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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天气晴好, 微风不燥。

    凉亭的扶手上摆满了泛黄的古籍,这批古籍在库房堆放了太久,好多书页受了潮, 字迹变得残缺不全。

    穆卿云想趁着这几日天气好, 把破损的书页重新誊抄一遍, 缺损的字迹补一补。

    她提笔蘸墨,细细描摹着残缺的字迹, 秦砚接过她刚修补好的书页, 小心翼翼地在廊下的竹席上铺平晾晒。

    “前两日太后寿宴, 皇上随口问子钰想不想当太子,我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么。”

    秦砚想起当时穆子钰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叹道, “你是没看见, 子钰当时都快被吓哭了, 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 还是只能忍回去,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前朝尚且有你跟太傅相互制衡, 可后宫却无人能与皇后抗衡,博陵崔氏一家独大, 皇上怎能不着急?”

    穆卿云搁下笔, 眉头微蹙, “皇后此次若是再生下皇子,以太傅为首的世家必然会逼皇上立储, 到时候前朝后宫都得世家说了算,皇上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没儿子愁,儿子多了也愁,”秦砚摇了摇头, 笑道,“要我说,还是咱们这样好,无儿无女一身轻,多自在!”

    穆卿云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秦砚凑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我巴不得天地之间只剩你我,再无旁人琐事打扰。”

    这人自从开了荤之后,哄人的情话真是愈发信手拈来。穆卿云侧身推了推他的脑袋,笑着躲了躲。

    “秦大人怎么这般黏人,天天见面还不够,难道还要夜夜笙歌才满意吗?”

    “不够,远远不够。我只想跟你融为一体,片刻不分离才好。”

    秦砚收紧手臂,笑着凑近她耳边,“我近日得了几本秘籍,又学了几道新菜式,要不要给夫人露一手?”

    穆卿云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道:“白日宣淫不可取,秦大人还是克制一些,多注意身子吧。”

    “不急,”秦砚低头在她颈间轻啄一口,“我有的是耐心等到晚上。”

    难得今日休沐,秦砚放下了所有公务,陪着穆卿云一起修补古籍。

    这原就是他先前在翰林院的老本行,如今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用过午膳,两人正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老槐树下,孤零零的秋千上落满了枯叶。

    穆卿云拈起一片叶子,幽幽道:“从前子钰最喜欢来这儿荡秋千,如今他不在,这秋千瞧着也愈发破败了。”

    秦砚吹去秋千上的枯叶,用袖子擦了擦浮尘,“这秋千我重新修缮过,结实着呢,你要不要坐着试试?”

    穆卿云上前坐下,秦砚从背后轻轻推着,裙摆微微扬起,感受着微凉的秋风滑过指尖,心情也变得放松下来。

    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却见知微忽然神色慌忙地跑了过来。

    “小姐,姑爷,不好了!小少爷在宫里出事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皇帝坐在的椅子上,面色铁青。太后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皇后和纯贵妃坐在两侧,几个妃嫔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龙颜。

    太医们在里屋进进出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掀帘出来,对皇帝叩首。

    “陛下,四殿下所中之毒极为凶险,所幸发现及时,臣等已用金针护住心脉,灌下解毒汤药。命是保住了,只是……毒已入血,殿下这几日怕是要受些罪,高热寒战,腹痛呕吐都在所难免,臣等定当全力救治,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摆了摆手,太医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开方子去了。

    一片死寂之中,纯贵妃却忽然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瞟了眼皇后:“说起来也巧,前两日皇上才在寿宴上夸四殿下聪慧,还问他想不想当太子。这才过了几日,四殿下就遭了这毒手,想来是有人心里不踏实,坐不住了吧。”

    皇后眉心紧蹙,抬头直视她:“纯贵妃这话什么意思?本宫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寝宫静养,连门都没出过,外头出了什么事一概不知!你凭什么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姐姐急什么?臣妾又没说是姐姐下的手。”

    纯贵妃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道,“不过姐姐身为中宫之主,手眼通天,宫中大小事务哪一样能瞒得过您?有什么事是姐姐做不到的?”

    “你无凭无据,休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姐姐别急,凡事只要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只需等着瞧便是了。”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之际,太后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冷声道:“够了!都住口!”

    她转向太医,问:“四殿下的身子真的没有大碍了?会不会留下病根?”

    太医躬身道:“回太后,殿下已脱离危险,只要好生调养,应当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皇帝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派去查案的侍卫统领躬身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属下已查明下毒之事,现将查到的线索呈上。”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拿上来。”

    侍卫站起身,双手呈上一个用红绳扎紧的油纸包。

    “陛下,属下带人彻查了宫中各处,最终从纯贵妃娘娘的住处,搜出了这包鹤顶红。”

    “什么?!”

    纯贵妃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皇上,臣妾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臣妾,臣妾怎么可能去害四殿下?求皇上明察!”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死死盯着纯贵妃,那冰冷的目光仿佛是要将她看穿。

    纯贵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太后见状,缓缓开口:“慌什么?让他把话说完。”

    侍卫领命,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面色惨白的丫鬟被押了上来,纯贵妃回头一看,满脸愕然:“翠珠?”

    那丫鬟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等皇帝发问,便已哭着开口。

    “皇上饶命!太后饶命!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指使奴婢去给四殿下下毒的!娘娘说,四殿下深得皇上喜爱,若是日后被立为太子,定会威胁到她腹中的孩子,所以让奴婢趁机下手,除掉四殿下!”

    殿中一片哗然,几个妃嫔惊得捂住了嘴。

    纯贵妃的脸彻底白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翠珠,“你个贱人!本宫何时指使过你做这些,你为什么要害本宫?!”

    她猛地转向皇帝,连连叩首,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啊!是她!是这个丫鬟被人收买了,故意陷害臣妾的!求皇上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没有下毒啊!”

    皇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惊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幽幽道:“纯贵妃,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哀家早就看出你心性歹毒,面善心狠。如今竟敢在宫中下毒,残害皇家血脉,简直是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她又转向皇帝,苦口婆心道:“她肚子里还怀着龙嗣,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这样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定也是心术不正的孽种,留不得啊。”

    皇帝闭了闭眼。

    他并非对纯贵妃毫无情意,更何况她如今也怀着自己的孩子,本想看在孩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不等他开口,皇后却忽然上前一步,委屈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一直未曾敢说。前几日,臣妾也险些被人下毒,只是臣妾察觉及时,才幸免于难,也正因如此,臣妾这几日才闭门静养,身子一直不适。如今想来,恐怕也是贵妃娘娘所为!”

    这句话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后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皇上!你看看!纯贵妃心肠如此歹毒,不仅要害子钰,还想害皇后腹中皇嗣,留着她必成大患!今日必须下令,严惩纯贵妃,以正宫规,以儆效尤!”

    纯贵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膝行到皇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下毒!是有人陷害臣妾!皇上明鉴啊!皇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眼底的挣扎却渐渐褪去。

    最终,他缓缓掰开纯贵妃的手,一字一句决绝道:“纯贵妃白氏,下毒谋害皇子,罪不可赦。”

    “传朕旨意,褫夺封号,赐鸩酒,即日行刑。”

    纯贵妃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嘴唇翕动着,泪如泉涌:“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还怀着您的孩子啊!臣妾是冤枉的!您不能这样啊……”

    太后偏了偏头,似是忍够了这喧闹,抬手道:“等什么?还不把人拖下去?”

    侍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抓住纯贵妃的手臂,架起她往外拖。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哭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殿中安静下来,皇帝疲惫地按住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太后神色微松,安慰道:“皇上,这种祸害,趁早除掉是好事,你也无需介怀。”

    “是啊,皇上,”皇后也趁机上前,殷勤地替他捶着肩膀,“保重龙体要紧,莫为不值得的人伤神。”

    “行了。”

    皇帝推开皇后的手,站起身径直往外走,“朕乏了,想静一静,你们都散了吧。”

    看着皇帝落寞的背影,皇后咬了咬唇,悄悄跟太后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整个寝殿内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穆子钰趴在床边,一会儿功夫已经吐了七八回。

    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身上冷汗涔涔, 木然地睁着眼睛, 已经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宫女上前替他擦汗, 柔声哄他:“殿下,熬过这几日, 把毒都排出来就好了, 您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吧。”

    穆子钰像个木偶一样由她摆弄, 一言不发。

    昏昏沉沉中,耳边忽然想起熟悉的呼唤:“子钰……”

    “阿姐……”

    穆子钰还没醒过来,眼泪已经先落了下来。

    穆卿云守在床边, 轻抚着他的头发, 心疼得快要碎了。

    “子钰……阿姐来看你了, 你坚强一点, 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直到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穆子钰浑身一震, 终于睁开眼睛。

    “阿姐……真是你?”

    他不顾身上的不适, 挣扎着从床上弹起来, 一头撞进穆卿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哇……阿姐……你终于来看我了……哇……我好难受啊……呜呜……”

    “我知道, 我们子钰受委屈了……对不起……阿姐现在才来看你。”

    穆卿云紧紧抱着他,眼泪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站在一旁的秦砚亦有些动容,上前递出帕子,给穆卿云擦了擦脸。

    自从那时被接进宫里, 穆子钰失去了阿姐的庇佑,被迫独自面对深宫的尔虞我诈,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要挨罚,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

    时隔两个月终于与阿姐重逢,这两天又受了迫害,吃尽了苦头,穆子钰死死抓住穆卿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哇……阿姐,我想回家……”

    秦砚轻咳一声,对着一旁的宫女道:“我们要跟四殿下说会儿话,你们都先下去吧。”

    下人们识趣地福了福身,关上门退了出去。

    穆子钰干脆从被窝里爬出来,整个人钻进阿姐怀里,“阿姐,求你了,带子钰回家吧……呜呜……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好难受啊……”

    穆卿云心中悲痛万分,但却又实在没办法对他做出任何承诺,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子钰别怕,会好起来的……”

    穆子钰意识到阿姐带不走他,于是口中的哭喊又变成了:“别离开我……阿姐……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

    穆卿云听着他的哀求,哽咽到说不出话。

    秦砚上前,俯身轻轻摸了摸穆子钰的头,“子钰乖,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呢。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穆子钰本就虚弱不堪,一通撕心裂肺的嚎哭又耗尽了体力,没多久就在穆卿云怀里昏睡了过去。

    穆卿云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小脸,穆子钰在梦中还时不时抽噎几下,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摆,好像生怕她会悄悄离开一样。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可今日看到他这个样子……”

    穆卿云说不下去了,秦砚揽住她的肩,轻轻揉了揉。

    “别难过,振作起来。我们在前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温太傅不除,子钰在宫里也永无宁日。只有扳倒了温党,才能替他扫清障碍,才能让他在宫里站稳脚跟。”

    躺在熟悉的怀抱里,穆子钰没多久就睡熟了。

    秦砚从穆卿云怀里接过小家伙,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仔细盖好被子。

    穆卿云坐在床边,依依不舍地看着穆子钰的脸。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他就瘦了这么多,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秦砚叹了口气,低声提醒道:“时雨,我们该走了。”

    “嗯。”

    穆卿云吸了吸鼻子,最后亲了亲穆子钰的额头,这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殿门。

    刚踏出殿门,余光就出现了一抹明黄色的影子,看样子是久候多时了。

    秦砚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穆卿云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淡淡地了个礼:“臣妾穆氏,见过皇上。”

    皇帝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上次相府蒙冤,朕未能及时明察,时雨可是对朕心里有怨?”

    “臣妾不敢。”

    穆卿云语气平淡,并不打算多说。

    皇帝叹了口气,带着两人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此次子钰遭此横祸,朕已经彻查清楚,命人处置了凶手,以后断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说罢,没听到回应,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穆卿云垂着眸子,依然面无表情。

    “正德先前受了伤,朕派太医去看过了,他如今好些了吗?”

    穆卿云不咸不淡道:“家父已经无碍,不劳皇上挂心。”

    皇帝好脾气地笑了笑:“时雨,你还小的时候,朕去相府看你,你还叫朕萧伯伯,如今长大了,怎么反倒生分了许多?”

    “此一时,彼一时,君臣有别,臣妾不敢再像幼时那般放肆。”

    穆卿云抿了抿唇,却始终不愿抬眼看他一眼。

    皇帝指着她,对秦砚笑着摇了摇头:“还说没气,朕看这气性大得很。”

    秦砚尴尬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悄悄看了穆卿云一眼。

    “正德辅佐朕多年,相府也为朝廷付出良多。上次的事,的确是冤枉了你们,朕心中有愧,所以你偶尔放肆,办清谈会也好,与太傅针锋相对也罢,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了。”

    皇帝负手而立,长叹口气,“身为帝王,既要制衡世家,也要稳住宫闱。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

    穆卿云越听越气闷,忍不住开口:“身为天子,既信不过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护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委屈,遭迫害,只用一句身不由己就想遮掩过去,请恕臣妾不敢苟同。”

    等到秦砚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他拽了拽穆卿云的衣袖,小声制止:“时雨,别说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恢复了他平日那副威严而疏离的样子。

    “朕问心无愧,对得起天下人。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只要这天下安定,朕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说。”

    穆卿云毫不退让,抬头逼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两岁那年,您把他带回崇安,托付给相府。嘱咐我们要好生照料,护他周全,莫让他卷入朝堂纷争。这些年我们对他悉心教养,百般呵护,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臣妾自认无愧于您的托付,可子钰回宫不过两个月,就遭人下毒,险些丧命。皇上对子钰的安危如此儿戏,对得起相府这些年的付出吗?”

    “朕已经处置了真凶,你还想让朕怎样?”

    “若是子钰真的出了事,就算拿再多的人命去填又有什么用?”

    穆卿云不愿再多说,屈膝行了一礼,“言尽于此,皇上好自为之,臣妾告退。”

    她说罢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不留,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秦砚看看皇帝的脸色,又看看穆卿云的背影,为难地对着皇帝匆匆拱手:“夫人忧心过度,言语无状,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穆卿云已经快步走远了,连忙丢下一句“皇上保重,微臣先行告退”,然后就转身追了过去。

    皇帝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幽幽飘散在风里。

    他独自待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传话。

    “皇上,太后娘娘在寿康宫设宴,说请您过去用膳呢。”

    想起纯贵妃和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皇帝心头一阵烦闷,“就说朕还在忙着,让她自己吃吧。”

    小太监一路小跑回了寿康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不悦道:“他有什么好忙的?萧子钰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还守着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有大臣们议着,难道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皇后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自从纯贵妃被处置之后,皇上便日日闭门待在御书房。臣妾遣人去请过多次,都只被一句公务繁忙挡了回来,他始终都不肯来。”

    她哽咽了一下,低头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总觉得皇上是因为纯贵妃的事在迁怒臣妾。这几日臣妾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太后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安抚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保重身子,安安稳稳生个皇子,这才是你的立身根本。旁的,都先放一放。”

    皇后微微颔首,脸上仍带着一丝忧虑:“可臣妾瞧着,皇上对那萧子钰实在太过看重,保不齐是真的动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

    “太子之位,那是江山社稷之根本,不是谁想给就能给的。皇上再有心思,也得看朝堂上的意思,看世家的意思,看哀家的意思。”

    “再说了,那位子太重了,就算皇上想给,也得看那孩子有没有命坐。”

    皇后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顿时明白了什么,默默把疑虑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后面恢复日更,一直到完结

    第73章

    隆冬将至, 寒风已带了刺骨的凉意。满池的枯荷在风中瑟瑟发抖,残枝败叶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坤宁宫高处的望月台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吹得石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皇后坐在铺了狐裘的石凳上, 手里捧着汤婆子, 身上裹着厚厚的织金锦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狐毛。

    她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眼神有些涣散, 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近, 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闻言,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立刻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笑脸, 起身对着亭外朗声道:“穆小姐可算来了, 快请进, 本宫可是等了你许久。”

    穆卿云沿着九曲回廊走过来, 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 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衬得她越发单薄。

    她没有带太多随从, 只有知微跟在身后, 手臂搭着一张薄毯。

    走到亭前, 穆卿云微微颔首,屈膝行了一礼:“臣妾穆氏,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穆小姐快请起。本宫早就听闻穆小姐才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把你盼来了。”

    “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穆卿云顺着她的手站起身, 神色淡淡。

    皇后挽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本宫虽在深宫,却常听人说起穆小姐的事。都说穆小姐身居闺阁,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连朝堂上的事都能看得通透。本宫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明着夸她能干,暗里却在指摘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擅自干涉朝堂之事,越矩行事。

    穆卿云垂着眼,不卑不亢:“娘娘过誉了,臣妾不过是个久病之人,连门都很少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大多是夸大其词。臣妾能做的,无非是在家看看账册,替夫君分分忧罢了。至于朝堂上的事,臣妾一介女流,哪懂那些。”

    皇后笑了笑,也不拆穿,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知微连忙上前,把带来的毯子盖在她腿上。

    石凳上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可那股凉意还是从底下往上冒,穆卿云只穿了一件薄袄,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从腿根往上窜,手指也渐渐凉了下去。

    皇后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手边的汤婆子换了新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宫女,帮忙挡着亭外灌进来的风。

    两人坐定后,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精致的茶点。

    皇后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本宫孕中格外畏热,所以才把宴席设在此处,图个通风凉爽,委屈穆小姐陪本宫吹吹风了。”

    穆卿云微笑道:“臣妾无妨,只要娘娘舒心便好。”

    皇后颔首,看似随意地寒暄道:“本宫听闻,四殿下先前一直在相府长大,这些年,一直是穆小姐一手抚养,真是辛苦穆小姐了。”

    穆卿云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腹渗进来。

    “四殿下在相府住了几年,臣妾确实照顾过他一段时日。抚养谈不上,只是尽了本分。”

    皇后向前倾身,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本宫倒是好奇,当年子钰刚到相府时,穆小姐没有疑惑过他的身份吗?毕竟,相府怎会平白无故抚养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

    果然……

    穆卿云早知皇后忽然设宴邀请肯定是没安好心,无非是想打探子钰的身世罢了。

    她笑了一下,淡然道:“当年父亲把四殿下带回府中,说这是故人之子,托付相府照料。臣妾只是听从命令,尽心照料四殿下的饮食起居。至于他的身份,臣妾从未多问,也确实一概不知。”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腹部,“本宫倒是好奇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比如……子钰当年为何被送到相府,娘亲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冷风带着湿气无孔不入,手里的茶盏很快就冷了下来。

    穆卿云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娘娘明鉴,臣妾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皇后娘娘若是好奇,为何不直接去问皇上?”

    “穆小姐说笑了,”皇后扯了扯嘴角,“本宫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不必在意。皇上当年既然把孩子交给相府,必然是有他的考量,本宫不会多嘴。”

    说罢,她还把桌上那碟蟹黄酥往穆卿云面前推了推。

    “这是可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御膳房新做的,穆小姐尝尝看。”

    穆卿云不好推辞,还是拿起筷子浅浅尝了一口。

    这蟹黄酥本是好东西,可惜被风吹了太久,早已经凉透了。外皮失了酥脆,变得软塌塌的,内馅的蟹黄腥气愈发明显,腥腻在胃口化开,满嘴的油腻令人作呕。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勉强笑了笑:“味道不错,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身边的宫女吩咐道:“穆小姐难得喜欢,还不再给穆小姐添一些。”

    宫女应声上前,又夹了两块放在穆卿云的碟子里。

    穆卿云被皇后直勾勾地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口。

    皇后敛了笑意,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四殿下年纪尚小,又刚进宫不久。无缘无故遭此横祸,险些丢了性命,真叫人看着心疼。”

    穆卿云动作一顿,喉头痉挛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压下胃里的翻涌。

    “是啊,看到他受苦,臣妾心里也不好受。不过好在皇上明察秋毫,已经查明真相为他主持公道。相信这次可以杀一儆百,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再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摸着肚子道:“希望四殿下能早日痊愈,皇上的孩子就是本宫的孩子,无论是谁受了罪,本宫都会心疼的。”

    腥腻的蟹黄酥沉甸甸落进胃里,混着冰凉的茶水翻涌不止,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绞痛从腹部蔓延到后背。

    看着穆卿云脸色阵阵发白,皇后挑了挑眉,关切道:“穆小姐怎么不吃了?莫非是嫌弃本宫这里的东西不合口味?”

    穆卿云掌心抵着胃部,深深按压下去,强撑道:“娘娘说笑了,只是臣妾近日脾胃有些不适,无福消受罢了。”

    皇后笑了笑,偏过头刚想对身边的宫女说些什么,穆卿云忽然打断道:“臣妾好像闻到了一股异香,可是娘娘身上的香囊?”

    其实这股香味很浓,只是被风吹得散了许多,再加上穆卿云嗅觉总是时好时坏,所以这会儿才发现。

    皇后挑眉,拿起腰侧的香囊闻了闻,“本宫先前害喜,孕吐不止,这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安神香囊,说是能缓解孕吐,安神定气。”

    “皇上待娘娘真好。”

    穆卿云点头附和,忽然又说,“不过臣妾闻着,这里面像是有芫花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臣妾闻错了?”

    皇后怔了怔:“怎么?”

    “芫花单用确实有安神之效,但若是与甘草同用,恐怕有伤胎的风险。”

    皇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穆卿云淡淡一笑,“不过这香囊既然是皇上送的,想必太医早已权衡过剂量,不会有什么大碍。臣妾只是多嘴提醒一句罢了,娘娘不必往心里去。”

    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脸上的体面差点就要维持不住。

    “本宫知道了,多谢穆小姐提醒。”

    宫门外,秦砚在马车前来回踱步。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穆卿云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出来,他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事。

    终于,暮色四合的时候,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穆卿云脚步虚浮,手掌还是死死抵着胃部,腹中的绞痛让她有些直不起腰,知微扶着她的手臂,满脸焦急。

    秦砚连忙迎过去,扶住穆卿云的肩膀,“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知微刚想开口,穆卿云却微微摇头:“去马车上再说吧。”

    秦砚握住她的手,发现她身上冷得像冰。

    两人扶着穆卿云登上马车,知微连忙从箱笼里拿出厚实的裘衣披在穆卿云身上。

    “不是去坤宁宫吃饭吗?怎么冻成这样?”

    秦砚话音刚落,穆卿云忽然弯下腰,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

    “时雨!”

    知微连忙拿来痰盂,油腻的腥味和冰凉的茶水在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穆卿云忍不住痉挛,痛得浑身发抖,出了满背的冷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秦砚大惊失色,紧紧搂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微急得眼眶发红,这才忿忿不平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么冷的天,那皇后还把宴席设在瞭望台上,她自个儿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汤婆子,还有宫女挡着风,把我们小姐冻得手脚冰凉!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们小姐身子不好,还故意逼她吃凉透的茶点、喝凉茶,害得她这么难受!”

    未消化的东西连同胆汁一起吐了个干净,穆卿云彻底失了力气,软软倒在秦砚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砚眼底满是滔天怒火,咬着牙:“这皇后竟然如此歹毒,简直欺人太甚!”

    穆卿云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气声道:“回去吧。”

    秦砚压抑着眼底的怒火,扶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怀里,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回府。

    坤宁宫里,寝殿内不断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皇后双目赤红,站在一片狼藉里,“……还有吗?”

    一旁的宫女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了,咱们宫里所有带甘草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

    皇后举起手里的香囊,发出一阵悲怆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皇上明知道她孕中脾胃虚弱,无论是日常饮用的汤药还是膳食点心里面都特意添了甘草,却还偏偏在送她的香囊里放了芫花……

    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皇后怀着孩子辛苦了,朕特意让太医院配了这个香囊,里面放了安胎的草药,既能安神解乏,还能缓解你孕吐的不适。你戴着它,朕心里也踏实些。”

    当初的甜言蜜语,如今想来,竟是字字如刀,句句催命。

    “皇上……您好狠的心啊……”

    她缓缓把香囊按在心口,闭了闭眼,肩膀颤抖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香囊丢了出去。

    “丢掉!全都给我丢掉!丢的越远越好,本宫再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大夫和侍女进进出出, 托盘上的药换了一遍又一遍。

    穆卿云半倚在秦砚怀里,鼻尖紧紧凑在他胸口,努力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秦砚圈着她的肩膀, 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捂在她腹部。

    直到腹中空空如也, 胃里的寒凉滞气连同酸苦胆汁都吐无可吐, 那阵撕扯的绞痛才终于渐渐平息。

    穆卿云出了满身冷汗,先前吹了那么久的冷风, 这会儿额头也在突突跳着疼。

    秦砚摸了摸她额头, 轻声问:“要躺一会儿吗?”

    穆卿云微微摇头:“难受。”

    秦砚托住她的腿, 把她往怀里抱了抱,又拽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充当她的靠枕。

    “没想到皇后心胸这般狭隘歹毒, 竟然借着设宴故意刁难折辱你。下回她再传召, 我就想办法替你推了, 不能这样任人欺负。”

    “皇上对子钰的重视让她寝食难安, 找我打探消息不成,便刻意刁难, 借机给我一个下马威。”

    穆卿云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我总觉得……子钰这次出事, 跟皇后也脱不了干系。”

    想起当时提到芫花的时候, 皇后瞬间煞白的脸色,穆卿云心底冷冷一笑。

    “她为了自己腹中皇嗣, 满心算计,殊不知她越是急着争权,皇上对她们的忌惮便越深,这个孩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安稳降生。”

    秦砚心疼地抚着她的脑袋, 忿忿道:“身居后位却心思阴毒,若真如此,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穆卿云半阖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先前卫凛传信回来,说是已经拿到了温太傅叛国通敌的证据。”

    她气息仍有些虚弱,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算算日子,赵姑娘他们也快回来了吧?”

    “快了,”秦砚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我已经让虞公子他们带人去城外接应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眼窝深处像是忽然被刺入了一根针,一股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经络往太阳穴两边窜。

    秦砚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僵,连忙问:“怎么了?”

    穆卿云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嵌进鬓角的发丝里,只觉得在尖锐的头痛里,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她牙关紧咬,颤声道:“让……白统领多带些人去支援……越快越好……”

    城外驿站。

    尹都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开茶楼的闲人,这是你们朝廷上的事,为什么我也得陪你在这儿守着?”

    虞英才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刺得眼睛发烫。

    他把酒囊递给尹都,却又被尹都一脸嫌弃地推了回来。

    “你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虞英才一把搂住尹都的脖子,把他拉得一个趔趄,“事关重大,多个人多份力。你在这儿也能帮我搭个眼,总比我一个人盯着强!”

    “我又不会武功,能帮上什么忙……”

    尹都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官道尽头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虞英才也听到了,立刻松开尹都,收敛了笑意,对着身后的侍卫们正色道:“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注意戒备!”

    尹都也精神一凛,跟着站直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尴尬地拍了拍衣摆。

    虞英才冲他粲然一笑:“尹兄就在这儿稍等片刻,等事情办妥了,非得让秦砚好好请咱们喝一顿不可!”

    说完,他率先跳上马背,带着紧随而上的小队朝着官道尽头迎了过去。

    风尘仆仆的马车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破旧的车轮磕磕绊绊地滚动着,边缘已经有些变形,感觉随时就要散架。

    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驾驶着马车,嘴唇开开合合,似乎正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但距离太远,风太大,那点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淹没。

    虞英才凝神细听了片刻,疑惑地问身旁的人:“他在喊什么?你们听清楚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走,靠过去看看。”

    虞英才夹紧马腹,往前跑了几步。

    “……别过来……有……埋伏……”

    破碎的呼喊声终于在耳畔清晰,带着声嘶力竭的颤音,虞英才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勒住缰绳,拽着马儿强行调转了方向。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他面前的地面上。

    “有埋伏!列阵迎敌!”

    虞英才一声令下,身后众人纷纷抽出兵器,呈防御阵型散开。

    “小心!后面还有……”

    那士兵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就从旁边的树林里射来,直直贯穿了他的咽喉。

    握着缰绳的手无力地垂下,士兵的身子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黑鸦接住,轻轻放到一旁。

    失去控制的马儿扬蹄嘶鸣,疯狂地往前冲,眼看着就要失控。

    黑鸦单脚蹬住车辕,半边身子悬空探出去,伸手拉住了在空中乱甩的缰绳,硬生生将马车拉回了正轨。

    两侧林子里忽然涌出黑压压的人影,个个蒙面执刃,直扑马车而来。

    虞英才大喝一声,率先迎了上去:“兄弟们,守住退路,护好马车!”

    刀剑相撞的声响在林间炸开,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矫健,虞英才带着小队勉强抵抗,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

    黑鸦一只手控制缰绳,一只手握紧长刀,死死守在马车门口。

    虞英才杀红了眼,刀锋卷了刃,他便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把刀继续砍,硬生生从那片刀光里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嘶声大吼,一刀劈翻挡在马车前的最后一个刺客。

    黑鸦一甩缰绳,马儿嘶鸣着向前狂奔,车轮碾过碎石,猛地一颠,车厢里的人重重撞在车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