撅了撅,飞速抹了把眼泪,终于点了头。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穆子钰,相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朝堂上的风波都被秦砚挡在了相府之外,穆卿云每日看看书,散散步,无聊便和知微,黑鸦围坐在一起,听赵霖瞎侃她从前行走江湖的趣事,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轻松。
母亲忌日这天,知微早早便准备好了香烛祭品和素色的绢花。
穆卿云换了一套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出门时,邵同光的马车已经在相府大门外候着了。
穆卿云缓步走上前,微微颔首:“有劳邵大人了。”
“小姐不必同我客气。”
邵同光侧身引她上车,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又叫住了她。
“小姐……”
穆卿云回过头:“邵大人有事?”
邵同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回来我再同小姐细说吧。”
穆卿云没有多问,笑了笑:“好。”
秦砚下了朝,刚从宫门口走出来,远远便看见了邵同光的马车。
他大步流星迎过来,笑着同站在马车前的人打招呼:“邵大人事务繁忙,还要抽空陪我们走一趟,辛苦了。”
邵同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秦大人还是快点上车吧,别耽误时间了。”
秦砚也不把他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笑着拱手谢过之后就喜滋滋地跨上马车。
车帘掀开,穆卿云靠窗而坐,回过头对着秦砚粲然一笑。
“秦大人忙完了?”
那笑容沐浴着温柔的阳光,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让秦砚心弦一颤,原本要说什么全都忘了。
“夫人今日怎么……格外好看。”
穆卿云失笑:“秦大人每日都这么说,怎么还说不腻??”
秦砚挠挠头,躬身凑到她身边坐下,耳根悄悄泛红,竟有些不敢离她太近。
“兴许是好久没见了,所以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旁的知微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姑爷这才两三个时辰没见小姐,就说‘好久’了?还真是跟小少爷一样,一刻都离不得我们小姐呢。”
“咳……”秦砚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了,”穆卿云笑着替他解围,“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马车轻晃着上路,穿过崇安城的街巷,掠过城外的田埂,一路朝着城外僻静的山道去。
虽说已是深秋,山上草木凋零,满目萧瑟,但清新的凉意还是让穆卿云觉得心旷神怡。
秦砚不时偷瞟着她的侧脸,忍不住问:“夫人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穆卿云怔忡了一瞬,垂眸陷入回忆。
“其实……有些记不太清了,”她笑了笑,“母亲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只记得她总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出神。她喜欢花,爹爹便寻了许多名贵的品种栽在院子里,可惜她都没来得及看。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都是药味和她的咳嗽声。”
秦砚沉默片刻,感叹道:“他们感情真好。难怪这么多年,相爷都一直没有再娶。”
只有穆子钰是个意外。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缘分就是如此,有人情根深种,却未能白头,终究是遗憾。”
“我们不会的。”
秦砚牢牢抓住她的手,“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我们会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穆卿云抬眸,望进他的眼睛里,释然地笑了。
马车在墓园外停下,邵同光带着侍卫守在外围警戒,知微把带来的祭品递给秦砚,然后留在马车旁等他们。
秦砚一只手拎着竹篮,一只手帮穆卿云提着裙摆。
穆卿云大病初愈,体力跟不上,两人就沿着山间的石阶慢慢地走着,走几步便歇一歇。
穆卿云环顾四周,缓了口气道:“这两年风波不断,琐事缠身,我的身子也不好,算起来,我也许久没来看看母亲了。”
秦砚拍了拍她裙摆上沾染的浮灰,轻声道:“有我陪着你,以后我们年年都来。”
一路上的石阶小径都有人提前清扫过,墓冢周围也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一尘不染的墓碑前还放着一束鲜艳的花束。
穆卿云蹲下身碰了碰还带着露水的花瓣,笑道:“看来父亲已经提前派人来过了。”
即使未能亲自前来,但这份心意还是送到了。
秦砚把带来的祭品按规矩一一摆好,又跪在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秦砚,今日陪时雨来看您。承蒙您庇佑,时雨如今身子渐渐好转,过往的苦难一去不返。小婿以后定当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也会陪着她常来看您,愿您在天有灵,福佑时雨长乐无忧。”
说罢,他又郑重地对着墓碑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停了许久。
穆卿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声音轻得宛如呓语。
“娘亲,不用保佑女儿,女儿只希望您来世可以无病无灾,不必再受病痛折磨,安稳顺遂过一生。”
香烛燃烧的青烟袅袅,随风飘散在苍翠的松柏间。也不知长眠于此的故人能否听见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
两人在母亲墓前待了许久才下山,刚走到半山腰的石阶转角,就看见邵同光提着佩剑,神色慌张地朝两人跑了过来。
“小姐快走!山下已经被刺客包围了,来者不善,我们的人正拼死抵挡,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兵器碰撞声和喊杀声已经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秦砚神色骤变,当即俯身抱起穆卿云,转身朝着另一条小路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