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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当夜, 陈蝉去面见蔡勉。

    蔡勉正拿着上好的绫罗,亲自擦拭多宝阁上收集来的奇珍异宝,对他的到访并不感到新鲜,示意他随意入座:“看来公子已经查清楚了。”

    陈蝉含笑, 直至他屏退左右, 方才开口:“再清楚不过。”

    蔡勉停下手里的动作:“哦?愿闻其详。”

    “这是一起贼喊捉贼。”

    陈蝉一撩下裳,在茶案前坐了下来, 蔡勉面不改色, 却扔下巾子, 快步而至, 亲手给他倒茶:“阁下何出此言?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设了这个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大人要找出身边潜伏的奸细,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薄薄的纸,推到他的面前, “在下已经替您找到了。”

    蔡勉盯着那张纸,却没有伸手。

    陈蝉见他并未阻挠, 便开口, 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半年前, 江淮战火向南蔓延至长江北岸, 建康危急存亡,荆州作为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 是否发兵勤王,便至关重要。”

    “在下不敢妄议您的决断,但有一点, 可以斗胆推论,那就是大人您在决策之时,受到多方阻挠, 于是您开始怀疑,身边之人并不与您齐心。”

    “月余之前,您将目标锁定在府里的姬妾之中,当初您因一念之善,选择救人,并不计较回报,但这不代表您可以接受有人胳膊肘往外拐,为了钓出别有用心者,于是您设计,声称丢失家传古玉,并借此在府中大张旗鼓调查。”

    蔡勉没有应,低头摩挲着扳指,道:“你继续说。”

    “……但连月来并无所获,府衙已被签帅势力渗透,他们自然不可能查出您想要的结果,那就只能借第三方的力量,但前面两位仁兄,或许确是无用无才,也可能察觉这当中的危险选择明哲保身,所以您只能继续张榜,直到在下来此。”

    烛火摇曳,却衬得陈蝉目光越发坚定。

    “在这段时间里,竟陵发生民乱,您应当已获悉消息,但并未出面镇压,而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其愈演愈烈,想来是为了要对付那位典签大人吧。”

    “您没法直接杀他,但您知道他格外在意补兵,急切地想要平乱,这当中有少不了蝇营狗苟之事,所以你要放长线钓大鱼,如此一来,抓奸细就更为紧迫。”

    “不,不仅要抓,还要利用他们再设下一出反间计!”

    蔡勉正视他,忽然笑了起来。

    “琴夫人丹娥,四年前为您所救,本与您无意,但这些年的相处,却让她对您多了一分情意,人之情爱,哪有那么无私,喜欢一个人,只想要独自占有他,却不愿与人分享,何况还是与那么多人。”

    袅袅檀香染上陈蝉的眉眼,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竟微微发颤:“以至于最后为人利用。”

    真相无非就是裴广宗发现,自己对蔡勉的行事越发看不分明,怀疑情报有误,手下的棋子正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蔡勉的身边并非那么好渗透,安插人容易,但要得他的心却很难,否则这些年他也不会那么倚重红夫人,但现在,重新布子迫在眉睫。

    可要培养一个新人,何其艰难,也就只能从已有的人下手,以此牵制,来保证那个女人的忠心,否则她迟早会像以前的某些人一样,翅膀硬了,就飞到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于是他找到丹娥,告诉她,荆州危急存亡,如果不镇压竟陵的叛乱,朝廷就会以蔡勉不得力而罢黜他,陈家、崔家和华家就是前车之鉴,而丹娥出身书香门第,对朝堂上的事懂一些却又不擅长,很快听信了他的谗言,为此焦心害怕。

    裴广宗又进一步欺骗她,说红夫人是朝廷派来的奸细,促使她接近红夫人,确认她手里是否有不利于蔡勉的证据。

    她以为自己在救蔡勉,于是潜入红夫人房里,才会发生当晚戏剧性的一幕,恐怕丹娥至今都想不到,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奸细。

    “我知道了。”

    蔡勉听过之后,仍没有打开那张纸条,也未对接下来如何处理表态,而是端详着陈蝉的脸,似乎想寻找到蛛丝马迹来判断他的真实身份。

    但却一无所获。

    这个人和他已知的人,没一个对得上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觉得荒唐,最后摇头道:“白公子,本官承认你很厉害,但你来晚了一步,本官的私印真的丢了。”

    陈蝉面露惊愕,旋即明白过来,立即起身告辞。

    “诸葛武侯说:这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如今亦是,豫州方面,江左方面,长江以南,甚至是司州,哪路人马不想要据为己有呢?”蔡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水中的倒影,微微出神:“白公子,恐怕又要劳你费神了。”

    他摊开手,意思是爱莫能助。

    陈蝉知道,失窃案不过雕虫小技,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离开蔡勉的书斋,陈蝉直奔流莺小院而去,目下最需要刺史私印的除了裴广宗,还有一个人,一个白日郑筠千万笃定绝不可能的人。

    但过去不可能,不代表未来不可能。

    他们都落入了思想的窠臼,郑泉之的目标未必是蔡勉本人,蔡勉只是荆州的发言人,真正令人觊觎的力量仍是水师,而郑泉之擅军不擅政,他需要借由私印伪造文书混入军中。

    实际上,在传出丢失之物并非古玉而是私印时,郑泉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多次纵容蔡勉深夜来找他,一是为了施放烟雾弹麻痹对手,二是为了寻找其行动规律并验证规律,来挑选合适的时机下手——

    白天那一出闹剧,所有人齐聚外院,就是最佳的时刻。

    “郑泉之!”

    房门推开,郑泉之穿着艳丽的华裙,正把利刃架在腿上擦拭,打陈蝉进院开始,他就听出了对方的脚步声,因此藏都不藏,大大方方候着他。

    “不论你作何打算,都暂时缓一缓,先把你手上的私印交给红夫人。”

    郑泉之眼皮未掀,垂眸盯着刀上的反光,心道:来得还真快,当初在兖州果然应该让崔俨杀了他!

    “你杀不了的,不要马后炮了,”陈蝉读出他的心思,丝毫不惧,竟在他对面施施然坐下来,“我刚从书斋过来,你现在用,蔡勉马上就会抓你,他不是蠢货,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做他和裴广宗之间的牺牲品,还是做螳螂捕蝉,在后的黄雀。”

    郑泉之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拂开兵器,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你就不怕她拿去还给蔡勉?”

    “她不会给蔡勉,因为她没法解释印章的来历,她只会觉得是另一个奸细要嫁祸她。”陈蝉淡淡道:“她没法子也不敢揭穿,毕竟大家都是奸细,弄不好鱼死网破,所以捧着这烫手山芋,她只会拿去给裴广宗做人情。”

    “裴广宗以为是她偷出来的,会彻底打消对她的怀疑,同时在政令上做手脚,用以对付蔡勉。蔡勉毕竟出身世家,在荆州深负时望,你可以刺杀裴广宗,但你不能轻易动蔡家,所以,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让裴广宗动手,再伺机透露给蔡勉,等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再渔翁得利。”

    郑泉之几次把食指探进茶水里,但临了落笔却僵在半空,用力攥紧,再不甘地松开,转头继续摆弄他的刀。

    陈蝉也不催他,给他充足的时间消化,就坐在一旁双手托杯,悠哉悠哉品茗。

    “知道了。”

    郑泉之当即捏起自己的杯子,以示端茶送客,同时冲他抬起下巴,用口型道。

    陈蝉翩然而去,郑筠从小窗探出头来,指了指门口,他比了个手势,让她安心睡觉,自己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入寒夜之中。

    白秋川已然从外面回来,正和游方雁候在角落,两人脸上并无不快,可见相处融洽,陈蝉仔细想来,他俩在兖州也无甚过节,如今时移世易,淮南各为其主的战争也不必要拿出来作为攻讦的理由。

    “怎么回事,你不是去见蔡勉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游方雁心有戚戚,“刚才慌慌张张,还没来得及问你。”

    他担心陈蝉,所以一直在外蹲守,一旦有情况,便和郑筠里应外合,冲进去救人。

    “出了一点岔子,”陈蝉先看了游方雁一眼,等确认后者已经把白天的情况和白秋川交代过,这才颔首致意,“现在已经解决了。”

    “你也会失手?”

    游方雁松了口气,但白秋川明显焦躁起来,昏惑的庭燎依然能照见他拧成一道道沟壑的眉毛,陈蝉还没出来时,他就耐不住想要进屋,但一想到郑家过河拆桥,又恨得牙痒痒,怕自己莽撞冲动反而会误事。

    “是人就可能失手,也不知道是谁都兵临建康了依然兵败如山倒。”陈蝉冷冷扫了他一眼:“郑泉之得手了,盗走了蔡勉的印鉴。”

    “陈蝉,我跟你说我忍你……啊?不是贼喊捉贼吗,怎么……”白秋川大为不解,他就离开了两日,怎么事态的发展就完全看不懂了:“啊?蔡勉睡他,被发现了,狗急跳墙?”

    “别胡说,他趁我们查案,浑水摸鱼。”

    “那他拿蔡勉的私印有什么用?说不好听,人家再刻一个就行,犯不着结仇,难道他不是来寻蔡家结盟的?”

    “你能想到的人家想不到?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他是冲着水师来的,进可以借失窃案遮掩,嫁祸裴广宗,从中挑拨离间,退可以混入军营窃取机密。”

    “就说前者,越是远离中央,地方势力越强大,荆州水师中大部分将官都起于本地世家子弟,他们愿意拥护一个酒囊饭袋的蔡勉,也不见得愿意向裴广宗低头。”

    “想要得到水师,要么打服收编,要么游说人家主动投靠,后者吧我敢说天下没几个人有这样的号召力,我猜他主要还是想混入军营,从他在雍州对付江夏王的风格推断,他应该是想打,但打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所以他需要摸清布防,最好能再策反几个人。”

    白秋川一听,可是急眼得很,他忙前忙后,还没摸着水师的辕门,只敢在军营附近走动打探,人家都已经一只脚跨进去了:“一来就冲着水师去,胃口真大,也不怕撑破肚皮!还有你,哼,你不是很有主意吗?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酸倒牙,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归根究底,还是司州势力根基太浅,打又打不得,只能逞些文人手段。

    “哦,这会又不是我,是我们了?欢迎弃暗投明。”陈蝉揶揄他,把他说得两颊烧红能烙铁才正色道:“这不是暂时说服了他吗。”

    白秋川愣了一瞬:“他竟然会同意!”

    陈蝉道:“他为什么不同意?郑钦的野心明明白白,人家蔡家也不是吃素的。”

    白秋川抢白:“万一假意应承呢?答应了你又反悔,你怎么办?你太蠢了吧,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何况,你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还不赶紧想对策?还有那个私印,就这么白白给裴广宗?”

    他一点也不想郑家讨到好处,虽然他也不想陈蝉从中获利,但陈蝉打从一开始就不情愿留在兖州,他也一向看陈蝉不顺眼,立场不同,再不甘心也各凭本事,但是郑家不一样,郑钦单方面撕毁盟约,所为太令人不齿。

    想到还在青州坚守,又被两面夹击的弥什和姜公彦,他心里不忿,转而宁愿陈蝉占得上风,这样自己潜伏在他身边,有朝一日不仅能给崔哥报仇,还能坐享其成。

    “也有不蠢的办法,你想听吗?”陈蝉勾了勾手指,忽然问道:“你武功和郑泉之比,谁厉害些?”

    白秋川想了想,老实道:“我打不过他,但他一定打不过崔哥。”

    游方雁摩拳擦掌就要插嘴,陈蝉先倒打一耙:“所以不是我蠢,实在是你太弱了,你要能收拾他,我也不费这个劲,别老在别人身上找原因,多想想自己。”

    白秋川开始撸袖子:“看我不打死你!”

    陈蝉提前闪到游方雁身后,忍俊不禁:“让郑大公子帮我们跑腿多好,硬碰硬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打得过他,但如果所有的事全靠拼力气决高下,那我也不用来荆州了,我肯定垫底。你放心,我有办法让裴广宗交出来。”

    第162章

    一切如陈蝉所预料的那般推进, 红夫人果真将拾得的印章交付裴广宗,后者持有此物,即刻招来亲信。

    裴广宗之所以对竟陵的叛乱高度重视,无非就两点原因:

    其一, 今年的补兵远超往年规格, 建康罹难,雍州失陷, 他唯恐郑钦的兵马会从襄阳过境, 虚报逃兵之数而嫁接到百姓头上, 以至于引发民愤;其二则是补兵背后的军饷亏空问题, 韩绩死前并没有处理干净,他必须要把蔡勉拉下水, 以他的名义,填补缺漏。

    于是, 在红夫人将东西送出去的第二天,陈蝉又找上门去拜见蔡勉, 并告诉他, 私印已经找到了。

    蔡勉伸手向他讨要。

    陈蝉却抬袖一拂, 道:“在下斗胆做主, 借由奸细之手,交给了裴典签, 在下寻人在印鉴上做了些手脚,只要等他动手,您就能将计就计以伪造之名将他捉拿, 这样一来,也不怕朝廷追究。”

    “大人,您要师出有名, 在下就助您师出有名。”

    蔡勉玩味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本官非要个名头?”

    陈蝉笑而不语。

    眼前这位荆州刺史心性散漫,并不好战,也身无将才,真和朝廷打起来,未必能讨到好处,况且,蔡氏还有旁系作为人质扣在建康,他可不想像郑钦一样狠,逼死家人。

    “你猜对了,”蔡勉敛起不正经的笑容,“但倒了个裴广宗,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张广宗、李广宗。”

    “朝廷一定会派遣新典签,只要让他无法赴任就行,”陈蝉咬牙道,“在路上拦截,栽赃嫁祸,或者直接杀人灭口,再差人伪装,我们不妨也学学他们,只要按时把想要朝廷知道的消息传回去,即可瞒天过海。”

    蔡勉呵出一口气,遗憾摇头:“公子计策固然高妙,但裴广宗也不是酒囊饭袋,他不会动手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更子声起,重重敲了三下,落在心上,几乎击穿了紧绷的心弦,窗外寒风骤起,犹如鬼哭,满园花树摇曳,在这个风声鹤唳之际,荆州迎来了白马十五年的初雪。

    果然,裴广宗连夜与心腹密谈,并没有按先前的计划假用印鉴,补全一应手续,拉蔡勉下水,而是弃车保帅,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扣到韩绩这个替死鬼身上。

    陈蝉一夜无眠,站在晨露白雾之中,眼睁睁看着他带着私印找上门报喜,只道是抓住了夜盗刺史府的小贼。

    “大人,下官已查清,月余前的失窃案,都出自竟陵县尉韩绩的手笔,其人克扣军饷,以致边军溃逃,又以此为借口补兵,引发民乱,那贼人下官已严刑拷打,此刻就在牢内,这是供状以及追回的赃物!”

    蔡勉面不改色听他替自己补全这一场子虚乌有的盗窃案,顺着台阶,答复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随手将私印收了回来,捏在手里把玩。

    裴广宗如何不清楚,蔡勉要动他的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甚至可能这一切都是蔡勉的设计,但他只能打碎牙吃哑巴亏。

    他抿唇含笑,等着荆州刺史发话,明明恨之入骨,脸上却表现得灿烂。

    半晌后,蔡勉懒洋洋道:“唔,那就结案吧。”

    ——

    “你可算回来了。”

    整夜未归的陈蝉刚走到檐下,手还没有碰到门板,已经被白秋川开门扯了进去。

    满屋子人一个不少,连郑筠都在,游方雁急声询问情况,陈蝉捏了捏鼻梁,先扔出重磅炸弹:“裴广宗还是逃过了一劫。”

    抽气声此起彼伏,郑筠站起身,游方雁握紧剑,白秋川打翻了茶碗,都不说话,屋里一时间跟死了人正停灵吊唁一样沉重肃穆。

    陈蝉适时一个大喘气:“我还是小瞧了签帅的本事,职级比他人低,本事比任何人都大,手伸的也比旁人长,这也不说了,还能两头骗,不愧是掮客出身。”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在中间一边吃皇粮,一边捞油水,赚得盆满钵满,目下有机会补上缺漏,却能壮士断腕,把责任全部推到韩绩头上,我都有点佩服他了。不过经此一遭,他往后应当更加记恨蔡勉。”

    白秋川问:“不是说还有供状?”

    “替死鬼吧,”陈蝉嗤笑一声,“韩绩身在竟陵,只与补兵和起义有关,与盗窃本身无关,裴广宗聪明就聪明在,用一桩小事来掩盖真正的大事,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到了钱上。”

    “但荆州不缺这点钱,即便贪墨亏空事发,韩绩已死,再处理一批人,就能将这事按下去,蔡勉反而无法治他,因为典签本身只是处理文书的小吏,全赖背靠朝廷,所以才代掌机要,批阅公文,蔡勉最多只能治他一个督察不利,甚至都还不能完全算他头上,真论起来,他比韩绩还低一级。”

    “真正的问题在补兵上,这是我最开始埋的棋,朝廷对地方军队员额有限制,补兵只是幌子,实际上裴广宗就是要在竟陵以北招兵屯驻,他也知道不合规,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个借口,但没有刺史的手令擅自增兵他担待不起,告到朝廷恐怕朝廷也会猜忌他。我是希望他狗急跳墙,拿着印章把蔡勉推出来作为挡箭牌,这事可比贪腐大得多,如此一来,即便蔡勉犹豫不决,荆州地方将官也不会放过他。”

    “……最初?”白秋川往后退,退无可退时手扶着斗柜,神色复杂,“这全是你的用计?你也算到了他会弃车保帅?难怪你说你会让他交出来,蔡勉恐怕还以为你真是要帮他师出有名。”

    陈蝉高深莫测道:“狡兔三窟,人总不能只留一条路给自己走。”

    当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已学会透过表象探寻本质,人这种生物,走的每一步,都不能说完全没有目的,只不过许多时候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白秋川喃喃自语:“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游方雁和郑筠也跟着点头。

    “看起义不能停留在起义,要看导火索,再顺着导火索发掘,补兵只是手段,背后必然有他的用意,不正常的途径是为了解决上不得台面的问题,但这两者是否匹配呢?”

    “如果只是解决逃兵问题,那是符合楚律的,为什么会造就暴乱和起义,说明律法严峻,甚至超过律法的范畴,人民感受到不公,进而引申到克扣军饷,饿死士兵却诬陷其逃亡,最后归因亏空。”

    “如此一来,就和裴广宗培植红门关联上了——他需要大量的钱财,只能捞偏门。”

    “同理,蔡勉的布局也可以反推出,荆州内部的暗流汹涌,蔡勉与裴广宗是第一天不和吗?恐怕不是,那么近来必有变数,这个变数就是崔俨南下。”

    “战事不明,朝廷不敢动荆州水军,因为长江中上游占据天然优势,怕引火烧身,芝……陛下多半只给典签下令,叫他盯紧蔡勉。而建康城破,台城大火,先帝和太后薨逝,地方哗然,荆州难免人心浮动,”陈蝉看向游方雁,“如果你是蔡勉,你会怎么做?”

    游方雁答:“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

    “蔡勉要行动,但大受掣肘,所以才会布局肃清奸细,”陈蝉看向郑筠,“这时候倘使你是裴广宗,你又如何?”

    郑筠对朝中之事不好妄议,只谈自己看到的说:“江夏王战死,雍州兵败,司州又……如果我是裴广宗,内忧外患,我肯定怕腹背受敌。”

    陈蝉顺着把话兜会来:“也不怪裴广宗剑走偏锋,为了防备荆扬之争,朝廷早些年大力裁撤荆州军队,只保留了长江水师,可水师再厉害,也局限于临江作战,四面陆地却像透风的筛子,防不甚防。”

    两桩小小的案子却牵扯出天下之争,白秋川只觉得头痛:“这么复杂?”

    陈蝉心眼跟马蜂窝一样,算计来算计去的,他还需要重新梳理才勉强跟上陈蝉的思路,可他竟然在心里就把棋下完了,白秋川不服,但又不得不服,阴阳怪气道:“韩绩真的是畏罪自杀吗?该不会这也在你的布局之中吧?”

    陈蝉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韩绩是被人刺死的。”

    “谁?”

    “还能有谁呢?”

    白秋川寻思着,陈蝉既然这么问,那必然是他认识的人,首先排除荆州当局,那么就只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郑筠,后者也恰在此时心虚地冲他微笑,他当即一拍大腿:“好啊,又是郑泉之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内讧,荆州内讧,你以为郑家就是上下一心?”陈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以前或许并不彰显,但变数无处不在,江夏王的死可以成为推动蔡勉和裴广宗各行其道的推手,又凭什么不会成为郑家分歧的开端。”

    白秋川眼珠子乱转,飞快思考起来:“……我想想,我想想啊,我记得我确实听过一个说法,说郑钦偏心十一,对老大一贯打压。”那时他跟着崔俨,一心扑在行军打仗上,只当是对狼崽子的磨练,不若如今傍着陈蝉,触碰到的都是人心的机谋团弄,才品出几分微妙来。

    “你看着吧,郑家不久就会分出两股力量——郑绥之随崔俨南征,局面大好,可非但没能吞下整个徐州,甚至自己也差点身陷囹圄,他在军中的地位必然下降,而郑泉之绝地反杀,不仅截断了朝廷对豫州的牵制,还挣回一州之地,如果我是郑钦,我也不得不重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意思是,郑泉之并不是因为重伤流落荆州,这背后有郑钦授意?”

    陈蝉的心里已经赋予了郑钦完整的画像,虽然他从没有和郑钦交锋过:“是我,我就给郑泉之密信,只要他拿下荆州,将水师收入麾下,以后就把世子的位置交给他。”

    如此一来,一切都变得明朗。

    “郑泉之从襄阳南下,隐匿身份于竟陵,意外发现补兵的问题,于是他果断出手,刺杀了主导此事的韩绩并且激化矛盾,他的目的相当明确,所以,你们没发现吗,无论刺史府闹得如何沸沸扬扬,风风雨雨,他一概充耳不闻,还在最关键的时候窃走蔡勉的印鉴。”

    白秋川一听,如临大敌,骂骂咧咧道:“不行,我就算打不过他,也得想办法把他摁死在荆……”屋顶的瓦砾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游方雁目光微沉,拂开窗户,一脚踏上窗棂。

    陈蝉岿然不动,朗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郑泉之从屋顶上翻身落下,大步推门而入,拄着武器跪坐在软垫上,白秋川大骂卑鄙,游方雁守住门窗警惕四望,郑筠无法解释自己的存在和不速之客的到来,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既不敢看郑泉之,也不敢看陈蝉,怕里外不是人。

    郑泉之把刀一横,拍在腿边,大大方方向陈蝉讨了杯水,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就着长案写道:“你说的都对,陈蝉,我比郑绥之更适合当这个世子,世子之位我要定了,所以荆州,我势在必得!”

    第163章

    拿到名单的蔡勉, 并没有立刻下令将琴夫人处死或者把红夫人逐出府去,相反,他甚至表现得不甚在意,但陈蝉知道, 设防在暗处, 这些不过是他做出来麻痹裴广宗的表相。

    只是如此一来,许诺的好处就无法落在明面上, 由于案子的真凶是裴广宗捅出来的, 韩绩已死, 盖棺定论, 也就没他什么事。

    不过看在他与游方雁结义的份上,好客的蔡刺史一再挽留, 留他在府中做客。

    当然,这都是幌子, 他们彼此心里清楚,对方的动机不纯, 不过是相互利用。

    可抛开这一切不谈, 博闻强识的陈蝉, 十分合蔡勉胃口, 蔡勉那一屋子宝贝说给不识货的人听,无异于锦衣夜行, 说给陈蝉则恰好能接住他的炫耀。

    两人平日无事,就在书房里待着,搞得红夫人惴惴不安, 还以为自己要失宠了。

    同样,憋在屋子里的人还有郑筠,裴广宗在荆州横行, 她可不敢离了刺史府这一保护伞,便是蔡勉做主,要给她重新辟一处宅院也被她婉拒,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借口,即流莺夫人救了她,看她孤独,与她作伴,但追根究底,她眼下还是郑家人,跟在郑泉之身边最安全。

    至于白秋川,反而成了最兢兢业业的那位,闲是闲不住,依然锲而不舍打探军中消息,唯恐被郑泉之给占得先手。

    “游少侠,走啊,吃酒去!”

    “有机会咱们切磋两招,听说你独身一人在竟陵斩获敌人首级,一早就想跟你讨教!“

    比起白秋川步步维艰,精心准备,游方雁和地方势力打成一片,几乎是水到渠成的,连他自己也醺醺然觉得不可思议:商山学宫的名头什么时候这般好用了?

    他将这件事说与陈蝉,陈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非但没有接住分享的喜悦,反而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要他小心别有用心之人的利用。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走南闯北也那么些年,刀光剑影,战火烽烟里都厮杀两回了,能分不清吗?

    “你就是想得太多。”

    在游方雁看来,他一穷二白,有什么好贪图的,难道贪图他人?他还巴不得有人看上他这一身本事,否则功勒燕然,还无门无路。

    陈蝉见他不吃委婉暗示那一套,出于兄弟义气,只能点明:“荆州士官和裴广宗达成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意先发制人,为对方口舌,但你的到来,却无异于转机,你的出身更近典签势力,但你的师门又为世族追捧,我是让你小心,他们利用你和裴广宗分庭抗礼,别最后被人当枪使。”

    “人往高处走,想要独善其身,也就不必去钻营。”

    游方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为此颇有些不忿,何况人家和他交结,从没有谈及利益,多是切磋武艺,志趣相投地吃饭喝酒,也无所谓支使办事,甚至对于竟陵的民乱也没有瞎打听,气闷的他转而想到了跟着自己前来荆州的同伴,于是飞鸽传书,把在竟陵留守的左廉等人招了过来。

    左廉听了他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赞他前途无量,也撺掇他可以借此一展拳脚,他心里舒服,就要借机向军队举荐他们几个——自己如何不提,绝不能亏了兄弟!

    左廉眼珠子直转,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试探性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此话一出,游方雁反倒恍惚起来,他一直不如师兄道心坚定,现在的劲儿其实不是很足,多是大浪前推,走一步看一步。

    最开始出山,他想要救民水火,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权势傍身,后来兖州结义,让他有了牵挂,在战争中历经生离死别,心软了下来,只吊着一口气非要践行承诺,救回陈蝉,但现在崔俨已死,陈蝉也好好活着,大家能在乱世重逢不容易,那股气劲被犹犹豫豫的他磨去一半。

    “我要想想,再想想。”

    他就这么想到陈蝉找过来。

    对于上一次的不快,陈蝉还是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游方雁有主见,确实不该由自己来泼冷水,他几度易主,渴望功绩的心情炽热且汹涌,自己作为朋友,作为义弟,多尽一分心为他保驾护航即可。

    于是陈蝉率先松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生短短百年,不该跋前疐后,徒留遗憾。”

    恰在这时,自乱阵脚的起义军又换了新的首领,游方雁便毛遂自荐,向蔡勉请求领兵。

    白秋川听到这消息时正翘着脚吃卤香干,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嘴里的半块滚到衣服上,印下一个大大的油渍。

    “他要干什么?”

    也许是崔俨的态度决定了手下的态度,在瑕丘时白秋川从没把这人放在眼里过,如今也不过将注意力全数倾注在郑泉之身上,对于游方雁的异军突起,只微微感到异常。

    陈蝉坐在窗边,看花看树就是不看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显然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诧。

    “你早知道了?”白秋川恶毒地说:“哦,我明白了,你又忽悠人家!”

    陈蝉却说:“雁子确实需要一份正经的功绩来树立信心,站稳脚跟,功勒燕然本就是大丈夫的追求。”

    “那你怎么不给你大哥留下这么一员大将?”

    “荆州迟早都是我们的,有什么区别吗?”

    陈蝉轻飘飘睨了一眼,扶着茶碗,继续望向窗外的高天白云:“眼下的荆州,需要第三方势力的介入,才能彻底打破平衡,士族支持他,要推他出来对付裴广宗,就会暗中给他铺路,有冤大头送人送钱,何乐而不为呢?只要他抓住这个机会,等我们解决掉郑家、蔡勉和裴广宗拿下荆州,我会亲自向大哥请功。”

    “我看你是算盘精转世,正说反说都合该你说了算!”白秋川嘴上没讨到好,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

    陈蝉促狭地笑了一下:“衣服理一理吧,你这么出去,还以为我对你欲行不轨。”

    白秋川瞬间涨红脸,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被陈蝉调戏的一天,他一边拉扯衣襟,一边搜肠刮肚想损人的坏话,却忽然扯出一封信。

    信纸落到地上,两人都静了半刻。

    “差点忘了,车队已入荆,就快到却月,这是楼一派人给你捎带的东西。”白秋川借坡下驴,又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盒子递过去。

    陈蝉拿起来摇晃,侧耳倾听。

    白秋川警惕起来:“有什么问题么?”来人识得他,可见提前得过交代,是陈蝉心腹,他先前可没想过会不会为敌人假冒,就要劈手夺下。

    陈蝉手指敏捷一转,扣动锁扣,将那盒子面朝他打开,吓得白秋川当场以袖掩面。

    “惊喜!”

    没有暗器罩面,盒子里弹出一簇花瓣,淋了他一头,白秋川挪开手,定睛一瞧,里头是几个他看不懂的纸粘的滑稽表情。

    白秋川:“……”

    他就要骂人,陈蝉把盒子拍他手上,一秒严肃,仿佛刚才玩心乍起的他是别人夺舍:“你帮我想个办法,给他们送一句话。”说着,他倾身靠近,白秋川头发上的花瓣全吹落在他肩头。

    ——

    韩绩不过替死鬼,红夫人心里很清楚,她在蔡勉和裴广宗之间摇摆不定,心神不宁,又一个不慎伤风,熬得那叫一个眼眶乌黑,形容憔悴,连心爱的象牙篦子也折断了两支。

    贴身的丫头只以为她在为失窃案忧心,熬了安神汤,炖了药膳,劝她业已结案,贼目已捉,不要再为此事惊恐。

    可红夫人仍旧愁眉不展,她哪里懂得自己内心的煎熬,这丢失的信报没有下文,盗窃的红衣女鬼变成了一名男囚,裴广宗派来牵制她的棋子仍在府中不曾拔除,且两方都未有新动作,只要闭上眼睛,不是蔡勉面目狰狞地骂她忘恩负义,就是裴广宗揭她老底,举刀要杀她这个叛徒。

    “夫人,夫人?”

    “哦,你刚才说什么?”红夫人一身冷汗,把药汤喝完,擦了擦汗,空碗随手递上,听她说起蔡勉,却是好几日不得见,习惯性问了一嘴:“大人近来可还在府上和白公子谈天说地?”

    “有一阵没回来了。”

    丫头神神秘秘地靠过来,小声道:“说是竟陵那边叛乱又起,前一阵子府上不是来了位游少侠,禽制头目,前来报效吗,如今人家又扶立了一位新首领,要和咱们刺史叫板,刺史大人派他……”

    “你刚才说,派谁去?”

    “一个姓游的小子,叫游方雁。”

    她话音未落,红夫人蹭地起身,然而脚步虚浮,一个趔趄,砸翻了跟前的食盒茶盘,丫鬟惊慌来扶,却被她往外推:“人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去,你快去帮我打听打听战况,不,我亲自去。”

    “您才吃了药,得多休息,奴替您跑一趟吧,就是……”

    红夫人理了理鬓发,冲她挤出一个饱满的笑容:“去吧,我好着呢。”

    丫鬟只能收拾残片,忧心忡忡离开,红夫人对着菱花镜梳头,一梳就是一下午,直至门外脚步声骤起,她立刻扔下篦子,翘首以盼:“怎么样?赢了吗?刺史大人回来了吗?他如果回来就说明……”

    “夫人!”

    小丫头哭丧着脸,被她一连三问搅弄得心都揪起来,鼻子眼睛更是皱成一团:“奴听他们说,情况不妙,派去的军队已在前线困了多日,毫无进展!”

    红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木着脸往后倒,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昔日的欢声笑语,东躲西藏里的温情相拥,和坊间调皮捣蛋的捉迷藏仿佛仍在眼前。

    她拉开妆奁,从里面拈出一只脱丝的荷包,倒出一角发黄的信纸,上头写着:

    “……至商山……取名……游方雁。”

    那时她不识字,在为商人赎身前,老掌教曾寄过一封信来,她请人给她读,裁下写有名字的一角,只盼有朝一日能再会。

    重逢就在昨日,可她却并不知晓,红夫人抓着锦囊,在丫鬟手足无措的注视下,忽然失声痛哭。

    第164章

    游方雁如今正火烧眉毛,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离开江陵时多春风得意,现在就有多食不下咽,离了陈岱和孔昼, 才知江淮战场的群英荟萃, 才知自己的斤两,便是一场小小的民乱, 也不是那么好镇压的。

    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正值愁眉不展, 函使前来报信, 称陈蝉离开江陵,与后续辎重兵马一道出发, 目下正在江陵东北,汉水之畔驻扎。

    他如见救星, 迫不及待回返,被手下劝阻, 才不得不作罢。

    不日, 陈蝉轻装简行, 亲自到主营会面, 并带来了新的消息——

    蔡勉离府,郑泉之不避旁人, 频繁出入刺史府,而战事胶着,对手并非一盘散沙, 所用武器也不全是农具,背后恐有郑家支持。

    游方雁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他自个不能杀回江陵, 便恳请陈蝉去揭露郑泉之的身份,要力挫对方的阴谋。

    陈蝉劝他冷静,一来,蔡勉这个人很不好控制,看裴广宗这些年上蹿下跳就知道,是颗软钉子,平时不见得扎人,但钉子终归是钉子:“我们若先下手,万一给人家逼急了,顺势来个二姓联姻呢?你不妨想想,三妹为何会前来此地。”

    “所以郑钦那老东西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

    游方雁后知后觉,可怜崔俨都不是他的对手,孔昼也不见得就讨到好处,台城里的皇帝更是损兵折将,郑泉之武功又不弱,对方若是有备而来,给他两头添堵,那恐怕胜算渺茫。

    “你也别泄气,要是没办法,我就不亲自来这一趟,而是托人给你送一封密信,在上面写好逃跑路线。”

    陈蝉自然也要争取蔡勉,就算争取不到,也不可能让他站在郑家那一边。

    游方雁忙问:“什么办法?”

    陈蝉示意他附耳过去。

    辕门外马蹄阵阵,先锋部队归来,将官直奔大帐商讨军机大事,陈蝉退出来,侧身相让,看着两侧的守卫,巡逻的士兵和飞舞的尘烟,忽然生出隔世之感。

    在来的路上,当他反复思考这一仗该怎么打的时候,当他不得不跳出固有思维,寻找参考的时候,当明确背后的对手是郑家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死去的人。

    然后在心里无数遍问自己,如果是崔俨,他会怎么做。

    继而又联想到江淮战场,如今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彼时风云汇聚,崔俨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兵临建康,可谓震惊海内,任谁都不能不承认,他已跻身天下名将之列,雍州的败落,孔昼的左支右绌,新老交替,即将拉开全新的帷幕,可惜天才就此陨落,这不免昙花一现。

    陈蝉情不自禁叹息,扭头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三白眼,吊梢眉,可不正是那位淮安一别再无音信的左屯将,真是冤家路窄。

    对方似乎也有些发懵,没想到会在竟陵的战场上与陈蝉相会,且还是在己方阵营,以同袍的身份,左廉浑身紧绷,薄削的唇抿成一线,复杂地盯着陈蝉看了数息,在旁人的催促下,并没有开口和他打招呼,而是撩开帘子,低头走入帐内。

    游方雁回头迎接,外间能清楚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左廉不是仇恢的人吗?怎么会在荆州?这是抛弃了老东家,还是身负“重任”?

    陈蝉努力回想刚才的站位和穿着,荆州军将官走在前,他在后,身着乃荆州军制式的皮甲和头盔,但鞋,护腕,肩铠却是拼接,不同于士兵,所有的在职军官都会量身裁制军服,由此可以推论,他并非随军而至,只能说明他是半路来的……半路……竟陵……

    他是跟着游方雁一道前来。

    陈蝉绕着大营走了一圈,想通这一点,立刻返回主帐,左廉很快走了出来,四处张望,见陈蝉还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陈蝉掀开帐子走进去。

    游方雁背对着他:“不是说……”他一转身,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紧张地问:“是不是先前说的办法仍有不妥之处?”

    陈蝉摇头:“刚才那个人……”

    “一个朋友,在路上认识的,帮了我不少,说是曾效忠的主家自己弃城却想要他去顶罪,他不忿就逃了出来,顺路上荆州来谋一谋出路。”

    不出所料,左廉的话是说一半留一半,陈蝉闻言,当即表示:“此人不能留。”

    游方雁道:“怎地呢?”

    “他要杀我。”

    陈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随后观察起游方雁的表情。

    后者先是一愣,明显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从江淮到荆州,一路走来,左廉都相当仗义,听说他挂念朋友,二话不说便陪他上颍川,扑空也毫无怨言,还反过来安慰他,若是急功好利之人,只怕早就不耐烦。

    何况竟陵暴|乱,幕后有贼打着武昌王的旗号煽动百姓闹事,他意欲除害,人家也是操刀子随自己真上,甚至甘愿留在当地,让他一个人回江陵请赏,怎么不说胸襟豁达。

    陈蝉恍然大悟,从游方雁的态度中推断出,他二人相携而至,此间必然发生过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让左廉得以取信自己这位结义大哥。

    他只得把江淮的经历一五一十相告。

    在听到左廉离开下邳后,见死不救,又差点害死陈蝉,游方雁忍不住挽起袖子,可嘴里却说:“你确定他是临阵脱逃?会不会是去搬救兵?”

    放到从前,以他当街刺杀郑崇和那急吼吼的脾气,他早就冲出去,捉人来质问,但眼下却反过来安慰陈蝉:“当初他也不知你身份,立场不同,下狠手也在所难免,就算不是搬救兵,保全实力为上也没必要和宗纶两个人都折在那里,说到底还是刑法严峻,怕你告他一个逃兵连坐。”

    “你看在淮安,他不也没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杀了人家一次,他还因此瞎了一只眼,也算扯平了,如今他既然站在我们这一边,你也别小心眼。”

    “我小心眼?”

    “是我说错话,二弟,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游方雁连忙呸呸两声告饶,见陈蝉不似在和他玩笑,只得妥协:“我也没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朋友一场,我不能因为你两句话就去把他砍了吧,不过我保证,我会看着他,如你所言,我绝不手软,二弟,你可别生我气。”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心里并不当回事,左廉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难道还会看不住?而且,他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蔡勉虽然给他派了兵,可真较劲起来,谁会服他,真想在荆州站稳脚跟,还是离不开“自己人”。

    游方雁太讲义气,又想照顾兄弟,又想让各方服气,陈蝉意识到他在敷衍自己,不再多言,转念一想,他手下确实无人可用,会倚仗此人,实在无可厚非,左廉为朝廷通缉,不敢在明面上为蔡勉效力,也只能借由游方雁之手立足,他断不敢在这时候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于是,临了离开,陈蝉只又多提醒了两遍。

    出发前,陈蝉登门见过郑泉之一面,半威慑半游说其合作,但郑泉之不肯,他这才第一时间找到游方雁。

    两日后,游方雁按照他的计策部署,分兵经由上蔡绕后,直接轧断鄀县,攻打钟祥,明面上以包抄之势对抗竟陵的反叛军,实际进退可攻守,暗地目标指在襄阳。

    由此,郑泉之坐不住了,以上香祈福为由,找了个借口出城,连夜赶至汉水,陈蝉恭候多时,二人二度谈判,但仍以失败告终。

    “这一仗,你们赢不了。”

    郑泉之信誓旦旦撂下话。

    当夜,郑家在雍州的驻军向南调拨施压,游方雁在钟祥以南遭到伏击,不得不回撤二十里,失去了夹击战略点。

    一封又一封的军报如雪花般传来,他熬红了眼睛,仍然坚守在第一线——

    不能输,绝不能输,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军中上下并不知策略出自陈蝉之手,也不知郑家已渗透荆州浑水摸鱼,甚至不少人还不清楚所谓的武昌王旧部背后真正的指挥,而游方雁并没有对外公开战略方针的来源,把陈蝉推上风口浪尖,而是力排众议执行,以至于营里将官已颇有微词。

    “游将军。”

    左廉是最后一个找过来的,为了避嫌,他并没有率先出头。

    敌人趁夜发起火攻,热辣的火浪扑面,他们丢盔弃甲一退再退,游方雁颓丧地站在士兵中间,熏得漆黑的脸上裂开了一丝缝隙,整个人忽然不合时宜地怔忡起来。

    大家都叫他游少侠,没人承认他的地位,只有左廉这么称呼他,他舔了一下嘴唇,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左廉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但就在他开口前,一个小兵从后方的坡地爬上来。

    “游少侠,有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就在营地外。”

    打成这个样子,蔡勉是不会给他支援的,若不是郑泉之单刀拜会,这个时候还能亲赴战场的,只有朋友。

    游方雁二话不说,操起慈悲剑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焦土沟壑间,远远现出一辆豪奢的马车,车顶上立着一白衣玉人,正负手瞭望,见他一马当先,方才翩然落地,敲了敲车窗。

    阳朋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爬出来。

    紧随而来的士兵呼啦啦将二人围住,游方雁看他花团锦簇地站在一帮浴血奋战的战士中,好笑得说不出话,左廉满脸血污,正要叫人把他二人擒拿,就听对方慢吞吞开嗓:“在下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

    第165章

    阳朋精心设计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完, 几个人瞬间瞪大眼睛,左廉咋舌:“你是武安侯之子,阳小侯爷?”

    “啊?你认识我?”

    阳朋感到诧异,还以为来此之前陈蝉已打过招呼, 一口气来了这么多人, 是来结队欢迎他的:“低调,低调……”他没想那么多, 把手里的盒子拿给游方雁, 交代道:“这是陈蝉让我给你送来的, 竟陵, 钟祥以及襄阳的舆图,怎么利用就看你自己了。”

    这就是陈蝉说的压轴翻身的宝贝?可舆图他也有, 游方雁怀揣着疑惑,取出一册随手翻开, 旋即瞪大眼睛——

    这,这也太详细了!

    “好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再会!”

    这荒山野岭的随时可能有敌军出没, 阳朋腿肚子早吓软了, 要不是为了面子,恨不得扛着车走。

    游方雁回过神来, 立刻点了两个士兵,要给他护送到大后方,结果一抬头, 阳小侯爷的身影已经缩成芝麻大小,在跟他挥手。

    汉水西畔,白秋川正叼着狗尾巴草巡逻, 就见一辆骚包的马车急停在他跟前。

    手持长戟的士兵正要上前把车里的可疑人等串个串串,阳朋带着他那一身齐整华丽的行头走了出来,但不过须臾,便扶着车壁稀里哗啦狂吐:“这个山路太难……呕……走,你就……呕……不能慢点……”

    白秋川捏着鼻子嫌弃地避开。

    “我乃南楚……”

    白秋川用剑挑着一块干净的巾子给他擦嘴,随后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阵,就指指点点:“……哦,阳小侯爷嘛!”

    “你也认得我?”

    阳朋心说,怎么随便一个扫地兵都认识他,关键他不认识人家,他只能腆着脸跟人家客套:“幸会幸会。”

    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陈蝉所处的营帐,把人拎来质问:“你这家伙到处去宣扬我要来是吧,低调,要低调知道不……你让我去送图的那位,还有刚才门口的兄弟,啊,该不会是我的……你以前说的那什么来着,就可以吃的那个……哦,粉丝!对粉丝……啊这多不好意思,低调,要低调!”

    陈蝉把他从自个身上扒下来:“就你还低调,别演了,嘴角都要咧到眉毛上了,我看你挺开心的,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阳朋就是个天生废话制造机,叽里呱啦开始往外倒:“我特别怕人家送我仪程!”

    一开始他也是好结交四方侠客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久仰他的大名,结果近两年疯子层出不穷,不但有人沿途打劫他要给他做媒,还有地方豪右强行撮合,下了药直接给他捆房里就坐等生米煮成熟饭,这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女的,去年在牂柯郡连人带车端走的山大王又是怎么回事!

    气得他回到江左第一件事,就是把马车上金漆阳氏的标志给改了。

    “飞狮宝相花环佩,点翠玉珏,纹银錾花香囊,还有你身上的蜀锦,就你这个花枝招展的样子,谁人不知,不要掩耳盗铃了,你现在出去,让人认认陈蝉,你看他们说什么,你要真想低调,喏,你换这个试试!”

    陈蝉给他拿了一条前线士兵换下来的破洞裤。

    “我也不至于扮成乞丐吧!”

    阳朋难掩嫌弃,把裤子拎得远远的,他虽然爱好云游,但并不热衷穷游,出门那必得舒舒服服,除非落难,不然衣裳都不能沾一点灰:“啧,对着你这张脸他们还有怀疑吗?”说着,阳朋就要掐他脸蛋。

    “天下好看的人海了去了,”陈蝉拍开他的手,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要?你不要我穿了,你别后悔。”

    阳朋只以为他玩笑,耸耸肩表示随意,自己就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没想到陈蝉还真就往舆图架子后更衣,急得他屁股刚沾着藤垫立刻就跳了起来:“你还真穿?”

    “穿得破烂了一点,让蔡勉看到我们的努力,回去之后多讨一点赏金。”陈蝉慢吞吞地说。

    阳朋下巴都要掉地上:“你现在很缺钱?缺钱你找我借啊,你要多少?”

    陈蝉说:“不多,三亿钱吧。”

    阳朋犹豫起来。

    阳家打发家开始,始终恪守祖训,从不参与立嗣之争,只享荫爵,安安心心闷声发大财,据说已经苟过了三个王朝。

    陈蝉从前听阳朋说起自己祖上是如何次次躲过王朝更替时,感到无比唏嘘,说不好听一点,阳家人都特别怕死,以至于哪朝哪代若是出过有几个野心家,一见苗头不对,外部还没动手,内部就连成铁桶捆了请罪,就算有人谋反起义,家族也会迅速分出一支强有力的队伍,站在另一方。

    百来年后,血脉和勋爵始终得以留存。

    风水轮流转,阳家虽从未当过四大世家之首,但累世的积累,财富荣膺难以估量。

    到阳朋这一代时,时常坐叹,家族没有衰落在更替中,最后极有可能要败在自己手上,这一焦虑,他就拿算盘查账,一查发现自己居然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心脏安稳地落回胸腔,并在账房呈报的房地契清单上挨个批注,列好了未来二十年的旅行计划。

    因此,皇帝想要拉拢,几次招他做官,都给他婉拒。

    陈蝉道:“我说笑呢,司州如今一切都好。”

    “我不是因为钱不够犹豫,我是一时间找不到这么多人给你送钱,你知道三亿钱要多少车多少人押解吗!”阳朋忙说:“我想想办法。”

    “你还真有这么多钱啊?”

    陈蝉低呼,先帝舍身,举国库之力才凑得个三亿,就这样朝廷还缓了几年才缓过劲来。

    “我爹呢前些年虽然恨我不成器,但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于是让人秘密四处置办房屋田产,怕我在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想到这几年收成好,加上我周游四方倒卖土产,净赚两成有余。”

    絮叨声里,陈蝉的目色变得异常复杂,竟然做不到如从前那般坦然,于是低头,掩饰性地咳嗽:“江淮有没有地契,你这次若是回去江左,记得卖惨,让陆攸赔你。”

    阳朋捧着肚子笑,心说陈蝉也是胆气壮了,敢直呼圣上大名。

    但笑归笑,两年不见,又是血雨腥风当头的,阳朋挺直了背,格外认真地攀着他胳膊,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敢乱说话坏你事,但你要真的囊中羞涩,一定要跟我开这个口,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不管我爹怎么想,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蝉垂眸,静坐了一会,郑重点头:“朋子,荆州不安全,一会我就请人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阳朋撇撇嘴,坐没坐姿,脚翘得朝天高,还得意得甩了两下,露出狡黠的微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去年朝廷损失惨重,正是要钱无钱要人无人的时候,我现在回去,就是煮熟的鸭子,行走的钱袋子,正好可以当人质的活靶子,让他们找我爹去吧,他都告老了,天天在乡下种地,一块吃土去!”

    “反正你别劝我,我还有好多事要……”说到这儿,他猛地撑起身,嗓子跟卡了鱼刺一般,无声张了张口:“……这……还有个事,嗯,有个人你得跟我去见见。”

    “什么人?”陈蝉随口一问。

    阳朋脸色却凝重起来,他在路上遇到了曾经的救命恩人,可却不敢相认,又忙着送舆图,于是花了点钱,请了个人跟着,看他来荆州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也方便之后找上门去。

    “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含糊其辞道。

    陈蝉心底浮起一丝疑惑,不过他这个老友打小好奇心重,这般神秘,说不定是个不为大众所接纳的奇人,也不是没有过前科,什么六个手指的手艺人,什么背上长毛的野人,诸如此类,因而,他便也没有深想,只应他,等此间事了再说。

    结果是言出法随,当日军报就传了过来,反击战大捷,不出五日,必能拿下贼首。

    不日,游方雁果真平定叛乱,暂时安定竟陵民心,蔡勉遣使恭贺,已在江陵设宴,恭候他们凯旋。

    陈蝉身边没有一刻离了人,阳朋找不到时机开口,每天像个陀螺一样,搁他眼前转,陈蝉瞧他几番欲言又止,主动追问:“究竟是什么人?你可别捏了个由头糊弄我。”

    阳朋舔了舔嘴唇,试探道:“如果是令兄的仇人,你会去见吗?”

    陈蝉失笑:“别开玩笑了,你要帮人刺杀我?”

    阳朋立刻改口:“政敌,政敌。”

    陈蝉正色道:“孔昼来了?不过孔昼什么时候和你有交情了?”

    “不是,”阳朋自己的嘴皮子和自己的舌头打了一架,最后憋着气,“唉,算了。”

    崔家和陈家不是视同水火吗,以前就听说崔公和陈岱不和,陈岱出任兖州时崔俨又打到了治所瑕丘,要真是崔俨死而复生,就算陈蝉不杀他,事情传到陈岱耳朵里,一定也会想办法杀他吧,但崔俨对他毕竟有救命之恩,崔公死得不明不白,他又不能坐视不理,陈蝉这么聪明,自己本来是想请他帮忙公断的。

    陈蝉疑惑:“不是他,那是谁啊?”

    阳朋干笑两声,道:“……以后有机会再说,也不是非常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cp粉头子来了

    第166章

    腊八前后, 陈蝉跟着军队班师回江陵,一路灰头土脸。

    自打上次和阳朋打趣后,他也谨慎起来,人前能不露脸就不露脸, 非要露脸, 全城百姓看着,也得做些掩饰。

    与此相反, 游方雁却无限风光, 凯旋而返的他, 骑在汗血宝马上, 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在钟离时,他也曾因力挽狂澜的一战, 而受到百姓称赞,只是那时的主角不是他, 他不过沾了别人的光,但目下却不同, 他是这场战争的主力, 掷果投花, 夹道欢迎, 尽是为他!

    胸腔里畅快的风暴像要随时将他点燃,脑中走马, 过去的一切幡然而逝,未来仿佛尽在他的剑下,什么孔都督, 什么陈司空,就算是台城里的皇帝,等他站稳脚跟, 有朝一日也要看他的脸色。

    还有那个死了的崔俨,凭什么看不起他,又凭什么得到过陈蝉,现在站在陈蝉身边的人是自己!!!!

    他被脑子里迸发的念头吓了一跳,差点因没勒住马而踏伤一旁的士兵。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们不是结义兄弟吗?还是说,这结结实实是他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只不过在此刻,因为骄傲得意到极致,才彻底爆发。

    游方雁忍不住回头,偷看了陈蝉一眼。

    陈蝉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呢?今次若非得他指点,自己此刻回城,只怕是天差地别的景象,哪会有眼下的万人空巷。

    其实,抛开一身病骨不谈,单就能力本事,陈蝉完全能领导一方,只要他愿意站出来,自己会一直追随他辅佐他。

    是他,那么他愿意低头,一辈子替他南征北战。

    想到这儿,游方雁忽然明白过来,当初在兖州,为什么崔俨那么想要留下陈蝉,甚至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怎么不走了?”

    陈蝉随后而上,游方雁抬起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幽深却滚烫。

    耳边适时传来几许笑声,孩童追逐,在他俩之间犹豫了一会,把红梅塞到了陈蝉的手里,后者将花枝随手插在马鞍上,游方雁如梦初醒,环顾四周。

    这些人不是来欢迎他的吗?

    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蝉身上,他动了动耳朵,敏锐地从街道两侧捕捉到江陵百姓间的低声交谈——

    “你说的就是他吧!听说他破了刺史府的悬案,帮助刺史大人找到了传家宝。我还听说竟陵有人打着武昌王的名号闹事,官兵前去镇压却节节败退,也是他巧施妙计,才能反败为胜。”

    “真的吗?”

    “管他真假,你看看,他长得可真俊俏!哎呀,走到前面去了,快跟上,跟上啊!别发愣!”

    “你等等我,帮我把这些果子,还有这些花都给他呀,你看他鞍前那几支梅花了吗,我这里也有,都给他。”

    游方雁落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涌动的人群和陈蝉的背影,他承认陈蝉的风华绝代和风流无双,可他今日衣着朴素,甚至还穿着一条滑稽的破洞裤,为什么人们的眼中还是只有他呢?

    这绝不是嫉妒,他只是太羡慕。

    陈蝉的骑术精进不少,在这样平缓开阔的街道上,也能独行,只是走得很慢,可他都走得这么慢了,游方雁还能掉队?

    于是,十字街头前,他猝然勒马回望,鞍上的花枝挂开了束发的带子,青丝泻下,在人群的簇拥中,他微微歪头:“雁子?”

    游方雁反应过来,敷衍道:“走吧走吧。”

    ——

    大军休整一日,回到江陵的第三天,蔡勉在刺史府设宴。

    阳朋为此起早,沐浴焚香,光是挑衣服就挑了一个时辰,挑玉冠又挑了一个时辰,梳洗再耗费一个时辰,人家设的晚宴,他点卯就起床,一直到黄昏,屁股都快在垫子上坐烂了,才坐着最招摇的步辇出门赴宴。

    结果一上街,他发现天塌了。

    才过了两天,街上莫名多了不少纨绔,一面抱着手炉,一面穿着招摇的破洞裤,还有甚者,看不上麻布棉布,甚至把素纱绫罗给绞得稀巴烂。

    阳朋拉了拉自己的裤子,突然觉得不香了,甚至不忿地随手抓了个人问:“你们疯了吗?大冬天的不漏风啊?”

    “现在大家都穿呢!前天你去城门口没有?那天入城的军队里,有位骑马的小哥,人家就这么穿的,实在太俊了,现在全城没一条完整的裤子,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裁缝改改刚做的裤子。”

    阳朋听完,风风火火杀到刺史府,直奔陈蝉住的外院,疯狂拍门。

    陈蝉拉开一条缝,他瞬间挤了进去,叨念着:“我就知道你还没出门,我要你那条裤子,快,快,找出来!”见陈蝉木着不动,他连蹦带跳去翻箱子,也不避人,连屏风都不拉,就开始脱裤子。

    “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每天说那么多话,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都不记得了!好了好了,我先过去,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急了!”

    阳朋打后门出去,兜了一圈,招摇过市,再从刺史府正大门进来,期间有人碰着他,同他问候,忍不住盯着他那条有些格格不入的裤子看,他给人家飞了个媚眼,神秘兮兮道:“同款哦,同款。”

    白秋川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陈蝉一边听他转述,一边为此感到无语,不过静下心来一想,如果纺织工艺能跟得上,倒是可以亲自推广棉花种植,目下百姓多着麻衣,棉布比粗麻舒服,也算造福一方,就是不知道大哥会不会支持。

    他不迭黯然。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成型,不断刺激着他——也许可以试试。

    ——

    “在下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

    “阳小侯爷。”

    不得不说,阳朋的煞费苦心还是颇具成效,这不,人刚入座,蔡勉就激动地起身拥抱他,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随后仿若没看到他那条奇怪的裤子一样,只指着他身上丁零当啷的宝贝,一个一个揭秘他的小心思。

    “这玉上串的可是扶南的火齐珠,”蔡勉嗅了嗅,“用的还是苏合香。”

    “不错,有品味。”

    阳朋拿出菩提树叶制作的叶雕,对着庭燎一照,手背上当即映出一幅栩栩如生的鹿王本生图,而后翻手,呈予蔡勉眼前。

    “我的八宝架上正缺叶雕,但是螺杯倒有两对,你拿一对去罢,对了,”蔡勉转了个圈,挺起脖子,“你看,我这斗篷,由诸薄国的白叠布裁剪而成。”

    “……”

    郑筠目睹一切,面无表情问道:“他俩这是要做什么?比蔡勉后院里那群莺莺燕燕还能比。”

    陈蝉表示赞同:“俩孔雀开屏呢。”

    游方雁一边系护腕,一边入座:“抱歉迟来,我先自罚一杯。”随后老老实实倒了一大樽,蔡勉余光扫见他,赶紧举杯过来恭贺:“此次全仰仗游少侠。”

    游方雁摆摆手,指了指阳朋,客套地说:“阳小侯爷才是功不可没,全赖他的舆图。”

    蔡勉听他语气诚恳,不像相互吹捧,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逡巡,忍不住问:“你们……”刚才的你来我往足可见阳朋这样的人,见多识广又慷慨大方,且一心扑在云游上,从不参与政治站队,能请得动他的,必得是交情。

    游方雁还有这层关系?

    他脖子刚一动,一张笑眯眯的俊脸就贴了过来。

    “我耳朵好使得很,说我什么呢?”阳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游方雁老早就感到好奇,毕竟冒着生命危险及时赶来,已经超出了一般朋友的范畴,索性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阳朋一听,掏了掏耳朵,冲他俩解释:“哦,送图啊,当然是因为我与郑家有仇。”

    蔡勉蹙眉:“阳家和郑家……”平素没听过有什么恩怨。

    “江夏王差点成了我姑父,”阳朋坐下来,叹了口气,“早年文帝在位时,许过他一桩亲,指的正是我小姑姑,或许是没福分吧,我小姑姑不久就病死了,自那以后,江夏王便领兵驻外,一直到先帝继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也再未娶亲,说是把一身血肉都献给了楚国也不为过,我是很钦佩他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雍州对抗信阳以北燕国的军队,建康危难,不得不朝豫州发难,为朝廷牵制郑家,可这一去,却连自己也交代了,可怜忠魂,至今埋于青山,棺椁不得归乡。”

    他那么一个平素闲情儇佻,嬉皮笑脸的人,说到此处,也忍不住紧了紧拳头。

    几人无不低头,连蔡勉也一脸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阳朋向来心热话多,不想因为自家旧事扫了众人兴致,忙摆摆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而后话锋一转,朝陈蝉望去:“再说,我在路上接到蝉儿的报信,能不来给他掠阵吗,咱可是从小一块……”

    游方雁拼命给他使眼色,阳朋如梦初醒,自打嘴巴,陈蝉无奈,捏着茶杯,只得遥遥一敬。

    蔡勉敛眉思忖,须臾后露出玩味的笑容:“我说呢,司州与荆州接壤,怎么愣是从秋天走到冬天也不见影子,这么几个月,都够从长安出关直抵玉门关外喽。”

    座下还有来陪酒的添头,陈蝉也不欲说破,只道:“天有不测风云,如何说得准呢。”

    蔡罡旋即离席而去,一炷香后方才返回,直奔蔡勉跟前汇报,几人心知肚明,他这是去确认陈蝉的身份。

    主仆二人一通磋商,频频朝此处看来,随后,蔡罡先退至一边,蔡勉自罚一杯,声称有军务要事,要稍去片刻。

    郑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撞了陈蝉一把,陈蝉一点也不意外,蔡勉再怎么不着正形,也是一州之主,自己的身份敏感,不仅秘密入荆,还堂而皇之住在刺史府,令蔡勉始料不及,恐怕和他的属臣得紧急商讨应对之策。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会不会带人来捉我们,把我们都软禁起来?”郑筠忧心忡忡,阳朋挤过来道歉,怪自己说漏嘴,自骂了一百遍,听见郑筠的话,给舌头咬了个血泡,一边痛得跳脚,一边要越过酒案拽陈蝉走。

    第167章

    陈蝉却说:“他早已起疑, 迟早会去调查的,你以为他现下去做什么,他是把派出去的人召回来而已。”游方雁偏头,陈蝉正好指到他:“我们都知道有人打着武昌王的旗号浑水摸鱼, 你以为我和雁子两个人, 赢了才拿下雍州且势头正盛的郑家军,不会让人怀疑我们背后也有人撑腰?”

    游方雁不服:“阿蝉, 这话可有所偏颇, 凭什么靠我们自己就赢不了?难道靠那些个世家子弟竟陵的兵祸就能摆平?我看不见得, 否则也不会拖到如今, 被郑家利用。”

    从语气到言辞,无不过激, 毕竟阳朋还坐在这里,人家刚刚帮了他, 细说起来,陈蝉姓陈, 也得被一棍子打死。

    郑筠赶紧掐了他一把, 他才吞吞吐吐地转移话题:“不过, 还是全仰赖阳小侯爷的地图, 窃以为打仗有时候靠的不单单是兵强马壮,更在情报获取, 哈哈,你们说是吧,这舆图精细难得, 哈哈,阳小侯爷怎么拿到的?”

    阳朋在天下人眼里,可历来是闲云野鹤, 就算到一个地方,记录下一个地方的情况,身上怎么就随时备着荆州雍州交界的地图?可见是专门取来的。

    也就是说,陈蝉知道阳朋有图,而且知道这图一定能在这场战争中派上用场。

    阳朋闻言,和陈蝉相视一笑,他更为疑惑。

    “我呢,打小就坐不住,喜欢到处游玩,一心只想当个纨绔,但是我家老头子极其好面子,觉得世家各族都拼命往吏部塞人,自家也不能甘于其后,非逼我入仕,我是绞尽脑汁不得解脱,还是阿蝉给我想了个法子,咱们今天才能坐在这里喝酒。”

    “哦,什么法子?”

    郑筠搬着垫子,挤在几人中间,她以前就听过阳朋的传闻,对他十分好奇,虽然刚才他和蔡勉的孔雀开屏令他有些幻灭,但不妨碍对他过往事迹的好奇和期待。

    阳朋扭捏起来:“……嗯,跟你们说可以,但你们不要外传。”

    陈蝉咋舌:“那你不如不说。”

    “二哥,你不听我们还想听呢!”郑筠赶紧拦着陈蝉,并四指朝天,保证道:“我发誓绝不乱说话。”然后又推了游方雁一把。

    游方雁对阳朋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既是陈蝉的朋友,倒也可以交结一番,于是也跟着起誓。

    “包装,全靠包装。”阳朋对陈蝉的结义兄妹俩很是满意,神秘兮兮冲他们眨眼:“阿蝉帮我捉刀,写了很多诗,正所谓……”

    “那些诗原来不是你写的!”

    郑筠低呼,望向陈蝉的眼神变得相当复杂,便是游方雁,也是瞳孔皱缩,相当的震惊。

    要知道,阳朋一直以山水诗人声闻九州,每到一个地方,便诗赋一首,一年不过三五首新诗,品鉴之人都能把字嚼烂,人气依然居高不下,而他不只是江左,听说连北燕也有大片拥趸,甚至北燕的皇帝,还公开表示,只要阳朋过境,不得侵扰,不得伤人,要以礼相待。

    可这一切,竟然是陈蝉的功劳,若不是本人现身说法,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

    游方雁大为不解:“他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阳朋看见他脸上肌肉的抽搐,细腻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由衷大笑:“我本来就不想当劳什子的诗人,当初不过权宜之计,现今我家老头子也管不着我了,要不是怕给阿蝉惹麻烦,我都不想再戴这高帽子。”

    他虽然行事讲究,也虚荣骄矜,但他更希望别人眼里能清楚看到自己朋友的实力,而不是他这个美化后的酒囊饭袋。

    “阿蝉,你说是吧。”

    至于陈蝉,就更不好意思居功自傲了,毕竟那些诗的原作也不是他,之所以给阳朋打造山水诗人,是因为山水诗大概率不用担心用典产生朝代错乱。

    他战术性地喝了口水:“归根究底,还是当年的武安侯太难摆平。”

    “那是,我爹是什么人啊,是能当街和太学博士对骂,骂人家博士买驴,书券三张,未有驴字的人!”阳朋靠着树,展颜一笑,不由回味起当年。

    ……

    “这行吗?”

    阳朋拿起其中一张宣纸,读了一遍上面的五言诗,说不出哪里不好,但也说不出哪里好,而后放下:“还是算了吧,我真不行。”

    陈蝉停笔,冷飕飕瞥了他一眼,大早上把他吵起来,搁这儿做初高中古诗文默写的究竟是谁:“你还想不想解禁?不想我立刻撕了。我觉得入仕当官也挺好的,老实说,老侯爷给你安排的路,别人做梦也梦不来,你实属不知好歹。”

    “别,别啊,你还不知道我吗,让我入仕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而且我觉得我真的可能会稀里糊涂丢掉性命,你看,我又没岱哥那身本事,还没有眼力劲,懒惰得不想干活但也不想别人帮我干,连比心眼都比不过人家。”

    “行了行了,这不有我吗,我每年给你准备两首。”

    “才两首,也太少了点吧!”阳朋有些怀疑他的计策能否奏效,和他讨价还价:“就不能多写一点,我也不用每年都麻烦你。”

    陈蝉忍不住泼冷水:“贵精不贵多,你一次性写太多就不值钱了,要饥饿营销!你平日没事就练练字,总不能字我也替你写吧!”

    阳朋苦着一张脸,巴巴望着,陈蝉绝望地闭上眼睛:“行吧,潦草一点,到时候挂在四平斋,就说是你醉后所作,只此一幅,然后拍卖,等你粉丝……等追捧你的人多了,街头巷尾都在热议,再以群情请命,令尊这么要面子的人,一定不会再找你麻烦。”

    也得有人追捧吧,真的有人会因为几首诗而追捧他?阳朋一颗心不着地,主要前科太多,在国子学里混了一年,功课那叫一个稀烂,还差点被退货,这事旁人不知道,但当年的同窗和昔日的恩师却是门清。

    陈蝉想了想:“确实麻烦了点,但不是没有办法,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别人要拿过去说事,你就把吕蒙读书搬出来,这段日子,我先给你立个人设。”

    阳朋一头雾水:“……人设?”

    “对,先在建康利用舆论给你造势,改明我先给你编几段,你那些狐朋狗友呢,找几个稍微可靠点的来说故事,上至达官显贵的宴会,下至茶楼酒肆,都传一传。”

    阳朋拉住他:“等会,谁的故事?”

    “你的,什么你梦中遇神,得到机缘点拨,成为天选之子,你看人家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你说真的恰好有一条白蛇吗?”陈蝉在他额头上重重一点,为了不让自己的安排功亏一篑,警告道:“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低调闭关,千万不要到处显摆,我怕你露馅,等声势起来,自然有人为你瞎编。”

    陈蝉瞎编他信,让别人为他吹嘘,他觉得自己还没那个本事,就靠几段故事,还能糊弄到什么人了。

    “会读诗的人,根本不需要那些个故事,不读诗的人,就算听了故事,也不会去读诗,你这法子还是行不通!”

    “那就编成曲,给建康城里的乞儿打发点钱,让他们街头巷尾给你唱,咱们先走通俗易懂的路子,挑些简单的打油诗和童谣,然后再安排几个人出来挑刺,指认你水平不够,咱们就顺势和人家打个擂台。”

    就在阳朋仍半信半疑时,整日关在院里无聊至极的陈蝉风风火火开始了他的造星计划。

    半月后,阳朋的大名响彻扬州,比试更是轰动半个建康,陈蝉在暗中放出风声给武安侯,后者自是不信他家崽子能有这本事,怕他丢掉家族的脸面,从封地风风火火赶来收拾,还要就势捉他去参加九品中正评选。

    然而,百姓开始自发拦道,纷纷表示听了阳家小公子的故事,才知道原来一代才子被原生家庭折磨,差点就此陨落,因而感到同情,他们把武安侯高高架起下不来台,最后只得作罢。

    随即,阳朋出面,宣布自己不会放弃文学创作,此生不成为大家,绝不归来,江左迷妹们与之挥泪告别,他表面黯然离开,实际撒丫子在天下一通乱窜,简直乐不思蜀。

    后来,阳朋也问过陈蝉:“你为什么要帮我?”

    “闲得慌,”陈蝉让楼一偷摸给自己削了个摇摇椅,躺在树下打蒲扇,“可能我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得人家失去梦想。”

    阳朋彼时正爬在树上,摘了一手的黄角兰往陈蝉身上扔:“可我爹只会觉得我不学无术。”

    “谁说的,你把徐霞客放在哪里?”

    “谁?”

    “没谁。”陈蝉想了想,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样吧,作为交换,你每走过一个地方,都把当地的山川河流记录下来,画清楚些,回来以后给我,我整理成册作为纪念,这样也全一全我这个病人无望的后半生。”

    ——

    今日的筵席是为庆贺游方雁旗开得胜,红夫人喜不自胜,早早梳洗打扮,可戴上满头珠翠,穿上逢年过节才会穿的礼服,她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吗?还认得出自己吗?要和他相认吗?如果他打算在荆州扎根,自己自然得帮帮他,给蔡勉吹吹耳旁风,可以什么由头呢?裴广宗会不会拿他说事?荆州那帮子老士族会不会看不起他?

    她对着窗外久坐,从花开,叹到风来花落。

    “夫人。”

    这样的苦恼结束于内院婆子的叩门,她依稀记得对方是丹娥院子里的,由是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撒,并不予对方好脸色:“何事?”

    “琴夫人她快不行了,还望夫人做主,请个大夫来!”婆子热泪纵横,今夜盛宴,府中上下忙碌欢腾,她既不敢触此霉头,府里的人也没功夫搭理她,也只有红夫人心肠软,说得上话:“琴夫人幼丧亲友,如今人之将死……”

    红夫人霍然起身,脱口问:“刺史大人知道吗?”

    婆子嗫嚅:“僮奴们说在设宴,正招待客人呢。”

    她一拍脑袋,心想怎么把这茬忘了,而后把婆子的话反复咀嚼了两遍,方知这其中有多可笑——人命关天,府中再是操办大事,以蔡勉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除非,他默许了这一切。

    如此一来,谁是裴广宗策反的奸细,还不分明?

    怨吗?恨吗?

    当猜到丹娥的身份再联想到她先前的接近后,说心里没有半点龃龉,那绝无可能,可若说丹娥十恶不赦,却不尽然,她是个过来人,深知裴广宗最会蛊惑甚至利用人心,只能说,她识人不清,成了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蔡勉铁定不会前去探视,那就只能自己去相送一程。

    丹娥服毒,毒发深入骨髓,尽管又是催吐又是灌药,仍无力回天,短短几日,便已瘦如枯骨,躺在榻上,面目青灰,奄奄一息。

    红夫人在门前打发了侍从,丹娥听见她的声音,吊着一口气剧烈挣扎,但当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时,绝望地别过脸去。

    “你就这么恨我?”红夫人嘲道。

    “我输了。”眼泪顺着美人的眼角,肆无忌惮淌了出来:“我嫉妒啊,好嫉妒你,可是我们都得不到他的心。”

    第168章

    她说完这话, 对人世大抵也没有了执念,没多久便咽气。

    安排好后事,红夫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丫鬟见她脸色奇差, 便要请她回屋, 唤大夫来把脉,又说要跑腿, 去宴席上知会刺史大人一声, 但都被她按捺下, 摆摆手赶走。

    目下, 她只想一个人清净。

    什么盛筵,什么庆功, 什么相认,统统都扔到了脑后, 恍惚之中,红夫人穿过偌大的府邸, 情绪就要如天河决堤, 正当她徘徊香径, 要寻一无人之处抹泪, 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的红梅树下, 蔡勉和流莺正说着话。

    蔡勉不知调侃了句什么,后者打了他一拳,但他不仅没恼怒, 反而嬉皮笑脸贴冷屁股。

    那样散漫轻佻的笑容,几乎刺瞎她的眼睛,回想起丹娥的遗言, 她大有兔死狐悲之感,扪心自问,自己就从没有想要占有蔡勉,在他心里占据唯一的永远的地位吗?

    她就这样,站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花树下的一对伉俪。为什么是伉俪呢?蔡勉外热内冷,对夫人们相敬如宾,何曾有过这样无赖的时刻?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真是不值得啊!

    流莺烦不胜烦,快步疾行想要摆脱身边的狗皮膏药,蔡勉笑嘻嘻地就要跟上去,却忽然意动,回头看到了月下的她,停下脚步。

    “哭了?”

    红夫人擦了擦眼泪,什么也没说,蔡勉走过来,伸手把她拉入怀中:“我都知道了,她不像你,不是我要逼她,是她自己逼得自己。”

    红夫人闻言,脸色剧变,整个人不可自己地颤抖,丹娥死前的憔悴狰狞,和她那刺人心窝子的话,依然清晰。

    “有句话,妾不知该不该说。”

    ……

    丹娥揭发郑筠出入流莺院中,却被郑筠以救命之恩掩饰过去,以至于裴广宗吃了个哑巴亏,不仅没能用流莺逼蔡勉露出马脚,反而还被人设套拿住七寸,差点把老底交出去,他一连多日下不得火气,丹娥唯恐被追究,急得频繁联系他,终是惹得他不快。

    裴广宗因此警告她,不要再去找郑筠麻烦,更不要去挑衅流莺,尤其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并要她收起那点妒忌心。

    他或许是怕她坏事,因此抬出了红夫人比较,在他的心里,这个女人和愁红比起来,确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愁红失控,他也绝不会病急乱投医。

    丹娥却为他打碎自己的幻想,戳中痛处而勃然大怒,她自认一切为刺史考虑,如何比不过愁红那个贱人,随后与之争论,不欢而散。

    她心里也苦,红夫人动不得,流莺也惹不起,就郑筠稍稍像个软柿子,她认准了这当中有猫腻,非要辩个黑白真假,来证明自己不是蠢材,要为刺史大人捉拿奸佞,来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她不时便在流莺院子附近徘徊偷窥。

    “……反正我也要死了,信不信在你,我曾经看到那位筠姑娘和流莺打闹,那小姑娘脚滑,就要跌下池子,流莺本来在她前方背对着她,却一个腾身后翻,将她拽住,我甚至都没看清她的动作,这个新夫人绝对不简单——”

    “大人,流莺她恐怕会武功!”

    丹娥死前的话,在愁红脑中回响,她咬牙,喊了出来。

    蔡勉面不改色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红夫人没说话,他接着又问:“丹娥同你讲的?”

    红夫人愕然抬头:“你……你知道她……”一瞬间汗毛倒竖,她心里说不出的慌乱和恐惧,猛地去揪他的衣服,却使不上劲儿,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担心身份暴露而无措,还是单纯为其无情而胆寒。

    “这府中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蔡勉摇摇头,轻轻揽过佳人香肩,就要携她入席:“她的话你信得过吗?你那晚见到的是不是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妾是担心你。”

    红夫人被他裹挟着走了两步,忽然挣扎起来,蔡勉沉着脸,为了控制住她,稍稍用力,却激得她奋力反抗,推搡之中,红夫人身形不稳,踩着小径上镶嵌的光滑鹅卵石一个趔趄,向后摔倒,蔡勉去扶,却被她用力拍开。

    啪——

    丹娥死后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和自己根本不同,她不是受裴广宗胁迫而深陷泥潭,越陷越深,她受人蒙蔽,但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蔡勉身上。

    她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一腔情意对得起蔡勉,可人家却怎么对她呢,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见!不知道丹娥谋杀流莺的愁红失望至极,由此恍然,蔡勉的善良只存在于别人的眼中。

    蔡勉伸出食指,贴在唇上,低头警告:“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质问我?阿红,你心思玲珑,最是解语,不会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

    说罢,便要抽身而去,红夫人在原地愣了数息,就要追上去问清楚,却被他拂袖轻轻扫开。

    游方雁推杯换盏,喝得有些微醺上头,难以自抑地想,怎么这场宴会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不是说给自己庆功吗?怎么蔡勉不见了,谈论的主角不是阳朋就是陈蝉?

    他猛地放下酒杯,借口如厕,走出了喧哗。

    愁红落寞地靠着白墙,穿过缭乱的光影,一眼就看到了游方雁,她几乎不假思索,擦去泪痕,扭头即走,连蔡勉也不追了。

    “愁红姊姊?”

    “你认错人了。”

    “愁……”

    “……妾说了你认错人了!公子,请自重!”愁红一声呵斥,在他靠近前,三步并作两步躲出去,如避洪水猛兽。

    游方雁万分情急的情况下,连手都没有伸,一句自重,却好像瞬间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愁红颤抖着掐着指腹,没有再分出一缕目光去关注他的表情,她设想过可能的重逢与相认,但绝不该是狼狈的现在。

    于是,她转身就走,把游方雁留在了原地。

    夜里的风刮过涨红发烫的脸,游方雁一个激灵酒醒,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像个茫然无措地小孩,抱着头蹲在树下。

    她就是愁红!即便老上十岁二十岁,即便容颜不复,化作灰飞,他也一定能认出她!

    她为什么不认自己?她把自己忘了?不可能,方才他行事虽有所唐突,但却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举动,她的反应太不自然,那种紧张的过度的反应,更像是排斥,绝不是对待陌生人应有的疑惑。

    他必须,必须要求一个答案。

    游方雁避开巡逻的府丁和僮奴,朝她离开的方向跟去,意外听见两个侍女在檐下交谈:

    “刺史大人近来十分宠爱那位新夫人,咱们夫人是不是要失宠了?”

    “你越说我越愁,刚才我还瞧见夫人和刺史动手,打我入府开始,就没见他俩红过脸,要真是反目生隙,往后咱们可就没从前的风光日子过喽。”

    游方雁从只言片语里,已经拼凑出愁红的身份,忍不住喝止乱嚼舌根的下人:“你们在胡说什么!”

    他常在府中出入,红夫人身边的丫头帮着夫人掌家,很有地位,也曾在管家跟前参与调度,接待贵客,是以一眼认出了他即那位凯旋的游少侠,慌忙请罪。

    “扪心自问,夫人待你们如何?你们便在此捕风捉影,要另谋出路!若是给旁人听去,交代到刺史大人那里,岂非问她治下不严之罪?”

    侍女知他刚刚立功,一时风头无两,不敢辩驳,只能低头默默承受怒火,游方雁也并非真要拿府里的下人如何,看她们吓得不轻,过后便摆了摆手,将她们赶了去。

    但他自个却靠在廊下,两眼昏昏。

    再努力又如何,也只能仰人鼻息,人家眼里说看不见你就看不见你了,愁红如此,他也是如此。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有身份,对府里的人就可以呼来喝去,有权力,即便是荆州将官,在战场上不也得听他这个江湖人号令!游方雁朝着柱子狠狠捶了一拳——他要往上爬,总有一天,他要凌驾在这些人之上,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们。

    郑泉之姗姗来迟,挨着郑筠跪坐下来,和陈蝉之间隔着数人,但后者却忽然起身,亲自给他斟酒,邀请他合作。

    他接了酒杯,装傻充愣,陈蝉便占了游方雁的空位,笑吟吟地望着他,以气声道:“来这么晚,去盗水师布防图了吧?步子走得这样稳,看来已经得手,”旋即懒洋洋地伸出手,“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

    郑泉之失手打翻杯盏。

    话音戛然而止,他两目骤然犀利,紧紧盯着陈蝉,若非是一袭华裙,只怕已如武士按剑起势。

    “别看我,竟陵那群乌合之众败北而逃,如果不是有更重要的目的,你还能在此稳坐泰山?”

    陈蝉的食指落在案上,漫不经心敲打,很明显,郑家水军最为薄弱,崔俨所造战船,不是毁于南征,便是尽数转移至青州,青州久攻不下,郑钦势必心急如焚,比起把荆州打个稀巴烂,郑泉之更愿意以最小的代价接管。

    郑钦的这个儿子,生得一副狼子野心,不仅要打赢这一仗,还想打一场漂亮仗,这时候,知己知彼,方成决胜关键。

    蔡勉手握荆州的军权,却受限于内务,不可能整日待在军队里,各郡军机上报,汇集于此,他手里一定握有整个水师乃至全境兵力布防的一手情报。

    陈蝉动作骤然一停,挺直脊背,语气强硬:“要么大家平分荆州,要么你就等着拿雍州来换,你好好考虑考虑。”

    郑泉之不等他起身,怒砸酒杯于地,愤然离席。

    第169章

    郑筠正在听阳朋谈路上的风物见闻, 吓了一跳,担忧地追了出去。

    游方雁久未归来,蔡勉也不知去向,除去那些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陪客, 座下只剩阳朋和陈蝉两人, 前者暗道机会难得,再次开口:“蝉儿,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吗?”

    回到江陵后, 他便收到了信报, 说人就在南郡。

    陈蝉颔首。

    “我来就是看看你, 你没事,我任务也完成了, 是时候告辞,只是这走之前吧, 这件事始终压在心里放不下……”

    “欸?人呢?真醉了还是躲酒呢,怎么都不见了?”

    蔡勉从后方冒出来, 人未至, 笑声先行, 陈蝉回头, 阳朋的话便就此中断:“你们说什么走不走的?走哪儿去?本官听都水台的小吏汇报,近来江陵有雨, 大家出门务必带伞。”

    陈蝉看出了阳朋的犹豫,明白这人的身份一定相当特殊,于是按住他的手, 示意自己已心领神会,等宴席结束,才故意落在最后, 和他说:“明日一早,卯时三刻,我等你一道。”

    阳朋欢喜应好,早早回去收拾准备。

    结果半夜开始,江陵上空便闷雷布雨,阳朋按时驾着牛车来,出奇的没带一个随从,陈蝉见风大,本来还担心天气,想请他喝两盏茶,等风吹云走,下午放晴再出门,但此刻不得不重视起来,拿了两把伞便上了车。

    出了江陵,马车沿着长江狂奔,瞧着要去渡口乘船,陈蝉不由问:“这是去哪儿?总不能去云梦泽章华台吧?”

    阳朋说:“去油江口。”

    半路上,风如鬼哭,雨却迟迟未落,沉甸甸的积雨云仿佛在酝酿巨大的风暴,陈蝉脸色比天愁,想劝他改日,结果话还没说出口,阳朋先道:“就快到了,就在公安县附近的村镇。”

    公安在江陵城以南,真论起来,倒是比云梦泽还要近些,快马一日完全足够来回,实在不行,就在公安住一晚。

    陈蝉坐在马车里,支着下巴想,阳朋三番五次提及,且次次都很认真,左右无事,自己也没有泼冷水的必要,便打消了游说的念头,且去一探究竟。

    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壁正准备假寐,忽然感到不对劲,又一把将帘子扯开。

    他没有看错,地上的泥点子竟真的在震动。

    “到了,我看到村……”

    阳朋的余音卡在喉咙,而后,他不假思索从车辕跳进来捉陈蝉的手,两人一起滚下马车,江岸的泥路整块下陷,四分五裂后没入水中,老马失去平衡惨烈长嘶,被沉甸甸的红木车厢拖拽着,迅速为滔滔江水吞噬,阳朋向西北望了一眼,应是长江支流松虎河决堤了。

    该死的,怎么会突然决堤呢!

    阳朋顾不上说话,拉着陈蝉就跑,公安本就水系丰富,湖泊遍地,又紧靠长江,如果真发大水,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昨晚蔡勉的话,他心里一空,更加烦乱。

    “怎么这么大的水,不是说这几天才下雨吗?”

    “今年天气异常闷热,上游雨水充沛,长江及支流近冬也没有明显的枯竭,蔡勉接到的是都水使者的报信,我想,人应该是从益州过来的,雨云自西向东,过了益州,现在到荆州了。”

    陈蝉紧了紧身上的薄斗篷,沉声解释,往年今日,他手炉不离身,屋里还得加两个炭笼手脚才能勉强暖和,但今年来荆州走这一趟,不仅旧病未发,风寒也一场未着,但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天气反常,人的戒备又松懈,反而容易酿成大灾。

    环顾四周,好在江陵附近无山,不用担心滑坡,但坏处是平原一望无尽,根本没有高地供人躲避,于是他当机立断冲阳朋道:“走,往村里去,靠水吃水,有村寨的地方应该有船。”

    但水势浩大,间不容发,几乎在他说话的瞬间,两人脚下的土地龟裂,竟被漫上来的水切成孤岛。阳朋急不可耐要涉水,陈蝉看了眼激流,直接赶人:“你接着往前走,找到船再来找我,没必要下水。”

    他在江淮什么没有经历过,横穿战场都能大难不死,这点困难算什么,他撂下话,不给阳朋反悔的时间便往两侧坡地跑,尽量寻找树木等可以护持的掩体。

    阳朋把身上丁零当啷的饰品全扒了去,轻装简行咬牙往前冲。

    陈蝉等了两个时辰,水不见退,天却忽然捅了个窟窿,雨水如柱,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明明该是日头高照的晌午,却跟夜晚一样昏暗,他不敢松懈,两手圈抱着树,随树根摇晃不止。

    风雨里,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一头的青丝沾上泥泞,纠缠打结,而斗篷无法御寒,冷风呼呼灌入衣袖,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眼皮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远处一豆大黑点正在乘风移动,依稀能辨别出船体轮廓,陈蝉以为阳朋归来,强打起精神呼喊,对方却充耳不闻,向着公安县城去。

    陈蝉叹气。

    怨念说不上,只是觉得可笑,如果阳朋让他去见的那个人当不起他冒生命之危,等安全了以后,他一定要把人捉来揍一顿。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失笑,这两年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何曾想会在老朋友手上栽跟头。

    不过人生本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芸芸众生,谁能真正把握命运,要不怎么说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陈蝉自我暗示,把心揣回肚子里,却忽然发现那艘船去而复返。

    嘿——

    船身越来越清晰,舱体还未靠近,一道人影已从甲板飞了出来,一手抓胳膊,一手揽腰,将陈蝉抄了过去,陈蝉望见对方的侧颜,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我们上公安县报信,水汛急报,要不是我出舱看了一眼,坚持回来救人,恐怕你这次就要交代在这里。”

    游方雁数落着,终于也轮到陈蝉大气不敢出。

    “什么天气你们非要出门?什么人非要这个时候去见?就算去见,怎么一个护卫也不带,你只身一人,那阳小侯爷总能跟蔡刺史索要吧!”

    别说,当着这么多人,这还真无法回答,说出来也不怕笑话,连陈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见什么人,现在阳朋也失踪了,放在旁观者眼里,就更不能理解。

    “就是见天王老子也不许去!”

    为了抢时间,救人的同时,游方雁令人乘坐艨冲快船,先一步赶去了公安,见陈蝉一路沉默,只当他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啊,于是拍板,就带他去水师驻地避祸。

    陈蝉谢他还来不及,被他教训两句也是应该的,回首今早他和阳朋的冲动之举,确实像中了下降头的邪术,于是他换了衣服,安心的待着。

    船停靠岸,荆州水师大本营,这个郑泉之和白秋川费尽心思想要混进去的地方,就这么给他长驱直入,关键是辕门前,竟无人阻拦,陈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游方雁,目光沉重下来,按理说报信这事,可是都水使者的行当,唯一的可能便是事发突然,赈灾救灾之事已由军队接管。

    “你先在这里待一会,我有要事在身,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游方雁将他带到一处干净的营房,陈蝉错开视线向外看,军队正在集结,游方雁走到门口,忽然折返,他不得不收回探究的目光:“我已派人去找阳小侯爷,不必担心,好好休息。”

    两个士兵拎了炭火篓子过来,陈蝉烘干头发,搓热手心,踱步到门口,发现游方雁并没有走远,正在箭楼下和人交谈。

    打从入荆开始,白秋川的目标就很明确,虽然他始终未曾踏入水师大营一步,却通过丰富的斥候经验,把荆州八大世家与水军各派系将领的关系摸底了一遍,眼下和游方雁说话的,正是出身杨家和庞家的两位将军。

    陈蝉听不清几人说道的内容,但从五官和肢体动作能发现,这两人大有示好之意。

    雁子什么时候和水军交往如此密切了?

    这不同寻常。

    按理说,游方雁和这群人是没有丝毫交集的,水师并未参与竟陵之战,蔡勉虽有意试探他的本事,但也提前做过考量,怕麾下出现卒不服将的情况,因此调给他平乱的人大部分为民兵,就近从各县征召,多为步兵,世家向来高傲,突然接近,反常必妖。

    琴夫人的事便是前车之鉴。

    陈蝉安静待到游方雁归来,寻了个无人的机会,委婉提醒他:“荆州水师中各家各派盘根错节,你要小心。”

    这会子,游方雁却是一下子听懂了话外话,探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他见陈蝉没有否认,故作轻松地笑道:“二弟,你太谨慎了,我就一普通人,无权无势的,他们对付我做什么。”

    陈蝉略一沉吟,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不是要对付你,他们是在巴结你。”

    “巴结我?这就更不可能了,我有什么值得巴结的?”游方雁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指冲他点了点,最后一把拍在大腿上。

    陈蝉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看他丝毫没有当回事,缄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再开口,这种事相当之微妙,如果游方雁不是自己的结义兄弟,他断然不会开这个口。

    最后,他只能委婉地叹息:“我怕他们把你架出来当出头鸟。”

    游方雁愕然,过了会拍了拍他的肩,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

    ——

    当夜,两人回到江陵城,阳朋哭天喊地冲上来抱住陈蝉:“蝉儿,我对不起你!”

    他找到村落,征用了渔民的渔船,但风急浪高,村人都不建议他独自溯游而上,等他雇到老手,赶回原地时,陈蝉已不知所踪,急得他当场落泪,还以为陈蝉被水冲走,凶多吉少。

    若不是因为他非要领陈蝉去见那个疑似崔俨的人,陈蝉又怎会遭此劫难,他心里愧疚,一个劲儿地道歉。

    陈蝉倒是没有怪他,阳朋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自己做的决定,后果也应自己承担,不过经此倒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么重要的人,下次还是请到城里来吧。”

    然而阳朋的表情堪称精彩,一息之间,又是迷茫,又是犹豫,又是嫌恶,又是愤怒,最后他垂下双手,无力地说:“我再也不提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害你差点丧命,说不定是扫把星呢!”——

    作者有话说:注:打个补丁,冬天不容易发洪水,但也有涨水个例,因为大纲和实际写的时候时间出现了一点误差,所以用暖冬打个补丁,广东都能下雪,偶尔一个冬天反常气候能怼过去——不解释一下浑身不舒服的作者

    第170章

    陈蝉说不出话, 前一天还神神秘秘给人粉饰,今天就把帽子扣人家头上,大水也不是人家发的,如果不是朋友, 就冲他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陈蝉早就生气了,也就是看在知交多年的情分上, 才只说了句公道话:“只是巧合, 你不如反省一下自己。”

    阳朋又开始把对不起挂嘴边, 陈蝉听烦了, 挥手赶他:“这不没事吗,有吃的没有?”

    “有, 有,有。”

    他忙让人端上来。

    陈蝉一瞧, 几大盘的硬菜,分量相当足, 也没有分装小碗备用, 他拿起筷子时忍不住问:“没吃?”

    阳朋哪里吃得下饭, 臊眉耷眼地坐下来。

    陈蝉打趣他:“怎么, 干饭第一人,干饭都不积极了?”

    “你俩今天快吓死我了, 幸好游大哥在军营里。”

    郑筠刚从小厨房过来,帮着侍女把菜端上桌,单独捧了一盅驱寒的姜汤给陈蝉, 随口问:“什么干饭人?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为什么小侯爷每次自我介绍都是什么南楚第一干饭人?”

    干饭嘛, 她懂,就是觉得奇怪,这个外号通俗倒也通俗,但不怎么风雅,谁会给自己取绰号叫饭桶呢?

    阳朋指着陈蝉,说:“你问他,都是他想的。”

    “该不会是你打赌输了吧?”郑筠嗤笑一声,陈蝉这么风雅的人物,再怎么也不会给人取这么俗落的绰号,除了捉弄,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还真不是。”

    陈蝉浅吃了两口菜垫肚子,放下碗筷,说起缘由。

    那年针对阳朋制定的造星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打造个人特色,从里到外包装,于是,他准备给阳朋起个朗朗上口的绰号,毕竟阳小侯爷四个字带着天然的阶级压迫,简明扼要又接地气的标签能帮助百姓拉近距离,更好的记住他。

    就当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案上的草稿被陈岱看到,陈岱当时就来了一句:“不就是风谣吗,怎地如此苦恼?汉时清议最常见,譬如……”他想了想:“五经无双许叔重。”在屋内走了几步,回首又道:“荀氏八龙,贾氏三虎,慈明无双,伟节最怒。”

    陈蝉瞠目结舌,原来这些都是前人玩剩下的,还是往上数两朝几百年前的东西,他还以为起绰号是武侠小说专有,至少也得在唐传奇以后。

    而后,在陈岱的帮助下,陈蝉比照风谣,想了几个中规中矩的,但都觉得不合适,可他那点义务教育文化哪里比得上古代文人的文辞水平,什么慈明无双,至德可师,世之干将,阳朋一假吟游诗人,能怎么吹。

    回想起上一次这么绞尽脑汁,还是穿越前那会,学校举行运动会,大家一起想什么“六班六班非同一般”一类的口号,陈蝉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却又感到恍惚,上辈子的事,离自己已经遥远到就如南柯一梦。

    恰好此时,阳朋来府上串门,陈蝉思及,或许能另辟蹊径,便问他:“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吃了睡睡了吃。”

    “这么简单?”

    “可不简单,”阳朋急道,“你看你,身体不好,时不时就来个没胃口,还有岱哥那样的,废寝忘食一看就要干大事,我不信他有我顿顿三碗饭吃得香,就是台城里的皇帝想要好吃好睡都不容易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给……”

    他抬起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蝉想了一下,最后落笔给他凑了两句:

    “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庐陵阳朋,如雷贯耳。”

    写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说完了阳朋这一茬,阳朋本人也忍不住插嘴:“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叫不灭大师?”

    陈蝉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在说,这么多年你居然不知道:“当然和我名字有关,生佩玉蝉意味高洁,死含玉蝉则精神不灭,如蝉蜕般,能死而再生。”

    阳朋恍然:“我还以为你也想像聿哥一样出家。”说完,他便挨了一记白眼。

    郑筠却忽然惊叫一声:“原来你就是不灭大师,我特别喜欢你做的香皂还有玻璃珠子……我说呢,这两年再没听到出过什么新奇事物,还以为不灭大师已经……唉,我能说吗,我以为不灭大师是个百八十岁的老头……”

    “……不能说。”陈蝉叹气。

    但郑筠和阳朋才不理会,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来,荆州的水鸭子加起来也没这两人吵闹。

    期间,游方雁精神恍惚地飘过游廊,就听到个什么不灭,站定脚步,一头雾水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郑筠把满身酒气的他拉过来,“欸,你用过香皂没有?”

    游方雁刚从水师大营回来,直奔刺史府,想见愁红一面,可人家始终闭门不出,还把他送的礼物当着面统统扔了出去,此刻,他耳边虽说嗡嗡有声,但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更没有回应。

    郑筠不得不叹气:“哎呀,游大哥喝醉了!”

    想到近来的谈话,还有今日他不得空,只能遣人送自己回城,陈蝉不由警觉:“你最近怎么老喝酒?还喝得醉醺醺。”

    “他们灌我酒,一个劲地敬,我能……”游方雁听见他的声音,酒醒了几分,盯着陈蝉的嘴唇看了好一会,才说:“应酬呗,我这不是才立了一功,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总得同人搞好关系不是,人家敬酒,我总不好不喝。”

    郑筠收了性子,利落地去给他煮醒酒汤,打厨房出来的时候碰到郑泉之,听他问:“陈蝉和你们在一块?”

    两人便相携同往。

    到了地方,见阳朋和游方雁都在,他便只站在树下,请陈蝉借一步说话。

    “你想怎么合作?我不可能把荆州让给你们,水师更无法分割。”

    陈蝉道:“你想一个人吞下荆州,恐怕不容易,而我手头无兵,名下无人,大哥才刚刚在司州站稳脚跟,和你们郑家比起来,略逊一筹,我也没办法一个人拿下裴广宗和蔡勉两家,所以,行合作之名,但结果各凭……”

    郑泉之立刻举一反三,又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蔡字,意为:“拉蔡勉下马?”

    陈蝉果断道:“借蔡勉之手除掉裴广宗,再倒蔡家。”

    郑泉之点了点头,身后传来瓷碗砸碎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

    “你手下真的无兵无人吗?”郑泉之的目光落在游方雁身上,表情说不出的戏谑:“你不该扶持他,但你只能扶持他。”然后他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在地上继续写道:“我早劝过崔俨杀你,从瑕丘我第一次见你起,就只有一个想法,芳兰生门,不得不锄,你千万别落到我的手上!”

    随后便是一掌,平了地上的痕迹,摇落了一树的花。

    醒酒汤洒在地上,郑筠端着个空食盘面色惊慌,郑泉之三两下帮她把碎瓷片捡起来,问道:“怎么了?”

    游方雁的酒彻底醒了,陈蝉过来的时候听他不自然地说:“杨将军刚才派人过来报信,说都水从事那边的消息有误,谒者信报迟来,本来以为上游无雨,洪汛已过,不少人已经返回乡里,没想到长江水连夜升了八尺,公安县全境被淹没,江陵城外的官道都成了糨糊,还有不少人失踪,而且云梦泽那边……”

    “……”

    “……堤坝缺口了。”游方雁短暂停顿,声音越来越轻,说这话时,他不由自主瞪着郑泉之,似乎在说两手准备?

    若不是己方所为,此情此景,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他,毕竟郑家的野心摆在那儿,郑泉之骨头硬脾气更硬,他若不想合作,时局越乱,越好浑水摸鱼,况且想要毁灭堤坝月堰,这里也只有他背靠大树有这个手段和本事。

    郑泉之摇头:“我想赢,但不是这样赢。”

    陈蝉闻言,忽然反应过来:“失算了,裴广宗先狗急跳墙了。”

    郑筠看了看郑泉之,又看了看自己的结义兄弟,只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古怪,好像天随时要塌下来,不迭小声问:“那怎么办?要起兵吗?再镇压一次?”

    郑泉之和陈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最初计划联手对付裴广宗,不过现在裴广宗先迈出了这一步,省了他们用计,接下来就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过当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良久后,陈蝉决定救人,郑泉之也默许救人。

    同一时间,蔡罡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冲游方雁道:“游少侠,东西备好了,另外,刺史大人有请。”

    ——

    大雨下了一整夜,公安城中工事走水缓慢,商行住宅被淹,沿街飘满了腌臜之物,土腥味混着恶臭迎面而来,城外则更为惨烈,地势低洼地带,水泊纵横,四处漂浮着来不及转移的牲畜的尸体。

    油江口。

    一道矫健的影子扎进浪里,拖出一个溺水的人,奋力往岸上送。

    “够了,二娃,你别再下水了!”一中年男人撑着伞,沿着土坡奔跑,想要把水里的人劝回来,以至于不留神,跌了个趔趄,险些栽进江里。

    “你们先走!”

    靠水而居的百姓拿出家里的渔船,开始往外运人,崔俨转头,又救回来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妪,见他们已上船,便把人推举到船边,又顺手推了一把船。

    船上的姑娘哭哑了嗓子,仍表哥表哥的喊,丁家舅舅拍着船舷要拉他,他却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又继续搜寻落难者的身影。

    就在刚才,当他把那老婆婆从水中拉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帧帧凌乱的画面。

    ……

    “还想死吗?”

    “不想,除非你跟我一块死。”

    “你刚才说要跟我一起死,正经得像在发誓一般,唔,我知道了……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是这个意思吧?”

    ……

    当他绞尽脑汁想深入挖掘记忆时,心脏忽然一阵剧烈收缩,浪头迎面而来,脑子里更是仿佛被撞出了星星。当一具尸体从他身边漂走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在水里抽筋。

    他想,过往的记忆中,水,冰冷的河水里,一定发生过令他难忘又痛苦的事情。

    “谢,谢谢你,年轻人。”

    他又捞住一名中年文士,幸存者意识模糊,嘟囔着向他致谢,他从背后勒着对方的脖子防止对方反抗,在水中不断扑腾,给他制造麻烦,好在,这人已奄奄一息,由是相当配合,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一个时辰内,连续救下十数人,他的体力已至极限,必须要上岸歇一歇。

    恰好此时,有空船朝他们缓缓划来。

    “喂!”

    崔俨一声大吼,震得浪都高了几尺,落水者如被唤魂归来,瞪大眼睛,此刻亦如见救星,回光返照般,一边呛咳,一边跟着呼救。

    然而那船却不理会他们,操桨的人冷眼旁观,从他们身边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