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十代目养成记 > 60、指环·梦中
    “走吧。”他说,“巡逻快回来了。”

    叶清牵着汐诺的手,准备往窗边移动。

    希里耶加把那只缺了眼睛的熊搂进怀里,压低声音对熊说:“带你回家啦,你乖一点不要出声——”

    话音未落。

    “咔嚓。”

    极轻的一声。

    不是他们发出来的。

    不是从窗外来的。

    是从——房间里。

    四小只同时僵住。

    xanxus的动作比意识更快。他一把拽过汐诺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扯住叶清的衣角,将两个人拖向离窗最远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框厚重,足够藏下四个十岁上下的孩子。

    希里耶加抱着熊贴过来,把汐诺往里面推了推。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成了几近于无的气流。

    脚步声。

    不是他们熟悉的那种——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沉闷回音。而是更轻、更谨慎,刻意压低的足音。

    成年人的足音。

    不止一个。

    窗帘被夜风掀动的缝隙里透进一点月光。汐诺从那道缝里看见——

    一只手。

    那只手从窗外探进来,推开那扇他们以为是自己发现的、没上锁的窗。

    那扇窗。

    他们费了两天功夫才摸清守卫换岗的时间,才确认这扇窗从来无人问津,才为这个“秘密”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原来是别人早就准备好的。

    不是他们的发现。

    是有人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汐诺浑身发冷。

    那只手之后是手臂,是肩膀,是一个穿着深色外衣的成年男人。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巨大的、危险的猫科动物。

    第二个。第三个。

    四个人。

    他们带着枪。

    这是汐诺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枪。

    不是在守卫腰间远远瞥见的轮廓,不是书上画的示意图。是真实的、冰冷的、在月光下反射出钝光的金属。

    那个为首的人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抽屉被无声拉开,展柜的玻璃被专业工具轻轻卸下,卷宗被快速翻阅后扔在地上。

    他们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们知道来这里要做什么。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闯入。

    这是有预谋的盗窃。

    汐诺的牙齿开始打战。

    她四岁了。

    她见过最大的风浪是上次把巧克力糊在外婆新做的裙子上,外婆捏着她的脸说“小皮猴”。她最害怕的事情是晚上做了噩梦、醒来发现叶清不在身边。

    她没经历过这个。

    她不知道人害怕的时候原来真的会发抖。

    抖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牙齿抖到指尖,怎么都停不下来。

    然后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勺。

    温热的。

    xanxus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他没有低头看她,没有说话,眼睛始终盯着那四个人的背影。但他把她的脸藏在自己胸口,手掌盖着她的耳朵。

    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但他没有发抖。

    叶清在另一边,把汐诺的手握进自己手里。他的手很小,包不住妹妹整只手掌,但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希里耶加不再抱着那只熊了。

    她把熊塞进汐诺怀里,自己往前挪了半寸——把最小的孩子挡在最后面。

    脚步声近了。

    那四个人翻完了展柜,开始检查墙边。

    “……没有。”

    “这边也没有。”

    “时间不够了。”

    “再找。那东西肯定在这里。”

    压低的嗓音像砂纸擦过铁器。

    其中一个人走到那幅油画前面。

    隔着画框。

    隔着两寸厚的木板。

    隔着四个孩子压到几乎消失的呼吸。

    汐诺看着画框底边和地面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双皮鞋。

    距离她不到半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太响了。太响了。他一定会听见。

    她好害怕。

    她好后悔。

    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为什么非要看什么收藏室。

    为什么不能听叶清的话乖乖在房间里吃雪糕。

    她不想在这里了。

    她想回家。

    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她拼命咬住嘴唇,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

    很小很小的一声。

    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呜咽。

    那皮鞋停住了。

    “谁?”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成冰。

    四个人同时转向这幅油画。

    汐诺看见月光下他们手里那些金属的冷光抬了起来,对准这片单薄的藏身之地。

    叶清握紧她的手。

    希里耶加把身体绷成一张弓。

    xanxus把汐诺更深地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探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十四岁,还没有没有足以对抗四名持枪成年人的力量。

    但他探出去了。

    挡在最前面。

    像一只还不够强壮却已经学会保护幼崽的狼。

    “咔嗒。”

    子弹上膛的声音。

    汐诺闭上眼睛。

    然后——

    光。

    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一盏壁灯的暖黄。

    是刺目的、铺天盖地的、来自天花板每一盏水晶吊灯的白昼般的光。

    四小只同时眯起眼。

    那四个闯入者也眯起眼。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窗户被封住了。

    不是用手关上的。是某种力量将十几扇窗同时砸落,金属框架撞进窗框的声音震得整间收藏室都在颤。

    然后门开了。

    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门口站着的人背光,看不清楚表情。

    但那轮廓汐诺太熟悉了。

    timoteo爷爷。

    彭格列九代目。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容冷峻,腰间佩戴的长刀刀柄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另一个身形魁梧,沉默如一座山,掌心里隐约有未完全消散的电流在跳动。

    柯约戴·奴贾——九代岚守。

    加纳许·3——九代雷守。

    他们不是来阻止盗窃的。

    他们是来收网的。

    那四个闯入者显然也意识到了。

    “中计了……”

    为首那人猛地转身,想从最近的窗户突围——

    然后他看见那些被某种力量砸落的窗框。金属已经扭曲变形,焊死在墙壁里。

    他又看向天花板。通风管道。不可能。

    再看向门口。九代目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拔枪。

    他垂下视线。

    “……不愧是彭格列的九代目。”他哑声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九代目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带下去。”

    二十分钟后。

    四名闯入者被押送离开。彭格列的医疗人员、情报人员、清理人员轮番进出,将整间收藏室翻了个底朝天——这次是彻查。

    四小只在这片混乱中站在角落里。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九代目就站在他们面前。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timoteo爷爷会笑着给汐诺口袋里塞糖,会蹲下来听希里耶加讲那些她自以为非常有趣的废话,会在xanxus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时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把掌心落在他头顶。

    但现在他没有笑。

    他垂眼看着面前四个站成一排的孩子。

    从希里耶加看到xanxus,从xanxus看到叶清,从叶清看到汐诺。

    他没有提高声音。

    但他开口的那一刻,整间收藏室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们谁出的主意。”

    没有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没有问“你们有没有受伤”。

    第一句话是:你们谁出的主意。

    汐诺低着头。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外婆上周新给她买的小皮鞋,鞋面上沾了晚上爬墙时蹭到的苔藓,还有一丁点儿、很小一丁点儿的泥。

    她不敢抬头。

    她听见叶清的呼吸声压得很轻。

    她听见希里耶加怀里的熊被抱得太紧、棉絮发出细小的挤压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

    和刚才躲在画像后面时一样响。

    她应该说话的。

    是她提议的。

    是她先说“我们去tomato爷爷的收藏室看看吧”。

    叶清拦过她,说守卫很森严。是她不听。

    希里耶加只是附和她。xanxus只是没有反对。叶清只是在帮她收拾烂摊子。

    是她。

    都是她。

    汐诺的喉咙发紧,那些认错的话堵在胸口,像被什么黏住了,怎么都挤不出来。

    她才四岁。

    她害怕。

    她害怕爷爷生气。她害怕外婆知道。她害怕以后再也不被允许靠近这座城堡的任何角落。

    她害怕自己变成了坏孩子。

    就在她拼命吞咽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时——

    xanxus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但这一步把其他三个人挡在了身后。

    “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发抖,没有迟疑,没有十四岁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该有的慌张。

    “我带他们来的。”

    希里耶加猛地抬头。

    “不是!”她一把挤到xanxus旁边,马尾散了,碎发糊了半张脸,声音比平时还大了两倍,“是我提议的!我说好无聊!我说要去探险!是我——”

    “我也出力了。”叶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xanxus并排。和希里耶加并排。

    “守卫换岗的时间是我记录的。排水管的位置是我确认的。如果有人要承担责任,我应该承担最多。”

    九代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收藏室里很安静。连柯约戴擦拭刀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然后——

    “才、才不是。”

    声音很小。

    小得像蚊子叫。

    小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粒芝麻。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那个还没长到大人腰高的、穿着沾了苔藓的碎花裙、头发上还挂着叶清早上给她扎歪了的蝴蝶结的四岁小孩。

    汐诺没有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背后,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她把头抬起来了。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她抬着头。

    “是、是我……”

    声音在抖。

    嘴唇在抖。

    连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都在抖。

    “是我说要去tomato爷爷的收藏室的……叶清拦过我,我不听……希里耶加只是附和我……xanxus只是没有反对……”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小皮鞋的鞋面上,把苔藓的印子晕开一小片。

    “是我……”她哭出来,像每个四岁孩子犯了错之后那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抽噎,“是我最不听话……最不懂事……最……”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九代目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timoteo爷爷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像他无数次给她口袋里塞糖时那样。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说,“彭格列的城堡里来来往往,每个到我面前认错的人,都会说‘是别人带我来的’。”

    他看着汐诺。

    “你是第一个,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的。”

    汐诺愣住了。

    九代目没有笑。

    但他眼角的纹路,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这不是在为你们开脱。”他站起身,重新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四小只,“今晚的行动,是我布了两个月的局。你们四个的潜入计划,今天上午卡洛管家就报到我桌上了。”

    四小只同时瞪大眼睛。

    “——什、什么?”希里耶加的声音都劈叉了。

    “守卫没有减少,是你们以为减少了。那扇窗的锁是我让人不要修的。甚至连那只——”

    他看了一眼希里耶加怀里那只缺眼睛的熊。

    “——那只熊,是我故意放在那口箱子里的。”

    希里耶加抱紧熊。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所以爷爷一直都知道我们在计划?”

    “从你们画那张地图开始。”

    “也知道我们今晚会来?”

    “从汐诺把捕蝶网落在藤蔓丛里开始。”

    汐诺把脸埋进叶清袖子里。

    叶清僵硬地站着,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红。

    只有xanxus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站在人群边缘,像平常一样沉默。

    九代目看着他。

    “xanxus。”

    xanxus没有抬头。

    “为什么说是你带的?”

    xanxus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汐诺都把脸从叶清袖子里抬起来,疑惑地看向他。

    “……不知道。”他说。

    他没有说“想保护他们”。他没有说“不想看他们挨骂”。他只是说“不知道”。

    但九代目看着他,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把这个浑身是刺的孩子领进彭格列城堡时那样。

    “今晚的事,”九代目转向所有人,“你们四个都犯了错。不是一个人犯错,是四个人一起犯错。”

    他看着希里耶加。

    “不是因为‘无聊’就可以把别人的雪糕抢走。”

    希里耶加低下头。

    他看着叶清。

    “不是因为‘妹妹想去’就可以纵容她涉险。”

    叶清抿紧嘴唇。

    他看着xanxus。

    “不是因为‘不知道’就可以否认自己想保护他们的心。”

    xanxus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汐诺。

    “不是因为‘害怕’就不敢承认,也不是因为‘敢承认’就没有错。”

    汐诺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头。

    九代目直起身。

    “今晚的处置:接下来两周,你们四个每天早餐后去厨房帮卡洛管家洗餐具。”

    四小只:……

    “今天带你们回房间的人会给你们每人发一张纸,把今晚所有做错的事、为什么是错的、下次应该怎么做,全部写下来。”

    四小只:…………

    “那只熊——”

    希里耶加把熊搂得更紧了。

    九代目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先放在希里耶加那里保管。每周要带它来给我看一次,确认没有损坏。”

    希里耶加的眼睛刷地亮了。

    九代目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

    没有回头。

    “对了。”

    四小只竖起耳朵。

    “今晚的事——其实你们四个有一点做得很好。”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老人花白的鬓角。

    “站在那幅画像后面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只顾自己躲。”

    他没有再说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收藏室里只剩下柯约戴擦拭完刀身、收刀归鞘的轻响,加纳许默默检查窗框损坏情况的沉重呼吸。

    四小只站在原地。

    希里耶加把熊举起来,对着它的独眼轻声说:“你听见了吗,爷爷说我们做得很好耶。”

    叶清弯腰,把汐诺裙摆上那截断开的线头重新塞好。

    xanxus依然沉默。

    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汐诺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

    “叶清。”

    “嗯。”

    “回去以后……你能不能教我写那些字?”

    “哪些?”

    “就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错、下次怎么做……我不会写那么多字。”

    叶清低头看着妹妹。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裙子上全是苔藓,头发乱得像刚和野猫打过架。

    但她刚刚在九代目面前,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好。”他说,“我教你。”

    窗外,巴勒莫的夏夜安静如初。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城堡还是这座城堡。

    四只影子从东侧楼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希里耶加抱着熊,还在对着那只独眼嘀嘀咕咕。

    叶清牵着汐诺,低头看她把纸叠成小船、又把小船拆开、叠成飞机。

    xanxus走在三步之后。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看着月光下三道细长的影子,和影子里那只缺了眼睛的熊。

    他没有说今晚其实他也害怕。

    没有说推开窗看见持枪大人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把那两个四岁的孩子拽到身后。

    没有说他把汐诺按进怀里的时候,那只手其实也在发抖。

    他只是走着。

    像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可以浪费那样。

    巴勒莫的夏天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那年他们四个还在一起。

    那年什么都还没发生。

    而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熊,被藏进希里耶加的枕头底下。

    它的独眼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等待下一个、下下一个、无数个还会到来的——

    阳光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