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讲,陆沅很讨厌医院。

    讨厌那里的气味,更讨厌宣判死亡时机械发出的声响。

    所以,在接到任务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抵触。

    更何况,还是要用精神体去给一个无关紧要的阁下催产。

    即便所有人都说,那是他的孩子。

    彼时的陆沅满怀恶意,站在医院的走廊外。

    等待着机械发出死亡的宣告声。

    但室内,那一声声微弱的、如同小动物的痛呼声,却还是叫他抬起了头。

    他没想到自己在会在这一瞬,对上程怀舟那双满含着哀痛的眼眸。

    瞬间就把陆沅拉回了七年前的医院,当时的程怀舟也是这么看着他,唯一不同的是,躺在里面的人不一样。

    在程怀舟的催促下,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拖拉着脚步上前。

    陆沅一向没办法在医院,在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场景里拒绝程怀舟。

    所以,他就这么带着满腔的烦躁,踏进了室内。

    虚弱,是他对阁下的第一印象。

    向来眼高于顶的阁下,躺在生产椅上,发出微弱的几乎要被仪器声盖住的呜咽声。

    随之而来的是,叫他面红耳赤的香气。

    陆沅迷茫地看向周围面色如常的医生,他的薄唇不自觉地紧紧抿在一起。

    显然,他注意到,似乎只有自己闻到了这样异常的、拨动心弦的香气。

    眼前几乎昏厥的阁下,正蜷缩着身子,背对着他。

    纤细的脊柱在薄薄的衣料下凹陷出曲线,将淡粉色的裙子撑起柔软的轮廓。

    小小的一团,只要他轻轻动动手指就能将她捏死。

    陆沅闭上双眼,试图按下那翻滚的、不停息的,一直摧毁他意志的战栗。

    他屏气,后退几步,警惕地看向躺在皮椅上失去意识的阁下。

    就在他准备不顾程怀舟的意愿,违抗命令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内时。

    躺在床上的阁下忽地动了。

    陆沅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张脸。

    苍白的、柔和的、那张极为合他心意的,叫他怔愣的脸。

    后退的蛛腿就那么站停在了原地。

    他鬼使神差地放出了精神体,接着一直在阁下肚子内的幼崽才终于脱离她的小腹,诞生。

    阁下那紧蹙在一起的眉,也渐渐松开。

    脸上、脖颈上都是虚汗。

    室内浓郁馨香的气息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叫陆沅想要上前去握住她因用力而泛青的手指。

    却又克制地站住,后退半步试图保持清醒。

    只是那双深沉,压抑的眼眸内,正翻滚着旁人无法知晓的汹涌。

    *

    南极星。

    许诺意被叫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平安抵达了,目前正在南极星坐标119.87处的基地内。

    她懵懵懂懂地起身,从温暖舒适的休眠仓里出来。

    贴身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接着,带有体温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头,突如其来的暖意盖过了室内的阴冷。

    许诺意转头看向大衣的主人,陆沅。

    身着战斗服的陆沅,精装魁梧,近一米九的身高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下。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许诺意见状眉眼弯了弯,轻声道谢;“谢谢。”

    陆沅见许诺意被大衣盖住身形,只露出一张泛娇嫩的小脸,而那双含着水意的双眼,正弯弯地对着自己时。

    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他侧过头轻声应道:“嗯。”

    许诺意坐在那张明显被精心整理过的床上,打量着这个临时居所。

    双人间布局简洁,衣柜、桌椅井然有序地安置在墙边,角落里还带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目光所及之处,陈设一目了然。

    整个空间虽然不算宽敞,却也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

    “基地遭遇了异种几次大规模的破坏,很多设备都受损了。”陆沅弯腰替许诺意拢了拢,随着她动作微微敞开的大衣,“供暖设备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抢修好,在这之前,还请您先将就一下。”

    许诺意看着在她面前蹲下的男人,点了点头。

    但得到阁下回答的陆沅却并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她的身前。

    许诺意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垂落在地长发上。

    “你的头发,一直是这么长吗?”她问道。

    陆沅侧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了些困扰:“是的,它很不方便,就算剪掉也会恢复原状。”

    陆沅说话间,吐出的气息透过她薄薄的布料,落在她的大腿上。

    激起层层叠叠的战栗。

    许诺意双手攥住腿间的布料,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两人的距离似乎过近了些。

    但从来没和男人接触过的她,也有些拿不准两人的距离。

    陆沅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他为什么、许诺意悄悄抬眼扫向陆沅。

    在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她快速垂眼。

    睫毛微微颤动着,腿间的布料被她篡出褶皱。

    为什么要一直用这样、这样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陆沅双眸沉的厉害,红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暗火在燃烧。

    “阁下,平时用什么香水?”他的声音要比平时更低,带着几不可查的哑意。

    却仍克制地用轻柔的语调问着,仿佛只是在闲聊般。

    “香水?”许诺意那双新绿色的眼瞳中映着,茫然。

    “我不用香水。”她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你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吗?”

    说着,她低头轻轻嗅闻着。

    动作间,被陆沅刚刚拢好的大衣再次敞开。

    丝丝缕缕的馨香,带着若有若无的鲜甜向他袭来。

    陆沅喉结上下急促地滚动着。

    因供暖系统出了故障,室内的温度很低,没办法开新风。

    所以,由阁下身上飘散出的气息都凝聚在这个狭小的室内中。

    叫陆沅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那双深沉的眼,也不知不觉迷离了起来。

    许诺意迟疑地看着眯着双眼的陆沅,见他半晌都没在开口,只能再次出声询问,“怎么了?”

    陆沅狠狠咬向腮肉,刺痛和口中的血腥气叫他的意识回笼。

    他低声喘了一下,摇头,“可能是空间跃迁的后遗症。”说着他摁了向太阳穴,一幅疲惫的神情。

    “让我出现了幻觉。”陆沅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他站起身,呼出的热气,带着血腥味,一寸寸顺着许诺意的脖颈爬至耳骨。

    烫的许诺意脊背发麻。

    她的身子更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许诺意磕磕绊绊地说道,声音低不可闻。

    “没事。”陆沅低着头,看着许诺意。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黏着暗稠,带着极重的压迫感。

    许诺意敏锐的神经在她的大脑里不断地响起警报。

    陆沅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不正常。

    “你不去忙吗?江止年不是说异种很棘手。”许诺意故作轻松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至少他们之间不该有这种气氛。

    明明在主星的时候,他们也朝夕相处,甚至住在一个屋子里。

    陆沅都没有用过这样侵略性的目光看她。

    跟别提与她这么近距离的说话了。

    过近的距离,无形中叫许诺意压力倍增。

    许诺意攥住裙摆的手,愈发的收紧。

    整个人像是紧绷的弦。

    “嗯,我这就走了。”陆沅嗓音低哑,他扫过对方那不断紧收到毫无血色的手指,薄唇抿紧。

    接着,他抬起手,最终克制地落在她领口微敞的大衣上,将它固定紧实,“这里很冷,要注意保暖阁下。”

    鲜甜的馨香愈发浓郁,悄无声息地引诱着对面男人的采撷。

    偏偏许诺意还没有意识到一点,她像是鸵鸟一样,低垂着泛着淡粉色的脖颈。

    只顾着低头看着攥在她领口前,帮她拢衣服的手指。

    漆皮的手套将他手衬得更长了。

    却全然错过了头顶上方,陆沅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的谷欠念。

    对方的手良久的停滞在她的领口。

    大衣已经被拢的不能在紧,叫许诺意一时有些呼吸急促。

    微微张开的贝齿,露出里面带着浓香的软肉。

    湿漉漉的一片,叫陆沅有些狼狈的闭上眼,他快速起身。

    接着转身离开,步伐僵直,带着仓皇的意味。

    随着房门关上。

    “哈。”许诺意长出一口气,一头倒在柔软大床上。

    如海藻般的长发落在两侧,将那张小脸映衬的更加娇艳。

    像是刚刚从这漫天雪地中诞生的雪妖般。

    “说是来帮忙,结果也只是换了个地方躺着……”

    不过她本就不是为了这场战役才去说服江止年的。

    她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确保陆沅的精神体保持稳定,避免他像原著中那样孤身奔赴前线。

    她来是改写故事的。

    一定能改写结局,许诺意绿色的眼眸中带着坚韧。

    只是,战场……会很危险吗?

    想来是很危险的,如若不然陆沅的精神体也不会在这场战役中被污染损害。

    她将脸颊埋进陆沅那件沾染着薄荷清香的军大衣里,暗自思忖着,衣料间凛冽的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

    战场远比许诺意想象的还要血腥。

    异种惊人的繁殖力让整片基地前沿看不到半分雪色,只有无数蠕动的黑影如潮水般涌动着爬来

    它们或四肢伏地疾爬,或直立狂奔,朝着第一军团的阵线发起疯狂冲击。

    “陆沅,你去开路。”江止年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

    陆沅低应一声,银白色机甲如离弦之箭掠向战场。

    所过之处,异种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在雪地上晕开大片的暗红。

    “林让,你辅助陆沅。”江止年边清理飞扑上来的异种,边下达指令。

    “知道,等你开口,陆沅都得被异种生吞了。”林让劈飞最近的异种后,飞速跟上陆沅的脚步。

    “诶,听说你把你的小阁下带来了,蜘蛛。”调侃的语调透过他们小队的私密频道传到陆沅的耳廓里。

    他下意识地拧眉,挥飞眼前缠人的异种后,出声:“是诺意阁下,你需要去学校回炉重造,好好进修一下礼仪方面的知识,林让。”

    “呦,不懂礼仪,科科只勉强到格线的究竟是谁?我记得可不是我。”林让反问。

    对面半晌都没有声音。

    林让那双墨绿的眼眸快速掠过频道,嗤笑一声:“怎么戳到你心坎了?”

    “这就不理人了?”

    陆沅下颌紧绷,一个侧身,银白色的机甲立即让出一大批异种。

    他们张牙舞爪地向林让飞去上去。

    “我艹了!陆沅你跟阴险的小人,一言不合就暗算人玩是吧!”林让劈开突然飞涌而上的异种们,冲着向前方的白色身前大喊道。

    蒋小舟吸了吸鼻子,不敢插嘴。

    老老实实地一拳一个异种。

    “都老实点,别在这里闹脾气。”

    江止年厉声道。

    一时间,他们小队的私频落针可闻。

    但别的队伍的频道却是火热的很。

    “听说了吗,南极星来了一位阁下。”

    这句话,如同在沸腾的热油中泼入燃料,瞬间就点燃了原本肃穆的氛围。

    空气仿佛都在刹那间沸腾,每个角落都涌动着躁动的气息。

    没有一个兽人能拒绝阁下。

    还是在这样的战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