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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嫂嫂, 怠慢了,还请在此稍后片刻。”

    陈蝉说罢,呼唤楼一,楼一把车又架了回来, 他冲后方风尘仆仆的仇道微瞥了一眼, 交代他好生招待,便点了解骏驾车离开。

    出门时, 一向从容恬淡的他, 因为步子太急, 和探头探脑凑热闹的白秋川相撞, 撞得身上褡裢里的札记掉出来也没顾得上捡。

    白秋川印象里的陈蝉,是瑕丘高天悬月, 不近人情,冷冷淡淡, 何曾见过他这副失态的模样,以至于震惊强压过幸灾乐祸, 半晌, 人都走远, 他才俯身替他捡起来, 随手翻了翻。

    上头俱是些这两日里了解到的合肥周边郡县耕田现状,他批注的未来利民耕地计划, 以及整理的肥田手段,白秋川越看越气,越看越烦, 就要随手扔去。

    一道锐利的目光索来,仇道微冲他挑眉,他收了手又叹了口气, 不甘示弱地同她大眼瞪小眼。

    陈岱正批示公文,清瘦的影子落在案头上,他偏头含笑,就要搁笔关心:“监典督说你下地劝课去了,身体吃不消就尽早回来,只要你不再……”

    陈蝉站在窗外,冷冷道:“嫂嫂怎么办?”

    陈岱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却毫不退让:“我已经和离了,事已至此,仇家也不会和我们上一条船。”

    “仇家是仇家,嫂嫂是嫂嫂!”

    陈蝉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了定心神:“她来了,你去见她吗?”

    陈岱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手中笔不甚挑飞墨花,他干脆也站了起来,两手后负,良久后,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低垂:“我会去和她谈谈。”

    “谈什么?你还要请她留下来喝喜酒吗?”他的规避和躲闪刺痛了陈蝉,后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难堪:“她千里迢迢来投奔,这不公平!”

    陈岱反问他:“那什么才是公平?仇家明显向着朝廷,仇安如果真站在我们这一边,就算孔昼都督徐扬,也祸不及你,他在徐州出镇多年,就这么轻易被孔昼要挟了?他这么轻易被要挟,为什么孔昼筑不成大堤?他根本不想插手,所以顺水推舟,否则你怎会留在瑕丘吃那么多苦头,我不找他算账,已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他尽量将语气放得缓慢平和:“阿蝉,四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谁都不肯屈居下流。”

    “还不是因为你,开了个好头!”

    陈蝉脱口而出,但他瞬间就后悔了,不敢直视陈岱的眼睛。

    如果不是陈岱扳倒了华家,让陈家一举立于风雨鳌头,又怎么会打破平衡,给其他几家前车之鉴,令他们蠢蠢欲动起来。

    但权利的争夺,向来你死我活,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何况他的初衷,也是为了庇护兄弟,光耀家族,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万分不应该。

    “我……”

    陈岱想来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犀利地反驳,怔忡了一瞬,才体面地续上刚才没说完的话:“仇家不会因为一个女儿的嫁娶,就赌上整个家族,如今娶她不会产生任何政治利益,反而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你不相信她?”陈蝉抽身而退,不想再与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他们总是因为各种缘由,难以交谈。

    可从前他与大哥,并无如此。

    陈岱追出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几乎不需要怎么低头,就对上了那双明亮的瞳孔,陈岱恍惚间这才惊觉,自己自幼呵护的弟弟长大了,快和自己一样高了,他虽然病骨支离,总是脆弱苍白,但眼神却是那样的刚毅坚定:“你是不是觉得我无情冷血?你又怎么知道阿微不想就此解脱?你的大嫂,是君山神医的传人,在建康,医术仅次于宫中太医,但她与我成婚后,谁人又知晓她的过去、她的名字、她的能力?”

    陈蝉霍然回首。

    “事到如今的我,已无法再给她一生一世只此唯一的承诺,娶她不过是再一次绑住她,”陈岱一字一句道,“你就当我冷血,阿蝉,你不妨换一个角度想,未来无论我与仇家走到哪一步,我与朝廷之间又走到哪一步,她都有立足的一席之地。”

    是事实,却也是违背了人之常情的事实。

    陈蝉眼底蒙上一层雾气,荡气回肠的字字句句钻入耳朵,他却没法即刻做出反应。

    陈岱见他仍这样恨恨地望着自己,如承受剜心之痛,在他看来,谁都可以不理解自己,便是仇道微指着他鼻子骂也无不可,就他的亲弟弟不行。

    于是,他不再试图游说,松手放陈蝉离去。

    离开公廨,连日来本就与陈岱政见不合而分歧争执的陈蝉,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他想不明白,若是无情,当初大哥为什么要把家主印信给嫂嫂让她能自保,为什么事败后在琅琊郡宁愿暴露行踪,也要写和离书保大嫂!但若有情,他又为何因权利江山,说着予她自由的话,放弃心爱之人去娶别的女人,甚至未来不只娶这一个。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懂情爱,也没有经历过健康正常的感情,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仇道微不平,还是为曾经他以为的真挚感情不平。

    “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蝉从解骏身边侧过,后者便提着剑,远远跟在后方保护,街上人来人往,无人识得他,他压抑着浓烈的情绪藏身热闹之处,方才生出几分肆无忌惮的安心。

    但一个人的平静没能维持长久,过了两条街,一道纤细的身影迎了上来,他往左,对方也往左,他往右让,对方也往右挡,陈蝉不得不抬起头,怔怔看着身前依然一副世界毁灭也与我无关模样的仇道微。

    仇道微看他这一脸失魂落魄,全在意料之中,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戏谑:“去见你大哥了?和他吵架了?哼,谁稀罕他。”

    陈蝉闷闷地说:“你不是在刺史府吗?”

    “他那破房子有什么好逛的,出来走走。”仇道微点头,并肩与他行于主街上,两侧商号灯火通明,通街的商品琳琅满目,行人脸上多生光彩,已少了许多战时的局促,她便时不时点头:“嗯,不错。”

    陈蝉默默跟随,一个字也不说,倒像是陪同上峰来巡察的。

    “听说你去劝课了?”仇道微站在米行前头,估算竹牌上的价格。

    “嗯。”

    陈蝉却没什么心思说自个,自顾自道:“他跟我说……”

    “他跟你说,仇家不会与他同仇敌忾,更不会为了我赌上整个家族的前途?又跟你说,没有有情无情之分,从来无关风月,只是权利之争中必然的牺牲,他牺牲了别人也牺牲了自己?换句话说,这样的结果,未尝不是我想要的?”仇道微一口气说下来没带喘。

    毕竟是共同生活多年的夫妻,说话的语气和习惯都不自觉向对方靠拢,陈蝉看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陈岱,反而被她逗笑了:“你们真是……”

    仇道微摆摆手道:“他说得也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留在江左,最后一定和他一样,落个身不由己的下场,放下一切出来走走,你们好吃好喝待我,我还自由,我理解你大哥,走到这一步,他有他的为难,就像他其实也很了解我,高墙内关不住我的。”

    她的目光逐渐温柔:“阿蝉,我们不一定要在一起,在一起反而才是对我们各自的不尊重。”

    陈蝉叹息:“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战后各地多发恶疾,我一路过来,于心不忍,想继续钻研医术,阿蝉,我记得你很早以前和我说过,有一种叫抗生素的药,能够治疗许多恶性急症,我想试试,能不能研制出来。”提起行医问诊,救死扶伤,仇道微眼睛都亮了,热情地邀请他:“别在路上站着,走走走,我们找个酒肆喝酒去,来两盘卤肉,饿死老娘了。”

    陈蝉心里瞬间释然,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两个人就近找了间酒家,寻了个临窗的雅座,叫小二先来上两壶佳酿和小菜卤肉下酒。

    仇道微知道他身体欠佳,却一心陪自己畅快,而完全没考虑他自个,便又叫回小二,贴心地要了热羹汤和清茶,又抬手示意陈蝉先落座。

    陈蝉张望一眼,含笑正准备坐下。

    这时,一道影子从栏杆外翻入,一屁股抢了他的位置,还蛮不讲理地放话:“你坐那边去!”

    陈蝉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秋川,后者眼不眨脸不红的,正不客气地给自己倒酒:“看什么,我一直跟着你们,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刺史府算怎么个事,我都不想说你心大!”

    他嘴上唠叨数落,心里想的却是崔哥在瑕丘好吃好喝供着这家伙,现在他人没了,自己定要帮九泉下的他吃回来,最好能把陈蝉吃穷,于是果断扬起手:“嘿,别拘礼,再加点山珍野味呀。”

    油腻腻的炙肉和丸子端上桌,只有白秋川大快朵颐,陈蝉没什么胃口,就夹了两筷子小菜垫肚子,之后便一直和仇道微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仇刺史现今如何?”

    “二伯侥幸逃过一劫,但伤得重,恐怕以后都难下榻了,徐州已经被孔昼接管,但大部分的兵权仍握在族人手中,就我那个堂兄,仇恢你知道吧,弃淮安而走,陛下不久前下旨问罪,他抗辩称因为军中哗变,谘议参军邓慈想要杀他,他为了避祸,才引兵而去,献城的分明另有其人,乃淮安长史朱预,不过陛下仍旧坚持,当朝对质时说他本人就在淮安,把一众老臣都吓了一跳。”

    仇道微笑笑,并没把听来的消息当回事,毕竟眼见为实:“你说,陛下千金之躯,怎么可能会亲临淮安呢,不过是借机打压我们的借口。”

    陈蝉的目光莫名一颤。

    “反正很是闹了一阵子,我爹希望我改嫁,再寻个世家联姻,我那些叔伯又希望我能和你大哥重修旧好,但朝廷态度暧昧,又不希望这段姻亲关系摆在明面上,总之想尽了办法四处投机。朝廷不宁,家中也不宁,我就躲出来了。”

    陈蝉颔首,啜了一口茶,凝视着茶汤里的浮末:“你说朝廷不宁,江南的兵退了吗?”

    “退了,那位华家的公子还是有几分手段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与陛下之间如何达成共识。”仇道微略有些不解,孔昼既能调兵解围,一定给了他们足够的许诺,三吴那几家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们平时龟缩在江南,闷声不出头,不代表有这样的机会,愿意白白错失。

    第142章

    陈蝉闻言, 却眉头紧锁。

    陈稚和华家走得近,和华灵璧自幼一块长大,从来没听他说过华家有华清白这号人物,这样的大家族有几个外室子逃生子一点也不奇怪, 但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要么是有手段有本事藏得太好, 要么是为人冒名顶替。

    想到这儿, 他忽然忆起, 劫法场那日, 陈稚曾说起他见到了华灵璧,还问自己是否看见,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见到的并不是华灵璧, 而是那位华清白呢?

    长得那么像,或许真是华家血脉吧, 华家当初为华云贞那般针对, 除了归顺华云贞的, 几近阖族倾覆, 如今华云贞已死,华家公子归来与皇帝结成同盟, 也算是因果轮回吧。

    凡事都离不了制衡之道,倒是个会讨巧的,天子自然是希望退兵, 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时候来个不知底细的华家公子,反而能达到平衡, 如果这也是那位华家公子所求,那真是三赢的局面——

    江南兵退,华家死灰复燃,而三吴世家既享受出兵的好处,又拥立一个出头鸟做傀儡,出了事能摘干干净净,何乐而不为?

    白秋川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一边翻看陈蝉的札记,陈蝉明知道他捡了他的册子却不找他要回去,他越翻越烦,要不是他们今天撞得巧合,他甚至怀疑是陈蝉故意留在他那儿的,就是为了展示一副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的好形象,以此来打消他刺杀的念头。

    最可恶的是,一想起楼繁给那些庄稼汉讲如何灌溉,陈蝉给人普及如何肥田,那些百姓又那么维护他,甚至要用生命相护的模样,他确实有些下不了手。

    难道这辈子就不能再给崔哥报仇了吗?

    “喂,有没有北边的消息?”白秋川插了一嘴。

    陈蝉淡淡道:“北边的情况不是人尽皆知么?你们那位好盟友,不仅瓜分了徐州,还捡了个大便宜,收走了兖州。”

    仇道微当即意会了眼前这名落拓男子的身份,不禁挑眉,不过他们几家这立场,有仇有怨的能坐在一起喝酒,也是罕有之事:“……青州恐怕也气数将尽,就看那位弥什先生和你们的军司马姜公彦能守多久。”

    白秋川闻言,就要咬碎一口牙,崔大哥不在,还有谁能对付郑钦那头老狐狸,公彦他们恐怕赢面惨淡,就是崔哥在,郑钦不也……

    想到这儿,满腹愁苦的白秋川闷了一海碗,拍着桌子又冲小二喊酒:“酒!酒!再来两坛酒!”

    陈蝉把他手里的斗碗按住:“你也太沉不住气。”

    白秋川反手打开他的胳膊,双目通红:“我恨我没有抓到郑绥之,当初在寿春,我就不该救他,就该叫那老不死的断子绝孙。”

    陈蝉默然一瞬,冷声道:“不是说那位泉之公子为江夏王包围重伤,绝地反歼雍州军后死里逃生,现下落不明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被他这么安慰,白秋川心情好了一些,郑泉之确实是位劲敌,前提是他还活着,不过年纪轻轻能在江夏王面前扳回一局,只怕难以幸免于难,别是同归于尽,尸体都没找到。

    “哼,死了最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郑绥之虽然不堪大用,却深得郑钦宠爱,他如果出事,倒是比郑泉之更能伤郑钦的心,反倒因此纠结起来。

    陈蝉看他脸上表情几变,不迭道:“一会去给你买两个娃娃扎小人。”

    白秋川脸色瞬间垮下来:“哼,小孩子才信的把戏。”

    陈蝉不再揶揄他,转过头对微醺的仇道微说:“留下来吧大嫂,不要有负担,别的虽不及江淮,但至少自由。”

    自由啊,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

    仇道微倒是没什么包袱,反正留在这儿,添堵的又不是她。

    “好啊。”

    刺史府那么大,翌日,她便找了间僻静的别院,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但白日里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

    诚然,她来此并不是为了与谁斗气,陈蝉的自由之说确实打动了她,她开始在合肥寻找能接受女大夫的医馆,给人治病,但可惜的是,尽管她医术尽得真传,大小馆舍却因为她的身份,多有排斥。

    陈蝉风闻而至,向其提议,不如自己开一间。

    拿出多年的积蓄选好了铺子,仇道微婉谢了陈蝉的帮忙,左右无事,想亲历亲为,然而半月过去,一应手续批复拖拖拉拉,到市亭处时却如泥牛入海,没了消息。

    四处打听才知,条子被压了下来。

    陈蝉支使楼一去问,无果后亲自出面,临出门时撞见白秋川在门前陀螺打转。

    白秋川来还手札,近几日他关在屋子里,借方田术对土地,尤其是不规则土地做了重新计算,能让田亩利用效率更高,而针对不规则田的税收核定,也做了一套详细的测算,用官府和农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写了出来。

    他想给陈蝉,可又不甘心。

    陈蝉心情不佳,又被他鬼鬼祟祟晃得眼睛疼,冷声将他招过来,白秋川躲闪,他一个病秧子干脆快步上前,一把抢了过去,把白秋川都抢懵了。

    “你才来啊,这都半个月了,我以为我给你的暗示够多了,重点内容还用笔圈了出来,你这水平明显下滑。”

    “我早就算完了,只是,”白秋川脱口狡辩,又猛地反应过来,“好啊,你又算计我!”

    陈蝉轻笑:“替司州百姓谢谢你。”

    “哼!”

    白秋川一脸的不高兴,但现在要回来,又显得他没气量,何况费这么大力气,就是要拿来用的,束之高阁也没意思,给了就给了吧,于是他话锋一转:“喂,你们刚才在吵什么?你一向不是装聋作哑,怎么突然变成了个喇叭?”

    陈蝉脸色冷淡,他又歪头,冲屋里喝茶的仇道微瞟了一眼,有些没闹明白状况,反倒是楼一,愤愤不平地插嘴:“有的人不长眼睛,公子的路都敢拦。”

    要不是清楚陈蝉的为人,他还以为他们在密谋干什么欺男霸女的脏事,白秋川回过味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给自己找乐子的机会:“哟,原来是被排挤了,我以为有陈岱罩着你,你在司州无所不能呢!”

    见陈蝉没有反应,他又继续追问:“什么人啊,我得去拜会讨教一番。”

    “沔南黄氏黄骜,”仇道微冲他嚷了一嗓子,“快去,你看他把不把你吊城门楼上。”

    “黄家啊,那不奇怪了,前阵子不还在讨论三书六礼。”白秋川才不上当激将法,嗤笑一声,迅速闭上嘴巴,但隔着窗框,乍一眼扫见仇道微脸上的窃喜,他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又上当了!

    遇到陈蝉以前,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脑子,要不怎么说那些个文臣都蔫坏呢!

    白秋川忿忿磨牙:“你别搁我这儿得意啊,这么本事,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他从上到下扫了陈蝉两眼,一副不屑的样子:“人家嫁女儿,针对仇小姐理所当然,不过连你也针对,你不反思一下自己吗?”

    “反思什么?”

    陈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白秋川摩挲下巴,说:“陈岱无子,只有你这么个弟弟,他成亲你不乐意,说质问就上府衙质问,我还听说你先前公然与他叫板,却连半句数落都没得,或许不只是黄家,恐怕对所有希望与陈岱联姻的世族,都是威胁。”

    他静静地凝视着陈蝉的脸,这小白脸好看是好看的,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感到一丝杀意,不说话的陈蝉竟冷淡得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道崔大哥对着这张冷脸,怎么能嬉皮笑脸下去。

    良久后,陈蝉把手札收回袖子里,头也不回离开:“我出去一趟。”

    白秋川再怎么和陈蝉做对,也知道落陈岱手里没好果子吃,于是挤兑归挤兑,陈蝉一走,他便识相地翘着脚在院里等了一天,等着看明日谁会倒霉。

    不过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黄骜和陈蝉没有打个头破血流,更没有听到其中有人死于非命的消息,陈蝉甚至都还没出手,第二天市亭的市魁就亲自上府里拜见仇小姐。

    想来应是陈岱出面。

    陈蝉听完门房的汇报,怔忡许久,心里滋味复杂,这么小一点事,日理万机的陈岱不该过问,但他偏偏插手,这是不是说明,大哥对他们的情况很了解,也表明了他的在乎和关心。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喜事一桩,但陈岱暗中密切的监视又让他情不自禁想起前阵子二人的争执分歧,心里总不舒坦,哪怕黄骜借着商谈婚事登门拜访和他打了个照面,那股情绪依然没有消减,以至于陈蝉没丁点心思与他虚以委蛇地寒暄。

    两人在廊下碰面,一个不咸不淡,一个似笑非笑。

    就在错身之时,黄骜忽然叫住了他:“贤侄。”陈蝉侧身依礼拱手,却不接话,黄骜脸色难看起来,冷哼一声,反倒一步迎上,在他耳边低声道:“令兄与你真是感情甚笃,难怪他找到我跟我说,谁敢动他弟弟,他先灭了谁。”

    陈蝉抬眸。

    黄骜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天家也常有兄弟阋墙,走着瞧吧。”

    第143章

    仇道微挂牌问诊的时候, 喜事临近。

    谁也阻止不了陈岱娶亲,黄家满意,司州当局满意,但有的是人不满意, 陈蝉本来称病抱恙不愿参加, 但白秋川天天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就等他们内斗, 他转念一寻思, 想凭什么躲开的是自己, 于是又换上衣服去了前院。

    仇道微正坐在廊下吃烤南瓜子, 往来宾客相识的不相识的,皆朝她打量张望, 她前脚刚进合肥,消息后脚便不胫而走, 新旧两位夫人交替的热闹,总有不嫌事大的人盼着看, 但陈蝉发现, 当事者本人瞧着比他这个当弟弟的还不在意。

    “不是下不了榻不来了吗?”

    仇道微余光扫见他:“刚才老夫人过来, 说她心口痛, 让我带上诊箱上后院替她瞧瞧,再给你也开两副药, 不过我和她说我堂堂正正,没什么好避让的,你现在好得很, 也不需要,只要来两壶金银花降火,她便长吁短叹地走了, 你要是和她一个意思,那大可不必开口。”

    陈蝉摇头。

    “那你过来,我这儿视野好,亏我提前两个时辰来占座。”她分过来些南瓜子给陈蝉,一边磕一边说:“以前没觉得这流程繁琐,又是酒脯告于祢庙的,又是醮礼的,现在怎么感觉又臭又长,吃南瓜子不?我饿了,得先垫垫肚子,等着开席呢!”

    陈岱出门迎亲时,天光大亮,如今暮色四合,礼仍未行完,喜乐丝竹不绝,陈蝉却只觉得吵嚷,还记得数年前,大哥迎娶嫂嫂时十里红妆的盛况,那时候多幸福啊,亲眼目睹的人都会心向往之,谁能想到不久的将来就换了人。

    “来了来了——”

    门房的僮客喊了一声,陈蝉正出神,仇道微一下子站起身,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半,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陈岱身着华丽厚重的礼服,携着新娘子缓缓走来,表情庄严肃穆地像是要去上朝,在两侧宾客的欢喜映衬下,明明从眉宇到面容都焕发着柔和与喜庆,但他的目光却古井无波,索然无味到只是在完成一件政治任务。

    不过也对,这本来就是兵权土地的政治交换。

    陈蝉的心猝不及防往下坠落。

    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大哥,读懂了他残酷无情的一面,或许以前的他也是如此,但那时的自己被保护得太好,一向选择性忽略,所以才会在这样的时候迎来惨烈的当头棒喝。

    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无法自洽,尤其是在每一次与大哥争吵之后,愤怒不像愤怒,怨憎不似怨憎,现在他总算明白,这样的错位源于什么——

    一个政客是不该谈感情的,但大哥在他的心里,早已被美化得十全十美,有情有义。

    孩童跟在新人身后追逐,宾客你推我拥挤入正堂,热闹呼啦啦从耳边路过,礼官高唱着,共牢而食,共饮合卺。

    这一切都与他无干,陈蝉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黯然与孤独。

    礼堂之中,端起匏瓜的瞬间,陈岱忽然越过重重包围朝他的方向瞟过来,眼中之情五味杂陈,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仇道微。

    身边的影子猛烈一晃,只见仇道微转身,逆着仍旧向堂内拥挤,只为向司州刺史道一句恭贺的人群走了出去。

    陈蝉默了一瞬,打断了自个偷吃糕点不过瘾,还想拉他一道的陈稚的说话,也跟着提前离席。

    陈岱已与新妇匏瓜共苦,此刻端着酒盏,即将开始今日的应酬寒暄,他本是要携新夫人第一个来见陈蝉,但门前的人实在太多,又不断有陈氏长辈与他道贺,迟了一步的他,只能用眼睛追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就这么深深望着,直到周围的人一拥而上,不断与他推杯换盏,他才回过神来。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转手把酒樽交给身边的苏傕,就要拨开人群往外走,黄宝瑛疑惑不解地挽住他,他笑了一下,致歉时是那样的诚恳:“失陪一下。”

    仇道微脑袋空空,漫无目的地在月下闲逛,烘熟的南瓜子皮软易碎,她低头时发现下裳上沾了不少碎屑,伸手拍打,忽然生出一分怅惘,或许她真的应该接了老夫人好意的台阶,留给所有人一个遐想的背影,也不至于到现在,连杯酒水都没喝。

    “嫂嫂。”

    陈蝉站在酒旗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为了追上她,仓惶之中大概是与人相撞,平整熨帖的衣襟上不仅蹙起褶皱,甚至溅着几点酒渍,而下摆更是不堪,留下了好几道孩童沾糖的爪印。

    仇道微本有些失意,此刻却又好笑又无语,不禁调侃:“你这么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陈蝉无奈:“大嫂,你这张嘴太厉害了。”

    仇道微嗔道:“我已不是你大嫂,不必如此叫我,这对新人旧人都不公平。”

    气氛逐渐松弛下来,陈蝉确认她状态良好,不至于想不开,便也起了调皮的心思,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就叫你大姐吧!”

    “好啊,没大没小的,现在连我也敢打趣了。”仇道微万万没料到陈蝉会这般说话,他这个内弟素来冷冷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稚上身了,倒是叫她张口结舌,老半天都缓不过劲儿:“你真的是陈蝉吗?我总觉得你去一趟兖州,反而……”

    她反倒心事重重。

    “如假包换,”陈蝉倒也不全是为她,何尝不是安慰自己,“嫂嫂,我陪你走一走吧。”

    两人并肩,各自沉默地沿街走了许久。

    仇道微盘算着时间,想生米也该煮成熟饭,便道:“好了,我真的没事,就算有事,也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索性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回去吧,你身子虚,别在这里吹风,我本就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但我知道出不出现都会受人议论,不如大方坦然接受,于他于我都好,只是……”

    她沉默了一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是话音一转,藏起了所有心思:“我们之间掺杂了太多东西,但你不一样,你们是亲兄弟。”

    “可是你们……”

    “可是什么可是,我不会为了他抓心挠肝。”仇道微骤然拔高嗓音,促声打断了他的话,并上下来回扫视,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你大哥对黄家姑娘未必就是真心,我倒是觉得他这个人,唯一的一点感情,都给了你。”?

    陈蝉还没想明白,仇道微已然摆摆手往前走:“不送!”

    不送就不送吧,谁不想独自静静呢,不过陈蝉还是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叫人给你留个门啊,再晚不还得回刺史府歇息。”

    仇道微当即脚下打滑,头也不回给他比划了一个“算你狠,你赢了”的手势,等确认陈蝉离开后,才从巷子里闪出来,径直走到一间酒铺的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瓶酒柜上的米酒,摘掉顶花就开始喝。

    “诶,姑娘,我们打烊了。”

    仇道微放下钱,又拿了两瓶,夹在胳肢窝下:“那我出去喝。”她就这么不羁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强迫似的把陶瓶摆成一排。

    掌柜犹犹豫豫地探头:“要不你进来吧。”

    “不必了,麻烦您了,谢谢。”仇道微摇头拒绝:“一会保证全收走,不影响您明日早起生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仇道微无力地笑了一下,靠在柱子上,双眼蒙了一层白雾,其实她酒量好得很,千杯不倒不输男儿,才敢如此放肆,可是为什么现在,便已有些微醺。

    上次这般在外面肆意畅快地喝酒什么时候?出嫁前吧。出嫁后作为司空夫人,她一直铭记谨言慎行,在建□□生把自己活成了八面玲珑,从不出错的交际花,便再没有那样的机会。

    “来,干了!”

    她举起手,眼前蓦然出现了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

    ……

    “干什么干啊!”孔昼拍开她的手腕,沉声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个粗人,手劲大,仇道微吃痛,差点把酒水泼他脸上:“孔将军,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帮你,重点在病不在你,哪怕路过的阿猫阿狗有事,我也会出手,何况你一个大活人走在街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如你去问问扁鹊,他为什么要管蔡桓公。”

    孔昼这才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闷闷道:“多谢你,这酒我请了,你帮了我大忙。”

    那时他正统领禁军,时值休沐,走在街上遇到了仇道微,仇道微只看了他一眼,便发现他脸色及神态有异,于是推测他误食某种植物,而中了慢性毒素,并托人赠药,帮他医治。

    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却叫孔昼误打误撞查出宫中的奸细,原是那皇帝入口之物都有专人试毒,奸细无法得手,便想从他亲近之人下手,借此来影响皇帝。

    孔昼立了一功,经此两人相识,又都好酒,于是常约在一块喝酒,直至仇道微出嫁前。

    那一日风和日丽,还同往日,仇道微先至,正在棚子下懒洋洋躲太阳,孔昼后至,今日刻意和人换班出宫,就是为了找她说两句话。

    “听说你要嫁给陈岱了?”

    一个尚未婚配的男子问得这么直白,向来失礼,何况在朝,孔昼与陈岱是为政敌,处在不同的阵营,若叫有心人听去,必要生出些见不得人的闲话。

    仇道微却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嫁?”

    孔昼不大确定:“因为你是忠义侯嫡女。”

    “嫡女又不只我一位,何况出嫁的女儿,只要有用,又分什么嫡庶。”仇道微嗤笑一声:“我姊妹七人,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是独一个不会爱上陈大人的人。”

    “我从小被作为家族纽带培养,学习如何做一个当家主母,学习如何维系各方关系,如何以家族为先,是注定要用以联姻的女儿,我用十几年的规训,才换来和师父学习医术的机会,即使如此,在拜师时我都必须要做好随时舍弃的准备。”

    “我以前恨我娘,她和我爹的婚事就是各方利益的互换,他们各自生活,两看相厌,却又要扮演恩爱眷侣,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却也要把我也变成那样。”

    “但现在我不恨她了。”仇道微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释然般弯了弯眉眼:“她是对的,不论是我还是陈岱,都逃不过家族的左右,还不如狠心一点,放逐所有的悲喜,至少不会行将踏错,有万劫不复的一日。”

    “不说我了,听说你和陈大人不和?”

    孔昼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起身,留下酒钱,大笑而去:“我也是独此一个。”

    “什么意思?”仇道微瞪大眼睛。

    “陈岱是天生贵胄,值得追随,如果我生在陈家,我也会以他为傲,为他鞍前马后,但可惜,我这辈子的忠心已许了他人。”

    孔昼背起枪,回头勾唇一笑。

    “仇小姐,你嫁人,我就不来送你了,但如果你哪天看他烦了,知会一声,我来帮你气他。”

    “你帮我……气他?喂,你回来,说清楚啊,别走啊!”

    咔嚓一声脆响,酒瓶嗑在台阶上,四分五裂,仇道微霍然惊醒,眼前的影子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遥远的建康石头城,孔昼对着一份密报,叹了口气,一旁正向他汇报三吴退兵,江南军情及扬州各地驻军情况的副将脸色大变:“出什么事了?孔都督。”

    孔昼垂下手臂,冷冷道:“没事,是一桩喜讯。”

    副将探头探脑,目光只往那密报上扫:“啊?既是喜事,怎不见您高兴?”

    “还能是为什么?”孔昼冷着脸,就要给多嘴的人一巴掌,不过举起手的一瞬间,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当然是因为,这不是我的喜事。”

    第144章

    陈蝉还陷在仇道微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里, 也不知是否他敏感多心,总觉得字里行间别有深意。许是想得太过入迷,他一不留神,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抱歉, 抱……”

    陈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月亮与他相背,隐藏在暗影中的面孔模糊且阴冷, 和那一身华贵喜服极不相衬。

    气氛已不能用窒息来形容, 陈蝉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他抬头看清来人的一刹那, 他心里生出的不是对陈岱贸然离席这一举措的可笑,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陈岱率先打破沉默:“你已经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了。”

    “实在事务繁剧。”陈蝉随口敷衍, 但话到嘴边,却夹杂着几分意气:“你这个刺史大人不着急, 忙着娶亲,下官不得替你着急, 不然岂不是有负所托。”

    “阿蝉, 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陈岱的目光骤然变得苦恼且幽怨, 但他人却进了一步, 不容侵犯的气势压迫着对方:“行,我的好弟弟也成了大忙人, 可刚才你为什么不等我敬酒,总不可能这会还有要务在身?”

    陈蝉正要继续搪塞,但奈何陈岱宦海沉浮多年, 人精似的,看似顺着接了他的茬,却反手一番话堵住退路, 如果这时候再以此为理由,倒显得他心虚。

    他为什么要心虚?该心虚该不安的不也该另有其人!

    于是,他硬邦邦地砸下一句:“我喝多了。”

    陈岱显然不信,陈蝉不能饮酒,百忙之中他还抽空告诫了管事,哪怕今日操办喜事,也不许给陈蝉酒喝,只喝几口清茶,岂会一醉南柯?他也不欲兜圈子,单刀直入:“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为阿微打抱不平?”

    被拆穿的陈蝉忽然觉得没意思,缄默转身,沿着长街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附近的百姓捡了迎亲的红绸喜钱,已欢喜回家吃晚饭,路上只有零星几道影子。

    陈岱也不追他,就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陈岱耐得下心沉得住气,仿佛今日成婚的不是他,也不惧新郎官的失踪会引发如何的骚乱,但陈蝉却坐不住了,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即便是面对崔俨和陆攸,他的头脑也相当清晰,但陈岱却不同,他的亲大哥对他太过了解,可以说自己是由他一手抚养长大,对他的七寸手拿把掐,陈岱拿他没办法,他又何尝拿陈岱有办法。

    “你跟着我,别人不会说什么,毕竟我们是亲兄弟,可是我是跟着嫂……仇姐出来的,人家会怎么以为?你不在乎自己,也烦请考虑一下别人!”

    陈岱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先松口”的表情,快步追上他,扳着他的肩膀开门见山道:“为了荆州,必须要拉拢黄家。”

    陈蝉咳嗽着,要摆脱他的手:“你拉拢谁,何必告诉我?何必在这时告诉我?你又置你新夫人于何地?”

    陈岱只当他在发脾气,不予理会,继续耐着性子解释:“荆州八大家,中庐蒯氏地位最□□,襄阳庞氏和杨氏与蔡勉关系最近,其他几家倒是已趋近没落,不提也罢,目下,沔南黄氏仅次于蒯家,他们并不想与蔡家合婚,因此态度暧昧,有极力争取的必要。”

    “荆州刺史蔡勉,这个人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蔡勉出身襄阳蔡氏,祖上荣膺,曾有威名,其父辈和武昌王陆乐旸有过节,陆乐旸生前亦兼荆州刺史,和先太子关系甚为紧密,因而为了维护皇权,一直打压他们这些假黄钺出身的武将,就怕他们有不臣之心。”

    三十年前,六路兵马反建康,其中便有武昌王这一支,据说,陆乐旸截获密报,知道江南世家联合,欲谋害当时的太子,改为扶持先帝陆无为,而后起兵谋反,他虽是文臣出身,却相当能打,水师自江陵顺流而下,不日兵过濡须口,直抵白鹭洲。

    蔡家与陆乐旸不和,生怕太子上位后,他以勤王之功对付他们,于是以武昌王谋反为由,煽动荆州势力入京勤王,结果没想到功败垂成,不仅没有诛杀贼首,自己反而被陆乐旸打成筛子,蔡氏族中参战者死伤大半,若不是萧承方将军力挽狂澜,恐怕这一场绞杀,还要牺牲更多的人。

    而后天下既定,先帝继位,蔡氏人丁寥寥,没分到一杯羹不说,更是一蹶不振。

    但蔡家毕竟在这一场混战中站在了皇室的立场,乃有功之人,须得论功行赏,可江南几大家族不愿蔡氏分走属于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威逼先帝。

    正值陆乐旸旧部在荆州骚动,朝中也不敢把荆扬重地给旁人管,便顺水推舟给了蔡勉,一来利用过去武昌王势力和蔡氏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消耗,二是赐予口头荣膺,以假黄钺之名,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到陆攸继位后,蔡氏空有其名,实际在连年的厮杀中,已经快死绝了,而仅剩的这根本家独苗,据闻也只是个虚有其表的阿斗,让他继任荆州,皇室再派遣最得力的典签裴广宗去辅佐,便一举两得,顺利控制住荆州。

    这些事,陈蝉早年在钻研各家谱学时,已烂熟于心:“我明白,道理我都明白,大哥,我只是无法接受,你要荆州,所以牺牲大嫂,牺牲黄家小姐,牺牲你自己,你懂吗?”

    “不可能没有牺牲。”陈岱看到他眼眶里一闪而逝的泪光,无力地张了张嘴。

    陈蝉惨然一笑,收整外放的情绪,又回到了平日那副恬淡冷漠的样子,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久久难以平静:“那你牺牲我吧。”

    陈岱不假思索道:“绝对不行!”

    他对陈蝉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法,为什么要这般提议一概没问,也不想追问,一路走来,要他牺牲什么都可以,他不在乎,但牺牲他唯一的弟弟,绝对不行。

    陈蝉见他一脸不容置喙的戾气,便知两人再无法和谈下去,旋即冷漠地推开他:“大哥,我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气话吧。

    陈岱怀着五味杂陈的情绪回到刺史府,兄弟没有隔夜仇,他始终觉得,陈蝉是在说气话,他这个弟弟自幼被保护得太好,而不染红尘凡俗的人,总是容易滋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样不谙世事,宛如赤子的美好他想留住,同样,如何说服陈蝉,让他平衡天真与现实,也让他苦恼。

    这种愁绪一直持续到新婚后的第三天,他组织司州几位重要的属官商定夺取荆州的计划,陈蝉这个典田官猝不及防出现在了议政堂里。

    这不是个好兆头,陈岱心里忽然慌乱不安,但屯田不论是对司州立足发展,还是于下一步计划来说,都是大事,监典督因病缺席,陈蝉前来汇报垦荒田亩情况并参议税定,有充分正当理由,他竟然找不到借口赶人,尤其是他到此刻始终公事公办。

    经历过上一次的变故,在场的官吏都心有余悸,因而陈蝉每一次开口,都有人坐立难安,唯独近来方才投效的黄家人,不明所以,依然侃侃而谈。

    “……朝中虽然松口,但决计乃缓兵之计,至春耕前,恐有反悔之嫌,届时必会以雷骑为借口收缴兵权,我们必须先立足才能长远行事,因而田亩之事需容后再谈,现下亟需拿定荆州。”

    “黄大人,此事说来容易,不论蔡勉之流,便是典签裴广宗,为朝廷心腹爪牙,你又当如何?”

    “苏大人有所不知,崔俨陈兵长江北岸之时,荆州便有意发兵,是朝中一纸文书令其按兵不动,方才成全了三吴江南兵勤王。”

    黄骜冷笑了一声:“荆州内部对此意见很大,归根究底,皇帝并不信任藩镇,典签裴广宗虽为实际掌权者,但荆州最强悍的水师,仍在世家手中,而蔡氏余威仍在,即便蔡勉是个酒囊饭袋,仍负时望。”

    说着,他面朝陈岱拱手:“下官的意思是,不如派人前去与蔡勉和谈,合纵连横。”

    “先除裴广宗,再对付蔡勉,逐个击破,是个可行的法子,黄大人可有人选?”苏傕同陈岱交换了一个眼神,颔首问道。

    黄骜却犹豫起来:“这……”

    要想拉拢世族,这人必须出身世族,且身份要拿得出手,但又不能和荆州有任何的牵涉,黄家首当其冲排除在外,如此一来,非陈氏中人不可。

    陈岱旁观眼前众人唇枪舌剑,争来争去,忽然笑了一下,悠悠开口:“我亲自去。”

    窃窃私语顿起,不少人纷纷出列反对:“不可,主公,您这一去若有差池,又该如何?何况眼下陆续有人前来司州投奔。”

    陈岱第一时间看向陈蝉。

    陈蝉有所察觉,从周围几名老家臣的眼里读出惊恐的一瞬间,他便站了起来,主动请缨:“我看你们也不用再挑,就我吧。”

    黄骜皱眉,另有几位年轻中直的属官,并不知道陈蝉的为人,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江左的风评上,只以为他是个病弱的花架子,当即站出来反对。

    陈蝉意味不明地勾唇,目光掠向座首的陈岱,后者明显对他的毛遂自荐感到不悦,正要开口,却叫他再度打断:“那你们是想听刺史大人的安排吗?”

    几名老家臣已经完成眼神交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心里隐隐有预感,当他们在提出质疑陈岱有失,司州无人做主时,陈岱未说完的话,实际上是要将一切托付给他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弟。

    这个看起来命不长久的病秧子?这简直是儿戏!

    于是,几人忙接上陈蝉的话:“哪里哪里,小陈大人也是大局为重。”

    陈蝉心知肚明地与他们打官腔,顺便阴阳怪气了一句:“诶,花架子也有花架子的好处,我假装求医问诊寻觅灵药,人家扣留我,则会落下口舌,若是出手对付我一个病怏怏的人,也有失水准,反而利于暗中行事。”

    他已对议政上勾心斗角感到厌烦,也不再琢磨陈岱的脸色,徒然拍板:“就这样决定!”

    这一声响亮的定音,叫众人吓了一跳,年轻的官吏还想说些什么,被年长者拦住,黄家前来投效的子弟们眼睁睁看着他挥袖走出门去,倒也没有反对,比起陈岱出事,他们更想这个不安分的弟弟,能够远离权力核心。

    陈岱却撂下一众追了上去。

    陈蝉预感到他会来,站在树下等他,直勾勾地看着他大哥如何掩饰丢失的从容,慢悠悠道:“那天你问我,我是在生你的气,还是在为嫂嫂打抱不平,其实都有。”

    陈岱大步逼近,松开咬紧的后槽牙:“为什么生气?你还坚持你曾经的那套道理?”从没有红过脸的亲大哥,终于被他逼得勃然大怒:“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早看过你那些东西!如果我不给你烧了,你早死了!”

    相比之下,陈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就这么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有绝对的武装力量你拿什么变革?你以为问题只在于直言纳谏上位者是否听取吗?不,在你和大家根本不在一条船上,你能打倒全天下所有的士大夫么?你所谓的政体,想要实现,必然躲不开少数服从多数,你怎么成为大多数?”

    陈岱终于将这几月以来积压在心间的怒火统统喷发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失态的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从前的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弟弟身强体健,他那不输任何人的聪慧能有用武之地,可现在呢?太有用武之地了,甚至不惜和他亲大哥唱反调!

    “没有我,你以为你在江左研制水车,培育桑稻别人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我,你偷偷锻铁提纯食盐,能得保万全?陈蝉,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陈蝉的鼻子,那风华无双的名士容止,早已抛诸脑后:“你所做的一切,曾经放在江左,是大逆不道,现今在司州,在我眼皮子底下,依然是!”

    以前那个怜爱百姓,会因为自己一句想要大庇天下寒士,而就将自己提出的概念反复琢磨,并向上反映的陈大人消失了吗?在割据一方后,他的大哥一心只考虑治下是否稳定,又如何合纵连横,扩大土地,他的出发点和着眼点不再是水生火热中的人民,而是一个小国家。

    陈蝉退了半步,拱手朝他一拜:“大哥,我一直觉得是你变了,但其实变的人是我。”

    “大嫂说得对,我们是亲兄弟,无论如何血缘都无法割舍,所以大哥,从前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如今我还你,你想要什么,我也帮你办到。”

    陈蝉说不得是心灰意冷,还是释然接受,陈岱却在听见那个还字时,整个人不住发颤。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俱现于当下,还不如他破口大骂,固执地和自己争个脸红脖子粗。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陈蝉顿了顿,他知道陈岱生气了,虽然身前的人面上还维持着和风细雨,但眼睛里沉淀着的幽暗,随时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但他还是负气地说:

    “我不想看见你。”

    “陈蝉,你敢走?我还没有同意!”陈岱紧紧盯着他:“你敢走!我就……”

    “就什么?”

    陈蝉转过身,眼前一片冰凉。

    那一刻,威胁的话陈岱突然说不下去,他总是为了弟弟好,而做了许多事情,在老二死后,他内心实在恐惧,恐惧自己的无能,无法保护家人,也恐惧失去,总想把一切攥在手心,但现在他猝然发现,如果自己再这样下去,恐怕还会再失去一个弟弟。

    陈蝉冷冷丢下一句话:“别来送我。”

    “阿蝉。”

    陈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脚步,却仍为陈岱嘶哑的呼唤而身形一晃,陈岱没有追上来,只无奈地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会,永远都不会!”

    ……他陈岱,不会为了家族伤害自己亲爱的弟弟。

    第145章

    楼一正在打包袱, 看了眼刻漏,发现已过子时,而陈蝉仍扶着窗棂,一手把着书卷看, 全无歇息的意思,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忍不住开口劝他歇息:“公子, 夜深了, 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保证预备妥当。”

    陈蝉没有一丝困倦, 目光清明灼灼,听他车轱辘话来回说了个透, 给他递了杯茶,反倒请他歇一歇。

    楼一无计可施, 捧着杯子趺坐在他脚边,认命似的给他打扇子。

    “楼一, 我费尽心思南下回家, 可我觉得, 家还离我好远。”

    “公子,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等办完事, 咱们也学阳小侯爷,到处逛逛。”楼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灵机一动。

    陈蝉趿上木屐, 忽然走到榻前,把包袱散开,楼一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他从里面取了一些衣物,拿上过所文牒,重新结了一个包袱,再把剩下的文书信物,推给了自己。

    “公子你这是?”

    “不睡了,我现在就出发。”

    “那也不用都拆了吧?”

    楼一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块衬布,要重新收拾,陈蝉却把自己结的那只小包袱抢过来,并拍了拍他的肩:“你留下来,伪装成我,跟车队一起出发,记住,越慢越好,最好走上三五个月,我先去荆州探探路。”

    “你去探路?不行!这绝对不行!”楼一松手,展开大臂跑门前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公子,你没个人在身旁服侍怎么成?不成不成,你必须得带上我,就,就算退,退一万步来说,总得有人保护你吧,万一遇上劫道的呢?这俩月我跟着解骏学了些拳脚,你看……”

    他撩起袖子,就要比划两招。

    “所以钱也要少带,身无长物,也就不会被人盯上。”

    “那更不成,没钱怎么吃喝打尖,难道还要去睡茅草棚子,身体怎么吃得消?”

    “噢,你提醒了我,药多备些,多备些就成。”陈蝉转身,楼一赶紧拦着他去找药,然而他刚离开门板,便给陈蝉摸到栓子,一把拉开。

    楼一叫他假动作骗过去,气愤地狂捋袖子:“公子,你不要逼我动粗!”要不是担心自己手劲大弄伤了陈蝉,他早就上手了,现今对着块肥肉都无处下嘴。

    陈蝉斜倚在门前,和他僵持了一会,逗他:“真不让?”

    “不让,”楼一眼一闭,痛快地说,“除非你打死我!”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陈蝉点点头,故意拖长音,余光在他脸上来回辗转,“楼一,如果我告诉你,我若跟随车队出行,反而会九死一生呢,你当如何?”

    陈蝉猝然倾身,连连觑看左右,同时压低嗓音,一脸深沉地说:“其实,这是决胜的关键布局。”

    楼一被他唬住:“有人要暗杀你?”

    “是,敌人可能来自荆州,也可能来自内部。”

    “你是怕那个什么典签不想你和蔡勉碰面,要设法阻止?也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然他们不敢光明正大杀你,可你在进入荆州前死伤都与他们无关,那确实要非常小心,就是……”楼一满脸疑惑:“内部又怎么说?”

    陈蝉神情严肃,故作玄虚道:“蝴蝶扇动翅膀,却引发了司州的一场龙卷风。”

    从大哥联姻,拉拢荆州世家,开始计划扩张领土开始,司州内部必然分化,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所反对的——

    感情问题都是其次,现今司州这套班子,往大了说,不亚于一个小型朝廷,但人有亲疏之别,陈岱和地方势力进行利益互换后,拉帮结派在所难免。

    黄骜那日冲他撂下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一刻,他明白什么叫皇家无兄弟,何况他们还没走到那个位置呢,就已经开始划出楚河汉界固守阵地了。

    楼一木讷地说:“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按我说的做,”陈蝉垂首,他附耳倾听,“这里只有你最了解我,也只有你能假扮我,我将这个重任交给你,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所托,记住,一路上一定要吃好的喝好的用最好的药,只有你缠住他们的视线,我在荆州才能秘密成事。”

    “公子,我保证不辱使命!”楼一已经忘了要劝陈蝉的初衷,只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顿时热血沸腾:“我绝不会暴露你的行踪!”

    “那就好。”

    陈蝉在他肩上按了一把,旋即拎起包袱,拨开他胳膊走了出去。

    但楼一还不算太笨,刚下台阶,又将他喊住:“不过话又说回来,公子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吧,我……”

    陈蝉指了指偏房,一把拍开了白秋川的房门,某些人正做着美梦,就感觉到床榻抖动,腰上被人揉了两把,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话——

    “起床了,别睡了。”

    “做甚?”白秋川睡眼惺忪,抱住陈蝉的胳膊就要翻身,还顺势蹭了一把,细嫩的肌肤上脸,他悚然一惊地坐起身,差点被贴近的影子吓到倒栽在地,于是嘴上忍不住贱了一把:“你半夜不睡觉搁这儿爬榻,你就是靠这种手段勾引到崔哥的吗?”

    陈蝉把包袱砸在他脸上,一本正经地说:“该出发了。”

    “你有病吧!”

    白秋川飞了个白眼就要躺下去,楼一紧随其后旋风般冲进来,就差上手揪他耳朵交代:“咱们公子一日三餐定点食用,不能早不能晚,不饮酒,服药后茶也要少饮,平日只喝煮开的热水,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肥肉不吃,鸡皮不吃,内脏不吃,常吃鱼,但鱼白不吃,鱼泡不吃,且禁一切寒凉燥热的食物。”

    “你这交代后事呢?”白秋川扫了眼那包袱,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从前日夜行军,也不是没打晚上赶过路,他就是有些不忿,臭着脸阴阳怪气道:“我说要离开这儿吗?别打扰我睡觉!”

    楼一感到奇怪:“我们都要走,你不走?可是我们公子保下了你,你不跟着公子,还要跟着谁?我们是来通知你的,你个手下败将没有资格反驳。”

    白秋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骂道:“除了公子公子,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你看你像个什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他瞌睡算是彻底醒了,动了动眼珠子,在陈蝉身上打圈:“走?走哪儿去?”

    “去荆州。”

    “我不去。”白秋川不感兴趣,义正辞严拒绝:“你不只身体有病,你脑子也有毛病!你白小爷我是来杀你的,你搞清楚点,还想我保护你,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当你的走狗护卫!”

    “行吧,那随你……”陈蝉就要出去,顺便把不甘心的楼一招过来,嘀咕道,“郑家目前占据雍州,以襄阳为治所,恐怕也在防着荆州这头,我们不拿,也不能白白送给他,不然等他拿到荆州水师,只怕青州顷刻间就要被……”

    “喂——”

    白秋川坐在榻边,一脸别扭地叫住他:“现在走吗?”

    楼一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公子能拿捏他”的表情,白秋川涨红了脸,爬起来收拾,但他客居此地,身无长物,唯一换洗的衣服,还是陈蝉找人裁剪的,气得他乒乒乓乓一阵忙碌,却不知道在忙什么。

    一盏茶后,三人出了府,楼一送他们至城门口,梆子敲了四下,陈蝉坐在马上,白秋川牵着缰绳,两骑慢慢渡入夜色。

    陈蝉三步一回头,看遍了城墙的斑驳,心中泪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感到不舍。

    不舍的是昨日的光阴,还是昨日的人呢?不舍的是昨日的信念还是昨日的挂牵?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只希望此去,不论成败结果,仍能记得,来时路。

    楼一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城楼阴影里。

    在陈蝉看不见的地方,他偷偷抹泪,除去江淮被迫失散,除去江左踏青赏花,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分开。

    他的小公子,戴上玉冠后,不再是院里的花,终会落地成巨树。

    也就不那么需要他的保护。

    一炷香后,一匹马穿过黑雾蒙蒙的原野,赶上了他俩,那一声阿蝉,惊得陈蝉回头,差点堕马。

    蓝红相间的八破裙在风里飞舞,仇道微勒马减速,扬鞭拦在前头。

    “嫂嫂,你若是来劝我的,大可不必!”

    陈蝉以为她是来阻拦他上荆州的,朗声道:“离开建康后的日夜,我没有睡过一天整觉,我以为有些人和事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但其实不然,他们成为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我时常会梦见惨烈的江淮战场,饿殍遍地,梦见芝棠坐在王位上,满面鲜血,甚至梦见崔俨的尸体在原野上被践踏,支离破碎。”

    “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所以我不是来劝你的。”仇道微解下腰间的锦囊抛给他。

    陈蝉接过来,拉开系绳,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瓶,放在耳边晃了晃,瓶内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像是药丸,他立刻抬起手臂朝其致意。

    “这药名为回光,药效亦如此名,能护你心力不衰,但只有三枚,不到绝路,万不能轻易服用。”仇道微驱马靠近,目光落在他袖口上:“把手伸过来。”

    陈蝉照办。

    仇道微三指搭上去,就这么悬空诊脉。

    她脸色先是沉凝,数息后,眉头渐渐舒展,但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又多诊了一会,最后目光染上茫然与不解,嗔道:“……怪事,倒是比去年在老宅我替你切脉时好了许多,我听说你在江淮战场可是很吃了些苦头的。”

    陈蝉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崔俨替他四处求医问诊,后又有陆攸送来暖玉及护心的灵丹妙药,抛开掺杂的尾生散不谈,那药出自宫廷御方,药材俱是千金难求。

    “总归是好事,不过忧心伤肺,你本来心肺就不好,切记勿要再沉湎情绪之中。”仇道微没有追究,又从马鞍上取来一个布袋子递上去:“你大哥找的那些大夫,我可看不上,这些药给你备着,以便不时之需。”

    白秋川主动捞过去,掂量着看了一眼,瓶上都粘着纸笺,写着用量,除去给陈蝉吃的,夏天防治痱子,冬天预防风寒的,应有尽有,他嘴角抽了抽,试探着问:“……要不你跟咱们一块走吧!”

    仇道微乜斜一眼:“想得美,老娘的医馆才刚开起来。”

    这任谁见了都得感激涕零,便是白秋川这个惯常抬杠的,此刻也只是呵呵干笑,没敢和她顶嘴,陈蝉拱手,冲她三鞠躬,谢她照拂之情:“嫂嫂,你若是……”

    若是生在未来,接受高等教育,铁定是科研骨干,她在这个世界为人轻视的、偏见的,甚至是禁锢的,都将无所存在,她能以史无前例的自由,去追寻她所追寻的,而不输任何男儿。

    “……我是说,你一定能成为名医。”

    仇道微哦了一声:“其实我最初的梦想并不是当大夫。”

    “那是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联姻和教条妨碍了她。

    仇道微不假思索说道:“像你大哥一样站在朝堂上,为百姓谋福祉,挽救这个垂垂老矣,昏聩庸碌的国家,但我不能治国,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治病救人了。”

    “……嫂嫂。”

    “哎呀,你怎么又忘了,我都说了不再是你的嫂嫂!”

    “可你在我心里……”

    “你上次不是说要叫我姊姊,行,我认你这个弟弟了,我有一个不省心的哥哥,却还没有一个成器的弟弟,有我仇道微在一天,就算是阎王爷要你命,我也给你拽回来,走吧,路上小心。”

    她拍拍陈蝉的肩,干脆利落地赶他走,但真的目送两人远去,心里却忽然一紧:“阿蝉——”

    她又策马追了上去。

    “怎么……”

    仇道微高声道:“你以前说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地平线外,已萌生淡淡的金光,陈蝉背对着黎明前最浓厚的夜色,向她顿首再拜:“那我也祝你——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46章

    “几时了?”

    疏影横斜, 花枝晃动,两抹影子穿过廊芜,陈岱刚处理完政事,从刺史府归来, 一跨过大门, 便将厚重的官服脱下,秋老虎势头正猛, 不及正午, 热浪已是一股接一股。

    路过庭前时他瞥见刻漏, 忽然失神, 日子他记得,但他故意模糊了时间, 只因为陈蝉不想见他,不想他送行, 他也只能假装忘记。

    可眼下,辰时二刻的漂子大剌剌刺入他的眼底, 叫他挪不开脚步。

    屋檐下, 几个僮奴正攀在树上修剪梅枝。

    其中一个骤然喊起来:“捉住了。”

    同伴凑过来, 小心翼翼虚张手掌, 掌心里的小东西很快被捏了去:“是什么呀?哦,是一只蝉。”

    “你别拿走啊, 给我玩玩。”

    几人争抢,忽听得一道冷冷男声飘来:“放了吧。”

    “可是夫人说吵……啊,老爷!”待看清来人, 那几名僮客立刻从树上溜下来,双手奉上,陈岱接过那只小小的怏怏的蝉儿, 忽然心烦意乱。

    这时,屋内伏案的人也被骚动牵走了注意力,抬头轻唤了一声:“夫君。”

    黄宝瑛看见他手中之物,抿唇一笑:“早间练字,一直沉不下心,下人体恤,说要帮妾捉去,夫君菩萨心肠,若是怜它就放了吧,妾也是说,夏蝉无秋,没必要计较。”

    一瞬间,陈岱的脸色难看到极点,黄宝瑛敏锐察觉,讨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脚瞬间冰凉,但陈岱很快松手,放任那只鸣蝉穿过花窗飞去,快步向她走过来,神色并无异常:“你在练字?临的什么帖?”

    黄宝瑛没想到他会过来,顿时心慌意乱,含羞带怯,忙拉干净的宣纸遮掩,但陈岱高高瞥一眼,已然看见,那纸上硕大的岱字。

    见藏不过,她便匆促添了几笔,写就:“恋钟岱之林野,慕陇坻之高松。”

    陈岱默然不语。

    黄宝瑛还没有摸透丈夫的脾性,不敢乱说话,只得话锋一转,娇嗔地问:“不知夫君表字为何?”

    陈岱这才开口:“息心,望峰息心。”说罢,俯身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笔走龙蛇,写给她看。

    “夫君才是一手好字,妾自惭形秽,实在拿不出手。”她习得几个字,但除了《女诫》外,实在没读过什么书,自幼学的不是女红便是治家之道。

    陈岱道:“那我教你吧,阿蝉的字也是我教的……”话至此,他身形忽然定住。

    檐下风铎一震,光影如走马。

    ……

    “你怎么又这样握笔?”

    陈岱一进屋,就看到最小的弟弟在那里鬼画符。

    “我习惯……”

    陈蝉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又把毛笔握成了签字笔,但习惯这两个字从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似乎非常不妥,他不敢直视陈岱考究的眼神,忙纠正掩饰:“我已经会写我的名字了,我想写你的名字,大哥,你这个岱字,是哪个岱呀?”

    陈岱一听小孩撒娇便没了脾气:“五岳之宗太山岱的岱。”

    “我知道了,岱宗夫如何的岱嘛!”陈蝉一不留神,又说漏了嘴,打他穿越过来会说话开始,已经很注意不要表现出超然的智慧和不符合时代的举措,免得吓到家人,把他当神经病关起来,但过去几十年的习惯,总是在所难免。

    陈岱脸上的惊诧根本藏不住,陈蝉知道自己不能改口,否则必然令他起疑,于是硬着头皮往下编:“那天我坐在门口,听路过的游方郎中念了一首诗,我背给你听,你把他写下来好不好——”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注)。”

    陈岱起先并不当回事,母亲去后,他不但要照顾两个弟弟,还得读书治学,到处谋差事,实在无暇他顾,而陈蝉先天不足,很少出门,他知道他会想尽办法探索外面的世界,只要不过分,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并没有怀疑,最多只奇他记忆力好。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注)。”

    如今听他稚嫩的嗓子,唱念起这首字里行间都掩不住豪迈的诗,他也不禁心潮澎湃:“好诗,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既是吾名,自当如是,乃为天下众山之宗。”

    就在那一天,他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爬上顶峰,让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

    可是现在呢?

    孩童殷切的眼神和稚嫩的崇拜在他眼前破碎,他握笔不稳,连舒了几口气,毫无征兆地转头往外追,边疾行边过问:“人走了吗?”

    管家打斜地里快步赶上来,气喘吁吁道:“大人,不必追了!”

    陈岱怔怔停下,呢喃着:“……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小公子昨日半夜便已出发。”

    陈岱失手,羊毫笔落在地上,溅起一串墨花,污花了衣裳下摆,黄宝瑛不明所以,见此尖叫一声,抬头撞进了陈岱浑浊的目光中,那像巍峨高山一样的男人,沉稳的情绪却在逐渐土崩瓦解。

    ——

    “确定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

    游方雁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男人,独自上前走至府门前的镇守旁,抬头确认了一番匾额上刺史府三个大字,不禁搓了搓手,紧张地又倒回来,嘟囔着:“你说我待会应该怎么说?”

    他在兖州不得志,随一群江湖人前往荆州投效,眼看都走到夏口,听说崔俨奇袭下邳,他心里不安,又跑马回归,结果从兖州的朋友那里听说崔俨发丧,陈蝉已死的消息。

    他断然不信,只当是陈蝉金蝉脱壳的用计,于是在徐州平原徘徊,希望能接应南下的他。

    但等啊等,非但没等到人,反而眼见着边防失利,崔俨铁骑南下,一路过关斩将。

    战事既起,加上对崔俨的怨恨,他怎能不投身报国,于是便有了后来,助孔昼守卫钟离。

    淮安献城后,中渎水道全面沦陷,崔俨兵临长江,孔昼带兵回援,他本想一道去扬州的,但因为郑家军据守寿春,虎视眈眈,他只得留了下来。

    燕子矶血战那七日,他们也正和白秋川及郑绥之鏖战,整个淮南都乱成一锅粥。

    “脸皮要厚,像我。”

    这时,他后方步出一人,接过他的马鞭,右臂撑在马鞍上,斜斜挑眉。男人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完好的吊梢三白眼蓄满戾气,如果陈蝉在这里,想来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位驻守下邳,曾经想杀死他,后来被陆攸反杀,落水后于淮安被救的屯将左廉。

    仇恢知道了那个带着窦先残兵前来淮南的青年顾芝棠就是当今圣上,惊惶不安,唯恐被秋后算账,但弃城而走之事,必须得给出一个结果,于是他左右无路,便要让左廉去顶罪。

    左廉自是不肯。

    当初仇家大公子仇秉文在征北军中,冒崔家之名,对南归的手无寸铁的百姓放箭以充军功,便是由他善后,他得到了什么?十年如一日不得翻身,可仇家谁记得他的恩,如今这滔天的罪过也要他去领,不说他与圣上已有过节,就算他们素不相识,这也是杀头的买卖。

    走投无路的左廉恶向胆边生,刺杀仇恢跑路,恰好在路上遇到钟离失守后正无目的的游方雁,作为浸淫军队数十年的老油子,当即以花言巧语蒙骗了这个年轻人带他上路,只道那仇恢才是淮安失陷最大的罪人,自己杀了他本想救城,却为时已晚,如今仇家肯定不会放过他,只能离开江淮。

    游方雁整理衣冠,重拾信心,满怀激昂地走到门前,抬手叩响门环,扯出一个笑脸,冲前来应声的门房说:“打扰,在下游方雁,贵府三公子的朋友,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童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阶下另几名风尘仆仆的男子,尤其是那名独眼,不说对方回以凌厉的眼神,便是那一身掩都掩不住的杀气,哪像上门拜会的正经人,于是心下暗道:“小公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江湖人?”

    但奇怪归奇怪,大门大户出来的,礼数势必要周全,于是他依旧笑着应下,见游方雁没有拜帖,便要了他的名姓籍贯,去找管事的商量。

    黄宝瑛正招人端水来给陈岱洗手,又亲自去拿干净的衣物,陈岱痴笑一声,捡起笔,垂着手就要回头濯洗,这时,门房冲管家跑来。

    “陈管家,门外有人要见小公子!”

    陈岱停下脚步,管家陈剡则大骂门房冒失:“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门僮挪开眼,吓得不敢再吱声。

    陈岱开口:“谁要见陈蝉?来人可有拜帖?”

    “没有。”门房便给他详细描述了一番敲门之人的模样:“……一群江湖人,都做任侠打扮,哦,对了,他说他叫游方雁。”

    僮奴此时将好端了铜盆来,陈岱随便擦洗了一番,衣服也没换,便吩咐丫鬟婆子扶着小心张望的黄宝瑛先行回屋,自己则径自朝门厅去,不过,临近门口时却停下脚步,只瞭望了两眼。

    ……原来是他,商山那位少侠。

    陈岱望见他腰间悬挂的蟠螭云环,蓦然回想起当初钟离的一面之缘,商山之名,有所耳闻,报国之志,令人钦赞,只是不曾想,这少年竟是与陈蝉有故。

    但坏就坏在,当初游方雁以慈悲剑为号,拢聚豪侠,向孔昼投效时他就看出,此人心有抱负,不仅仅是想救江淮百姓,也想一展拳脚,往上爬,孔昼想必也瞧出了这一点,所以让他留守钟离,可惜嫩了点,并未能一战而大放异彩。

    这个时候来找陈蝉,能有什么事?无非投奔,来谋个前程。

    但商山之人,除了已近式微的招牌,也就那点糊弄百姓的时望,不过纸上谈兵,孔昼愿意启用他,自己却与他门第有别,立场更是相悖,更不说,他不去建康继续向孔昼讨一个军衔,却突然改道西来,这当中会否藏着什么诡计。

    于是他摆摆手,朝管事嘱咐:“剡叔,请他走吧。”——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夺取荆州的部分我会尽量连更到老崔出场,感谢大家的支持,但年底了确实很忙,不更的日子我会提前说,没说就是要更

    注:引用自杜甫《望岳》

    第147章

    管事只得应下。

    府外, 游方雁正焦急的来回踱步,他耳聪目明,听闻脚步动静,立刻抬头眺看, 只见一抹颀长的影子消失在廊后。

    过去不知陈岱身份的他, 忍不住皱眉,心道仿若见着守卫钟离时, 城门奏琴的那名盲眼琴师, 但对方曾多次献计, 帮助孔昼抵抗郑家铁骑, 想来得是参军一类的智囊,又怎么会出现在与朝廷关系尴尬的司州。

    由是并没有多想。

    “来者可是游少侠?”管事迎了出去, “怠慢怠慢,今日实在是不凑巧。”

    游方雁一听, 顿时心里一空,忙说:“若是有事, 在下改日再登门。”

    “大人请你先回去。”

    “刺史大人吗?”陈岱竟在府中, 游方雁略一沉吟:“劳驾, 可否引荐?”

    “少侠, 实不相瞒,小公子并不在府中。”

    管事面露为难, 他侍奉大公子已有十来年,大公子什么脾气他不知道,在朝在野四平八稳, 岿然从容之人,今日众目睽睽下难掩失态,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们两兄弟这些日子互相置气, 他这个老管家尽数看在眼里,小公子说不送,大公子怎么可能真不送?

    俱是斗气。

    但凡有一人低头,此事便能抹平,可小公子也是执拗,为了不让大公子相送,竟是趁夜提前离去,可不得把大公子气个半死。

    游方雁还要追问,管家长吁短叹截断了他的话头:“少侠,可别再提三公子了,要是给大人听去,又要惹得大人郁郁不快,请回吧。”

    说罢,府门阖上,他怔忡地看着管事忧愁的脸消失在门缝后。

    游方雁失魂落魄地退回去,左廉见他脸色不对,不迭问:“怎么了?那些人给你脸色看了?”

    “人不在。”游方雁摇头,一下子慌了神,抓着左廉焦急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在钟离,审问那几个郑家俘虏时他们说的话吗?”

    左廉露出迷茫的神态,那个时候,他俩还并不相识。

    游方雁慢慢松开他的胳膊,失意地垂在两侧,那时他找机会私下接近俘虏,打听瑕丘的情况,当听到崔俨发丧时,整个人两眼一黑。

    连月来,他不住反刍这个消息,不断说服自己,这是假的,但从刚才管家的沉重的语气来看,并不似借口,也就是说,陈岱近日确实在为某些事而郁郁寡欢。

    难道他们口中的不在,其实是指陈蝉根本没有回来?他没能逃出来,已经死在了崔俨手里?所以即便绝地翻盘并得到一州之地的陈岱,也会因此而苦闷?

    对!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自己找上门,对方那么客气,却又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要不,我还是回兖州看看!”游方雁激动得就要翻身上马。

    左廉赶紧拉住他,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要找的陈蝉,就是他在下邳碰见的那个病秧子,而他之所以跟着游方雁,本就是看重慈悲剑不像高高在上的世家看不起江湖人,想要借他的名号离开江左另谋高就,于是赶紧劝道:“兖州现在一团乱麻,别说找人,就算是报仇,你也找不到对象,你忘了前段时间道上都在传崔俨已死?”

    游方雁仍瞪着他,如金刚忿怒,但情绪却无刚才那般激动失控。

    左廉果断又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如果真想替你兄弟出气,不如前去荆州投奔蔡家!你本来不就是要上荆州谋一差使,要我说,蔡勉最好食客,又缺得力之人,和典签之间视同水火,你要是年前去,他不定把你当回事,但你可是在钟离有驻守之功之人,哪能和一般江湖人一概而论,说不定让你去水师历练,等你站稳脚跟,有权有人,那还不是想找谁麻烦就能找谁麻烦?”

    此言一出,游方雁彻底冷静下来,他因出身,始终出头无门,郑钦如今占领兖州,不说从前和崔俨结盟,蛇鼠一窝,就说他现在坐拥数州之地,正如日中天,自己去别说寻找陈蝉追查线索,就是想施展拳脚,在人家的地盘上,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从前,他们兄妹三人联手,还摆了郑钦一道,虎口夺食。

    “对,你说得对。”

    游方雁只道在理,又重振旗鼓,上马向荆州而去。

    ——

    管家陈剡正指挥僮奴把地上的墨渍擦洗干净,又见门房急匆匆向他跑来,宽和慈祥的脸顿时拉得老长:“又怎么了?人还没走吗?”

    “不,不是那位游少侠,是,是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车里的人叩门,也说要见小公子。”

    门房见管家一脸不耐烦,就要立规矩,哆哆嗦嗦地赶紧解释:“这位是有名刺的,还赏了俺好些钱。”

    他分文不取,全都拿出来孝敬。

    管家倒是不贪他那点赏钱,轻轻一拂,只把名帖捞来翻看,这一看,抖得差点把纸片子呼门房脸上:“哎哟,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是阳小侯爷来了!”

    他赶忙嘱咐门房,务必客气恭敬地请人入府,又点了两名机灵的侍者,前去备茶,好生招待,自己则上后院,亲自报予陈岱。

    阳朋此来,主要是为了见见陈蝉。

    前年秋天,他自广州游历到宁州以南,在滇南的深谷云山中九死一生,机缘巧合结识了当地的百濮人,并以其为向导,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和动物,其中最爱,莫过于蓝羽孔雀,离开时他以雀翎为饰,把马车重新粉饰了一番。

    然而回程的路上,因为过于招摇,被人劫到山寨里,差点成了人家压寨夫人。

    在牂牁郡十万大山里和人斗智斗勇,困了将近一年的他,三月前好不容易脱身,一身风尘回到江左,先是听说陈家失势,转而听说陈蝉失踪,再后来崔俨陈兵长江北岸,就要攻破建康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吓得他立刻调转马车,上豫章郡去兜了一圈。

    等战火渐平,江左局势既定,陈岱自称司州刺史,他才又上赶着往颍川跑。

    没想到刚至巢湖,便有个怪人从天而降,跳到他的车上。

    这怪人天庭宽阔,棱角分明,高鼻深眸,肤白如玉,广袖轻纱往身上一罩,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看在赏心悦目的份上,阳朋没有粗暴赶人,但也不打算留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若真是路遇难处,想搭个便车,给钱打发得了。可对方不仅没有半点眼力,还搁他跟前掐指一算,道:“阁下将去荆州。”

    阳朋当时就笑出声,自己哪是要去荆州,这不正往颍川赶路。

    然而对方神情并无变化,又道:“若在下猜对了,烦请捎带在下一程,若在下卜算出错,便请公子在下一个目的地放在下下车。”

    阳朋觉得有趣,想他必输无疑,于是满口应下,这事要是搁在过去,他必定当人是骗子,可谁叫这人实在生得好看,甚至好看到看不太出来年龄。

    “小……大……哥……兄弟,马车借你坐,可吃喝得自食其力,小爷我可不干伺候人的事。”

    既是搭便车,怪人也拿不出盘缠路费,不过倒算他还有自知之明,每落地一个地方,主动给阳朋做饭,这几日来,阳朋食欲大振,一顿能海吃三大碗。

    以前赶路,最为困苦之时,露宿荒郊野外,就算有山珍海味,也没有擅长烹饪的大厨,只能带着他那群如花似玉的侍女一块啃干粮,现今却截然不同。

    仙人一下子落了地,别说野味小菜信手拈来,就是喝一捧山泉水,也能喝出十八种不同的讲究。

    阳朋感觉自己的胃被拴住了,竟有几分舍不得把他丢在颍川。

    譬如当下,他坐在马车上等人通报就如芒在背,哪哪不得劲,追根溯源,乃是因为自己一觉醒来,怪人突然凭空消失,要不是马车已经停到刺史府大门口,说不得还要耽搁两个时辰张榜找人。

    就在他嘀嘀咕咕琢磨线索时,府上忽然奔出数名僮奴,将他拥了进去。

    阳朋历来对花团锦簇之物事感到兴奋,因而十分受用这被高高捧起的感觉,笑着落座,把腿一支,悠然自得地品茗。

    管事紧赶慢赶而来,又着人传了些糕点茶果:“小侯爷有一阵没登门了吧。”陈岱来见他,自然不能如早间那般草率,他便替主人开口:“大人此刻正在沐浴更衣。”

    “好说好……啊?大人?你是说岱哥一会要过来?”阳朋脑子一热,赶紧把翘起的右腿,支出去的左腿统统收了回来,局促地把管家拉住:“刺史大人日理万机,为民呕心沥血,哪能劳其大驾呢!我不是这么不识时务之人,那什么……我其实是来见蝉儿的,我就见一面,一面,诶,他人呢?”

    管事陈剡沉默了片刻,见人还巴望着,便把陈蝉前往荆州之事和盘托出,阳朋起初听他说寻医问诊,还不甚在意,打小俩人一块穿开裆裤时,陈蝉就是个药罐子,直到听到江陵二字,心里方才咯噔一下,如临渊踩空:“江陵,荆州治所江陵?怎么跑荆州去了?”

    恰在此时,外间有人经过。

    如今司州百废待兴,府中尚有不少属官往来汇报工作,阳朋好奇心重,和人说着话呢,又忍不住把耳朵支到窗外,听到往来的小吏正七嘴八舌议论陈蝉入荆州是为帮陈岱合纵连横襄阳蔡氏,为之后谋夺荆州而做铺垫,眼珠子一转,朝管家咧嘴:“剡叔,不是求药么?”

    陈剡瞪眼,叫苦不迭:“小侯爷,看在我家小公子的份上,你可别出去乱说。”

    “那是,我们什么关系,蝉儿可是我的摇钱树。”阳朋脱口而出,又把身子朝窗外探去,并按着管家的手臂,不许他去赶人,还想再听两嘴,看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哪知那些人话音一转,却忽然开骂,道是陈蝉痴心妄想。

    “你说他一个病怏怏的药罐子,不会人还没到荆州,就……哎哟,这不胡闹么!听说这位小公子自小缠绵病榻,未听闻建立过什么功绩,也就日前去帮着监典督劝课,让他一个花架子去,是不是太儿戏了!”

    阳朋听得火气上脸,在案上狠狠捶了一拳,暗道:他们居然敢看不起蝉儿,他如果都是花架子,那自己是什么呢?

    “又不是只他一个,刺史大人不是还派了好几位参军跟随,你就别瞎操心了,交结蔡家,要的是门第血统,是个态度。”

    “你说得也对。”

    “你要相信刺史大人的安排。”

    声音渐远,阳朋越想越难以忍气吞声,陈蝉不仅是他的好兄弟,自己如今能悠然自在云游四海,也全靠他,骂自己可以,骂陈蝉就不行。

    他屁股在软垫上来回摩擦,都快擦出火星子,终于忍不住起身。

    管家陈剡赶紧将他按住,这些年对陈蝉的咨议就没停过,往昔在老宅,很有一批长辈视他为陈岱的拖累,说若是个女儿也罢,还能送去联姻,换取家族利益,可惜偏生是个男孩,既不能入仕为官,也不能上马打仗,陈岱对他又几乎百依百顺,百无一用且惹人嫉妒。

    “剡叔,你听见他们嚼舌根没有,岱哥也不管管!”

    他朝外面张望,非要记住人脸不可,这些人要知道蝉儿是四平斋的不灭大师,前几年建康世族时兴的玻璃珠子就是他做的,最炙手可热时,甚至价高千金,他更是十年如一日研究种地,只为了让百姓吃饱饭,一准脸都要掉地上。

    都说小叶关水战,崔俨的水师一夕倾覆,乃因楚国有神龙相助,他看不见得,保不齐是蝉儿在发威,就是可惜,蝉儿平时低调了些,否则怎会叫这些人埋汰!

    不过,朝廷视世家如猛虎,收留几个流民都能成为阻碍土断的证据,即便陈岱位列三公,皇室要对付还是会出手对付,倒也确实不能出头,但现今陈岱已然出镇地方,山高皇帝远的,也该显显神通了吧。

    想到这里,阳朋摩拳擦掌,比本人还激动,就像藏了多年的宝贝,终于能和人分享。

    他兴奋地往外走,陈剡还以为他要追出去揍人,都是些办事的小官吏,何必劳动他一个侯爷,实在有失身份,但以他管家的身份,万不敢指摘阳朋,只能将其拉住:“管,怎么没管,就前不久,黄家人给小公子脸色看,他隔天就给了人一个下马威——”

    那日由他陪同陈岱亲自登门,来龙去脉瞧了个清楚,当时陈岱便拿出一沓账册和信纸,拍在黄骜心口:“你说我是送给蔡勉呢,还是交付朝廷?黄大人,荆州八大家,并不只有你沔南黄氏一家独大,我也可以不与贵府结亲!”

    话里话外俱是威胁,大有一副谁敢针对陈蝉,他就敢弄死谁的架势。

    第148章

    黄骜当时便脸色如纸, 惊恐不定,方知陈岱平日温文如玉,但并非没有脾气,恰恰相反, 他可并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陈剡叹了口气:“你几时见过大公子如此做派?”

    “那确实, 他历来……”

    阳朋干笑两声,其实他打小就畏惧陈岱, 只有陈蝉眼里, 他这个大哥才是清风白月, 在其他人眼里, 可不定是催命阎罗,而且还不是赳赳武夫喊打喊杀, 声势浩大的一类,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他, 就已经被他阴了一手。

    “不过大公子也不容易,”老管家叹气, “走到现今这一步, 顾忌太多, 考虑者众, 反而不如当年在朝当权自由……”

    说到这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陈岱的身影穿过斑驳陆离的窗格,停在门前,乍一见满身珠翠, 粉面彩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阳朋,就忍不住摇头:“小侯爷这是又上哪儿新鲜去了?”

    阳朋当即奉上宁州风物, 和他见礼:“岱哥。”他们两家亲,他也随陈蝉,哥哥弟弟乱喊,早些时候和陈蝉好得穿一条开裆裤时,在陈家一住就是几个月,旁人不知道,还以为阳家的儿子过继到了陈家。

    陈岱示意他赶紧坐下,阳朋忙问:“蝉儿不在么?”

    陈岱眼神落寞:“去荆州了,你们刚才不是正说这事么?”

    管家低下头,阳朋摸了摸鼻子,道:“去年没赶上蝉儿生辰,还说今日给他补上,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在滇南找到的秘药,听说是百濮人的良方,吃下去,就,就,就崔俨那样的,一个人能打八个不在话下,唉,可惜竟是又错过……”

    陈岱客气地安慰:“阿蝉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你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住到他回来。”

    阳朋一听,哪儿敢,小时候他爹扭他去跟陈岱读书识字的恐怖记忆又窜回了脑袋,而且这一回同以前可不同,没有陈蝉给他说好话打掩护,非得脱层皮不可:“那多打搅……哎哟,我想起来了,广州刺史腊八节那天要曲水流觞,彩头是交州过来的一批翡翠,岱哥你知道我堂姐嫁过去多年,今年刚喜得麟儿,我得去凑个热闹,算算日子,这时候出发,正来得及。”

    阳朋就要卷铺盖跑路,陈岱唔了一声,仍没放过他:“那留下吃个便饭吧。”

    话音刚落下,正收拾上医馆的仇道微路过,隔窗招手,呀了一声:“朋子来了!”

    “嫂夫人,”阳朋颇有些哀怨,“都说了不要叫我朋子,听着像什么牛棚马房一样。”

    仇道微绕到前方,仔细端详他的脸,看他嘴唇起皮,便招呼他张嘴观望:“唔,舌红少苔,”她又拍了下阳朋的手,让他摊开掌心,追问,“最近是不是手足心热,且食欲亢进?我看你有些胃阴亏虚,给你开一副生脉饮,下点五味子麦冬来熬。”

    阳朋心说那是紧张的,我吃嘛嘛香,但他还没来得及调皮,黄宝瑛又从回廊后抄了过来,她听丫鬟报信,说阳家的小侯爷来了,作为刺史府如今的女主人,自然要亲自张罗饭食。

    只是,她大概也没料到,平日几乎不出后院,不走正门,一早上药堂,三更半夜才归来的仇道微居然也在,笑声顿时卡在嗓子眼。

    完了!

    阳朋面如哭丧,彻底没招了,两嫂之争他怎么架得住,难怪陈蝉要躲去荆州。

    于是,他火速怪叫一声:“不必,不必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这滇南秘药还请岱哥你转交蝉儿,不胜感激。”

    说着,抓起桌上的药瓶就塞陈岱怀里,看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神色凝重,他又赶紧与仇道微东拉西扯:“嫂嫂,要不也请你看看这药,没准能仿制一份,若有疗效,便是喜事一桩。”

    说完,阳朋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仇道微笑了一声,从陈岱手里把瓷瓶抢过来,推着他出门:“走啊,上医馆研究研究呗。”便不顾满屋子人各异的眼光,出了刺史府。

    确定无人追出来,仇道微乐不可支,忍不住捧腹大笑,阳朋唉声叹气,看了眼日头,有些迷茫。

    “道谢就不必了,常来玩,走了。”

    仇道微笑够了本,和他打了声招呼遂离开。

    阳朋坐回马车上,心有余悸,只觉得府上气氛吊诡压抑到难以言表的地步,如今的陈岱比之前几年更有威仪,浑身上下充斥着压迫与盖不住的肃杀之气,不,不只是威仪,还很诡异,他为了利益娶了黄家女也算了,怎么还敢把前嫂夫人留在家里!

    阳朋叫苦不迭,正抚弄心口。

    “是不是该出发了?”忽闻耳畔有人低语,他一抬头,发现怪人无知无觉间又回到马车内,并敦促他快些启程,看起来比他还不想在刺史府大门前徘徊。

    “是是是,出发,去……”他正要呼唤车夫改道荆州,后知后觉想起那个赌约,再端详两眼那张处变不惊的脸,忍不住高呼,“你是神仙吧!简直料事如神,要不你再帮我算算,此去荆州,我能否找到我那朋友。”

    阳朋两眼发光,朝他拱手作揖,溢美之词盘桓嘴边,却骤然卡壳:“对了,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怪人扔给他一个“你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心也太大”的表情:“在下姓姚,名凤元,商山人氏。”

    阳朋敲了敲脑袋:“唔,有些耳熟。”

    姚凤元淡淡道:“日前任灵台丞,如今已挂印而去。”

    一说灵台,阳朋的记忆就对上了号,下意识脱口而出:“哦哦哦,你就是那个坊间传闻,和太后有一腿……”语速太快,等他脑子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已经覆水难收,于是他赶紧给了自己一嘴巴:“死嘴,今天没完没了是吧!”

    姚凤元并不在意他的失言,摇了摇头,阳朋赶紧拉扯话题,将这弥彰盖过去:“走吧,走吧,先找点吃的,哦不不不,还是先出城,听说人昨夜走的,咱们快马加鞭,说不定不到荆州就能追上。”

    一个时辰后,阳朋在巢湖边跳车,鼻子已经快要探到水里,眼睛更是粘在了岸边渔民晾晒的杆子上,于是他决定背叛自己的意志和决心,将老朋友暂时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先解一解嘴馋,否则没动力走接下来的路。

    “这巢湖的银鱼,形如含苞玉兰,色比象牙洁白,肉质轻柔鲜香细嫩,你铁定没见过吧,嘿,来了巢湖不吃银鱼,就像登五岳不见泰山一样。”

    “你想吃?你不是刚把我买的两只烧鸡啃完?”

    阳朋死鸭子嘴硬:“所以我推荐你尝尝。”

    “……”

    姚凤元没有揭穿他,就拿追踪的这十里路来说,啃了两只烧鸡,觉得太腻于是在茶寮要了一碗茶,路上又遇见人卖甜瓜,切了一个分吃,路过田间,闻到有人在晒桂花做香囊,现在又看上了水里的鱼。

    这样追人,神仙也追不上。

    “我说。”

    阳朋立即打断他:“纠正你一下,烧鸡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茶你就说你喝没喝!还有说那瓜瓤细汁甜的又是谁?最后……你不要的话把香囊还给我。”

    姚凤元果断下车,向岸边走去,阳朋这人不着正形,但论吃喝,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就拿那瓜来说,路上撩开车帘扫了一眼,就能从筐子里一眼甄别出最好吃的那一个,他俩也算知己相逢。

    “要个头两指宽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车窗里探出个脑袋,又开始嚷嚷。

    姚凤元和渔民讨价还价,买了一小筐,脑子里已经自动计划食谱,预备一半炸酥,一半用以炖银鱼羹,正好马车里有趁手的锅。

    他刚走到半路,又见阳朋掀开车帘,把头往外伸:“虽然不到日子,但我现在特别想吃绒螯蟹,你再买些来,咱们清蒸。”外头的太阳毒辣,他打着把檀木折扇遮挡,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生怕给晒黑,忙放下帘子缩了回去。

    姚凤元紧着手里的筐,又转身返回巢湖边,不过两步路,阳朋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光吃鱼蟹不得劲,要不再整点锅贴呢?锅贴你会不会做?我教你,阿蝉教我的,他就做了一次,哎哟,香得我至今都忘不了,等我一下,我记得他当时送了我一个专门煎锅贴的锅,我也不会用,一直扔在箱子里。”

    他从卧榻下的夹层里拖出一口三尺大箱子着手翻找,以往出门,车至少三乘,马至少十匹,管食宿的,管浣衣的,管钱银的,分得清清楚楚,这些杂物更是由专人打理。

    他阳小侯爷除了吃喝玩乐,何时操心过这些事,奈何此次前来颍川,是为跟着陈蝉混吃混喝,未曾打算远游,又因陈蝉不喜吵闹,于是提前将这些俗人打发了个干净,此刻对着箱子里乱翻一气,锅是没找到,东西飞得到处都是。

    “都滚到田里了。”

    一只手支过来,把他从宁州高价购入的百濮祖灵葫芦擦去泥点子,放在了车辕上,阳朋头也没抬,道了声谢,对方便默不吭声地离开。

    “找到了!”

    阳朋抱着大锅,惊喜地奔出来,要给姚凤元看,却忽然瞥见刚才离开那人的背影。

    身高九尺的男子在江南本就不多见,他忍不住多扫了两眼,越看那气度风华越觉得不像普通人,尽管他穿得破破烂烂。

    可一眨不眨盯了好久,对方仍没有转身的意思,背对着想不出来正脸能是个什么样子的他,抓耳挠腮,伸长脖子。

    这时,田里跑过来一农妇,伸手帮他接过背着的背篓,叨叨着:“儿啊,你别打柴了,你舅舅从荆州来信了,我刚请村里的先生帮我看过,我讲给你听。”

    她抖出信纸,就这么展开,自说自话。

    崔俨听她转述得磕磕巴巴,本能偏头去瞄信,信上字迹工整,想来也是托人代为手书。

    人眼的速度总比嘴巴快,农妇还未说完,他已收回目光,把信纸捞过来揣进怀里,有些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会认字啊。”

    姚凤元正在捞蟹,阳朋把锅扔在脚边,扶着车壁张望,车夫生怕他栽下去,几次想要开口提醒,都被他强硬打断。

    “我还没说完呢,”农妇跟着追,“你舅舅说,你表妹已经及笄了,听说你平安,请你上荆州去,你们也有许多年没见。”

    信上撮合之意相当明显,只是替丁老四婆娘读信的先生遵循读书人那套含蓄的法则,说得十分委婉,但他一瞧便知,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这才上脸。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崔俨一口回绝,休息了月余,能下地后,他在附近辗转打听,得知这里背靠合肥西近颍川后,不知怎地,隐隐觉得来对了地方。

    农妇闻言,顿时如临大敌:“你不去?那你想去做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入伍,哎哟——苍天啊——”她当场发起痴来,坐在田埂边,哭诉她得知长江上打仗时,心里是如何悲苦,又如何差点哭瞎一双眼。

    这一声声尖叫,引来周围农人和巢湖边渔民的嘲笑,崔俨耳力好,能听见细微的交谈,不少人正谈着:“丁老四的婆娘又发疯了,拽着假儿子不让走。”

    尽管邻里怜惜他丧子,对他捡了个儿子回来一事相当同情,但总归容易说漏嘴引起老妇怀疑,他忙要将她拉起。

    “娘不走,你先答应娘。”丁婶不肯起身,但却稍稍服软,抓着崔俨的手借坡下驴:“只要你去荆州,发誓不再去打仗,别的娘都依你。”

    “真的什么都依我?”

    崔俨在心里想,我是有妻子的人,绝不可能跟别人成亲,救命之恩他能予二老养老,但绝不会因此毫无底线地出卖身体。

    “娘真的害怕,你去荆州也好养一养,哪怕散散心也好,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以前不喜欢打仗的,什么都听娘的,怎么现在……唉,打仗害人啊!”

    对上那双纯粹的眼眸,崔俨被那一句“娘真的害怕”戳中内心,由是于心不忍,转念一想,也许出去走走,能有助于恢复记忆,毕竟自己醒来已经两个月,窝在这地方,什么都没回想起来,上别的地方看看,万一能碰见过去认识的人呢?

    又或者,丁老四夫妇搞错了,他并不是参战的士兵,也许是长江上游逃难的流民,为了躲避兵祸,才扒了死亡士兵的军服穿在身上,那长江上游,不就是荆州吗?

    “好,我收拾收拾,去荆州看看。”

    丁婶当即笑起来,连声道好,和他互相搀扶着往家赶。

    这个声音……还有这个侧脸轮廓……

    阳朋狠狠揉了一把眼睛,跳下车奋起直追,崔俨耳朵微动,但由于没有感觉到杀气,因此并未回头,反倒是凑近时,丁婶猛地转身大喝:“你是谁?你要做甚?你们又想抓我儿子去战场是不是!”

    她像一只护崽子的母虎,拦在崔俨跟前,娇小玲珑得连崔俨半个身子都挡不住,却执拗地不肯后退,直勾勾地盯着阳朋的一举一动。

    阳朋也尴尬地刹住脚步,这和做坏事被人抓包有什么区别,何况两方地位悬殊,沿途的人纷纷抬头,都不需要询问,恶意揣测的天平自然而然向他倾斜。

    果然,丁婶下一瞬猛生巨力,狠狠推搡崔俨的手臂,竟将他掼进了稻田:“你先走!”

    崔俨缓缓放下背着的柴木筐,就要活动手腕,这时,另有一道身影,一手蟹一手鱼地悠然而来。

    “发什么呆?”

    阳朋被叫住,丁婶赶紧也扎入了田里,拉着崔俨抄近路而去,后者松开拳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个满身脂粉气,丁零当啷的男子不足为惧,但随后而来的人却不容小觑。

    见人已走远,阳朋置气跺脚:“你别打岔呀,你看人都走了!”

    “不就是个农妇,你惹人家做甚?你别小看庄稼汉,不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能对付的,就她儿子那身段块头,打两个你不在话下。”姚凤元扯着他往回走,顺手捡起扔在道上的锅。

    阳朋却如醍醐灌顶。

    “他那个块头像练家子对不对?对啊,习武之人,习武之人……哎呀,我想起来像谁了。”他脸色大变,就要脱口,但对上姚凤元那双古井无波的黑色瞳仁,又犹豫起来:“不可能啊,不是说死了吗……”

    “谁死了?”

    阳朋魂不守舍地说:“没,没事,可能是我看走了眼,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崔俨:失忆了也要恪守男德

    第149章

    “泉之有消息了!”

    高亢的一嗓子, 叫大帐里的人俱是精神抖擞,郑绥之闻言霍然起身,差点撞翻身前的沙盘,左将军张懋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与之对视一眼后, 径自朝郑钦致意,呈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如释重负道:“泉之还活着。”

    郑钦长舒一口气, 郑绥之则摇晃两步, 滋味复杂。

    这么久没消息, 如果不是用计故意隐瞒,只可能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帐中的人无一不认定乃后者,毕竟对手可是江夏王, 驻守边关三十年的老将,楚国王室最能打的战神, 年轻一辈谁能和他战平, 便能一战天下知, 更不要说从他手底下直接夺取雍州。

    一时间, 军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落到郑钦手上,郑绥之也忍不住侧目, 两手紧紧绞住。自己在钟离之战后便后继无力,再没能打出亮眼一仗,一部分原因便是大哥就此杳无音信, 无法再帮他支招。

    那得是落到多艰难多糟糕的地步。

    众目睽睽下,郑钦垂眸一视,不紧不慢开口:“……他想生擒陆乐宜, 可惜失败了,被其突围,自己也中了两箭。”

    郑绥之一口气紧在喉咙,不上不下。

    “……陆乐宜南奔襄阳,他带人沿汉水追击了二十里,在沔口与水军合围,扼住夏水水道,于半渡时与其交手,江夏王不敌,落水而亡。”

    帐中欢呼骤起,诸将大喊小郑将军威武,郑钦也不由欣慰一笑,当然,此间亦有参军担心,江夏王一死,雍州大乱,郑泉之陷入乱兵之中,处境十分危险。

    此言一出,便有不少人步出,拍着胸脯道:“主公,我去接应大公子!”

    右将军钱振业也跟声附和:“主公,让我带死士去,就算豁出我这条老命,也势必让泉之完璧归来。”

    郑绥之看着钱振业,嘴唇翕张,刚才钱叔还振奋地表示,既已瓜分了淮北和兖州,理应趁胜追击,他自请带兵,助自己拿下青州,怎么眼下又变卦?虽说父亲方才也未首肯,但他这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前将军林仁安见郑钦没有表态,忙道:“泉之是不是另有谋划?老钱,你性子也太急了些,得听人把话说完,万一坏了人家计划怎么办?”

    “对对对,老林说得对,泉之声名大噪,此刻各方势力恐怕都想要他项上人头,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去,”钱振业依稀回过味来,顺势道,“军队不可无将,我看倒不如由主公做主,先接手泉之手下的兵马,平定雍州,江夏王虽已死,但手底下能臣不少,不论招安还是生擒活捉,都需要费一番功夫。”

    “还是你精明,泉之也是这个意思,让我们先别找他,以大局为重。”

    郑钦对他的提议甚为满意,颔首附和,就要调自己的人过去接手雍州。

    见满座再无异议,此时,郑钦方才觉得扬眉吐气,这些年他没少和江夏王斗,但输多胜少,不得不说,这个小子能拿下这个老贼,算替他老子出了口气。

    钱振业和林仁安应声领命,听他调遣,郑绥之终于找回了失落的魂:“爹,那我……”

    郑钦一看到这个儿子就来气,让他攻打建康,身边安排的都是一应老手,结果他倒好,仍然自作主张,被人算计且偏听偏信,什么都没捞到。

    一个寿春,来回拉锯三个月,简直丢他的脸!

    若不是他急攻钟离,怎么会人马折半,早就该兵至长江,做黄雀在后,直接控制建康宫,而江淮落在他们口袋里的,也远不该只有眼下的两郡,至于兖州,那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根本不算数。

    他怎地生了这么个蠢材!

    郑钦越想越光火,看看人家的儿子——死前还能布局白秋川伏击断他后路,让自己的算计大白天下,把这些年维持的声誉都折了个干净,反观他这个小子,只会逃得丢盔弃甲——

    好,好得很,白秋川也就算了,毕竟是崔俨带出来的人,风格与之一脉相承,要打就打狠仗,但陈岱是怎么回事?

    一个一辈子没上过战场的文臣,领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散兵游勇,就把他驱逐出淮南了。

    恨铁不成钢的郑钦,几乎咬烂后槽牙:“你给我到兖州去好好反省!”

    兖州已然大定,若说心里真实想法,郑绥之多少有些想去雍州前线,如果能收拾干净残局,至少能让他扳回一局。

    张懋等人跟着郑钦征伐多年,对主公的言行举止相当熟稔,见其嘴角下撇,两颊肌肉鼓起,明显怒火攻心,就要抓起手边的物什朝郑绥之耷拉着的脑袋砸过去,忙也跟着劝说。

    “……老郑啊,这我得多说一句了,咱十来岁的时候,不也是楞头青一个。”

    “是啊,建康那一趟搅浑水的,哪一个不是狐狸成精,要我说多历练历练,到咱这岁数,保管成器。”

    郑绥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们只顾劝,却有没有想过,大哥也不过二十六七,却已经能和一方大将打个有来有回,简直更加讽刺。

    再环顾一眼四周,他只觉得说话的人表面恭维,实际上内心早已倒戈大哥,由是两面三刀,面目狰狞,犹如魑魅魍魉。

    也无怪他会生出如此猜疑,从前郑钦对他的宠爱俱在眼里,哪次不是老大吃苦,对他却大力保护,这次更是如此,把得力臂膀都派给了他,要知道郑泉之带兵雍州,一开始根本没人看好,能牵制江夏王已是最好的结果。

    反之建康争锋,换一个能力强的,完全能在长江上捡便宜,阻击江南兵驰援,同时击杀陈岱,还能长驱直入对付中宫,控制群臣。

    可是呢?

    众人心里很清楚,追根究底就是没那个领兵的天赋,不过作为手下,身份尴尬,就算是几十年浴血奋战的朋友,也不好直接教训人家儿子,便折中美言,又委婉暗示郑绥之,他爹心思多疑,又好面子,万不要此刻与之争锋相对,先暂时应下,在兖州管一管政务。

    两父子没有隔夜仇,过几日待其消气,或许会重新安排。

    郑绥之听了却不忿,心道,这话说来,是要夺他的兵权吗!明明以前他们可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还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尤其是郑钦递给他一个不知好歹的打压眼神,他心里忽然极度不服气——

    凭什么最能出风头的任务,都安排给郑泉之?而自己呢?不是被要求听崔俨的,就是被要求听身边参军的!他是主将,跟个傀儡一样,他爹根本一点看不起他!

    冲动窜上天灵盖,他径自站起来,大声宣布:“爹,我要去荆州!”

    郑钦掀开眼皮瞥他:“怎么,兖州还不够你折腾?”

    他知道郑钦不高兴,似乎是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但又死活想不明白,他和郑钦说话从来不像郑泉之那么规矩,历来是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郑钦也很喜欢他的真性子,但眼下,被他盯的这一眼,令他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只能先认怂:“……我,我去找大哥,我,我去,去帮他!”

    “他需要你帮?”

    郑钦心头滋味复杂,气不打一出来。

    郑绥之生母,是他最宠信的姬妾之一,当初起兵,家眷被困江左,她第一个带头自戕,以表不向皇家,不向华太后投降的决心,因此,这些年他一直愧怍在心,对她所出的儿子更是有求必应,大力培养。

    可是呢?

    郑绥之军事上无作为,难以独当一面,现在连老子的话也不听了!

    反观老大,虽然自己对华云怜耿耿于怀二十年,但人已西去,华云贞与华家也已倾覆,亲骨肉毕竟是亲骨肉,能扛事能打仗还听话,如果十一再不收一收他的性子,这偌大的家业,也不定就要留给他。

    他决定再逼这不成器的小子一把,当即拍腿,冷脸相向:“好了,不必多说,我看泉之的意思,是要借机隐藏自己的行踪秘密前去荆州,张懋,想办法联系他,”他又瞪了浑浑噩噩的郑绥之一眼,骤然拔高嗓音,“告诉他——只要他拿下荆州,夺水师于己用,等我百年归天,这世子之位就是他的了!”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

    “到哪里了?”

    “姑娘,到竟陵了,过了山咱们就改船下江……哎呀,姑娘,你没事吧?”

    玳瑁珠子挣断,滚得到处都是,婆子伏在车前两臂狂揽,一抬头,就看到她垂下的手掌中拉出一条深长的伤口,正嘀嗒往下淌血。

    郑筠面无表情盯着窗外,婆子大呼小叫地找来布条,一边替她包扎,一边长吁短叹:“……幸好没伤到脸蛋。”

    这话触怒了她,她一臂拂开了人,把手抽了回来。

    崔俨一死,没人再拦郑钦财路,兖州立马成了他的摇钱树,失去利用价值的郑筠,即将被送去荆州联合蔡家。

    郑钦看上了她运作钱财的本事,暗示她借机掏空富庶的江陵,她算是看明白了,郑钦根本不把她当人,什么养在膝下的亲女儿,说得好听,不过是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哎哟!”

    婆子看伤口再度撕裂,豆大的血珠次第滚落,心疼地把手捧过来护在怀里,重新上药。

    想来刚才的话乃是无心之失,郑筠也不再迁怒无辜者,只是心中不平。

    在旁人眼里,女人也就脸蛋和血脉值钱,全无一点用处,尽管自己在瑕丘已能独当一面,替郑钦赚了不少钱,可没有绝对的力量,依然只能任人摆布。

    还好,她还留了一手,走的时候通过地下钱庄,用陈蝉曾经交给她的方法,把能转移走的钱都转移走,郑绥之吃了败仗,雍州大乱,郑钦此刻一心扑在开疆扩土上,等东窗事发,她已想得办法离开,休想再追得这笔钱,等她到了新的地方落地生根,有朝一日定要叫郑钦后悔。

    想到这里,郑筠却又愁起来。

    樊城尚能活动,可目下是回不去的,因有瑕丘城外遭到刺杀的前车之鉴,郑钦不放心她独自上路,此次派了一员将领领兵保护,想要金蝉脱壳,并非易事。

    车队停了下来,在天门山中一村落讨水,准备生篝火备炊,郑筠百无聊赖拉开竹帘,暗中观察着附近守卫,此地已近雍、荆二州边界,大战刚刚平息,尽管山中此时鸟雀寂静,与世隔绝,但众人无一不枕戈待旦,严防死守,以防备随时可能从某个犄角旮旯跳出来劫道的逃兵及流匪。

    如此严密,便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郑筠只能不停给自己暗示,以此稳定早已摇摇欲坠的情绪。

    不多时,婆子盛了山泉水来,倒在小盅里奉给她,她饮了一口,随口问:“这村中人怎么这么少?我看还全是女人。”

    婆子愣怔一瞬,嘴里嘀嘀咕咕一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村落依山傍水,治桑种稻不如平原地区,多以打猎为生,按理说村中应以青壮年为主。

    护送她的夏将军正在啃干粮,听到他们的谈论,也心生疑窦,放下手中的饼,便去打听,少顷后回来,靠在车壁一侧,低声警示:“小心点,这里在补兵。”

    第150章

    “什么是补兵?”

    郑筠在兖州时也听人谈起过, 大略知道一些,此刻被他的语气唬着,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

    夏将军个头高大,她又坐在车内, 临窗而谈, 顾及礼数,他微微躬身平视, 让郑筠尽量不仰着脖子:“依照楚律, 小姐所见的士兵皆为世袭, 我们称之为兵户, 兵户生下的孩子为兵家子,到了年龄必须入伍。”

    “就和佃客僮奴一样, 一辈子翻不了身?”郑筠脱口而出。

    夏将军略有些尴尬,挠了挠鼻头, 解释说:“小姐有所不知,这打起仗来, 总有人怕死, 兵户一来为了保证充足兵员, 二来也是遏制逃兵。”

    “唔, 逃兵?这又是什么说法?”郑筠也悔口快,不由低下头。

    几人谈得火热, 皆没有注意到后方的院落土墙后闪过一道矫捷的身影,阴影下,一双如电的眼睛朝他们探了过来。

    “……楚律严峻, 一人叛逃,全家补兵,甚至最后发展到, 一人叛逃,邻里补兵,以便相互检举监督。”

    郑筠又续上了过往的记忆,难怪她小时候在樊城,曾经见过有男人想要借屋子躲藏,但被士兵架走的样子,她一直觉得那个男人不像坏人,四邻打听也不曾听闻犯过十恶不赦的罪,如今看来,想必是给补兵逼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又黯然了几分,依稀回忆起年前,游方雁和陈蝉也曾提到过,郑钦手下草菅人命,克扣粮饷,后来他们秘密搜集证据时也见到过,“身殒战场,而名在叛目”的字眼,这一切因果,此时全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

    夏将军不是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但他一个大老粗,也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得不好听,补兵的情况连年有,他早已见惯不怪,目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奇也怪哉,雍州战火烧到两州边界时不见行动,如今仗已经打完了,荆州方面又没出力又没出钱的,怎么在这个时候补兵。”

    郑筠小声插嘴:“会不会是因为襄阳丢了?”

    “有这种可能,”夏将军略一沉吟,眉头压得极低,“襄阳环山绕水,易守难攻,如果不是江夏王主动攻打豫州牵制主公,那么他也就不会丢掉治所。而襄阳乃荆州北门重镇,一旦丢失,江陵乃至荆州则危矣,蔡家秘密征兵加固边防,倒也合理。”

    闻言,那婆子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要不将军,咱们还是先赶路吧。”

    郑筠还想再多问几句,一路苦闷,这些大头兵跟哑巴葫芦一样,说不得几句话,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么能不多套两句近乎,为逃跑做准备。

    但夏将军急着启程赶路,计划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下令拔营后,便不再理会郑筠,郑筠只得摔下车帘,闷在昏暗的车厢里,一边置气,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外间的谈话。

    到得午后,蔡家仍未派人前来迎接,夏将军脸色逐渐灰白,拿不定是人家的下马威还是途中起变故,只能继续派人传书报信。

    郑筠则巴不得蔡勉的人不要出现,好留给她充足的时间谋划。

    申时起刮风,山中阴晴不定,黄昏比昨日提早半个时辰,当空昏黄得怪异,不一会打起沉闷的雨点。

    一声尖叫,于狂风乱雨中骤起:“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

    夏将军策马上前,抓紧腰间的刀,紧紧烙进手心之中:“怎么会打起来?斥候呢?斥候先行探路。”

    车队不得不停下来,婆子一脸惊恐,缩在车内不敢出头,郑筠却两手交握,眼底掀起一片狂喜。

    眼下越乱,自己则越有机会,这简直是老天送来的福音,虽说前路未知,也可能险象环生,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于是她攀着车壁,黑色的瞳子一转,呼道:“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补兵抓人的?”

    “小姐,补兵一事群情激愤,闹起来是常事,不与他们纠缠即可。”

    夏将军本想绕路,但如此一来,郑筠的计划便会落空,她指了指天上的浓云:“快入夜了,又下着大雨,竟陵全是高山峡谷,如果我们贸然绕远,夜宿山中反倒危险,不如加急赶到驿站,咱们队里毕竟都是披甲的士兵,又拿着蔡刺史亲自批复的过所,向竟陵附近驻地的军队求援,难道还能不帮我们,几个山野村夫的小打小闹,我看倒不足为惧。”

    夏将军转念寻思,也是这个道理,绕路不仅要重新寻向导过山,夜宿山中,也容易为野兽袭击,若是雨势再大,赶上山中滑坡,后果更不堪设想,倒不如原路过去。

    以前豫州也不是没生过这样的事,多半只是一时不忿,几个刺头带头挑事,能有多少人,届时别多事,从旁边离开,必要时亮出兵器威吓,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便安全了。

    他如是想着,着手安排,冒雨高呼:

    “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两里山路,远处沸反盈天,夏将军一声列阵,所有士兵向车马收拢,双手紧紧握持武器,冷峻而严肃地盯着前方。

    几道身影从树后闪过,互相拳脚相向,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边的过客,夏将军松了口气,连像样的武器都没几把,就这么赤身肉搏,能有什么……

    砰——

    马车震动,山坡上骤然跳下数名赤膊男子,手持石块木棍向他们袭击。

    夏将军旋即挺身挡在驰道内侧,命令士兵:“不要跟他们客……”然而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擦断他肩甲的绑带,他抓着箭尾用力从岩缝中拔出,把箭杆放在手中掂量。

    重量不对,这不是一般猎户用的木竿,是韧度最强的箭竹!

    军备!

    他们用的是正规军才用得起的武器。

    “保护小姐!”

    夏将军大惊失色,就要跳上马车,亲自驾车冲阵,然而还没接近车辕,便中了一箭,只得扯起嗓子示警,又操持大槊,扫向箭雨。

    山上的人如洪水般下冲,瞬间将他们淹没,这些连裤子都破破烂烂的庄稼汉,不分敌我,闷不作声疯狂袭击马车,而在他们之后,几个形似领袖的男子吹着哨子,来回穿梭指挥,他们当中甚至有人高举旗帜,迎风而挥。

    “杀了他们!”

    夏将军霍然昂首,一见那旗枪上的图腾,差点以为老眼昏花。

    “夏将军,是,是武昌王的王旗。”

    “武昌王都死了几十……糟了,这不是一般的暴|乱,有人在幕后当推手。”夏将军反应过来,脊柱一阵发麻,冷汗滚滚直下,而他们身后不远,便是高山悬崖,前后无路,只能硬拼,否则今次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你们几个,去保护小姐,其他人,跟我杀……”

    然而,他的话音再度被另起的鼎沸人声掩盖,山的那头,一双双脚整齐踏过暴雨的泥泞,一队竟陵驻军杀至,浩大声势于空谷回响,仿若山呼海啸。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向车队靠了过来,乍一见轻甲和精炼兵器,只当是自己人:“快,快去通知裴大人,韩绩大人为人刺杀,身首异处,竟陵的农民要……要造反!”

    山中惊鸟振翅飞过,冲向天外。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一个不留!”

    夏将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大人是谁,韩绩又是谁,就见暴民的怒火都要从眼睛喷到他脸上,他当即一口老血怄在心里——敢情刚才真的是误会一场,不过现在也好不到哪去,误会是彻底被坐实了。

    长刀长戟劈砍过来,夏将军愤然抬腿,一脚将身旁这个支使他报信的荆州军士兵踹了上去。

    不过发火归发火,既有军队平乱,说明荆州也并非没有应对,夏将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才是关键。

    “走!先走!”

    他趁乱向自己人传令,飞奔至马车前,见婆子躲在车辕下,不由分说将她拽出来:“嘿!你怎么不在车里保护小姐,只顾着自己躲!”

    婆子被吓得神智不清,一边疯狂叫喊抵抗,一边涕泗横流,夏将军只能将她往地上一扔,亲自爬上翻倒的马车。

    然而撩开车帘,车厢内空无一人,回首四顾,郑筠已不知所踪。

    就在不久前,暴民袭击马车,□□烧,护卫郑筠的士兵前去阻拦,夏将军又正鏖战,那婆子胆小怕死,也找不见影,她便当机立断,卷了财物契书凭据,塞进包袱里,跳车就跑。

    落地时,郑筠就着车马下的水凼,抠了一手泥,抹花了脸,多亏今日暴雨,山路泥泞,走不过两步,便跟土里打过滚一样,分不清是人是鬼。

    路上不断有暴民加入混战,迎面时四目相接,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抢先用樊城话哭喊:“我丈夫和父亲都被抓去补兵,家中还要连坐治罪,这些……这些狗官,看我好看,还要抢我去军营,救我,救救我……”

    山民见她口音挑不出错,又瞧她一身狼狈,梨花带雨,想起家中老母婆娘,俱是对此深信不疑,忙扶了一把,还指她向安全的地方去:“小娘子,你快上那头躲躲,这些兵匪交给俺们。”

    郑筠窃喜,道谢后装作一瘸一拐,朝安全的地方撤离,但坏就坏在,山中地形复杂,支援的竟陵驻军被冲得七零八落,结果转头,她又与荆州兵撞上。

    刚才她和暴民说话交谈,坡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此刻见她全身而退,怎能不生狐疑,只听当中一人开口便道:“听说刺杀韩绩大人的刺客就是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她?这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和这场暴|乱铁定脱不了干系,兄弟们,先抓回去审问。”

    霎时间,坡上又滑下四五个人。

    郑筠闻声,惊恐之中脚下趔趄,腰肢撞在树干上,当时就痛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得借口解释,扶着腰扭头就跑,这下真成了个跛子。

    晦气,真是晦气!

    她一面跑,一面想,是破财消灾,还是亮明身份乖乖回去江陵联姻。

    可她两者都不愿舍,眼看就要被捉住,忽然瞥见领头之人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编织的花样越看越眼熟,于是当即大呼:“你是裴广宗的手下?”——

    作者有话说:郑筠视角还有一章,这是为后文案子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