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提剑寰中 > 190-200
    第191章

    翌日, 司州传出风声,便是江左和豫州,也有所耳闻。

    彼时,温世澹正与魏家的公子饮酒作歌, 拿着信报, 叹息着摇头,对方抢过去扫了一眼, 诧异得将怀里的美人都推了出去:“这, 这真的是陈蝉的手笔?完全看不出来啊!”

    远在豫州的郑钦, 则是将信报拍在桌案上, 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泉之就是栽在他手里?”

    话里话外全是对文人的不屑,但话虽如此, 又忍不住捞过来多看一眼,慢慢直起背脊。

    而江左的孔昼, 则愤怒地撕毁了书信,但消息还是传到了陆攸的耳朵里, 他坐在中斋放声大笑, 笑得宫人们尽皆跪伏在地, 瑟瑟发抖, 关贵妃端着汤膳,为此愁容满面, 却大气都不敢出。

    “霜质啊霜质,不愧是孤认识的霜质!”

    韦初行至门前,听见殿内的笑声, 不禁摇了摇头。

    黄宝瑛是陈蝉的大嫂,陈岱的遗孀,身怀六甲又有行刺的前科, 只要她不死,等这一阵子过去,一定会有不协之音发生,如今陈蝉得势,若他哪一日失势,世家可以联合起来,以陈蝉谋夺司州刺史之位,嫂夫人挺身而出将其洗得清清白白,甚至不需要等他们内讧,朝廷就能一旨扭转风向。

    即便她死了,也有另一套说辞,就如牢中自戕,也可说其乃是宁死不降奸佞。

    若非陈蝉心狠,他背后势必有高人指点,有人善断,替他冲锋,有人善谋,替他扭转声名,是险招,是狠招,是历朝历代有惯了的招数,却也是绝招。

    可惜了,白白丢了个打压他的好机会。

    只有蹲在军营里的郑绥之,依旧懵懵懂懂:“你们最近都在议论什么呢?”

    右将军钱振业拿着酒壶和他碰了个杯,咋舌道:“啊?你小子竟然还不知道?”

    郑泉之磨刀的手一顿,眼底满是锋芒,比划道:“哼,陈蝉昭告天下,宣称黄宝瑛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陈岱的,一应证据齐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陈岱是什么人,黄家能糊弄得了他?”郑泉之别了他一眼,在地上写道:“他抹杀了黄宝瑛及其孩子的正统性,他这是在立威,向所有人宣告,荆、司二州,莫不是他的人,并以此敲山震虎——从前轻看他这个病秧子的不在少数,适当的铁腕和喜怒无常尤其便于整治阳奉阴违的人,荆司二州正值动荡浮躁的时刻,此举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在郑绥之嘴唇一张一合的痛骂声中,郑泉之心中记恨,右手失了准头,竟将一柄好刀生生斫出一道裂口。

    ——陈蝉,就要站稳脚跟了。

    当天清晨,陈蝉沐浴焚香,换上礼服,于初云第一抹金光中,等来了颍川的故人。

    陈老夫人惊闻陈岱之死,卧榻半月,如今刚能落地行走,便在陈稚的搀扶下,赶到了合肥。

    陈蝉对她的到访,一点也不意外,以礼相迎后,开门见山问道:“祖母,您也是来劝阻我的吗?”

    陈稚对他的语气生出一丝畏惧,心里头隐隐压着一股气,急声道:“阿蝉哥哥,你……”

    “稚儿,去,帮我把牛车上那个匣子拿过来。”老夫人松手,把陈稚支了出去,等陈稚犹犹豫豫离开后,她方才开口:“我若是来拦你的,当初陈岱入朝时,我便不会率领本家奉他为家主。”

    黄宝瑛之事,早生风言风语,陈稚生怕出事,一双腿迈得飞快,满头大汗把盒子捧了过来,老夫人却转手将之交给了陈蝉:“这里头的东西,与你有大用,我老了,不管事了,谁当皇帝,谁当家主都无所谓,但求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至于别家,我更管不着,蝉儿,祖母只求你一件。”想到黄宝瑛,她最终只是无奈地一声喟叹,随后握住了陈蝉的手:“求你保陈家千秋万世!”

    陈蝉反握着她的手,此景此情下,终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你答应我,答应我啊!”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强调。

    这个出身勋贵军府,武能带领部曲作战,文能安定家宅老小,始终雍容镇定的老人,几时如此情急失态,陈蝉忽然理解了从前的大哥。

    那时,大哥当家,有不少闲言闲语在背地里滋生,暗指他党同伐异,杀了许多不服他的族人,但老夫人却对他多有偏袒,两人一度和和气气,他因这层原因,与老宅不敢过多来往,怕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目下,他才真的信了,他们都是为了整个家族。

    陈蝉重重地咬唇,而后无力地松开:“好,我答应你。”

    ——

    安定司州,只用了不到七日,但这七天里,陈蝉忙于政务,几乎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别说旁人,就是牛皮糖似的崔俨,也不是时刻能见到他的。

    阳朋自然就更不能。

    他在第七天的时候,才总算堵到了陈蝉,彼时陈蝉刚跟苏傕商量完迁移治所之事。

    他手底下如今占有两州之地,从战略上来说,荆州地缘优势明显要强于合肥,从内政上来讲,尽管苏傕的态度为他赢得了部分官吏的诚服,但司州班子上下和制度当下依旧沿用的老一套,他亟需培植自己的力量,正好可以趁荆州百废待兴,通过流调轮动,来瓦解从前凝结的势力。

    阳朋跑得气喘吁吁:“我,我可算见到你了!你知道我从刺史府,到军营,又从军营,追到城防,再从城防,追到城中仓廪,再到公廨,我,我……”

    “你还没走?”陈蝉站定脚步,凝视着他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不是你让我别回合肥的吗!”阳朋大为光火:“你这一去,把我扔在巢湖,我,我……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都长了十斤膘!”

    陈蝉心里头本来还有点愧疚,现下没有了:“……那不挺好。”

    “哎呀!我和你说正事!”

    于是陈蝉把他请到屋内,正襟危坐听他发言,结果阳朋开口便是:“你知道我在城里看见谁了?”他随手薅了个鸭梨解渴,忽然想起正事,忙站起来向外走:“借你一炷香时间,你跟我来。”

    陈蝉一想,先前他确实一直游说自己去见一个人,他们还差点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那个人又到了司州?这不得去看看。

    “什么人啊?”

    “我看到崔俨了!那位小崔将军!他的亡灵就在这个城里飘荡。”此地只有他俩,阳朋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

    先前在居巢大营,他二人也有一面之缘,但崔俨穿着重铠戴着头盔,还辅以面具,是以他完全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雷骑里的什么人物。

    陈蝉:“……”

    不过考虑到崔俨也不是那么老实,兴许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多有松懈,给阳朋认了出来。

    陈蝉忍俊不禁:“过几天给你本书,学习一下唯物主义。”

    “我没开玩笑——”阳朋拉开门,抬头就见廊下坐着一个人,小腿肚子一软,差点跌个屁股蹲儿:“我我我,蝉儿,你看,他都追到这里来了!”

    崔俨靠在外头廊柱睡得正沉,他与陈蝉见面,一向厌烦那破面具,此刻脸上□□,东西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陈蝉探头看去,注意力全在崔俨的疲惫上,这人这两日都没怎么露面,不知道在做什么,累成这样。

    阳朋的大喊大叫,都没将崔俨吵醒,倒是陈蝉的视线,即便睡梦中,似乎也有所感知,他睁开眼睛,一下子笑起来,走过去,旁若无人地把怀里的饴糖往陈蝉嘴里塞:“我在街上顺手买的,甜。”

    他这才注意到阳朋,也友好地朝他笑了一下,看起来像个单纯无害且天真的大男孩。

    不过二十五岁,放到未来世界,也才刚刚毕业的男大,若不是处在这个糟糕的时代,谁能想到他已经有十来年的军龄。

    停停停,他脑子里为什么会钻出这些想法,崔俨的年龄和经历,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上次就是要带我去见他?”陈蝉已经明白过来,火速叫停了脑子里的杂念,把阳朋拉一边去,他暂时还不想暴露崔俨的失忆和身份,于是严肃地说:“他不是崔俨。”

    那崔小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腥风血雨里来去,死死生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回的杀神猛将,是说造反就造反,说南下就南下,兵临长江,就差逼宫的万人屠,阳朋对他的记忆仅仅停留在青州一会的救命之恩上,当即一愣一愣地点头:“怪不得……你别说,我这一路上也在自我怀疑,是不是看走了眼,他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从天而降的救星,倒是像你以前说的……大眼萌妹。”

    陈蝉:“……”

    “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阳朋讪笑,指了指崔俨,又指了指陈蝉:“你离开荆州后,你身边那个白什么跟我说了点你在兖州的事,你不会为了报复他找了个替身吧?”

    陈蝉:“……”

    他半晌说不出话,人在无语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发笑:“朋子,你思想太先进了,不,不是,你思想也太不先进了!”

    某大眼萌妹垂眼,正顾影自怜,听见替身两个字,心里已经共工怒触不周山,搅了个天翻地覆,但却还要配合阳朋,表演无辜纯情:“你也想吃?”他在怀里又掏了掏,舍不得一点:“可是……”

    陈蝉翻了个白眼,前几天设计黄宝瑛的是这人吗?又在这里表演什么邻家大男孩?

    “你少在这里给我添乱!”

    “你自己吃吧,”阳朋拒绝了他,拦着陈蝉,低声说,“你不会欺负人家傻吧?”

    “他好着呢!”

    陈蝉哭笑不得地把阳朋打发了去,回头,崔俨已不在廊下。

    他估摸着这人兴许找了个地方窝着补觉,便把管事、门房以及崔俨的裨将叫来询问,然而没一个知道成羽将军去做了什么,直到回屋,陈蝉发现榻边摆着两只大箱子,沾了泥点子,像是刚从外头运回来的,他不迭意动,心里有了推测——

    难道是大哥的东西?

    这事实属意料之外,但却又在情理之中,除了黄宝瑛屋里的那几口大箱子,陈蝉搜到的旧物了了,想必陈岱一出事,黄家人便想办法往外转移,一旦事败,进可伪造,退可要挟——

    自己既然能让陈硕伪造书信,对方未必不会使用相同的手段来与他角力,只是他们大抵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破釜沉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大哥能留下什么东西?

    也就是收集的金石古籍一类藏品,或是他生前的衣物饰品,以及官印文牒。

    陈蝉敲开锁头,掀开盖子,却发现里头套娃似的放着一只小匣子,匣子上有撬动过的痕迹。他试着动锁,匣子和锁窍齐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预感到若是继续动手,匣子或许会自毁,随即轻轻放下。

    这样层层加密的匣子,里头放置的绝对不是寻常琐碎之物,连官印绶带这般重要的物什都得给它让路,那得是什么撼天动地的宝贝,想来,当时得手的人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没有强行开箱,为了寻找开启之法,才留到了现在,被崔俨抢了回来。

    陈蝉越发好奇,摆袖拂了拂榻边的脚踏板,随意坐下,两手捧匣,仔细观察金锁。

    锁头精巧,打磨圆润光滑,他不断调试,忽然发现其中一点凸起,按压后可以扭转锁芯,正中逐渐显出小如蚊蝇的字。

    凑近了看,是天干地支。

    陈蝉心里意动,怎么这玩意瞧着像后世的密码锁?他蓦地回想起来,大哥曾看过他的手札,那从前的自己有没有在札记中提到过这种东西呢?他想不起来,按捺下心中好奇,用陈岱的生日试了试,但没成功。

    不对?

    对大哥来说,究竟什么日子是重要的?

    陈蝉沉默了许久,最后鬼使神差试了一试自己的生日。

    没想到锁竟然开了。

    那一瞬间,他感到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着,甚至不敢推开盖子,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猛一用力。

    第192章

    匣子里放着一沓图纸, 一本手札,还有许多手写书卷,分门别类整理后,用线装订成册。

    陈蝉伸手触摸书衣, 再熟悉不过, 这些都是他的东西。

    他穿越过来后,因为宣纸轻薄, 担心纸张保存不长久, 所以把订成册的书又用麻皮纸蘸染黄蘗汁, 像穿越前读书时代那会那样, 包了一遍,他不确定古人会不会这样包书, 但至少这个时代他还没有见过。

    所以,手还没翻开, 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这个骗子,他还骗自己说烧了, 其实根本没有烧掉!

    陈蝉跪坐在地上, 像一尊雕像一样, 嵌在了光影里, 双手反复摩挲,却不忍掀开过去的时光。

    直到——

    他眉头微皱, 这书衣怎么不平呢?他把手扎拿起来抖动,扉页里掉出一封信,准确的说是一封遗书。

    陈岱用短短几行字, 阐述了他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

    “阿蝉,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必然已经不在人世……”

    “……你幼时总爱胡乱握笔, 以至于我一刻不能松懈,但凡有空,常于窗前,纠正提点,检查课业……你七岁那年,老二在外跟人打架,恐使我忧心,不与我道,请你代为隐瞒,你去替他上药,搁笔即走,十分匆忙,风吹纸落,我于廊下替你捡回,无意间发现你夹在练字废稿中的手札……”

    那时,陈蝉保留着穿越前的习惯,行文语句与这个时代不同,同时为了减少用纸以压缩厚度,改用削尖的炭笔横向书写,从左至右,如果说孩童的乱写乱画毫无章法,那这本手札就太有章法了,有章法到不像是出自七岁孩子之手。

    陈岱心中装满了狐疑,他甚至怀疑过,这是陈蝉从别人手中得来之物,一种前所未有的未知的魅力吸引他翻看,他每翻一页,胆战心惊便加重一分,他非常确认,这就是陈蝉的字,虽然不少汉字经过简化,但起笔落笔,已经接近他的笔势——陈蝉学的是他的字。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用一手稚嫩且糟糕的笔法,写出了惊世骇俗的文字。

    先不说那些技术图纸,就单论对皇权的挑衅和对世族的分析,就足够让他掉一百个脑袋,但有一些思潮,确实又特别有意思。

    陈岱怀着复杂的心情把整本手札读完,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弟弟。

    于是,他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决定做一场实验,而华家就是那只倒霉的小白鼠,最后实验成功了,他不惜狠心毁掉陈蝉的心血,也要保护他挚爱的弟弟。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不能留,我亲手点燃了火焰,可我也亲手,把这些东西从火里抢了出来,我至今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何会如此冲动。”

    陈蝉读到这一句,猛地看向匣子,见书页边角确实被火燎过的发黑发黄的痕迹。

    他向后靠在榻边,浑身发冷,过了会,又飞快地把匣子里的书册翻阅了一遍。

    批注!多了批注!几乎每一页都有大哥的批注!

    他不仅把自己写下的思潮整理了一遍,还对内容进行了点评和补全,诚然他是穿越者,在新世纪学到过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但他脑子再好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内容一字不漏全部背出来,许多东西都是他趁年纪小,自己来到这里时间还不长,还没有被同化之前,打着练字的幌子,默写下来的,当中难免会有一些缺漏。

    而陈岱作为宦海沉浮多年的当轴之士,对制度和朝廷的认识比他深刻得多,他不但结合上下文读懂了他的简体字并对错字进行了修复,甚至还在一些地方举一反三提出了措施,但由于他毕竟没见过工业革命后生产力爆发式提高的情景,因此对陈蝉的一些畅想仍提出疑虑和担忧。

    陈蝉几乎拿不住书册和札记,纸片粘在手上,才发现眼泪已将一切打湿。

    “……陈家在,我必须以家族振兴为重,无论对错,但如今对于陈家,我已尽我能尽之力,未来之事再无力干预,阿蝉,去走你想走的路吧,而我已经预见了我的结局,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且让我做回那个在兖州可以和百姓同生共死的陈岱。”

    ——

    崔俨推开门,把头支了进来,屋里空无一人。

    已经走了吗?又上哪儿去了?

    他就要把书斋大门重新拉上,但当他回头,盯着台阶上寒露里印出的脚印琢磨了一会后,心头忽地一动,又把门二度打开,蹑手蹑脚贴着墙走了一圈,这才发现抱着手札,身披陈岱旧衣的陈蝉,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怪冷的,怎么睡在这儿?

    崔俨伸手,就要绕过他的膝盖和后背,将他抱起来,但贴近时却又堪堪停住。

    陈蝉几乎没睡过整觉,疲累已经达到身体的极限,这一方面是因为,切切实实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司州大权,打击黄家及一切反对他的势力,清洗内部并稳定局势,二来则因为陈岱的死,始终让他无法接受,他需要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当然,难以入睡是最深层次的原因。

    如今他好不容易睡着,崔俨面对着他难得恬然的睡容,不忍心将他吵醒,于是手一偏,轻轻拂过发丝。

    月亮却在这时候破云而出,淡淡的银光流转,他看见了那张白皙的脸上,一道道凌乱的泪痕,心忽然一揪,如利刃剜过血肉,痛彻骨髓。

    ……

    “大哥!大哥你在哪里?”

    陈蝉走在迷雾之中,抬头即见城楼上,像是用刀剑劈出来的锋利的瑕丘二字。

    对,他在兖州,崔俨打过来了,他要去救人!

    于是,他一刻不停,穿过白雾,顺着记忆一路跑到了兖州刺史府,猛地推开书阁的大门。

    和离书好端端摆在案上,一缕轻烟后透出遒劲的字迹,满满当当写了两张纸。

    按照既定的发展,接下来就该出门去找他了吧,但陈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迷惑,这封和离书上怎么会有字呢?

    他扑到案边,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惊骇的发现,最上面的那张纸写着论社会主义在封建王朝推行之可行性,他抖着手,又抽出下面那一张,上面是火药配比方案。

    轰——

    外间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他吓了一跳,以为是火药爆炸,不过兖州哪里来的火药呢?是冲车吧,是冲车撞门的声音吧?

    他拉开门,就要往外去,却撞入一个火热又坚实的怀抱。

    陈蝉猝然抬起头来,发现崔俨正恶狠狠盯着他,他不可自己地往后退,被对方紧紧攫住手腕:“你要去哪里?”

    “……”

    “你哪里都不许去!”

    他强硬地把陈蝉推了进去:“逃?还想逃?你以为死了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做梦!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大哥出事了,我得去找到他。”

    “我告诉你,陈蝉,我知道你想走,可你能去哪里?你们拥戴的陛下,正四处搜查陈家的罪证,捉拿你的族人,你的好大哥,也早已客死异乡!”随后,一枚染血的金印,砸在了他的下巴上,陈蝉吃痛,咬着牙,下意识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就好像他说的俱是实话,而自己又为什么会怀疑真假?真假……皇帝……皇帝……芝棠……陆攸……他要杀大哥,对,他要杀大哥!

    “我要去救他!救他!”

    陈蝉激烈地反抗,崔俨却死死攫着他的胳膊,挡在门口,不让他出去,也不让他们相见,他怒骂,恳求,最后也不曾见得一眼。

    “崔俨,我求求你,你让我……”

    “我凭什么要让你?”崔俨面容冷峻,狞笑着:“你骗我,你在我失忆的时候骗我!陈蝉,你又算什么好东西,你一面推开我,嘴上说着憎恨我,不还是要利用我帮你打天下吗?”

    陈蝉怔怔地望着他,俶忽之间睁开眼睛,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而崔俨那张俊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虽与梦中的狰狞不同,却仍让他感到心惊肉跳,陈蝉猛地将他推开:“谁让你靠我这么近!”

    崔俨把手缩了回去,指腹上还沾着替他擦拭的眼泪:“我看你哭了。”

    他替陈蝉抢回了陈岱的遗物,又不眠不休赶去兵营,也连着好几日没有睡觉,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却也是担心他,想过来看看,顺便第一时间将收服军队的喜讯与他分享,可眼下呢?就这样被他冷冷推开。

    “你为什么哭了?”崔俨的声音低得都快掉到尘埃里,一双星眸此刻蓄满了委屈。

    陈蝉大口喘气:“关你什么事!”

    “是梦里的人让你哭的吗?”他挨着陈蝉坐下来:“你在为他难过,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陈蝉捏着鼻梁,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待听清他的问题,不迭愣住。

    崔俨舔了舔犬牙,想要扼住他的脖子,直视他质问他,要他给出答案,却又害怕他的冷漠,他的无视和他对自己的毫不在乎,只能小心翼翼且克制地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我听到你在梦中喊崔俨的名字。”

    陈蝉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梦里的一切令他心虚,他竟也会害怕有一天眼前的人彻底恢复记忆。

    “崔俨是谁啊?你说,说啊,你是不是喜欢他?他能像我一样帮你吗?”崔俨不甘心地追问。

    陈蝉被缠烦了,见他跟头犟牛一样,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不罢休,于是也生出破罐破摔的意气:“是是是,我爱崔俨,我爱死他了,这行了吧!”

    第193章

    他垂下手, 书札落在地上,灰败的情绪迅速没顶,他忽然站起来,回到那只箱子前开始翻找, 但并没有找到所谓的《论社会主义在封建王朝的可行性》, 也没有找到火药配比方案。

    为什么?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陈蝉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 他在乎的无非是大哥, 无非是司州和荆州的未来, 无非是……

    猛一抬起头, 崔俨还站在原地,他似乎对自己的视线装配天然的雷达, 几乎同一时间,也抬起头来, 眼神极伤。

    这种神情,陈蝉只在路边为人遗弃的流浪狗身上见到过, 他心里一刺, 不免内疚。

    “我刚才……谢谢。”

    崔俨强颜欢笑:“我只是负责动手, 计划是苏傕提出来的。”

    苏傕主动找到他, 告诉他黄家乃百足之虫,凭借着自己以往在官场上和黄家打交道的经验, 黄骜以退为进恐怕还有后手。

    况且,陈蝉忽略了一件事,陈岱并不是只有黄宝瑛一位夫人, 事实上他离开司州的这几个月,各方送来了不少美人,陈岱不一定碰过这些人, 但出于政治目的,留了一部分下来,刺史府中早已如透风的筛子,未来的路任重道远。

    崔俨将苏傕的托词娓娓道来,陈蝉听过后,面上并无变化,但心里却不免唏嘘。

    大哥还是延续了士大夫阶级固有的习惯,从他选择和黄家结亲开始,他就打定主意以姻亲为纽带,如果他想要走得更远发展更为壮大,他身边的女人就更多,也就背离了他曾经在自己心中完美人设的想象。

    这何尝不是一种棋子的牺牲,只是他把他自己当作了棋子。

    那个时候,他让大哥牺牲他,可大哥却是那么坚定地拒绝,而如今……

    看着匣子里的书册图纸,回想着他们从前的分歧,和大哥在遗信中的妥协,陈蝉无望地笑了起来,从前他想要主张的自由,可自由真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敲门声乍起,外面传来低声的询问:“小……家主,老夫人请您去用饭。”对方看了开门的崔俨一眼,恭敬道:“成将军也在,一道吧。”

    陈蝉飞快地锁好匣子和那几口大箱子,原封不动摆了回去,崔俨几度欲言又止,他觉得就在刚才,陈蝉垂下眼睫时神色凝重,好像在一瞬间下定了什么决心。

    于是,在两人将要跨出门槛时,他一把攥住陈蝉的手腕。

    “你刚才在看什么?”

    “不关你的事。”

    崔俨深吸一口气,回头问报信那人:“还有什么人在?”

    “都,都在,”对方眼神闪烁,为他身上的刀兵杀伐的气势震慑,竟有些畏惧,“陈家人都在。”

    崔俨看着陈蝉,暗示道:“我记得葬礼上,会同黄骜骂你的陈正羲,似乎已经下狱,怎么能说团圆呢?你知道这顿饭背后的意义吗?”

    自那日从陈蝉嘴里要得一个亲口承诺后,陈老夫人主动提出从颍川搬到荆州,给出了她对新家主毫无保留的支持,也给参与此次夺权的陈家人表明了态度,在陈蝉进一步动手清洗之前,她带着族人远离家乡,放弃了从前的一切经营。

    “知道,但让你失望了,我也只是个俗人。”

    陈岱的放手,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终于把他困在了最后一面的那句“我不想再见你”之中,他有什么理由,不完成大哥一直以来的夙愿,陈蝉咽了咽唾沫:“祖母说得对,家族在,一切都在,大哥成全我,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他?”

    崔俨没有说话,两颊紧绷,没有半点轻松。

    他最终还是陪着陈蝉回去老宅子里吃了顿便饭,用便饭来形容,其实并不贴切,背后的目的在座的无不心知肚明——无论好坏,立威还是说和,俱是冲着陈蝉来的,但也完全称不上鸿门宴。

    陪客们脸上挂着假笑,每一帧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可能因为演员过于拙劣,却也没什么花花招数,老太太一见他就笑,慈爱的笑容发自心底,至少在见面的那一瞬,无人敢质疑笑容里的真心。

    “……你们都忙于政务,但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祖母可要心疼死,对了,我叫人给你俩各裁了身新衣裳,快去试试!”

    陈蝉懒洋洋地靠在隐囊上,着实不想动弹,于是踢了从旁的崔俨一脚,自己埋头吃饭,崔俨盛情难却,只得跟着婆子进屋,过了会,大步流星从花廊下转出来。

    周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筵席上落针可闻,须臾后,窃窃私语骤起,陈蝉便也缓缓掀起眼皮,只一眼,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案上。

    崔俨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从前不是重甲便是武袍,甚少穿过风雅的广袖宽袍,他自个显然也不适应,东瞧西看,哪哪儿都不舒服。

    陈蝉忽然有些不敢看他,他身姿本就挺拔矫健,穿上绫罗鲛绡,依然掩不住长腿带风,几个侍女跟在后面追,娇嗔道:“成将军,带子还没系呢!”

    崔俨脚步骤止,近闻人声,却忽然耳根绯红,局促而矜持。

    “果真俊俏,就是……”

    老人凝视着那半块白玉面具,颇有些不解,陈蝉立马解释:“他脸伤了,怕吓着人。”

    战场刀枪无眼,这句话也算是给所有人一个解释,传出去往后也免得再被人过问。

    老夫人没再多话,从怀里掏出一个香猴狲儿,塞进陈蝉手里,说:“我做了个猴子,在里头塞了草药,能作辟邪之用,你大哥……你可得好好的。”

    “让祖母挂心了。”

    陈蝉低头看,翻来覆去瞧那只猴,猴身缝合处,针脚走线凌乱,他忽然想到什么,侧目看向老人的手。

    老人却敏感地将手指缩了回去,整理衣冠仪容,过后见他目光仍然追着不去,这才收了无用的动作,长长叹了口气。

    “我老了,眼神不好,别嫌弃。”

    “……祖母。”

    陈蝉声颤,终于体会到李密在陈情表里所写“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的心情,想起前世也是如此,父母死后,亲人像丢包袱一样不肯接受他,也不愿意当他的监护人,只有老爷子将他领回去照顾。

    陈老夫人拍了拍陈蝉的手,从袖里又掏了一只紫色的香猴狲儿,塞给了崔俨。

    崔俨刚入座,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啊?”但两手去接的动作却一点不带犹豫。

    陈蝉瞧不上他的殷勤,轻嗤了一声,啜了口茶,老夫人笑着说:“哎哟,都是好孩子。”拉着他说了会话,大抵问他是何方人氏,家中父母如何云云,崔俨信口雌黄的功夫越发精深,一一应付,老人并没有瞧出破绽,就是问到最后一条——

    “你岁数也不小,可有婚配娶妻?”

    崔俨沉默片刻,悄悄朝陈蝉瞥看,陈蝉唯恐他说出不得体的话,忙插嘴道:“祖母为何对他这般好?”此话一出,连他自个也没注意到自个的吃味,就崔俨呲着个大板牙美滋滋地乐,招得老人开怀。

    “他能保护你,你也不容易。”

    老夫人近前,轻声与他道,陈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的暖流,见其老泪纵横,心中除去唏嘘,却难以控制自己不加揣测——

    他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地放过陈正羲等人,自己沉疴痼疾缠身多年,寿数难永,这些人岂会那么容易死心,他纵容一次,难道第二次就不会斩草除根,他很想向老夫人讨一句贴心话,如若以后……

    但崔俨一会一个谢谢老夫人,一口一个菜鲜酒香,有家乡的味道,扰得他始终无法开口,连灌了两口闷茶,陈稚在旁,看不过眼,瓮声瓮气地问他家乡在何处,他却将手往膝盖上一搭,大大咧咧说忘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是在添乱,偏偏哄得老夫人眼睛弯如月牙。

    陈蝉别过脸去。

    崔俨眼观六路,立马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陈蝉把碗挪开,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恬不知耻地冲着人嘴喂,逼得陈蝉一把攫住他的手腕,急得把上辈子的话都带了出来:“你抽风啊?”

    “抽风?”崔俨当即挥动大臂,一股风掀到陈蝉脸上,他却还无比自然地问:“这样?”

    “算了,跟你说什么你都不懂。”

    “我既不懂你,你怎么能认为我是故意的呢?如果你认为我是故意的,那么你就是认定我懂你喽?”崔俨眨了眨眼,把那筷子菜送进了自己的嘴巴,两腮鼓起,理直气壮地反驳。

    陈蝉一时竟然无法反驳,冷冷地拍开他的手,继续缩回隐囊上靠着,懒懒地接受应酬。

    陈家的陪客们在老人的监督下,次第前来与陈蝉碰杯,态度或恭维,或谄媚,陈鸾也在其中之列,说不上热情,冷冷举樽,陈硕站在一旁,倒是个活络的,没让话落到地上。

    可陈鸾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在他看来,陈硕不学无术,陈蝉与之为伍,算得个什么明主,因而频频拂袖,次数多得足够把陈硕的脸扇肿。

    看着满座衣冠,在自己跟前惺惺作态,一轮下来,陈蝉倍感疲乏,加诸想说的话始终缺一分机缘,酒过三巡,他便自请离席。

    崔俨借着好酒量,正跟陈蝉的几个族叔伯拼酒,见他起身,也不唤自己,立马撂下杯子追过去。

    陈蝉侧目而视,轻嗤了一声,心道真是没脸没皮,究竟是谁家的亲戚!

    “你怎地不叫我?”

    “人家可还等着你呢。”陈蝉阴阳怪气道。

    这些个人不若陈正羲对陈蝉敌意深重,大事既定,反倒有意交好,但新主油盐不进,他们便只能从旁人下功夫。

    崔俨笑着说:“他们哪有你重要,待我将他们喝倒,替你掏一掏真心话,那些存着贰心的,都拖去杀了。”

    “我看头一个砍了你!”

    想他自作主张挡了自个的话,陈蝉心里憋着气,这家伙人前乖善,人后杀人不眨眼,这些蠢货也能被他蛊惑,当真无药可救。

    崔俨抓着他的手,在自个的脖颈上摸了两把,轻佻地说:“砍砍砍,要不要我洗干净脖子等你?还有别的地方要砍吗?”说着就攥着他的手指往下三路去。

    陈蝉抽出手,脸色发白,快步往前去,他便两手托着后脑勺,哼着歌悠哉悠哉跟在背后。

    苏傕来找陈蝉说事,崔俨挺直腰背,绕着他走了两圈,并没有得到一个眼神,过了一会,阳朋也来了,带着他最新研制的一鱼六吃,急着要与陈蝉分享,结果被一堵肉墙挡在门口。

    “……不是,什么意思?”

    崔俨故作深沉道:“看出来了吗?”

    阳朋茫然地摇头。

    “这你都没看出来?”

    “我应该看出什么?出了什么事?”阳朋大惊,食欲都给吓没了。

    崔俨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见惠新衣一套,陈老夫人特地给我裁的,我受之有愧,但老人一大把年纪,我却之不恭啊!哦,你说陈蝉?陈蝉也有一件,我俩一个花色的,怎么能说不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陈蝉拽着他胳膊将他拖走:“别在我面前穿这身衣服!”

    崔俨想了想,当场开始宽衣解带。

    陈蝉给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上手抱着他,把袍子按了回去:“不成体统,快穿上!”

    不明所以的阳朋还在回味崔俨的话,心说不就是一件衣服,以前上颍川做客,老夫人那都是十件八件给他备的,有一年他为了躲他老爹的清净,翻墙而出,两手空空投奔陈蝉,连衣服都是和他换着穿的。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

    恰好苏傕也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一块追了上去,就见两人衣衫不整的搂抱在一块。

    陈蝉:“……”

    阳朋兴奋地大叫:“你们继续,继续啊……”说着,顺带把目不转睛盯着,一点不懂事的苏傕给捎走。

    第194章

    没几日, 朝廷的使者还是来了,在濡须口附近的驿站落脚下榻,不管陈蝉接不接受,陆攸议和时所提议的, 仍是一厢情愿地全塞给了他。

    陈蝉将书函往案上一砸, 心道,这就是天子吗, 专制且霸道!

    苏傕对此倒是波澜不惊, 便宜不捡白不捡, 索性寻了个良辰吉日, 就要陈蝉正式加封,昭告天下, 迁治江陵,以示名正言顺。

    陈蝉实质已领两州事务, 他力倡节俭,连日子都懒得挑, 但门下属臣挨个劝谏, 怕不吉利, 并搬出了当时陈岱收复合肥后没有第一时间祭祀, 唯恐他步其后尘,无法长命百岁的理由, 把他架了起来。

    陈蝉无语,要不听听当初给他看病的大夫都是怎么说?全是地狱笑话。

    不过,他最终还是顺应了众人的心意, 封建礼教下,没必要在小事上费精力和这帮人对着干。

    相较之下,崔俨这两日更为烦躁且不满, 但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总找机会在陈蝉面前晃荡。

    “你为什么要接受?”

    “送来的,不要白不要。”陈蝉翻开诏书给他瞧。

    绢帛上,御笔依然写着:

    “……进荆司八郡五百里,封为陈王,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加黄钺班剑虎贲二十人,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注)。”

    崔俨发誓不给对方一个眼神的,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没记住,又看了一眼,回头想那一手字笔力铿锵,会不会出自小皇帝之手,心里气闷,于是又看了一眼。

    陈蝉看不下去,把诏书扯了回来,扯出一道冷漠的笑容:“反正我也不会入朝,他也知道我不会,博个好名声总好比真的造反吧,我可不想和郑钦混作一谈。”

    但这样就意味着他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君臣,况且,重点根本不在君臣上。

    见他将那卷诏书攥在手上,舍不得放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崔俨气得拂袖而去。

    陈蝉余光扫了眼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没有理会,转而召见了传旨的大臣。

    此次前来的谒者不是别人,正是日前迁任御史中丞的徐临,他一大把年纪架不住舟车劳顿,且又晕船,抵达合肥后,因水土不服,在驿站闭门不出,休息了整整两日,陈蝉见到他时,他的气色仍不见好。

    徐临对陈岱的死表示惋惜,谈过正事后,陈蝉领着他去宗祠上香,如未记错,从前他还盛赞过大哥之才,朝中无出其右,人死如灯灭,爱恨烟消云散,两人立在牌位前,徒留一肚子唏嘘。

    但徐临毕竟当了半辈子言官,以一张利嘴闻名,兜兜转转又抬出来古往先贤那一套,要教育教育年轻的小子。

    陈蝉沉默地听着,等他说累了,一边替他唤茶,一边叹息:“徐大人,陛下让你来,就是让你来骂我的吗?”

    徐临一愕,想他误会,不由一哂:“本官纠察百僚,中外之事皆可弹劾,原以为公乃迫不得已,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九死而不改?”陈蝉淡淡道,“徐大人,我若生悔意,恐怕才真是九死一生。”

    话不中听,却是事实,在朝在野打的什么主意,他心知肚明,况且,他也不知陈蝉与陆攸的旧事,只能嘴硬地哼了一声:“你这张嘴,怎么跟崔俨那小子的一样讨厌!”

    “徐大人这是要我以他为鉴?”陈蝉淡淡道:“我与他却也不熟。”

    徐临也没指望他和崔俨认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打花腔:“不瞒你说,本官在建康的时候,还曾见过小崔将军一面,他的事你想必有所耳闻,”他又看了一眼陈岱牌位前摇曳的长明灯,“无论如何,作为长辈,本官希望你能好好考虑,陛下仁善,只要……”

    陈蝉打断他:“当时崔俨怎么说的?”

    “哼,不是不熟吗?”徐临抬眼,不情愿地说:“他说他不是他老子。”

    陈蝉会心一笑,这确实像崔俨会说的话。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会话,徐临令同行的小吏抬上来几口检查过的箱子,里头装的基本都是赏赐之物,有的是依从封王惯例,有的则出于私心,陈蝉看出来来,没说什么,匆匆扫了一眼呈上来的礼册,却意外停下了脚步。

    与之一块送来的,还有那枚护身符,崔俨吃飞醋的诏书不过韦初代笔,只有护身符下压着的纸笺,才真正出自御笔,上面只有简单干净的八个字:“斯人已逝,忧思伤心。”

    静默许久后,他方才开口:“抬下去吧。”

    见他收了东西,徐临松了口气,好歹能回去复命。

    对陈蝉来讲,荆州百废待兴,司州一场仗更是耗干府库,这些赏赐就如爵位,都是不拿白不拿的,只是,中午和徐临的一餐饭,却叫他无甚胃口。

    崔俨从军营回来听人说起,上街去给他买了香酥鸡,又捡了些开胃的花糕果脯,一手一只纸包,满头大汗地冲进门,恰巧和徐临擦肩而过。

    徐临驻足,深深地看了这个戴面具的男人一眼。

    送走徐临后,苏傕向陈蝉汇报公务,陈蝉忽然想起来,问他:“不是说白秋川也过来了吗?”

    苏傕能压制白秋川,但不敢把他长久地留在荆州,可又苦于军中无大将,直到一鸣惊人的成羽将军在巢湖击退了朝廷的军队,他才敢把雷璋调过去,接手战后江陵,换白秋川下来。

    见他愁眉紧锁,陈蝉明白他的顾虑,安抚道:“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不调他走,他也会回来的。”

    恰在此时,有监典督前来报信,户曹功曹几位参军也找了过来,苏傕事务繁忙,便先请去。

    陈蝉继续往里走,白秋川突然杀出来,差点和他来个面碰面,其实,他是来找陈蝉谈判的,仅此一役后,他仍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安下心真正投靠他——他想要陈蝉送他回青州。

    “你要现在回青州?”陈蝉沉吟片刻。

    白秋川怕他不允,当即表示:“作为交换条件,我可以帮你牵制郑家。”

    陈蝉迟迟不松口,崔俨却在这时闯了进来。

    “找你半天了,不吃饭怎么行,快来,趁热吃……”他这才发现,陈蝉身旁立着个俊逸的陌生男子,对方看见他,似也一愕,竟发痴似的上前来揭他面具。

    崔俨闪身,白秋川却急得上手,整个人跟风雨里的梨枝一般,簌簌摇晃,但怜香惜玉四个字搁崔俨这儿,便是对着陈蝉,也时有健忘,别说旁人,他当即臭着脸,不客气地出手,把人给压在了地上。

    白秋川不忿地瞪着陈蝉,陈蝉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就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

    “陈蝉,你……你这个疯子!”

    陈蝉叹了口气:“我想办法送你去青州。”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不去!陈蝉,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啊!”他被崔俨压在身下,脸颊磨在粗砺的石板上,很快脱皮发紫,但他仍嘶吼着,用力挣扎,那喊声撕心裂肺,悲苦交加,崔俨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是想看你的脸。”陈蝉蹲下身,对崔俨说。

    “我不给他看,我只给你看。”崔俨对陈蝉的说法感到莫名其妙,一个素未蒙面的男人,看他脸做什么?难道是旧识,哪有旧识上来就动手的,何况方才那一瞬,白秋川对陈蝉的憎恨可是毫无遮掩,那他可就更不能给这人好脸色。

    不过,陈蝉一再坚持,他最后仍是松开了手。

    白秋川闻言,当场两眼一黑,他很确定这就是崔俨,先不说声音,就是这语气,这对陈蝉讲话的语气,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可是,崔大哥不可能认不出他,除非……

    想到崔俨讨好陈蝉的模样,他便恨得牙痒痒,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掐住陈蝉的脖子:“是不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

    话没说完,崔俨动手,扭着他的手臂将他掀了出去,只闻得一道响亮的咔嚓声,半臂竟皆脱臼,痛得他冷汗直下。

    “够了!”

    陈蝉头疼地叫停,只要自己留在这里,白秋川就会继续动手,那他就铁定会挨崔俨的打,这两头倔牛发起犟来,他这身板,是一个都拉不住。

    “如果你不想他死,出了门随你说,还有你!”陈蝉撂下话,匆匆转过抄手游廊,崔俨急忙去追,半道上想起落下的吃食,又倒回去拿,一个眼色也没留给正在地上兀自失神的白秋川。

    “你等等,等等我呀!”

    他抄近路,翻身落在陈蝉跟前,陈蝉索性凝视着他,语气沉重而复杂:“你别对他动手,他对你没有恶意。”

    崔俨却抢白:“但他要对你动手!”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是我在乎的人,谁同你动手,我都不允许!”崔俨咬着后槽牙和他较劲。

    “你会后悔的。”陈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想,如果崔俨有朝一日恢复记忆,那这眼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对他来说,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我不。”

    陈蝉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他扬起拳头就要砸门,但心里却徒然恍惚,一种奇怪的滋味慢慢涌上心头,他垂下双臂,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路过先前那处角亭,白秋川仍在原地,叉着腿,两手垂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用眼睛追随他的身影,崔俨不得不停下,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保证不再对蝉儿动手,我以后就不揍你。”

    白秋川忍痛接上脱臼的手臂,冷冷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崔俨就要暴起。

    白秋川扬起脸,一脸无惧,说:“你会后悔的。”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后悔?”崔俨嗤笑:“但我会让你后悔与他为敌。”

    白秋川摇了摇头,眼神灰败,喃喃道:“没救了,你没救了……你不是他,不是,你只是陈蝉找来的替身!”

    崔俨什么都没听进去,就敏锐地捕捉到替身两个字,他眼皮狠狠一跳,依稀觉得陈蝉先前的反应有迹可循。

    白秋川问:“喂,他叫你什么?”

    “成羽。”

    “难听死了!”白秋川一脸悻悻地走开,也不再提回青州的事,走之前他仍当着崔俨的面再三强调:“我一定会杀了他的,一定!”

    尽管如此,崔俨并没有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但怨念却相当深重,熏得这天色都昏溟将雨,崔俨踢了一脚小石子,心情晦暗而失落——这关他什么事呢,他蹲下来,坐在白秋川刚才坐过的地方,把凉去的香酥鸡给吃了——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修改参考《陈书》陈书一,及《三国志》

    第195章

    陈蝉呆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将赏赐中夹带的那枚护身符翻来覆去看,最后锁上锦盒,随手塞进了箱子最底层。合上盖子前,他又忍不住把大哥留下的信重读了一遍。

    一时间千头万绪。

    陈家要保, 大哥的仇也要报, 要报仇就只能往上走,沿着大哥的路, 成为一代权臣, 有朝一日窃取楚国江山, 登基称帝。

    如此, 这一生便至巅峰,到了真正一览众山小的地步, 很成功,但不够圆满。

    陈蝉缓缓呼出一口气。

    什么样的结局才叫圆满呢?山河统一?继续捭阖天下?

    不, 是让所有人真正地过上好日子。

    就这事,他曾试探过苏傕的口风, 也曾旁敲侧击与阳朋设想过, 当时阳朋还问他, 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难道不算吗, 他已经废除补兵,正计划轻徭薄税。

    这当然不算, 他心里很清楚,封建帝制只要存在一天,所谓的幸福就只是上位者偶然的施舍,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制度能让底层的人民过上好日子。

    他一直在反复思考,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什么?降生世家,总不可能是老天爷让他来享福的吧, 他前世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但也未有超乎常人的功德,还不至于得到如此的回馈吧。

    托生至此,会不会是上苍有意让他来做一些事情?大哥既然都已放手让他去做,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排除外界的阻力,唯一的麻烦就是保下陈家,好在这两者间并不完全矛盾,他只答应要保住家族,但从来没说过要留下封建家长制,既然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转型,那家族也必然如此,只要陈家仍有立足之地即可。

    只不过,理想如此,实际操作起来却很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也许会留下一堆烂摊子,但他还是想要去做,不只是不想再看见饿殍遍地,战火残尸,百姓负重而自戕,他也不想再看见,陆攸和崔俨这样的人再出现在这个世上。

    陈蝉抬头,支起窗扇,看着外面大风起兮,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然而天不遂人愿。

    他想在推进改革的过程中,保全家族,但到了荆州的族人却并不满足,打着他的名义,到处惹是生非——陈氏在颍川经营了数百年,说走就走,来到新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自有被掣肘的不自在,只能通过权力的外显,来证明自己的地位仍然坚固。

    于是,弹劾如雪花般飞来。

    什么侵占兼并土地,争执中闹出人命,什么违规大兴土木,什么掠人豢奴,比比皆是。

    陈稚消息灵通,过来打探口风,却被陈蝉回绝不见,阳朋走到门口时,报信的佐吏正快步与之擦肩,他一手提着姚凤元酿的甜酒,一手拎着糕点食盒,在檐下和一脸严肃的苏傕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家出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事还得周全着办,我得好好想想。”陈蝉揉着山根,请他坐下。

    阳朋帮不上忙,有些干着急:“你还是多歇歇,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病倒。”

    陈蝉手上动作一顿,忽然挺起身,意味深长道:“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巴望着我一病不起,正好做些什么。”

    阳朋给唬得心肝一颤:“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想什么?”陈蝉沉默了一会,“我现在可算体会到大哥当初的滋味了,手边无人啊,一路走来,全是敌人——”

    偌大一个陈家,不一定能作为自己的支撑,反而还要费尽心思平衡,结果人家未必领情。

    再说文武官员,苏傕有才,不过因为一纸遗命,才甘愿为他办事,心里并不服他;雷璋和他也无交情,一切全凭良心;白秋川和崔俨,只一想到就头痛,至于底下那些个两州官吏,情况就更加复杂。

    阳朋听他这声叹,不大乐意:“我是你的敌人吗?”

    陈蝉笑着打趣他:“你能做什么?悬缺正多,挑一个。”

    “得了吧,我什么也不会,你府里缺老饕吗,我能吃。”阳朋撇撇嘴。

    陈蝉便作势要赶他走:“我可不要废物。”

    “你现今封侯拜相,便开始嫌弃我了是吧!”阳朋不依不饶,与他胡闹了一会,见陈蝉精神不佳,便留下东西起身告辞。

    方才走了一刻不到,许是话放得太狠,得了现世报,陈蝉头重脚轻,晕倒在了屋子里。

    这一场病起,其实早有征兆,晨起时陈蝉便开始咳嗽,但他本身体弱,咳嗽常见,也没当回事,把以前的药翻出来吃了吃,没想到会病来如山倒。

    自兵变起,一日睡上两三个时辰,通宵达旦也不在少数,寻常人尚且撑不住,他不过全凭一口心气,一些灵药吊着命,关键时刻又怕众人担心,苦撑至此,反倒叫大家忽略了他是个药罐子的实事。

    也就只有崔俨,一刻不得宽心,陈蝉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从始至终停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都是需要照顾的病人。

    这不,半个时辰没见到陈蝉,他就跟得了分离焦虑症一样,到处找人。此时找来,就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门口徘徊,他当即冲上去将人拿住。

    他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他,意味深长道:“……将军。”

    陈蝉与阳朋在居巢遇刺,他带兵前去救援,曾与姚凤元有过一面之缘,虽不曾交谈,但深知此人与阳小侯爷关系匪浅,此时他与阳朋分头行动,又偷偷摸摸在此窥视,实在难以打消崔俨的戒备:“你在这里做甚?”

    姚凤元沉吟:“在下算出陈王之危,特来出谋划策。”

    安定二州后,这已不是姚凤元第一次前来拜会,他毛遂自荐,愿为陈蝉驱策,但缘悭一面,陈蝉始终不得闲。

    崔俨打心里不喜欢他,更怀疑他的目的,索性拦在门口,想也不想便道:“他有我就够了。”

    姚凤元定定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崔俨怄气,越发觉得他对陈蝉别有用心,欲行不轨,咬着腮帮开始撸袖子。

    姚凤元实在太冤,他方才一刻也没动歪心思,反而牵挂都在眼前这人身上,去岁在建康,两人虽未交锋,但想来,三年兵至长江,江淮战场无人能擢其锋芒的崔将军,万不该是这副样子,而对陈蝉敢于把他留在身边,为己所用的决定,更是感到不可思议,于是他心念一转,两指作剑,也骤然出手。

    两人过招,谁都搞不定谁,姚凤元全无顾忌,但崔俨却担心打扰屋里的陈蝉,当即花花肠子一动,要顺势来个苦肉计,便翻身撤招,叫姚凤元将他打进去。

    雕花门洞开,崔俨摔地上,捂着心口还没有叫唤出声,就瞥见不远处倒地的陈蝉,吓得一股脑爬起身,将他抱在怀里。

    “蝉儿?蝉儿!”

    姚凤元把脉,请他安心,崔俨想亲自去请大夫,但又不放心眼前,急得满头大汗,姚凤元见状,便替他跑了一趟,完事觉得不是时候,则默默离开。

    大夫施针后,陈蝉悠悠转醒,醒来见崔俨搂着他寸步不离,迷糊间竟无比安心,好像笃定只要他在,自己就死不了,什么病都能治,一切都会落个好安排。

    这想法甫一冒出来,是脑子也不昏沉了,身子也不僵硬了,整个人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陈蝉难以置信地瞪着崔俨。

    崔俨也睁大眼睛回望着他,随后慢慢凑上前,低头在他惨淡无色的唇上啄了一下。

    陈蝉:??

    崔俨一脸无辜地问:“你巴巴地看着我不是想我亲你吗?”

    陈蝉:“……”

    “怎么也不要个人照顾?”

    崔俨小声嘀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见此,陈蝉便没有因为他的无耻骂他。

    迁治荆州后,陈蝉以身作则遣散了刺史府里的僮奴,替他们去籍,分去开荒种地,当中不少人,一辈子没跨出过府门,身无一技之长,他便以聘用的方式,留下来打理院落,做些厨房后勤的杂活。

    便是楼一,也许他事做,在府衙中帮忙,不常在左右伺候。

    偌大的宅邸,人气自然冷落不少,落在崔俨眼中,更是没个知暖知热的人,那照顾的责任,他便当仁不让地担了。陈蝉想找借口拒绝都不行,看他耍赖般登堂入室,头一回因为自己做的决定而生出搬起石头砸脚的唏嘘。

    “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但你得以你身子为先,夜里总归有口渴如厕的时候,没人贴身看顾着,万一你又晕在哪个角落,明日不还得叫大伙大费周章搜寻,你想想战国时的晋景公……”崔俨念叨着,往榻上一躺,挥手打落系上的缦帐,搂着他背对着外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

    陈蝉全身热烘烘的,奈何大病未愈,手足无力使不上劲,只能任人鱼肉。

    “你这个人,真是蛮不讲理!”

    崔俨失笑,心里却在想,你让我独守空房多日,我也不曾计较,怎地又成我的不是,但总归心疼他的身子,也怕伤他,因此只吻了吻鬓发,威吓道:“你再睁着眼睛看我,我只当你盼我亲……”

    陈蝉拉下眼皮的瞬间,崔俨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星眸却同时睁得滚圆,屏息着,细数门外的脚步。

    嘎吱——

    木栓子被人用小刀别开,门被推开一条缝,崔俨骤然闭上眼睛。

    黑衣人缓步而入,撩开帘子,手提一柄锋利的剔骨刀,朝着木榻刺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崔俨暴喝一声,将陈蝉裹着衾被往里推,自个蹬脚打挺,踹在那刺客的肚子上,劈手夺刀,掷了出去。

    窗边宝瓶炸裂。

    黑衣人朝外瞥了一眼,心知今夜再无机会,唯恐喧嚣惹来护兵,当即破窗而出。

    他自崔俨身侧过,风里带起一股肉腥味和猪油香,崔俨不迭朝案上瞭了一眼,见食盒里的汤盅未动分毫,心里有了底,也自窗洞越了出去。

    两人缠斗在侧,陈蝉自不可能再睡,强打起精神,向着崔俨最后那一眼的方向走去,掀开了那盏药膳汤轻嗅,心道即便经过严格的筛查,后厨仍然被人钻了空子,今夜若不是崔俨在,自己只怕已一命呜呼。

    第196章

    再说另一头, 那黑衣人不敌,掉头就跑,月洞门边忽然钻出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给他踮脚, 两人互相拉扯着翻墙而过。

    崔俨一刀劈死了脚慢的年轻人, 就要继续追踪那黑衣帮厨,可回视空荡荡的院子, 只觉不安, 立刻掉头。

    屋里无灯, 榻上无人, 只有衾被凌乱地堆在角落,登时吓得他握刀的手一抖。

    “我在这儿。”

    陈蝉撑着盖子, 从榻边的一口大木箱里爬出来,崔俨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去追刺客,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得找个地方躲藏一下, 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崔俨大步上前, 架着他的手臂把他拎出来, 急吼吼地说:“你不能再躲清静了, 以后这院子里至少得配七八个护卫。”

    陈蝉欲言又止。

    崔俨趁机讨价还价:“你如果不想要,还有一个办法。”他挺起胸膛, 那意思是有他一个足矣,今晚发生的一切,足够证明他的可靠。

    “出去看看。”

    陈蝉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拍了一把, 避重就轻道。

    两人比肩,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崔俨把尸体推过来, 陈蝉仔细辨认,确认是张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