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蝗灾(10)
意料之中的回答, 甚至是一个相当拙劣的回答。舒谅想着。
“我可以坐公共交通工具回去。”舒谅平静地说道,不等回答转身就走。他踩着地上零碎的虫子尸体往外走,却看到远处文创园区竟然被一扇大门关住了出口。
“这是怎么回事?”
“哦, 这里的园区闭园了,那边的管理员到点了都会关上大门。”商务笑呵呵地说道, “不过我们都有自己的通行卡,不用担心出不去。”
舒谅无声凝视着眼前的商务。他会打算和他撕破脸吗?
他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真正的“人类”,还是某个从他幻觉里出来的东西。如果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那么这些东西也会模仿人类的社交模式吗?
“那您能麻烦帮我开下门吗?”舒谅问道。
“当然没问题,”商务话锋一转,“不过, 反正现在时间也不是很晚,要不我们先去看完刚刚打完样的产品怎么样?其实这才是最急的,先安排您和我们谈新的合作有些太贸然了, 我替我的同事们向您道歉。”
“我们有一位同事是住在外面的, 还有两个小时, 等他下班了开车带您走怎么样?”商务耐心地说道,“您如果实在不像去看您的样品, 也可以在我们的休息室里待一会儿,不过那里没关窗户,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虫子跑进去了。”
他们不会把他放出去了。舒谅想。
他暂时没有胆量尝试硬跑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不想大吵大闹,刚才那个幻觉里奇怪的存在已经帮他点名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舒谅虽然不知道幻觉里所说的召唤仪式指的是什么仪式, 不过如进士现代社会,想要联系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当然是——
舒谅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没信号。他重新打开关闭了自己的数据开关好几次,毫不意外地一直显示着无信号。
“好吧,那我们去看看打样的产品吧。”舒谅不再去看关起来的园区大门, 转身对商务说道。
“很好,我马上叫我们的生产主管过来,让她带你过去。”
生产主管的样子比商务看起来更灰头土脸一些,如果不是刚刚在会议室里见过,舒谅只会觉得他刚刚从某个建筑工地走出来。
“谅老师,跟我走吧,”生产主管喜笑颜开地说道,“稍微要走点路,我们得从村子里绕过去——您不累吧?”
舒谅默默摇头,观察着两侧的废弃建筑。
“这里之前都是化肥厂吗?”
“没错,大约三年前这边的农田全都要改成生态有机田,这里的化肥厂就全都停产了。”生产主管介绍着,“这些地也没有收回去,这些厂就荒废在这里。”
“直接停产?”舒谅有些疑惑,“没有任何缓冲时间吗?”
“对,当时是直接下的命令所有工厂停产,然后这里开始修湿地公园和我们的文创园区,那边节日的时候游客还挺多的。”
他们刚刚转过一条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广阔的土地,不过那并不是舒谅以为的农田,而是一个非常精致的公园。
“他们还把一些老房屋重新修缮作为古建筑来展出,不过那要往村子里面走,这里就是湿地公园了。”
簇新的规整河道,笔直的行道树立在两侧,平整的草地上放着一些亭子和大红大绿的雕塑,不远处有一块“我在xx很想你”的牌子。
以一个设计师的本能而言——即使舒谅没怎么做过什么园林和建筑设计,他依然很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公园。不过他知道,自己的不少同学毕业后正在做的工作,就是把这样的公园原样复制到各地。
如果要说此刻还有什么是更煞风景的,此刻岸上的树木都被啃得光秃秃的,河水里安静地漂浮着成团的虫尸,原本相当整洁的公园看起来一派凋零。
“最近没什么假期,又出来了这个虫子,所以没什么人来玩。谅老师,你有空了以后可以来玩呀,我们可以当地陪的,哈哈哈。”
还想着再邀请他来。舒谅在心里冷笑着。他现在还能不能回去是个问题。
“我们的样品就在前面的这个仓库里面,谅老师请进吧?”
生产主管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余净看到副驾驶上的女人突然失神了一瞬,接着又很快回过神来。
“怎么了?”余净问道。
“没什么,遇到了一些小麻烦。”穹摇了摇头,她下了车,对余净摆手示意,“有事再联系。”
接着她便消失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只剩下余净一个人在车上。
余净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不错,刚刚加上的账号还没有消失。
她下了车,跟着导航往湿地公园的方向走去,在水边找到了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
“ 您好,您是陈教授吧?我是余净,三级治安管理员,我想和您了解一下这里的受灾情况。”
女人站起身来,看向余净。她刚刚正在用网兜捞水里的虫尸。
“你好,你是到这边来调查情况的治安管理员吧,我在收集虫尸标本,可惜这里我现在也没什么思路。”
“讲讲您现在了解的?”
“据我所知,这个地方十几年前发生过很严重的化肥污染问题,”陈教授眉头紧皱,“当时标出来的受影响范围,短期内都不能种植粮食,所以当地决定开发旅游业。”
“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对,当时的土地都被改造成了景区和办公用地。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采取了这种方式,”专家指着铺设了大理石的河道,“化肥污染后的土地最好要种植耐肥植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部硬化起来,现在土层下的污染问题肯定还在。”
“他们可能觉得继续发展旅游业更有利可图。”余净猜测道,“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耕地面积。这是这片区域重要的产粮地对吗?”
“你提前调查过了,”陈教授欣慰地点点头,“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就算他们真的获得许可这么操作,这仍然无法解释蝗灾为什么会发生在这个地方。”
陈教授从网兜里倒出来几只湿淋淋的蝗虫:“这里根本没有适应它们生存繁衍的环境,就算说是气候影响也说不通。”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虫子改变了它们的习性?”余净推测道。
陈教授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余净:“虫子会在短期内进化出耐药性,会进化出自我保护机制,但是改变繁殖习性,改变自毒性至少也需要数万年的时间——”
“如果这些虫子不是真的虫子,是外力恶意投放的呢?”
陈教授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我需要马上检查刚刚收集来的尸体标本。”——
穹的视野被遮挡了。
漫天的虫群混在沙尘中遮盖了一切,无论她怎么移动视线,她想看的那一块总是被遮盖着。
舒谅变成了和她的弓箭一样,能感应到,却无法接触到的东西。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她在视野里随便看了一只虫子,那只虫子便立刻对着她做起了鬼脸。
虫子的脸根本不适合做表情,于是那只试图眯眼的蝗虫在被用完的那一刻就像被鞋子踩过一样碎掉了。
穹记起来了,她亲爱的妹妹,在还没学着她变出人形的时候,就喜欢用虫子给做摆奇奇怪怪的表情。
无论她说几遍虫子不需要学习人的一切,但是她还是黏着穹,拼命想学会她身上属于“人类”的一切。似乎那才是正确的,高级的。
明明这些“神”的“早教”根本就不应该是她的责任
穹啧了一声,离开了那段糟心的回忆。
她正站在一个废弃厂房的门口,大悲上是一把生锈的锁。
“不好意思。”她轻声说着,用手轻轻一敲就把门锁砸下来了。
她瞥了眼早就报废了的监控,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厂房。
尘埃遍地的厂房里,机器早已老化,但穹没有走进生产车间,而是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还堆叠着成百上千袋化肥。对这些工厂而言,停工也意味着停售,它们本就依赖着周边的农业生存,一旦需求被终结,向外从寻求新市场对它们这些小工厂来说基本无利可图,因此还不如就此放弃这些产品。
穹随便挑了一袋化肥,袋口上有细小的破洞,干燥泥土一般的颗粒簌簌地从破洞里倒了出来。
穹盯着漏在地上的化肥,从颗粒中捻起一颗与其他颗粒截然不同的长圆颗粒。
“卵”
穹环视着四周的肥料,这一刻,她似乎听到有细碎的声音在从袋子里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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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蝗灾(11)
“稍等一下, 我想稍微画一下那个建筑,能等我十分钟吗?”舒谅礼貌地请求道。
生产主管回过头,疑惑地看着舒谅。
“你可以先拍一张照, 等会儿再画?”
“不一样,傍晚的光线瞬息万变, 手机照片不可能原样复制此刻的光线。”舒谅在这方面有着作为一个美术生的强大底气,“反正您也不急,等我十分钟可以吗?”
“也行,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画的,不过十分钟,你到底能画些什么东西?”
生产主管来了兴趣, 好奇地看着舒谅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平板和笔,打开软件就开始涂。
十分钟凭空画一张人像速写不容易,而且要吸取上次的教训, 舒谅绝对不能画任何会联系到其他幻觉的画面。
开头的五分钟, 舒谅规规矩矩地迅速涂出了远处那个建筑的轮廓, 但是五分钟之后,他在画面中央添加了一个人。
“你在画什么?”生产主管疑惑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加一个人?”
舒谅没有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他必须尽快画完这个画面——
他的笔被握住了。
“你画的好像不是那个建筑——”
“你们不是想要我的灵感吗?为什么现在要阻碍我?”舒谅毫不客气地夺回自己的笔, “灵感是稍纵即逝的。”
这群东西非常在意他的灵感。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的作品真的能把幻觉里的存在给画到现实世界吗?
生产主管犹疑的几秒里,舒谅迅速夺回了笔, 把人物轮廓完整了。
现在差的就是简单的五官,还有——
“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生产主管突然开始大喊,扑上前想要夺走舒谅的笔。
不过舒谅对此已经有了准备,他往旁边跑了几步,手中的笔歪歪斜斜, 勉强把五官给补充完整,开始画她手上的刀。
“她为什么会给你那么多特权?”身后的生产主管不再抢夺他的画笔,反而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线说这话,仿佛有成百上千个不同的人正在同时发声。
“她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只是因为你是人类吗”
舒谅不敢回过头,只是奋力往前跑。他现在只能祈祷穹现在有空,并且愿意回应他草率的“召唤”。
不过好运似乎并没有立刻眷顾他,眼前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穹。
是一直都和颜悦色的商务。此刻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舒谅,指了指前方一扇敞开的大门。
“谅老师,请来看看你的作品吧。”——
“上午我们已经在农田里找了很久的虫卵,但是一个也没有找到,”陈教授说道,“本来我们以为是因为我们还没找到蝗灾真正的源头,现在看来,也许我们搞错了,蝗虫只是不在我们以前熟悉的环境里产卵了。”
她说着,打开了自己的随身行李,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试剂盒。
“这个只能做初步的检测,精细检测还得回我们所里去,不过现在可能也够用了,”陈教授带上手套操作了好一会儿,不到十分钟,看着试剂纸逐渐变色,眉头越皱越深,“成灾期间的蝗虫会比普通蝗虫更耐化肥污染 ,这也是它们比其他虫害危险的原因,但也不可能像这样”
余净看着试纸上浓烈的颜色,也知道事情不太对劲。
“这种浓度,说这些虫子体内全是等等,不止”
陈教授从包里拿出来另外几个的试剂。
“这些是农业污染和水体污染常用的快速检测,条件不足,只能这样。”她解释道,“但就初步结果来看,这些虫简直就是五毒俱全”
余净陷入了沉默。眼前的结果似乎说明,这些虫子是跟着几年前的化肥污染有很明确的关系。
手机里突然跳进来一条消息。
“虫子是从化肥里诞生的。告诉你的人类朋友们,如果他们想阻止蝗灾蔓延。不过也许不止化肥,你们最好再多查查其他污染。”
发信人是穹。她竟然是第一个发来消息的。
余净很快想到了最近那个奇怪的台风,气象专家给出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过量海洋垃圾分解造成的局部气候异常。
污染都是污染,这些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手机里的办公app在此刻又突然跳出来一条标了红色警示的紧急消息。
“城区内突然出现不明原因聚集的大量蝗虫,请市民远离公园,绿化带,湿地和郊区农田,防止被虫蚁咬伤,请勿食用任何蝗虫,以防中毒,治安管理中心将在明天日出后在城市公园区域喷洒农药。”
“请各位值班中的治安管理员立刻前往所负责辖区进行安全管控,督促市民离开危险区域。”
两条消息在app里置顶轮回播放着,余净只觉得到荒谬。
这边是农业用地也就罢了,怎么她所在的城市也突然爆发蝗灾了?
余净和舒谅生活的是全年降水充沛,四季分明的沿海城市,完全不是蝗虫的适宜生存区域。
甚至不止是她们这个城市,余净看了眼时事新闻热搜,全国各地在一个小时之前都有零星上报不明原因出现的大量蝗虫,甚至几个高度城市化的大城市都出现了。
网络上随处都是人们随手拍上传的视频,虫群像黑云一样掠过高楼,捕食着行道树和城市绿化带,甚至家居盆栽。
“这是蝗虫?这是蟑螂吧!”
“蟑螂不会集群,而且蟑螂也不会啃我的花。”一个网友展示了他放在阳台外没来得及收回的花盆,此刻花盆只有光秃秃的茎秆立在上面。
“我新买的棉麻四件套洗了挂在阳台上,也被啃了!新买的!”另一个网友展示了他被啃成抹布的床单。
“蝗虫在我家阳台吃自助餐怎么办,我刚晒的笋干都没了——说起来昆虫能吃高盐食品*吗?”
这些原本只会在干旱农田上肆虐的虫子,此刻正在人类的高楼大厦间肆意穿梭。对于大部分在城市种出生的居民而言,蝗灾只是写在书本上的遥远灾难,因此这些虫子比起灾难更像是一场怪异的奇观。
但余净却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她和心事重重的陈教授对视了一眼。
“陈教授,这些虫子的繁殖模式改变了,它们的食性和行动方式会改变吗?”
“目前看来还没有改变,但是考虑到它们身体里沉积的污染,它们的尸体如果堆积过度,恐怕会成为很麻烦的污染。”
“在城市里喷洒农药算污染吗?”余净突然问道。
陈教授放下手上用完的试剂,思考道:“城市里喷农药?你是说公园里用来防治病虫害的那种?如果使用不当,过量的话,确实有可能我要马上和我的同事会和,我们必须回去马上做检测——”
“陈教授,您能写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吗,我需要说服治安管理中心不要立刻喷洒农药杀虫,”余净扯住了陈教授,“您刚刚说了,这些蝗虫的尸体会造成非常棘手的污染,而且它们能从化肥里繁殖,万一它们能从农药中繁殖呢,万一农药对它们没有任何效果——”
“但不用农药,用什么办法呢,”陈教授疑惑道,“在蝗灾的潜伏期,生物治理是非常管用的,但是现在是爆发期,不用农药遏止它繁殖和孵化的势头是不行的。”
“但是你也看到,这些蝗虫已经改变了它们原本的习性,万一农药加速了它们的变异,或者”
农药成为它们新的繁殖源头。余净不敢说出这个可怕的可能。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是如果要证实这个观点,我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实验,”陈教授点头道,“我需要一些活体蝗虫。”——
浅绿色的若虫从化肥袋子里一只接一只地爬出来,不过它们的目标并不是穹,而是外面的世界。
它们爬得很快,不少已经从窗缝和门缝里挤到了外面。它们生长的速度也超乎预料,原本若虫至少需要30天才能成为成虫,但是眼下的仓库里,被这些蝗虫若虫爬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很多蜕掉的外皮。
穹默默掏出了她的刀,虽然不一定有用,她可以解决这间屋子里的虫卵。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挥下第二刀,突然双眼一凛。
“找到你们了”
神明并不会总是回应信徒的呼唤,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穹曾经给很多人类都传授过如何召唤她的方法,那些方法一个个失传,成为那段循环历史里不会被人提起的秘密,到最后只有绘画这个方法还在用。
穹再次踏在平地上。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一半,空荡荡的地面上,只有两个被蝗虫在五官里爬进爬出的人类,他们双目无神,显然早就失去意识已久。
穹环视四周,地上只有一支摔断的笔,以及一块有些摔裂了屏幕的平板。
画上速写出来的她正好就站在她此刻所在的位置,手上银色的刀光再夕阳中闪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只是,试图用画笔召唤她的人此刻并不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竟然还有榜单hhhh不隔日更了(下周应该真的没了感谢阅读~
第23章 蝗灾(12)
舒谅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抓进厂房的时候根本无力反抗, 他手上的平板和背包瞬间被甩了出去。
有点可惜,虽然他平时的商业稿件不会用平板画,但是舒谅最近才刚刚给自己的平板换了一套新的膜。
在地上这么一摔, 不说保护膜了,恐怕屏幕也小命不保。
唯一幸运的是手机还在手里, 可惜没有信号的手机此刻也就是砖头一块。
舒谅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他确信自己的腿上和背上青了好几块,腰上还有个擦伤在火辣辣地发疼。
他踉跄几步,走到此刻唯一透光的窗户边。浑浊的窗玻璃上映出了他的面孔,额角撞出了一个伤口,已经止了血。
怪不得他刚才觉得额头边上凉凉的, 原来是流血了。
上一次受这样的伤还是在在上学的时候,他因为天上的一只巨大飞鸟幻觉出了神,身边的同学看他呆呆的, 一时起了玩兴, 把他从两米高的楼梯上推了下去。
他滚下去的时候还在疑惑, 那只飞鸟怎么也和他一起在翻滚。直到那只鸟越飞越远,老师惊慌的叫声从背后响起, 他才知道时自己摔倒了。
舒谅逼迫自己从幻觉的记忆回到现实世界,试图用自己有些混沌的大脑思考一些问题——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可以想办法离开这个仓库。但是既然他们能把他关进来, 肯定有防备他出去的办法。大门关得死死的,除非他是个撬锁匠, 不然很难出去
刚才在文创公司的那个创始人办公室里,灰绿色眼睛的幻觉告诉他,他还可以帮穹找到她的弓箭。
上一次就是他帮穹找到了她的刀,所以这一次他能帮她找到弓箭?
但这么说起来,他应该去哪里找呢?
舒谅不知道自己的画有没有成功, 也许穹已经来了,不过现在的他也看不到。
不仅是看不到,甚至都听不到。厂房外的一切都被大门隔绝了,这个所谓摆放样品的仓库里,里面的确摆满了货物,舒谅找到了刚才在展示架伤看到过的一些产品。
除此以外,在仓库的正中心,还有一座小小的摆件。
傍晚昏黄的光线从狭窄的窗户照入这个房间,打在摆件上,散发出迷人的光泽。
看到摆件的一瞬间,舒谅就知道那应该是他的作品。
上面有他非常熟悉的绘画风格,虽然舒谅根本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画了这些稿子。
之前这个文创公司用他的图样做的都是比较实用的产品,从没做过摆件这类偏向装饰性的物品。
整个仓库里只有他犹豫的脚步声,他不知不觉地靠近了那个摆件。精巧的摆件在黄昏中闪烁着迷人的光泽,让他忍不住想要上手去触摸——
房间里的光线突然消失。
摆件,对方的货物,以及舒谅自己,在这一刻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浓郁的纯粹的黑色。
变故发生的这一刻,舒谅猛然清醒过来——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没看清楚那个摆件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刻的黑色没有让舒谅再次陷入恐慌,他混乱的头脑终于在黑暗中获得了片刻的清醒。
那个摆件有问题。他必须离开这里。
出不了门,也许他可以试试窗户?舒谅想起刚才窗框虽然有铁架在,但看起来已经生锈了,如果能在这里找到螺丝刀,或者其他硬物也好
他拿起手机,打开手电,但是手电只能照亮他眼前的一小块地方,他还在仓库里,但不知为何,自己好像离摆件比刚才更近了。
砰!
一声巨响,舒谅条件反射地看向背后的大门。
手电微弱的光芒下,门没有破,但是门上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凹槽。好像有什么重物砸在那里。
只是砸了一下,接着门外又恢复了死寂。
黑暗在此刻开始消退,血色的夕阳再次从窗户中透出光芒,舒谅开始搜寻整个仓库,他要找找是否有可能的工具
咯吱。咯吱。
眼前的大门再无动静,但是身后摆件的方向却突然开始发出异响——
穹把裂了屏的平板以及绘笔放回了包里,拉上拉链搁到了一边。
蝗虫在地上乱爬,无意识地朝着草丛聚集,穹走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上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更多的虫子从他的身体里冒了出来。
“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穹自言自语一般地问道,“为什么是化肥?”
地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直到穹把视线移向远方,他才突然滴溜溜地一转眼睛,看向穹。
“因为这里是个好地方,”地上的人用怪异的声线说着话,“至于化肥只是巧合罢了,但是所有曾经能杀死我的,都会成为我孵化的新生之地。”
穹转回头,微微皱眉。
她猜得没错。化肥肯定不是蝗虫唯一孵化的“新土壤”。所有曾经能杀死虫子的当然不止化肥*,农药,杀虫剂,硬化的土地,这些也会杀死虫子。而现在虫子也许会从这些物质之中孵化出来。
“这就是‘外面的东西’污染你的部分?”
“姐姐,这怎么能叫污染呢!”地上的人突然激动地坐了起来,身上的虫子往四面八方疯狂地飞舞起来,“这是我的新生啊,姐姐,它们让我变得更完美了,我现在懂得仇恨和喜爱了,姐姐,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更像你一点了?”
地上的男人做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憧憬神情。
“不像。”穹干脆地说道,“既然你的目的达到了,该把弓箭还给我了。”
“姐姐,我没有那么笨,把弓箭还给你,你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扔到世界网外面,我可不是雨神那个蠢货。”
“好吧,那我们来聊聊另一个问题,”穹不急不躁地问道,“为什么要抓走那个人类?”
“什么人类啊?”
“不要装傻。”穹一脚踩在他的手上。
“好痛呀姐姐!”“男人”用别扭的姿势试图抽出他被踩住的手,“抓他当然是因为他是姐姐的心肝小情人呀,嘻嘻哎呀好痛啊,姐姐,不要踹我了!”
“说真话。”
“真话,真话”“男人”的目光飘忽躲闪,最后嬉皮笑脸地迎向穹,“姐姐,我们还是来聊聊你的弓箭吧,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那就是:你凭你自己是拿不到它的。”
穹却不接她的话了。
虫神此刻并不是不愿意提及为什么要抓走人类,而是她没办法提。穹太熟悉她这些弟弟妹妹们的说话方式了,它们一方面完全不像人,一方面又会尽力模仿人,以至于他们在被本能控制的时候,会格外明显。
虫神在本能地恐惧。她害怕说出来,为什么舒谅一定要被抓走。
有什么东西能够让这些曾经无法无天的存在恐惧?
穹的心一沉。她自己也许勉强算一个,但是此刻她就在虫神面前,所以肯定不是她。
“你很喜欢你身上的污染,对吗?它让你掌握了全新的力量,”穹蹲下了身,突然和颜悦色地看着“男人”,“但是你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被污染吞没意识。可是现在你一点都不担忧,这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男人”的话语逐渐结巴,他的面容在无法形容的恐惧中逐渐融化,最后变成嗡嗡的虫群,想要飞上天空。
“回答我。”穹伸出手,从试图逃窜的虫群之中硬生生地抓出了一个纤瘦的人影,“我亲爱的妹妹。”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突兀地消失,此刻的天地在一瞬间陷入了极具压迫感的黑暗,细小的碎裂声在水泥地上迅速地延展,四周不论是废弃的厂房,还是簇新的湿地公园,所有的建筑都在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姐、姐姐,你再这样,世界网会从这边开始开裂哦——”
“我可以不找我的弓箭,网开裂了我就把你扔出去补。”
穹平静地说着,她的面容在黑暗中愈发清晰,金银的光芒勾勒出她身形的轮廓,与此刻若隐若现的世界网相互回应着。
“一个你不够,我就再把土神也扔出去,我感觉到他也在附近,对吗?他的身体延展性很好,我可以把他拆成一块一块地糊在网上。”
穹的语气愈发和蔼,她手中的人形终于开始难以遏制地发抖。
“不要扔我!不要扔我!”她失控地大叫,尖利的声音就像全世界的虫子都在此刻鸣响,“不要扔掉我!我说,我说,我说——唔,唔——”
虫神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穹捂住了她的嘴。
“你一点都不担忧,因为有东西帮你兜底了。”穹轻声说道,“能让你们在重度污染中继续维持意识的,只有你们的创造者了,不是吗?”
周围的黑暗突然消散,夕阳的余晖将尽,但是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照出了穹和虫神扭曲的身影。
簌簌的蝗虫从虫神的身上掉在地上,并且在掉落的瞬间马上就死去。
“你可别真的吓死了。”穹轻柔地对还在瑟瑟发抖的虫神说道,“我还需要你。”
“需要我?”虫神惊慌躁动的身影在此刻突然安静了下来,她满怀期待地凑在穹的脚边,“姐姐你需要我?”
穹没有再说话,抓起不知所措的人形,往紧闭的仓库大门摔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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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蝗灾(13)
“我们要去找到蝗群, 需要活的虫子。”陈教授说道,“单独行动的虫子不行,它的性状和蝗群种的个体可能有差异。”
的确, 余净环视四周,这块公园里别说活虫子, 连个活的植物都没有。
“我同事十分钟之前恰好遇到了一群正在飞行觅食的蝗虫,他根据蝗虫的飞行方向给出了估算,这些虫子可能会在五分钟之后再次经过这条河,也就是我们附近。”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抓虫子?”
陈教授凝重地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候余净紧张得手心出汗,她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 见过最可怕的虫子不过半个巴掌大的蟑螂,一群乱飞的虫子听起来比她训练时遇到的两米高的对手还要吓人。
但身为治安管理员,她也不会让年过半百的教授亲自举着网兜去抓活虫。
她紧紧盯着预测的虫群方向——
“来了!”
簌簌的扇翅膀声从远处传来。还好, 这群虫子没有那么庞大, 充其量也就是一整个树冠那么大, 黑压压的一整片,发出令人震撼的噪音。
余净抓着网兜, 从侧面靠近蝗群,心一横, 举起网兜朝上面一罩。
被她搅动的虫群散开了不少,一些虫子从她的两侧路过, 有不少落在她的身上,尝试性地啃了啃她的头发和衣服,发现不是食物后又迅速地飞走。
余净分外嫌弃地拍打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网兜里的虫子正在奋力啃咬包裹着它们的纤维,呆滞的棕色眼睛与它们飞快挪动的口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就在此刻, 天色陡然一暗,余净手一抖,差点把网兜里的虫子给放跑了。
“怎么天黑得这么快?”一边的陈教授说出了余净心中的疑惑。
天黑得异常迅速,奇异的压迫感让世界陷入了寂静,远方传来若隐若现,仿佛闷雷的声响,甚至连往兜里拼命想突破束缚的虫子们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
幸而这个天黑只是一瞬,不到五分钟,刚才的黑夜就像幻觉一般地消失了。余净立刻把网兜给了陈教授。
“您尽快吧。”
她们赶去了其他专家们所在的一个农户家里,那里已经聚集着其他几个专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需要的材料——
“好痛啊,姐姐,你怎么又扔我!”在铁门上摔出一个凹槽的虫神抱怨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什么叫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你明明什么都没告诉我啊?”穹轻描淡写地说着。
“你只会欺负我!坏姐姐!坏姐姐!”人形发出难听的大叫,听起来仿佛数万个不同声线的孩童正在和它们的家长无理取闹。
可惜穹是个经验丰富的“家长”。当初这些弟弟妹妹被创造出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和她相处的,她熟悉他们每一个偷奸耍滑的惯用技俩。
“不如再多说一说,你掌控着那么多的虫子,怎么只让蝗虫出来活动呢?”穹语气温和地问道,“难道其他虫子都比不上它们厉害吗?比如说,蟑螂,蚊蝇,白蚁它们都和人类的关系很密切,怎么不用它们呢?”
在门框上摔扁的人形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兴奋地说道:“当然是因为它是最好改造的!”
“哦?”
“其他虫子要么能吃的太少,要么生长的环境太难搞,我本来想要蟑螂的!人类可害怕蟑螂了,但是蟑螂什么都吃,也不会集群*,没意思!”虫神越说越兴奋,“蝗虫原本就很擅长变异,只要我稍微推动一下,它们马上就会成长成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虫子!”
“你的意思是说,让蝗虫在化肥和药物里繁殖,它们甚至还能继续变异下去,进化出新的特性?”
“没错!”虫神空空的眼睛欢快地扭动着,“我想让它们吃肉*!”
穹微微皱眉:“那原本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是不是就变成不适合生存的地方了?”
虫神正讲到兴头上:“当然不会,只是有一点小影响罢了,比如它们不会在原本喜欢的环境里繁殖——”
虫神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它空空的眼睛转向穹。
“不对!坏姐姐!你想套我的话!”
穹却没管它的大喊大叫,转过身,把刚刚套出来的话发了过去。
“蝗虫的老祖宗说,蝗虫在过去它们更适应的环境里,会抑制繁殖的冲动。”
接着,她没有再回复余净发过来的一大串问号,切换到了另一个对话框。
这个对话框里,发过去的信息都是红色的感叹号。
毫无意外,舒谅既然在用画像的方式把她召唤过来,只能说明他已经靠现代人类的网络无法联系上她了。
刚才她用了三成的力气都没能砸开这个大门,只能说明这的确不是正常的大门,里面也不是正常的空间,人类的无线网络信号无法穿透。
“好,关于如何对付你的蝗虫我已经得到了一点答案,那么再来问问这个问题——”穹按住喳喳大叫发泄不满的虫神,“你们的创造者在哪里,‘她’是怎么重新联系你们的,‘她’为什么需要我的人类?”
虫神突兀地闭上了嘴。
“‘她’真的回来了吗?”穹缓慢地问道,“‘她’过去明明称呼你们为残次品,为什么你们还这么心甘情愿地帮助她,只是因为她能让你们不在外面的东西侵入后失去自我意识?你们知道这个承诺有多不可靠吗?”
“姐姐,不要再提了,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了”虫神一改刚才嚣张乖张的态度,突然开始瑟瑟发抖,“‘她’要是知道是我让你察觉到她了,我会彻底消失的,别——”
“反正你已经让我知道了,”穹说着,突然把手里的手机塞给虫神那只形态模糊的手掌,接着把那只手机和手掌全都摁在了被砸扁的大门上。
“你要干什么?”虫神身上的虫子四处惊慌乱窜,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恢给里面的人发消息。”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点击手机上的重新发送。
她刚才没发送成功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发送成功了。
而虫神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散成一团庞大的虫群再次逃走——
“结果怎么样?”
余净焦急地问道。
陈教授面色凝重地把水盆端了出来。
“这里的液体已经配比成了日常使用的不同农药浓度,十分钟过去了,它们还活着。”
何止是还活着,简直是活得非常滋润。
原本入夜后会逐渐减少活动的蝗虫,此刻正自如地在农药水上漂浮着,触须活跃地抖动着,和白天觅食时期的状态毫无区别。
“早上我们询问本地居民的时候,他们有提到过,这些蝗虫不怕农药。我们本来以为是这些蝗虫具有了新的耐药性,但现在看来,这或许不能被称为耐药性这是彻底变异了”
“陈教授,麻烦您马上写报告,我需要通知治安管理中心,现在各地肯定都有开始使用药物控制虫群的,必须赶在事态恶化之前让各地停用药物杀虫。”
可是陈教授却缓慢地摇头。
“余管理员,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首先,我这里只有一个非常初步的结论,我无法对这个粗糙的结论完全负责。而且光凭这一个小实验不可能说服治安管理中心,你在那里工作,你知道的。
人类自从发明药物以后,对虫害就有了根本性的掌控,如果此刻告诉所有人,药物对这些虫子不起效了也许会造成非常大的恐慌。”
余净陷入了沉默。陈教授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她知道另一件事,这些虫子也许并非是因为自然力量变异的。这些虫子和舒谅,还有她刚刚遇到的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余净飞快地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备注,穹。对,和他们有关系。
想到这里,余净立刻给穹发了一条信息。
“如果这些虫子真的可以在农药里繁殖,用喷洒农药的方式驱虫会有什么后果?”
穹立刻就回了一条消息。
“我不能确定,但是你完全以往最坏的方向去推测,比如说进化得体型更庞大,比如说进化出夜行性。哦,对了,我刚刚审问了一下这些虫子的老祖宗,她很想尝试吃肉。”
虫子的老祖宗?余净皱起眉,什么东西?
不过她一如既往地忽略掉那些看不懂的话,抓住了这条信息里的关键词:吃肉。
一只吃肉的虫子吃不了人。但是一群呢?
“蝗虫在原本的环境里会抑制繁殖冲动。”
穹又发过了了一段话。
余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立刻有了决断。
“陈教授,刚才您实验的画面我都拍下来了。我想向您申请,我要把这个视频,在确保您本人的影像不出现的情况下,直接发送给我们的领导,如果管理局的领导也不同意公布的话,我会尝试发布到互联网上,警告所有人,”余净飞快地说道,“如果有人查到了您,我会说是我私自偷拍的,我会对这个影像完全负责。”
“但是这对你很不利。如果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
“如果到时候他们还有精力来追究我的责任,只能说明我们这个实验是错误的。”余净说道,“如果这个实验的推测是正确的恐怕治安管理局根本无心来管我了。”
那意味着这场发生在城市里的怪异蝗灾,是真正的灾难。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章后天更咧
第25章 蝗灾(14)
舒谅没有第一时间转身。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最好不要再看那个摆件了, 它可能也是穹所说的“不怀好意”的幻觉。
身后的摆件还在时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年久失修的齿轮在权力转动。舒谅想忽略它,但那个声音却直直地钻进他的脑子里, 诱惑他转身。
舒谅的眼前又开始浮现幻觉了。他恍然间看见眼前的墙角有两只狼正立在那里,涎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而在不远处,曾经出现在他幻觉里的恶臭蜗牛正在墙壁上缓慢地蠕动。
除此以外,更多不可名状的幻觉正无知无觉地企图塞满他的大脑,它们如同一般在这个空间里闪现又消失。
和上次在海边非常相似的窗框。舒谅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们——
“小伙子?”
有人的声音。
舒谅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视野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面相疲惫的中年女人, 她手上带着保洁手套,系着褪色的围裙,似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 迷茫而困惑。
“这是门被关上了吗?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是谁?”舒谅问道。
女人缓缓摇头:“我就是个附近自己接单做保洁的, 有几个老板昨天下单让我来打扫仓库, 说要迎接什么大客户,来了之后告诉我要两小时打扫完这么大的仓库, 我说这我干不了,他们就和我讨价还价, 最后说先让我打扫着,打扫不了再说,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女人的叙述具体详实,在舒谅眼前越来越多的幻觉里,显得格外真诚可靠。
“我是被他们关进来的。”舒谅说道。
“哎呀,把人关进来?那几个老板这么蛮狠, 不会是黑、社会吧!”中年女人大惊失色,“怎么办,你能报警吗小伙子,我手机没电了。”
舒谅的手机也没有信号。他无奈地对女人摇了摇头,顺便解锁了屏幕看看还剩余多少电量。
叮咚。
已经被当成手电筒的手机在此刻竟然收到了消息。
“如果你还能收到消息的话,找个理由拒绝你的合作单位快点跑。”
“他们这么快就屏蔽你的信号了吗?”
“我再试试?”
“非常好,依然发不出。”
“我遇到你妹妹了,她来这里执行任务,这次她应该不会那么快忘记我。”
“我们把你的车开过来了哦。赞美现代科技。”
前面几条都是有段时间以前发的了,而最新的一条是刚刚发过来的——
“当心所有长得像人的幻觉。”
信息是穹发过来的。
长得像人的幻觉?
他身边不是现成就有一个吗。舒谅在心底里苦笑。
他从看见那个女人的瞬间就没觉得她是真实存在的。
且不说他被摔进仓库之后就四处观察过,地上除了货物还是货物,根本没人,更不用说此刻他看到刚刚一只倚在墙角的狼正紧紧盯着这个中年女人。
没错,被这个狼形幻觉盯着的当然不是只有幻觉,舒谅也被盯过。
但是能被狼盯上的会是什么正常的东西吗?
可惜舒谅现在没有任何武器。不如说,从小到大他面的这些幻觉的时候就没有任何过任何武器,他只能顺应幻觉里的逻辑来应对女人,把她真的当成被无辜关进来的保洁。
“这里还只有一个门,哎呀,我晚上还要回去烧饭的,这下可好了”
女人低声念叨着,舒谅能听到她在地板上焦急的脚步声。
“小伙子。”
舒谅忽然发现,女人的声音大了一点——她离他只有两步远了。
“小伙子,你能帮帮忙把这个柜子移走吗?”中年女人真诚地恳求道,“我看看这个窗户能不能拆下来,我的保洁工具箱里应该有小螺丝刀,万一能拆开来,我们就爬出去了。”
如果女人真的只是一个保洁,舒谅会很乐意尝试她的方法。
“我的手受伤了,不好意思。”舒谅毫无愧意地说道,他伸出了自己被擦伤的胳膊。
“好吧”女人吃力地移开了那个柜子,继续和舒谅说着话,“你说那些黑社会老大抓我们干什么呢,我就是个干保洁的家里也没什么钱,你呢,小伙子,你看着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也不像什么坏人啊,怎么跟这群人结仇的?”
“我不知道。”舒谅摇头,他的视野至少有一半的空间都被逐渐增加的幻觉们占领了,只有这个女人非常清晰。
“小伙子,能不能帮帮忙,阿姨实在没力气了,”女人在他背后气喘吁吁地说道,“能帮我把这个摆件移走吗,它太重了,如果你手伤了用不上力,我们也可以一起搬。”
舒谅忍不住想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他今天就一定要碰那个摆件吗?碰到之后到底会有怎样可怕的后果呢?
“为什么是我?”
舒谅不知道,仓库外的穹已经替他问过这个问题了。但是她也没获得答案。
“什么?小伙子你说什么呢,”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疑惑又疲惫,“阿姨真的移不动了,我家里的人不会给我报警的,他们只会以为我出去鬼混了等他们报警了,警察过来就只能看到我们的尸体了。”
嗡嗡的声响从窗缝里传来,一只蝗虫刚突然从窗缝中挤了了进来。
舒谅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听过蝗虫尖叫,蝗虫也根本没有尖叫的器官,但是那只虫就是在尖叫。
刺耳的叫声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脑袋。神奇的是,舒谅竟然在这个尖叫中听到了一点人话。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姐姐要杀了我!姐姐要杀了我!”
类似的话语在尖叫中若隐若现,舒谅想听到更多,却没有办法了。越来越多的蝗虫从原本密封的窗户里挤了进来,很快形成了一小团虫群。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试图把虫群给挥走,不过她根本碰不到那些虫子。
她是幻觉。
“为什么是我?”舒谅突然问道。
中年女人再次叹了口气,仿佛一个因为孩子到了青春叛逆期而独自伤神的人类家长。
“那就得问那个让你灵魂碎掉的坏家伙了,要恨就恨她去吧。”
“我的灵魂到底怎么了?”
“你的幻觉就是你灵魂碎裂的后果。”中年女人耐心地解释着,“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秘密,可以帮我把摆件给移走,窗户已经被这些没用的虫子给啃掉了,不用螺丝刀也能打开了,我还要回家做饭去,如果正好同路,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舒谅觉得眼前的这个幻觉很危险。
他迄今为止遇到了三种人类样貌的幻觉。穹是第一个,她当然也很危险,但是她的危险来源于她深不可测的能力,排除这个,她比不少真实的人类还要像人类。
第二种是穹的敌人,之前海上的那个,文创公司里几个使劲诱骗他的东西,他们危险并且有强烈的恶意,但是举止多少都有一点非人的笨拙感,更像是被本能驱使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是第三种。
她也对人类世界非常了解,知道在这里装扮成一个被误关在仓库的保洁相当合理,然而此刻暴露出自己的异常后,她竟然依然在顺畅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害怕舒谅知道她是什么,只为了达成她的目的。
就好像一个大人扮演小孩混入了儿童乐园,被识别出来以后,依然理直气壮地表示自己就是一个孩子。
“怎么样,只要你愿意碰一下它,你人生至今的所有秘密——不止你这次人生的秘密,都会呈现在你眼前,你不想要吗?”女人温和地劝导着,“你对你自己不好奇吗?”
摆件近在咫尺。舒谅的视线再次接触到了它,立刻感觉到了近乎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但是此时此刻,舒谅的思维里并不是自己人生的秘密,他想到的是,上一次他在海洋垃圾里摸到了穹的刀。
那么这一次,如果他要帮穹找到她的弓箭,他是不是应该
深入虫群?
嗡嗡扇动着翅膀的虫群在则一颗突然齐齐地把头转向他。昆虫没有眼珠,它们只有固定的、成千上万的复眼,它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把目光聚焦到舒谅的身上。
舒谅不停地在脑海里重复他的目的。
找到弓箭。找到弓箭。找到弓箭。
摆件的吸引力在此刻微不足道了。
他转身走向蝗虫群中。密密麻麻的虫子立刻覆盖了他身上裸露的皮肤。这些蝗虫显然在狂暴状态中,也不管舒谅是不是一株植物,就着他的衣物和裸】露的皮肤一顿啃咬。
刺痛密密麻麻地落在身上,舒谅却没有后退,在虫群之中继续往里面走。
他没有穿过虫群,重新回到这个仓库——
他掉入了一个深渊——
舒谅凭空消失在了仓库之中,昏暗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了中年女人和嗡嗡乱飞的蝗虫们。
女人扭了扭脑袋,可是不小心用力过猛,让头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不过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手从背部往上,搓了搓疲惫的面孔。
“时机确实还早,没关系,等下一次就不错”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更还是后天这部分剧情比较缓慢,可以攒一攒看~
第26章 蝗灾(15)
穹的手里是半截人形。
虫子们在她的手下抱成松散的团。进入了黑夜, 它们的本能让它们不再随意活动,又因为失去了它们的主人,此刻的它们也只能扭扭口器, 试图啃咬身边的空气。
穹正打算追过去,脑海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树枝落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