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陈蝉随口问:“你上头真的有人?”
“那是自然, 不然怎么在建康吃得开,达官贵人都来找麻烦,我的生意也不用做了。”顾芝棠没有半点遮掩:“现在来商量对策吧。”
林豫让和曹六随他们走入营房,阳歆拿出地图, 陈蝉开口:“一会儿, 我会伪装成当朝官吏,去和那些囚犯谈条件, 之后, 就要拜托各位。”
他看向在座的几位军官。
曹六主动站出来:“我来吧, 把他们交给我, 我从前在雍州,在江夏王的麾下和北边的蛮子打过仗, 后来轮调回乡,辗转留在了这里, 嘿,本来还享享清福呢!诸位放心, 这些人我拿捏得住。”
林豫让道:“那就由曹都伯负责训练!”
“不能叫曹都伯了, ”陈蝉笑道, “领的人过百, 至少也是个屯将。”
曹六大笑:“你给我封的吗?”
顾芝棠大手一挥:“我给你封!要不是人不够,我给你封曲长!”
曹六摆摆手, 示意他们接着说,林豫让已经做好标记,圈出其中一座城门:“我们会把城东附近的百姓都迁走, 制造东门薄弱的假象,实际以重兵防守,在附近民居设下埋伏, 把他们诱进来,曹六带着人瞅准机会伏击。”
当时便有人提出疑问:“如果对方同时攻打几座城门呢?”
陈蝉和林豫让相视而笑,答道:“那就让他们都到东城来!四面城门不都挖设壕堑,铺有拒马等障碍吗,等天黑下来,给东城的动一动手脚,让东门比其余三门更快失陷,如此一来,对方入城,只会认为乃天赐良机。”
第二日。
“来了。”
探子一边跑一边打手势,随着冲车撞毁大门,崔俨麾下步兵发起冲锋,曹六按在刀上的手高高举起:
“准备——”
“收网!”
最先入城的兖州兵率先倒地,两侧错落的房屋上,弓箭手整装待发,每人手上至少两柄连|射弩|机,瞄准狭长的街道。
曹六浴血,眨眼间,身下已垒满尸首,他扛着刀,随意抹了一把脸上被利刃划破的口子,露出狰狞又狂野的笑容。
那位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兖州军也反应过来,一面后撤,一面着人报告军情。
罪犯里头,有个叫张小和的,十分勇武,刚抓起一个兖州士兵,砸在城墙下,见对方如潮退,心中忐忑,抚着胸脯说:“他们发现了。”
“把信鹰给老子射下来!”
曹六身后的人在街上架起床弩,朝着空中放了一箭,那鹰却是经过训练的,左翼擦伤,在天空一个倒栽葱,却又重新盘旋而起。
“接下来怎么办?”
张小和等人纷纷朝曹六靠拢,曹六把刀往背上一收,吹了声口哨:“准备放火。”
……
一天前,他们就设想过对策。
“先生,我还有一问,如果中了埋伏,对方反应过来怎么办?他们毕竟人多,但凡消息回传,知道东门重兵,只要调派人手前去其他三门通报,那不就破了此计?”曹六显然有些激动:“那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陈蝉却是相当镇定,答他:“反应过来他们也出不去!风亭县建制规格低,城门窄□□仄,不比建康淮安等气派大城,他们用冲车会率先陷阵,堵住中路,兵吏只能从两边撤走,那么战线就会瞬间被切断。”
说着,他朝林豫让瞥了一眼,后者重重点头,陈蝉又继续朝曹六交代:“他们如要撤退,你们就直接放火,焚烧冲车,城下一旦拥堵,你们就立刻分兵。”
“林曲长负责城中机动支援,而……芝棠兄会在四门楼上以旗帜传信,他们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曹六明白过来,只要抢得时机,就能营造出己方兵力充足的假象。
陈蝉再次强调:“我们人虽然少,但远程杀伤性武器充足,千万注意不要正面白刃拼杀,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歼灭敌人,而是要虚张声势。”
……
第二日。
“他们往南城方向去了!”
“走!”
曹六大喝一声,拿起一旁放置的沙漏,别在腰上断后。
有眼尖的士兵瞥见,一边跑一边凑过来问:“老大,这是什么?”
“说是叫沙漏,那位先生给的,方便咱们计时。”曹六想了想,把昨日讨论时,陈蝉的原话背了出来:“他说四面攻守拉锯需要配合,而配合就要保证及时支援,怕咱们杀红了眼恋战,给个这玩意提示咱们,我当时就说,俺们都打了一辈子的仗,不是这么不听指挥的人,他当时就笑了,哎哟,那笑得叫一个好看,俺没读过书,可形容不出来,就是好看!”
“后来呢?他没再说什么?”
“说了呀,他说他不是这个意思,是怕万一消息没能成功送到,给咱们兜底用的。”
“老大,什么意思?没懂。”
“笨!”
曹六朝他脑瓜子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想想,打仗最怕什么?最怕消息传递不灵便,人家都支援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在盲目浴血奋战,喏,敌众我寡,咱们这次机动牵制又不能给他们的探子探出眉目,当然不能燃烟传讯,要我说旗语其实也很冒险,先不说会否给敌人破译,万一城楼上的人被射死了呢?万一城里失火烟气太大看不清呢!”
“所以,咱出来的时候,林曲长还再三交代,三漏沙的时间如果还没能成功阻击,就马上转入巷战,若是成功,则回到十字中街,和他的人碰面。”
那人士兵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又缩回去:“这是琉璃吗?”
“俺也没见过,听说昨夜他和阳主簿在冶所里待了一晚上弄出来的。”曹六挠了挠头,不禁感叹,那位先生看着弱柳扶风,本事却不小:“好了,别发愣,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得赶紧走。”
曹六领人,走得毫不拖泥带水,遭了埋伏,又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的兖州军仍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淤塞在城门口,唯恐再遭埋伏,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捷报频传:
“南城,南城也守住了!”
“北城,现在支援去北城。”
……
浓烟散去,天空如洗,白云如练。
北城楼上,陈蝉负手而立,一番血战后,崔俨的军队暂时退去,阵中却并不见主帅本人,顾芝棠身着铠甲,在城下斩杀最后一个来不及奔逃的兖州士兵后仰天长啸:“告诉崔俨,我们不投降,他又能如何?兵临城下,又能如何!”
——
战局在二度防守成功后陷入焦灼,李固在崔俨帐中如坐针毡,不停擦汗,崔俨乜斜一眼,意味深长道:“不是说城里只有五百兵马吗?”
“我,我哪知道他们说服了风亭县的百姓,你知道的,打铁的地方,这家家户户……”
“我看着可不像。”
“那是……”李固颤巍巍地说,“那……那就是他们兵行险着,把冶所里那群囚犯放了出来,我刚才在城下一瞥,好像看到了那个叫张小和的,对,就是他,他殴打县尉,被刺字监禁,后来发配到我们这儿,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呵,这群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这么做,不啻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迟早要自食恶果!”
“囚徒能有多少人,还能凑出几千来?你看看这四门守得,比彭城还□□!”庞子礼忍无可忍,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你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我真的不知道那几个人有这本事,”李固挣扎着大喊,“崔将军,请你相信我,我真没说谎,风亭县就那么大个地方,地图我全都画出来了,一点不差,谁知道他们哪来的人,总不可能是援军秘密入城吧!”
庞子登面色凝重,来回踱步:“各条路都切断了,淮安方向别说人,就是条狗也跑不过来,西面又有小郑将军驻守钟离扼断要道,除非有搬移之法,否则不可能神兵天降。”
“哼!你们都被障眼法瞒骗了,”崔俨略一沉吟,分析道,“守四门的是同一批人,只不过他们的机动和调配超过了一般的楚军……有意思,孔昼亲至,领着最精锐的禁军,恐怕也不一定能一次成功吧,我倒是好奇,城中究竟谁在指挥。”
李固小心翼翼道:“……阳歆?”
崔俨嗤了一声:“你那个主簿,还没那么大本事。”
李固大喊:“那就是林豫让。”
“不,是那两人中的一个。”崔俨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面无表情下令:“那就陪他们耗一耗,看看风亭冶和淮安哪个坚持得更久,这利器再精良,总不能当饭吃吧。”
李固还想说点什么,挣回诚意,庞子礼瞪了他一眼,崔俨近前,把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紧张什么,我说了不杀人就不杀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想做朱序。”
闻言,他顿时浑身一凛。
前朝梁州刺史朱序,驻守襄阳,前秦来袭,因苦战无果,陷于敌手,后受到秦天王苻坚礼遇,投降而拜尚书。此人在淝水之战中,再度反叛,暗自襄助北府军,后来不但归晋,甚至加封龙骧将军。
崔俨这是在敲打他,既已归顺,不要再起二心。
李固大气不敢出,直至出帐,背上仍然冷汗不绝——
作者有话说:崔俨:如果你知道我老婆这么厉害,你也会羡慕
陈蝉:……
第102章
至此, 崔俨整军也改坚壁清野的政策,把城池一围,就入了夏。
今夏酷热,草木不生, 禾苗因打仗毁了一批, 因天旱又倒伏一批,眼见是赤地千里。
风亭县储粮惨淡, 士兵生了肿病, 虚浮无力, 百姓没有饭吃, 啃完树根和皮革,已生出易子而食的苗头, 起初打胜仗的如虹士气,也逐渐在这几月中耗光, 淮安无兵来救,更没有半点消息, 恐怕已经败北。
林豫让派人给陈蝉和顾芝棠分发仅剩的军粮, 想到城中百姓还饿着肚子, 陈蝉食不下咽, 只喝了点水硬撑。
那士兵见其面容憔悴,一副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便抬出了林豫让威胁:“先生,你们就吃点吧,林曲长说了, 如果你们二位倒下,这风亭县和江南冶所可就真完了。”
陈蝉和他瞪着眼僵持了一会,无法, 只能把干粮接过来,生咽了两口,便又仔细裹起来,省到下顿再吊命,顾芝棠却没理会那士兵的施压,抄怀里一口没动,就喝了点酒。
对方见劝无可劝,只能告辞离开。
等人一走,陈蝉方才续上先前的交谈:“……也别那么悲观,淮安内讧,没两个月镇压不下来,就算他们不派人来救,不是还有钟离吗?钟离打了胜仗,孔都督若不想尽失扬州,一定会派……”
顾芝棠烦躁地打断他:“不会!”
陈蝉冷着脸坚持:“会!”
“不会!”
顾芝棠把酒坛抛出去,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他满眼血丝,瞪着陈蝉:“不要做梦了,楼一、陈稚、解骏,有一个来吗?两个月前我也在期待,有人找到我,可是没有!没有!连武功高强的伯靖都没有消息,其他人根本指望不上,这几日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不得不接受事实——霜质,我们被遗弃了!”
酒水溅湿了下裳,陈蝉怔怔看着他,恨意和懊丧触目惊心,至少在爆发的那一瞬间,顾芝棠生出后悔。
也许是后悔不该多管闲事,也许是后悔……不该来救他,只要不救他,就不会丢失过所文牒。
否则,遗弃之说,又从而何而来。
陈蝉胃里一阵抽痛,他微微蜷身,抓紧衣服忍耐:“芝棠,你家中可还有人……”
“这里不比小叶关,四面被围,再无退路,我们也许要死在这里了。这一次,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顾芝棠怒目圆瞪,几乎与他同时开口,骤然拔高的声量气势如虹地掼倒陈蝉的尾音,陈蝉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问话。
“可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也不能死在这里,但我更不能朝崔俨投降。”他扶着陈蝉的双肩,说与他听,更说与自己听:“我不能输!我不能输给他!我不能……”
“你冷静点!”
“我要出城!我要出城去和他决战!”顾芝棠放开他,如有走火入魔之征,扭头趿上鞋子,朝城门楼狂奔:“孔昼呢?孔昼人在哪儿?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迟迟还不来救……伯靖的飞鹰呢?不是号称鹰王,能去千里吗?”
“芝棠!”
陈蝉从后直追,脚步虚浮,身影趔趄,沿街的人都被惊动,无数麻木空洞的目光朝他们投来,却无一人上前拉扯。
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空礼拜,乞求神灵垂怜,呜咽渐起,孩童爆发濒死的哭声,陈蝉的耳膜被尖啸一刺,两眼发花,踩着地上的拨浪鼓滑倒,怀里的馒头滚了出来,沾了灰尘,落在脚边。
一瞬沉寂后,两侧民居里的人争先恐后朝他扑来,在他跟前如叠罗汉般,撕抢那两个馒头,拼命往嘴里塞。
“我的手,别咬,我的手!”
“还有没有?让我吃一口,一口……啊,我的耳朵……别推,让我起来,起,娘,娘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贯穿长街,顾芝棠回头,见陈蝉被人群淹没,当即转身,抓着这些人的衣襟将他们一个一个扔开,可饿急眼的人却如勾在衣服上的苍耳,怎么也甩不掉:“陈蝉,陈蝉你……”
啪——
陈蝉扶着身旁一名老翁的胳膊,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不起。”
顾芝棠卡着他的腰,将他拔出来,看也不看身后的无间炼狱,带着他躲回冶所。
檐下吹来几许凉风,但跨过门厅,热浪扑面而来,高炉烧着铁水,风箱不住轰鸣,空气中飘来死尸的臭味,混在燥热的蒸汽中,熏得人几欲作呕。
掌印开始在脸上显现,五指根根分明。
陈蝉心疼,靠着廊柱,滑跪在地,捂住双眼,顾芝棠在一旁半蹲下来,一样的痛苦狰狞。比起自己,陈蝉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他南下是来平反的,救人的,可既没能喊冤,又不曾救得人,自己好歹还能盼一盼手下相救,可他,阖族如今收押建康,反倒还等着他归去。
“我刚才……”
“我明白。”
顾芝棠要检查他是否受伤,被陈蝉按住。
“你不明白,”顾芝棠只得苦笑,“家中母亲尚在,但她不会来救我,因为我在她心里不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打小就不合她心意。”
陈蝉说摇头,喃喃道:“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悄悄来找我。”陈蝉想,他可能是家中不受宠的儿子,为姬妾所生,母族没有地位因而说不上话。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颍川陈氏中同他一辈的男丁有二十来个,女子少说也有十来人,从几岁到五十岁,跨度极大。有的房望孩子很多,虽然不至于苛待,但是没什么天资,最多长大后谋个肥差小官,就放任自流。
芝棠常在四平斋活动,处理的也都是商贾贱事,恐怕不那么受家中重视,而孩子的母亲又总归望子成龙,总把得不到的希望压在孩子肩上,久而久之自然生出龃龉。
但这不是父母不救孩子的理由,如她所言,连功夫了得的伯靖亦无办法,一个小小姬妾又不能调动部曲,怎么可能上战场。
顾芝棠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多想:“答应我,别往自己身上揽。”
陈蝉立刻说:“那你也答应我,别有压力,就算真的投降,其实也没什么,怕死是人之常情嘛,你看李固,人家活得照常,虽然来劝降这事不是很厚道,也对不起朝廷,但起码也出于为大家伙考虑,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初我们低头,城里人至少能有饭吃。”
想起刚才那些人抢馒头抢不到,饿疯了抓人手指头来啃咬的样子,陈蝉心里说不出的翻搅难受,但脸上却又要维持苍白的微笑,好像这样真能安慰到人似的。
“是吧,我说的对吧……”陈蝉深吸了口气:“我刚才还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小孩子有什么错呢?也该是我后悔,如果不是我害怕被崔俨抓住,大家也就不用……”
吱嘎一声,冶所的大门被推开。
陈蝉话音戛然而止,顾芝棠回头,只见一个妇女,枯瘦如柴,肚子却肿大如球,恹恹地抱着孩子想进来乘凉。
顾芝棠错开眼神,装作没看见她,她也不曾想冶所的门厅前有人,还是两个男人,于是警惕地缩到角落,背靠墙壁,因为没有奶水,划开手指给襁褓之中的婴儿喂自己的血。
陈蝉上前一步,轻声问:“你给他喂血,不怕阮病……不怕他得病吗?”
对方一脸疑惑。
那小孩出奇的听话,在襁褓里不哭不闹,陈蝉于心不忍,往身上乱摸一阵,想找些吃的出来,奈何仅有的馒头方才都掉了出去,立时手僵在半空。
“刚才怎么回事?”
阳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骨骼本就分明,减餐受饿后,两颊凹陷,只剩一层皮肉,像复活的骷髅,惹得白日里阴风阵阵。
陈蝉问:“还有吃的吗?”
“林将军没叫人给你们带?”阳歆这才注意到冶所里还有人,顿了顿,瞬时从眼神里读懂陈蝉的意思,复又道:“你要接济她?”
“有肉吗?”
“没有,”阳歆遗憾地说,“连耗子都捉不到一只,鸟都打光了,馒头也不剩,倒是还有一点糠皮。”
“去看看。”
陈蝉心里生出一股极其执着的念头,就要跟他去厨房,这大人饿着也就饿着,希望总要留给孩子,就像斑羚飞渡那样,老羊已经历经世事,而小羊却还没看过初生的太阳。
但顾芝棠却追了过来,大声阻拦:“不要给孩子了,留给能够活着逃出去的人吧!那么小的婴儿都不能自理,要他活下去,就还得要再活一个大人,不值得!”
“……不值得?”陈蝉茫然地望着他。
“霜质,你不要和我争。”顾芝棠见他脸色便知其意,忙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摘下了挂在腰上的褡裢,递给他:“我省下来的,如果你非要给,那就给吧。”
陈蝉愣怔数息,一把夺过食物,跑回冶所大门,然而那个妇女已不知所踪。
莫名的烦躁刹那间冲上灵台,他不禁怀疑是先前那番话为人听了去,于是转身死死瞪着顾芝棠,连他自己也被自己激烈的动作和情绪吓了一跳。
顾芝棠揉了揉眉心,柔声安抚:“应该是去找吃的了,我陪你去找人,这总行了吧。”
当然,他没敢说,大概率是因为对方见他们这头三个男人,而她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妇女,怕他们饿急了眼,把她和孩子杀来吃了,所以趁他们离开,赶紧躲了出去。
终于,一日后,他们在一处无人的荒僻破屋找到了那名妇女,但她彼时只身一人,神思恍惚,怀抱中已无婴孩。
陈蝉放下粮袋,轻声问:“孩子呢?”
对方竟没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抢,而是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干草堆:“他死了。”
“谁死了?”
“孩子。”
“那孩子呢?”
“吃了。”
陈蝉浑身发抖,几欲作呕,更难以自已地往后跌,顾芝棠过来扶他,他忽然打开他的手,跑出破屋,想要把骨髓里的悲伤愤怒都榨出来般,一口气冲到了城楼上。
望着身前战火兵燹的平原以及遥远的未熄灭的烽烟,他跪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是非观砰然瓦解:“让我从这里跳下去吧,我去向崔俨投降!”
也许,他真的能给这些人一口饭吃呢!
“……芝棠,我们守在这里,真的对吗?”
“冷静,霜质,你不是还劝我冷静吗?”顾芝棠生怕他真的跳下去,却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更无法扭转他眼底的悲怆,总不能换他再给陈蝉一巴掌。
这样的日子真荒唐啊,荒唐到他过去几辈子都想象不出来。
陈蝉两眼发青,乃有死志,顾芝棠肉眼可见地慌张,他使出浑身解数苦劝:“你可不能乱想,我还需要你在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来打醒我呢!”
“哦,我昨日不是跟你说母亲尚在,你还安慰我,她知道我出事,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对,你说得对,我,我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她再不喜欢我,看不起我,也不可能真的放任我死,她还需依靠我,我死了对她来说,也是致命的打击。”
“快了,快了……”
“我好像看到有鸟飞过来,我们去找林曲长,看是不是……”
砰——
猝然的响动让顾芝棠抱头心碎,一瞬间肝肠绞痛,蹲在地上,但很快他发现,陈蝉还好好站在跟前,于是他往后退,朝城下张望,只见那名妇人撞得满脸血肉模糊。
第103章
“霜……”
陈蝉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 顾芝棠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殷红的血,永远留在了城墙砖缝中,陈蝉迎风流泪, 慢慢走下长阶, 丰神俊朗的五官没有一丝痛苦的扭曲,反而平静得像一幅画:“……我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就打仗了?为什么就你死我活了?”
从豫章到江左的路上, 他见到那么多人死, 所以始终致力于水稻研究, 希望通过增产来解决民生大计,可高产水稻就快要研究成功, 土地却已经成为焦炭,风光秀丽的江南, 没有了良田,也没有了种地的农民, 为什么卯足劲努力却依然没有让人过上好日子呢?
“你太累了, 普通人经历战争, 注定走向悲剧, 这不是你的错。”顾芝棠忧郁地看着他。
陈蝉停在了那妇人跟前,绞轮就在一侧, 只要用力拉动,就能打开风亭县的大门。他的视线正缓慢斜移,这时, 下裳忽然被人抓住,妇人面朝着他,竭力地说:“是, 是我自己的选择……”
陈蝉浑身僵硬。
“……这是,我的家啊。”
砰!
陈蝉眼前一黑,骤不可及倒下。
顾芝棠收回手刀,将晕过去的陈蝉抱在怀里,回望残阳如血,街上传来呼号,在这个阴霾不见日月的日子里,风亭冶开始暴动。
林豫让将粮食分给了有力气的人,可是有能力逃亡的人,却不愿意再守护城池,城里环境越来越差,不断有人想方设法出城,骚乱频发,冶工和囚徒已无法控制,在街头巷尾四处流窜。
顾芝棠到处镇压,就在这样的慌乱中,敌人找到机会,发起第三轮攻城。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人们惊闻投石,城中震动,哭声震天。
都伯曹六带着人抵抗,伤者大半,旧伤不见好又添新伤,药也即将告罄,陈蝉帮忙包扎伤员,累了便坐在城墙脚下。
顾芝棠瞅见他,忙催促他返回冶所,找个地窖躲起来,万一兖州军再发动投石,被砸中不堪设想。
陈蝉安慰他:“砸坏了房子,人全被埋在地底出不来,那就是现成的棺材。”
顾芝棠瞪他,骂他:“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蝉便不说了,心想二战后期,英美联军轰炸柏林,不少人躲进地下室,虽然没被炸死,但出口被压埋后无人挖掘,一样得困死在里头。
“当真不走?”陈蝉固执起来是油盐不进,顾芝棠明白他铁了心不去,最后妥协:“那你跟在我身边。”
陈蝉听话地跟着,奈何只要他在近旁,顾芝棠的心思总不由自主放在他身上,这实在太干扰他的行动,陈蝉看不下去,主动提出:“我就在这里坐一会,不会有事。”哪知道顾芝棠一听,反而更急了,甚至要撂下守城一事来陪他,焦虑显然已至病态。
陈蝉无奈地叹了口气:“芝棠,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不要本末倒置。”
顾芝棠说:“霜质,可我现在只有你了。”
一侧跑过的战友,担忧地朝他俩看了好几眼,尽皆好言相劝,陈蝉一想,顾芝棠再这样下去,只会白白葬送性命,便强扭着他坐下休息,自己则陪在他身旁打盹。
曹六发觉陈蝉醒着,不由招手,他精神还不错,看起来不像饿了三五天的人:“坐过来吧,陈公子。”
陈蝉为他的称呼一愣。
“我一直在想,你这么厉害,到底是哪里来的高人,后来打胜仗的第二天我就想起来了。”曹六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见过你的海捕文书,也见过司空大人,之前司空大人来咱这儿视察,就是我保护的他,嘿,当时还是阳歆负责接待的,那小子嘴真严……你和他长得很像,但你长得比他好看。”
陈蝉笑了一下。
曹六却又嚷嚷着:“你为什么要帮忙?这又关你什么事?”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心里拷打他多时,是因为不想被崔俨抓回去?崔俨再是将他捧在手心上,但兖州终归不是他的家,他不认为那一点好言好语和小恩小惠就是爱,那只是占有后不安的施舍。
又或者是因为楚国气数未尽,而现在的崔俨还不足以威服四海?诚然,他打仗确实不错,但要治天下还远远不够?
楚国朝廷中能人远超他们想象,出色的谋臣亦不在少数,而楚国之所以未能展现出它应有的实力反而每况愈下,不在于缺少能臣,而在于被世家所垄断,各自为利益而牵制瓜分,但崔俨不一样,他是真的缺人,除了骁勇善战的将领,还缺善治谋断的文臣。
就算他拿下建康,也不能从根源上打破眼下楚国所遇到的政治僵局,不过是重走一遍现如今朝廷的老路,而稍有不慎,天下就会陷入刺史混战的动荡局面。
他所能做的亦如他所说的,只是报仇而已。
陈蝉沉吟:“我从没有在心里认过我是反贼,当然,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我既是楚国臣民,自当尽一分力。”他顿了顿:“追根究底,其实原因再简单不过,我和那天死在城下的女人一样,不为什么,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我在这个世上的亲人,都在南方。”
“输也好,赢也好,都是自愿。”
或许崔俨在感情上对他很坏,在物质上对他很好,但……还不足以比侪过去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曹六淡淡道:“我不会去揭发你的,看在你和我一起死战的份上。”
陈蝉笑道:“谢了,不过还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
“有的吧,”曹六说,“你知道六年前的江淮□□吗,那个时候我也以为我要饿死,结果还是挺过来了,听说那时死了将近两百万人。”
“你们在说什么?”
有别的声音插进来,陈蝉抬头一瞧,来人竟是张小和,先前不见他,只以为此人也随那些个囚徒暴乱,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留守在城中。
张小和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邪笑一声:“喂,我又不会摄魂妖术,你怎么看到我跟中邪一样!”
“可能是饿花了眼。”陈蝉顺着台阶下,挪出一个位置,请他坐下来:“我们在说白马九年的□□。”
“我知道,蝗灾嘛,当时多亏了附近的一个寺院,我才侥幸躲过一劫。”他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汗水,背靠着被战火和太阳炙烤得滚烫的砖石,咋舌道:“唉,可惜家里人却没那么好运。怎么?你们担心今年收成啊,江淮打成这样,能好才怪,哪一次战争大家好过了,不打上几年,死许多人,都结束不了,二十多三十年前不也如此。”
曹六还真就他说的思忖了一番:“六路兵马反建康嘛!我那时候也才十岁吧,街头巷尾听得最多的话就是皇帝今天换你明天换我,先帝的几个兄弟就是在那时死得只剩江夏王和桂阳王两位的吧,全靠萧承方大将军,大家才能过上太平日子。”
“还有一位啦,听说逃到北朝去了,拜了人家的山头,咱这小皇帝人在建康坐,突然就成了人家的孙子哈哈哈!”张小和自嘲般笑了起来,但转头发现曹六和陈蝉表情麻木,没有体会到附和的乐趣的他哼了一声,改口道:“刚才来的时候,碰到阳大人,他说夜观天象,今年年生不好,什么月斗建辰,必起洪涝,来年收成欠佳。”
“我跟他说不用担心,你这二两肉的不够饿,过两天就风成干了,考虑那么久,哈哈哈哈,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陈蝉和曹六:“……”
“哎呀,你们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阳大人也是这样瞪着我,后来又说什么有星孛于牛、房二宿,帝星下移,建康危矣……什么意思啊,皇帝要去住牛棚,要下野的意思吗?我看这架势也大差不差。”
顾芝棠手指动了动,似乎被吵了瞌睡,但翻了个身,并没有醒。
曹六嘟囔:“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张小和没读过书,他才巴不得皇帝下台,最好那些气焰嚣张的达官贵人也在这场大战中倒霉,因此,还缠着阳歆把他说的话背了好几遍,强记下来就是为了献宝给大家听,没想到曹六和陈蝉还不乐意。
“我哪知道什么好,哦,他还说了皇帝不举。”
陈蝉:“……”
曹六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猛咳起来。
张小和小声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陈蝉哭笑不得,“五星出则利战,日有食则不举,意思是说,天象有异,不举盛馔,免去声乐,皇帝还应领百官祭祀。”
“哦,我还以为是皇帝吓萎了。”
陈蝉:“……”
曹六也跟着说了个冷笑话:“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大牢,换我我也要跟你打一架,不过幸好咱都要死在这里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蝉满头汗:“曹大哥,你也学坏了。”
曹六哈哈大笑,过了会,满目忧伤:“我们几个饿死了没关系,可江淮那么多人啊,就算没那些个天灾,一场仗打下来也是千里焦土,种什么都长不出来,才平静了三十年,凭什么啊,凭什么连死亡都不公平!”
张小和长长叹息,不再牛头不对马嘴地乱弹琴。
一阵腥风拂来,陈蝉觉得脸上微凉,一抹,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夺眶而出,不知从何时开始,连哀伤也失去了大起大落的力量,如此无奈而绝望。
“不许哭啊,都不许哭啊!”曹六故意不看他,指着张小和的鼻子,张小和一脸茫然,想要还嘴,但听见身边低声的啜泣,又憋了回去,像只抓耳挠腮的猴子,最后坐立不安地将手搭在陈蝉肩头。
光影在两人的影子间被拉长,初生的金色太阳普照大地,他的目光比神祗还温柔。
“甭怕,张哥罩着你,真没吃的你先吃我。”
陈蝉幽怨地瞥了一眼。
第104章
“呸, 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实在不行,背水一战,成则生, 不成大家一起光荣捐躯, 地府里的小鬼见了我们都要竖起大拇指,到时候一起投胎有钱人家。”
“哪种有钱人家?死了爹要清君侧造反的, 还是被满门通缉的?”陈蝉也冷不丁学上了他, 张小和愕然, 他又道:“我不是害怕打仗害怕死,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二哥,他就是死于白马九年的□□。”为了避免张小和再乱说话, 他赶紧补充:“他是个和尚。”
曹六挑眉。
这时候,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他不是死于灭佛的暴|乱吗?”
陈蝉回头, 顾芝棠不知何时醒来,倚坐在城垛下, 风尘满面。
目极远方, 一夜过去, 县城中烽烟暂歇, 阳歆踩着梯子爬到冶所的高炉上依次检查清点暴|乱中被砸毁的设备,林豫让风尘仆仆从另一道城门走来, 绝望地看着满街横尸,强打起精神命人洗涤清扫,抬尸焚烧。
“严格来说, 他死于自戕。”
“那几年,为了逃避繁重的赋税,越来越多人出家为沙门, 人多的地方,自分三六九等,即便是佛门清净之地也是如此——出家早的剥削出家晚的,出身贵族的剥削出身低贱的,可二哥自己一心向佛,却渐渐被蒙蔽。”
“南朝众寺,势力极盛之时,因为供养人的供养以及高利贷,富贵能比肩历代盈积的簪缨世族,宫中为此极为不满,华太后临朝后,朝中为了遏制寺院的发展,清点荫户,如土断一般,也大力推行了一系列举措。”
“此举引发僧人的不满,他们曾为先帝特许,不容许一个牝鸡司晨的女人动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最后皇帝下令,直接出兵镇压,楚国境内,还俗归田的赦免,执迷不悟的一律杀无赦。”
曹六叹了口气。
因为陈岱的升迁,陈聿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他出任更始寺的主持开始,就注定他逃不过这场浩劫。
“我劝过,没用,大哥去劝,两人更是因此不欢而散,”陈蝉垂眸,“其实说句佞佛也不为过,中原那一场蝗灾,牵连江淮,遍野颗粒无收,坊市斗米千金,百姓纷纷南下,不少人弃捐老弱,随道死亡。”
“二哥只看到了百姓在朝廷重负之下无处容身,所以接纳皈依之人,给他们一口饭吃,却看不到佛门乱象,百姓的苦难,从来不只源自于苛政和天灾,所以他一再坚持,不肯低头,并指着大哥的鼻子骂他当了官,却高高在上,不见民心,已为权利蒙蔽了双眼。”
“后来呢?”曹六问。
张小和趁机拉了一把曹六的袖子,低声问:“你们在说谁?”
“兰竺大师。”
“……哦,没听过。”
陈蝉眼底骤然蓄满哀伤:“还能怎么样?血脉相连的亲兄弟,难道还能坐视不理,大哥自然是出面在朝中斡旋——我想,应该是为此,他才遭宫中记恨,埋下了隐患。”
滔天的洪水中,开了一道口子,就止不住溃堤,一片雪花落下,后面紧接着的是滚滚雪崩。
更始寺不仅成为了穷人的避难所,更成了流离的僧人的避风港,他们当中不乏有从未害过人,只一心向佛译经的老僧高僧,因卷入这场纷乱不得独善其身,只能去向出身世家,实力雄厚的陈聿投奔。
时值佛教东传,一本经文历经西域诸国,再经由名僧,日夜不辍地翻译,才能问世,更不乏如法显等千里取经之人,置生死于度外,才能得尝所愿,哪能轻易毁去,即便是看在经书的面子上,陈聿也得广开寺门。
但这一切在朝廷眼中却变了味,往轻了说,是违抗圣旨,往重了说,岂非聚众起义,招兵买马。
陆攸以此威吓陈岱,但陈岱却仍要力保自己弟弟,独身立于山门,与万军相对。
“终于,在矛盾一触即发之时,二哥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寺庙层层盘剥,早已背离初心的事实,于是,他自刎于更始寺前,并献出所有的土地和财富,希望能给流离的百姓安定,并请求朝廷,宽恕一生参禅悟道,从未穷奢极欲的老僧们。”
可惜的是,陈聿那一点夙念并没有如愿,他的死,也阻止不了灭佛,后来这些土地虽然由朝廷收归屯田,但却引发了别的供养世家和僧侣寺庙的不满,在他死后,甚至有人借着为他报仇的名号闹事。朝廷依旧不得不强兵镇压,寺庙倒塌,和尚散尽,无数典籍和财富付之一炬,抄没的钱财入了国库虽然被用于赈济,但江南灾年依然死亡成千上万。
这事对陈岱打击很大,也几乎改变了陈蝉的躺平计划。
眼见飞蝗如雨,建康一阵又一阵黑云蔽日,陈蝉给大哥建议,用鸭子进行生物防治,可惜鸭子繁殖力度不够,吃都吃不过来,而落后的封建王朝,也配不出来有用的农药,以至于朝廷束手无策,富贵人家门窗紧闭。
真就是硬扛。
亲历蝗灾和华家谋反之后的陈蝉,这才逐渐将研究重心从炼铁转移到农业上。
中原逃荒者众,其中便有楼一和楼繁兄弟,陈蝉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自己做事,然而最终又因为朝廷大兴土断,再次落入因果之网。
风亭县中。
陈蝉抬眼望去,水渠边不少人正跪地祈祷,灭佛后许多佛寺倒塌,信仰在民间七零八落,也不知道他们在拜什么,神会不会保佑他们。
可眼下的人们除了求一个心理安慰,还能做什么呢?
——
又过了数日。
城里已经不剩什么人了,这段日子以来,军中减员过半,夜里连哭声都渐息,有的院子悄无声息结出了蛛网,有的人家则于无知无觉中阖族尽灭。
唯一的好消息是,伯靖不知道从哪里觅得一只海东青,带着血书,飞上了风亭县的城头。
然而,在与伯靖联系上之后,顾芝棠并没有表现出意料之中的兴奋和狂喜,反倒是密而不发,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豫让清点完内外,确定连树根树皮都没得吃时,他提出了最后一个办法。
“我不同意!”陈蝉第一个站出来。
“打开上游的水闸,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崔俨突破彭城防线后,命人在此前的基础上,重修水楗,疏通水道,派人驻守每一个都水关口,以确保不会误伤自己的兵马。当初他们参与修建下邳的月堤,因而知道哪些地方薄弱,哪些地方可以破坏,如果能让洪水肆虐,那么徐州平原被淹没,就可以拖住崔俨的铁骑,争取最后的时间。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伯靖,”顾芝棠在议事的案前,才将飞鹰传书拿出来,“几天前,我就让他们与徐州残军会合,想办法去踩点,现在只要传信,一声令下……”
陈蝉脸上难掩不解:“但是这样,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霜质,事已至此无路可走,要么只能留下来一起死,要么就赌一把。”
但陈蝉依然坚持:“百姓已失家园,已绝田地,已无存粮,如果再失其田野,即便这一仗获胜,他们又该怎么活?”
顾芝棠嗓门显然更胜一筹:“可是国家不国,难道他们就有活路!我不是要淹整个平原,只要控制得当,只让河水过草,牵制骑兵行动,阻碍步兵推进,妨碍粮草运输,不会造成重大伤亡,现如今天气炎热,很快水势就会蒸干,我们只是打一个时间差!”
陈蝉只得望向其他人,阳歆叹气,曹六握紧拳头,林豫让沉默再三后不得不站出来:“我认为顾兄弟说得有道理,待在这里也是死,只要抓住他们回返的时机冲出去,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能赚,或许能解危急。”
陈蝉便知没几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最后负气冲出了残破的衙署。
顾芝棠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后,阳歆想要说和,劝他去追,循序渐进,他却等不得,摆摆手:“既然大家并无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了。”
崔俨终于还是没拿到他想要的。
实际上,议事之前,顾芝棠已先斩后奏放飞了海东青,雄峻的鸟儿在傍晚带来了消息——
七月廿三,留在彭城的残军抢占水楗,沂水、古泗水等各干、支流水位暴涨,小叶关被破坏的闸口再度崩溃,奔流的浪潮眨眼而至淮安城外,崔俨不得不暂时退军。
陈蝉听着闷闷的雷声,脸上没有半点喜色,也不再与顾芝棠说话,只要看到他,就好像看到淮安倒灌。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支持,可事已至此,再无法回头。
曹六和张小和达成一致,往头上绑了白纱,领着剩下的士兵冲锋,是真打算一去不回。阳关三叠的笛声中,他们尽皆化身火球杀入敌阵,将连月来铁桶一片的围城,彻底劈开缺口。
阳歆站在廊下,扔出火把。
轰——
高炉坍塌,冶池翻涌,“金石风亭”的牌匾自身后坠落。
他抱着孩子,领着剩下的小吏,牵着尚还有一口气的百姓,在掩护之下,奔入历史的荒野,而城中寒鸦飞去,一片火海。
陈蝉在城头的桃树枝上,系上了一根红飘带。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注)。”
希望来年,新叶抽枝,桑落遍野,一切又都会活过来——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诗经·七月流火》
第105章
“将军, 是否要……”
“不必了,废墟一片,夺来无益,我倒是没想到, 一个不足万人的小城, 人的骨头居然这么硬?”崔俨勒马,向着淮安, 冲庞子礼感叹:“你说, 他们为什么坚持呢?就为了这样一个朝廷?民间不都在说, 楚国苛捐杂税, 重劳重役,为什么还要为此付出生命?”
庞子礼想了想, 答道:“他们不是忠于朝廷,只是忠于自己的信仰, 自己的道吧。”
崔俨心中动容,想起过往的族人, 拿出怀里的砗磲莲花, 握在手中, 渐渐红了眼眶:“为了道吗?明知道君王有负, 却仍要离开,投向南方大地的怀抱吗?”
可是啊。
战争就是深渊和地狱, 一旦涉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崔俨纵马,走到城门前, 巨门碎裂,长街中的景象一览无遗——荒芜,死寂, 飞鸦,还有无数的草席裹尸来不及处理。
他下马,在众将的阻拦中,肃然而立。
“将军。”
“子礼,你随我起兵时可曾想过,未来会死这么多人?”
“想过,但,”庞子礼顿了顿,“但我以为俱是奸佞,却不曾想过,尽是无辜的可怜人。可将军,我不认为这需要后悔,要清除君王身边的宵小,要推翻这样的王朝,这都是应有的流血和牺牲,这样的精神可敬,这样的愚忠不可敬,您若有不安,收捡尸骨下葬即可。”
“愚忠吗?那我爹岂不也是。”
“崔公他……”
“怕什么,他就是愚忠,所以才葬送了性命。”崔俨忽然拔刀,举刀望城,用力一挥,慨叹道:“我没有后悔,子礼,听清楚了,我不会后悔的,无论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是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
“爹,爹,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最初的他,并非陈蝉口中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阿修罗,若让他自评,有那么一点固执,当年在军中桀骜不驯,心气高得非要与老将一决高下,也有那么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背着一把白羽弓便敢在燕国的地盘上跑马秋猎,呼鹰嗾犬。
最初的他,也有仁慈心软的一面,趁燕国内乱,他们自青州发兵,长驱直入冀州,一直打到家乡清河附近,不少滞留此地的父老乡亲出来迎接,那时他相当高兴,喜悦胜过骄傲,更胜过对胜负输赢本身的执着。
但南朝的世家和皇帝只想偏安一隅,根本没有北伐的决心,看着战争得力,既害怕中原武将集团势力军功卓越压他们一头,又安于现状,怕继续推进会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而太后专政,受到朝中守旧派的攻讦,她疲于应对,目光皆在吴郡华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身上,没办法把精力投放到北边。
朝廷不肯提供军饷,世家不肯出让田地予流民耕种,更不愿舍了钱财供他们征伐,战至紧要关头,没有粮食,补给不够,乡亲们便拉了一车又一车家中积攒谷粟前来投军,而他们自己却没有足够的存粮过冬。
做这一切牺牲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等到了故国的军队,以为终于能得见河山收复的一日!但最后,因为江淮饥荒和各地的叛乱,朝野上下需要他们出兵围剿平叛,崔仲宣被三道旨意催回!
那时候的他俨然已在思考,如何治理家乡,如何让清河的百姓来年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却要无情地拂袖而去。
他执拗地对崔仲宣说:“我不会走的,父亲。”
“你要违抗军令?臭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崔仲宣那张矍铄的脸上,终于显露出沧桑和疲态,他高举手臂,本想给他一个嘴巴子,但最终不愿扼杀他心底那一份良知,在良久的沉默后,他将手落在崔俨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儿啊,但我们不能再背叛朝廷了,两度易主,再抗旨不遵,上头会怎么想?不知内情的百姓又会如何想?届时崔家只会里外不是人,处境更加艰难,我们只能沿着这条路走到底。”
崔俨昂着下巴,不为所动。
“哼!”崔仲宣用力将儿子推开,裹着马鞭走出营帐:“那就带他们走,但你知道带走他们意味着什么吗?离开了土地,他们就不再是良家!”
崔俨愕然回头。
“建平九年,北燕取雍州襄阳,略生口数万,分赐部下。”
“又,咸宁五年,北燕建国前的卫国,略巴蜀僚族人,以充贱隶。”
崔仲宣背对着营帐外的太阳,嘘声长叹:“我崔仲宣一生不贩奴,不掠人,军府之内除了家臣、厨子、洒扫、管事账房,再没有多余的奴婢美妾伎子,但朝廷却不如我,国家需要人口,需要税源,需要能种田打仗服役的男女,带他们走我相信军中不会有人说什么,但他们真的会过得好吗?”
“可他们留在这里就过得好吗!”崔俨大喊。
两相僵持,崔仲宣扼腕叹息。
“您希望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呢?希望我变成冷酷无情的战争兵器吗?”崔俨别过脸,眼神渐渐黯淡,他的理智接受了父亲的说辞,可他的心却无法接受。父亲历来就如他的高山,沉默巍峨,遮风避雨,他知道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只能用极端的威胁,来发起反抗。
现在回过头来看,此举相当的幼稚。
但父亲死后,他却一语成谶,把自己投入了战争,终于从一个厌恶战争的新兵变成了一个没有希望的老兵。
他在桂花雅集上对陈蝉说的话,字字发自肺腑——杀人是为了救人,把人杀光了,就可以重新再来了!
望着远处的战火,崔俨如是想,桃枝上挂着的红丝带被刀气震落,将他的刀紧紧缠住。
“报——”
“淮安军司马仇恢已弃城而逃,带着仇家军避开咱们南去,淮安长史朱预则领人请降。”
李固不敢说话,一直在旁装鹌鹑,乍一听见这消息,也忍不住眉头长皱,虽然以他的立场,不好评价朱长史,但仇恢的行为,在风亭军民上下一心,连带冶所囚犯坚定死守的对比下,实在滑稽可笑。
“知道了,全军整备,接收淮安,休驻三日,继续朝南推进。”
不久,庞子登也赶来会合:“将军,你看谁来了!”
崔俨于军旗下回头展望,温世澹轻装简骑而来,朗声笑道:“我一来就听说你白白捡了个便宜。”
崔俨淡笑道:“我等他们开闸,已等太久。”
古时长江和淮水之间不通水系,后开吴王夫差遣民夫开了邗沟,连接扬州和淮安,东汉末年因为军阀混战,逐步废弃,前朝重新疏浚,今朝勉强能用,这两年干旱,水道本已淤塞干涸,此刻上游突然破坏水楗放水,反而有利于他们水路行军。
温世澹也觉得好笑:“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主意。”
“一定是一个端坐明堂,只知道纸上谈兵,但对江淮实际情况并不清楚又急功近利且不心慈手软的人想出来的,”崔俨嗤道,“手下败将,无需再提,你既然来了,我分一队人听你调遣。”
“不必,万军之中,还有谁能取我首级。”
“给你跑跑腿也应该,别以为你过来只是出谋划策的,兖州的事务你还是要盯着点,另外,我们已经拿下徐州大部分土地,如何治理,还需你费心。”
温世澹汗颜:“你这是要累死我?”
“你也可以挂印而去,别跳我这个火坑?”崔俨大笑,“给庞子登说,把山中派去搜查的人叫回来,不用再追了。”
“听说林豫让还活着?还有风亭冶的一些官吏,都不追了?”
崔俨摆摆手:“抓大放小,不要在细节上紧抓不放,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收拾坚守一城的小老百姓,更不是为了对付某一个官吏,还是进京去,找皇帝讨个说法,最公道!”
——
风亭冶附近山中。
“好吧,我知道你负气,等这事过去,任你打任你骂,你不愿跟我奔波,就先留在这里,和伯靖他们会合,然后往扬州撤离,我先保护剩下的百姓去钟离。”顾芝棠蹲在陈蝉身前,巴巴地哄劝。
事已至此,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只是他心里不忿又放不下,端坐在石头上,不咸不淡道:“嗯,我就在这里。”
“我已经解决了附近搜捕的士兵,我再指两个人给他。”林豫让一边朝他们走过来,一边擦拭刀上的血,他在附近简单设了几个陷阱防备野兽,便急着敦促顾芝棠离开。
想到伯靖明日就到,有他保护,即便崔俨亲至,也不一定有那武艺能带走陈蝉,顾芝棠便没再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