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取其辱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宋明哲脸颊上,力道十足,瞬间在他苍白的脸上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宋明哲捂住发烫的侧脸。

    不远处的传达室里,李师傅脖子伸得老长,活像只伸长脖子的长颈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满脸都是看热闹的神情,半点没有要上前劝架的意思。

    宋明哲又气又急,哪怕挨了打,依旧不甘心,咬着牙还要把话说出口:“陈秀珠,你别被他蒙蔽了,你根本不知道他……”

    陈秀珠的手发烫,看着他还在张合的嘴,看起来他不说会死。想来他这几天不好过,又想到了她这头专门给他们家拉磨的驴了。

    “有什么话,跟我到那边僻静处说。”

    说完,陈秀珠转身,往宿舍楼后方无人的小巷走去。

    宋明哲捂住脸跟上,王冬生也跟在后面。

    等陈秀珠站定,王冬生后退几步,自觉拉开距离,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巷僻静,四下无人,只有墙根的野草随风晃动。

    陈秀珠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这里没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宋明哲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拉陈秀珠的手腕:“秀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这么对我,我们好好谈谈。”

    陈秀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嫌弃地说:“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宋明哲依旧不肯放弃,收回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神色:“秀珠,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这两年确实委屈你了。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让你受了太多苦。以后我们重新来过,我们像以前一样住厂里的宿舍,我不让你再给我们全家人做家务,不让你再受我爷娘的气,好不好?”

    这番话听得陈秀珠只想发笑,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她嗤笑一声:“神经病啊!宋明哲,你当民政局是厕所吗?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你把我陈秀珠当什么了?饭店里的服务员,招招手就来?”

    宋明哲脸上的讨好瞬间僵住,脸上气血翻涌,红白轮番上,却还是强压着脾气,低声辩解:“秀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和你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陈秀珠打断他的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重新开始?当年你为了逃避下乡,怕去西北吃苦,就借着‘报恩’的由头,逼着我跟你结婚。我那时候刚毕业,是正经的工农兵大学生,本来有大好的前途,可就因为嫁了你这么一个资本家丈夫,我被人戳脊梁骨,厂里的评优、晋升,哪一次不是因为你被刷下来?我失去的机会,你赔得起吗?

    你想考大学、读大学,我包揽了所有家务,伺候你爷娘,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养了你整整几年!你爷娘把我当佣人使唤,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我半句怨言都没有;后来你在外头搞女人,还搞出了孽种,你还逼着我辞职,让我在家替你养那个野种!

    我像头驴一样,给你拉磨,替你们家挡灾挡难,替你撑起所有烂摊子,换来了什么?自己的前途出了问题,家里乱成一团,就又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回去,继续做你的垫脚石,替你收拾烂摊子,帮你挽回前途?宋明哲,大白天的,做梦都没这么做的!”

    王冬生见陈秀珠激动,过来她身边揽住了她,这下刺痛了宋明哲。

    宋明哲的声音带着阴恻恻的恶意:“你知不知道,他受过伤。你宁愿跟一个不行的人在一起,以后守一辈子活寡?”

    陈秀珠打他就是不想让他在王冬生面前说这件事,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她往王冬生那里看去,只见王冬生脸色丝毫没变,那就放心了。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整条弄堂的邻里,谁不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宋明哲不说话了。

    陈秀珠冷声:“当年冲进火海救人,硬生生被烈火灼伤,植皮休养一年多才捡回一条命。他是救人的英雄。你拿他舍己救人的伤疤当做短处拿来取笑?你还是个人吗?”

    宋明哲被怼得语塞,慌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怕你以后后悔。”

    “担心我?”陈秀珠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宋明哲不死心,死死抓着这点不放,“你好好想想,嫁给他,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一辈子冷冷清清,你真的能接受吗?”

    听到这话,陈秀珠眼底的嘲讽更浓,心底只觉得无比可笑。

    上辈子,她查出不孕,他们抱来孩子,这个孩子小时候很难带,三天两头发烧咳嗽,那时候宋明哲接了很多翻译任务,为了不影响他翻译,也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睡觉,她带着孩子睡阁楼。从那时候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了夫妻生活。

    没有夫妻生活,对她来说,这算是个事儿?

    “没有这种事,反倒清净自在。要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勉强应付这种事?三五分钟的事,我还要多洗一条床单,你不知道我多烦?”陈秀珠嫌弃地说道。

    “三五分钟?”王冬生笑出声来。

    宋明哲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涨得通红,难堪到了极点。

    陈秀珠小媳妇的时候,不知道男女之间是不是都这样,工厂里的那些荤话,她是能避开则避开,后来年纪大了,网络上各种信息,还看小说,自然知道别人家应该不这样。

    反正没有体会过那种所谓的快乐,也就无所谓失去。

    陈秀珠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数?软的时候像根棉线,硬的时候就是根牙签。”

    宋明哲的脸更加难看了,陈秀珠再往前一步:“你再想想看,这根牙签剔过别人的牙,再回来剔你的牙,你恶心不恶心?”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宋明哲气得浑身发抖。

    他最近和裘素心频繁争吵,娇纵任性的裘素心只会索取,从不会体谅他半分。冷静下来之后,他日夜想起的,全是陈秀珠的好。

    想起她包揽所有家务、温顺隐忍,想起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永远默默迁就他、包容他。

    尤其是今早撞见陈秀珠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温柔漂亮,和干净稳重的王冬生并肩相伴,他的嫉妒与悔恨彻底爆发,一时冲动跑来厂里,想要挽回。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愧疚与留恋,而是这样极尽羞辱。

    “告诉你,把我当陌生人,你非不听。非要来,你这不是自取其辱?”陈秀珠拉住王冬生,“你和裘素心,还有那个孩子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陈秀珠走到王冬生身边:“冬生,走吧!”

    陈秀珠不管脸色苍白的宋明哲,陪着王冬生往厂外走。

    “冬生,不要介意他说的那些。”

    王冬生低头:“秀珠,其实……”

    其实他还是介意的,就像自己,说不介意生不出孩子,可上辈子被人嚼舌根,嚼多了,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根刺。

    陈秀珠正色:“冬生,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颗心,其他的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王冬生欲言又止,陈秀珠的笑容带着安抚,他无奈地说:“知道了。”

    王冬生被陈秀珠推出了工厂,骑上车子回去。

    临近弄堂口的马路边,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挪动脚步。

    吴慧弯着腰,后背躬得像一只对虾,一手紧紧捂着后腰,一手扶着路边的梧桐树,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身上的衬衫被冷汗浸得发皱,贴在背上,显得格外狼狈。

    王冬生连忙捏紧车闸,车子停下,他翻身下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吴阿姨,您怎么了?”

    吴慧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看清来人是王冬生时,愣了一下:“是冬生啊……我去老中医那里针灸,刚回来。”

    她的腰伤本就没好利索,上一次发作的时候,陈秀珠通过日化厂的同事,打听到了一个退休的老中医,老中医的针灸很厉害。陈秀珠陪着她去了五次,她的腰伤就好了。

    这次发作之后,缓解了,但是没有好全,她就想去找那个老中医针灸试试。

    之前去针灸,都是陈秀珠陪着,扶着她上四楼老中医家,针灸完又扶着她下来,一路上细心照料,她从未觉得这般艰难。

    这次去的时候,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上上下下,已经让她不舒服了,到了老中医家里,四楼的楼梯陡峭又狭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每动一下,后腰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针灸完下楼,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挪到公交站,挤上公交车,颠簸一路,下车后,从公交站到弄堂,再从弄堂口走到这里,短短一段路,却像走了千里万里,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姨,您腰还没好,怎么能一个人去针灸?”王冬生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里满是不忍,连忙说道,“您等等,我把自行车锁好,背您回去。”

    “不用不用,”吴慧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走,就是慢一点,不麻烦你了。”

    她向来好面子,平日里看不上王冬生的出身,觉得他父母是苏北逃荒来的,家境贫寒,宋家可不想跟这种要饭的人家有牵扯。

    “阿姨,您这样走太费劲了,万一摔着就不好了。”王冬生不由分说,转身锁好自行车,快步走到吴慧面前,微微弯腰,“来,阿姨,我背您,不麻烦,很快就到弄堂了。”

    吴慧看着近在眼前的弄堂口,短短几百公尺的路,要靠着自己走回去,太难了。他再也撑不住,点了点头,伸手扶住王冬生的肩膀,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

    王冬生稳稳托住她的腿,缓缓站起身,脚步放得慢生怕颠簸到她。他的后背宽厚而温暖,趴在上面,竟让吴慧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后腰的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弄堂的方向走,路边的邻里看到这一幕,关心地围了过来:“宋家姆妈哪能了?”

    “阿姨,腰不舒服,我背她回去。”王冬生应了一声。

    “宋家姆妈的腰不是刚刚伤过?怎么让她一个人出去的啦?”

    “今朝不是礼拜天?宋老师和宋明哲都不上班、不上课吧?为什么不陪着你。”

    这些话是事实,却让吴慧很难堪。

    王冬生加快脚步,把她送到了宋家门口,吴慧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掏出钥匙,王冬生站在边上有些犹豫地说:“阿姨,今天吃中饭的时候,我碰到爷叔了。他身上的衣裳烫得笔挺,褶子都没有,还跟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在一起,看着挺亲热的。”

    钥匙还没戳进锁孔,掉在了地上。

    王冬生替她捡起来,打开了门:“阿姨,我走了。”

    第32章 夫妻吵架

    王冬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吴慧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门框、

    刚才王冬生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可眼前家里传来的哭闹声,容不得她多思考那些。

    她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里挪,后腰的疼痛感一阵比一阵剧烈,冷汗再次浸湿了额角,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客堂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孩子的尿布,还有几件没洗的衣服,整个客堂间乱糟糟的,弥漫着一股奶腥味和说不出来的杂味。

    裘素心瘫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时不时抽噎一下,整个人显得狼狈又委屈。

    宋老太太坐在另一边的竹椅上,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眼底满是疲惫。

    最让人揪心的是,摇篮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脸涨得通红,额头滚烫,小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哄一哄、摸一摸。

    吴慧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压过了后腰的疼痛和对宋兴业的疑虑。

    她扶着墙,艰难地走到摇篮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紧,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回事?孩子发烧这么厉害,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哭?没人管是吗?”吴慧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腰的疼痛让她说话都有些吃力,可眼神里的严厉,却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老太太掀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抱怨,摆了摆手:“管?怎么管?我一把老骨头了,这两天又是做饭又是收拾,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精力管孩子?你倒好,出去针灸一趟,回来就摆脸色,是要死是吧?”

    裘素心停止抽噎,抬起哭红的眼睛:“妈,我今天去做旗袍,回来明哲就跟我吵架,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她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对吧!我大姐结婚的时候,请了十个裁缝师傅到家里。可我呢!结婚连做一件新衣服都不行吗?”裘素心委屈。

    “谁不让你做了?”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愈发剧烈,她扶着摇篮边缘,强撑着身子呵斥道,“你不能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家里一团乱,只有你阿娘在家,她老人家已经七十了,你把发烧的孩子扔给她?孩子是你生的,你身为母亲,照顾他不是天经地义?做旗袍比孩子的命还重要?”

    被宋明哲发了一顿火的裘素心,又被吴慧发火,她从乡下回来,住进宋家,刚开始连一件衣服都不用她洗,宋家人说会为她安排工作。

    可现在陈秀珠走了,他们一家子似乎打算让她顶上陈秀珠的位子。

    “我是你儿媳妇,不是你们家佣人,今天礼拜天,你儿子休息,你老公也休息,你女儿也休息,我就抽个一个钟头去量个尺寸做件衣服,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裘素心满肚子委屈。

    “你!”吴慧被她气得说不出话,眼前阵阵发黑,后腰的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裘素心这话也不算错,这礼拜天的,家里的其他人死哪儿去了!

    宋老太太见吴慧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知道她身体不好,过去扶着她坐下:“你看看你,气什么气?本来腰就不好,气坏了,可怎么办?”

    “死了倒也清净。”吴慧苦笑一声,一屁股坐下去。

    就是这样颓废,颓废到哪怕知道孩子发烧,她也不想动了。

    门口传来响动,宋兴业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跨进门,一身笔挺的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油光滑亮,苍蝇站上去都会跌倒,连皮鞋都擦得锃亮,浑身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

    可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他妈、他老婆、他儿媳妇三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他死了,在给他哭丧。

    宋兴业皱起眉:“做撒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像是死了老亲娘一样,好好的礼拜天,弄这么晦气。”

    吴慧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

    果然如王冬生所说,他从头到脚清清爽爽,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以前,男人的衣裳都是陈秀珠亲手烫的,熨得平平整整,从来不用他自己费心;如今自己腰伤缠身,家务大多靠七十岁的老太,谁有空给他烫衣裳?

    宋兴业走近时,一股淡淡的雅霜香气飘了过来。吴慧一辈子偏爱百雀羚的醇厚,从来不用这种清甜的雅霜。

    积压在心底的疑虑与怒火,瞬间被这股香气点燃,吴慧强撑着后腰的疼痛,仰头看着宋兴业,声音克制得发颤:“家里这么忙,这么乱,孩子发着高烧没人管,你礼拜天为什么不在家?你到底去哪里了?”

    宋兴业闻言,嗤笑一声,一脸不以为然:“你滑稽伐?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打报告?礼拜天本来就是休息天,休息天出去寻朋友吃吃咖啡,还能去哪里?”

    他语气轻佻,仿佛吴慧的质问是小题大做,是无理取闹。

    吴慧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她猛地伸手,一把推开宋兴业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吃咖啡?宋兴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去会朋友,还是去跟别的女人寻开心?”

    宋兴业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装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指着吴慧吼道:“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别的女人寻开心了?吴慧,你是不是腰不好,脑子也跟着糊涂了?”

    “我瞎说?”吴慧冷笑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冬生都看见了,他亲口告诉我的!你今天中午,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红房子西餐厅吃饭。”

    这话一出,宋兴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明明跟王冬生说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那个穷瘪三,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吴慧!这种穷酸胚子,果然信不得!

    他强压着心底的怒火与心虚,很快就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不是你让我给素心找工作的吗?那个是赵英英老师,舞蹈学校的,我找她帮忙,给素心在舞蹈学校安排个工作,请人家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怎么了?”

    这话倒是瞬间提醒了吴慧,之前确实跟宋兴业提过,让他给裘素心找份体面的工作,后来陈秀珠一走,裘素心要在家带孩子,肯定不能让裘素心出去工作。

    吴慧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质疑:“现在素心已经不要去工作了,你还去找人家做什么?分明就是借口!”

    被戳破借口,宋兴业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册那!吴慧,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要用人家的时候,求着人家帮忙;不用人家的时候,连请人家吃顿饭都不行了?都像你这样,做人这么小气,我的人脉早就断光了!以后家里再有什么事,谁还肯帮我们?”

    吴慧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模样,只觉得无比恶心,她死死盯着宋兴业的西装,语气里满是讥讽:“人脉?我看你是借着找人脉的幌子,跟人家风流快活吧!什么人脉,需要人家给你烫衣裳?需要你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去陪人家吃西餐?”

    这话戳中了宋兴业的要害,他瞬间心虚,眼神闪烁了一下,可很快又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看着吴慧佝偻着腰、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模样,再想起赵英英红裙白肤、身姿窈窕、温柔体贴的样子,越发觉得吴慧粗鄙不堪,连半点女人的模样都没有。

    “你还好意思说我?”宋兴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贬低与嫌弃,“你作为一个女人,连男人的衣裳都不肯好好烫,让我出去穿皱巴巴的衣裳,弄得像个瘪三,丢尽我的脸面,你还有道理了?吴慧,你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看你现在,跟弄堂里那些滚地龙里爬出来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你还不如弄堂里的那些女人!只会在家发脾气、添乱,腰不好做不了家务,连孩子都管不好,你有什么用?”

    这番话,字字诛心,她陪着他下乡吃苦,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如今老了,腰伤缠身,却换来他这样的贬低与嫌弃,换来他的背叛与出轨。

    吴慧气得浑身发抖,后腰的疼痛剧烈得几乎让她晕厥,可此刻,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底的痛楚。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巴掌狠狠甩在宋兴业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比刚才陈秀珠扇宋明哲的那一巴掌,力道还要足。

    宋兴业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五道清晰的指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慧。

    一旁的宋老太太吓得连忙站起身,去拉吴慧:“阿慧,你怎么能打他?有话好好说啊!”

    裘素心也愣住了,忘了哭,坐在那里,眼神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吴慧喘着粗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愤怒,指着宋兴业:“宋兴业,你有良心吗?当年你下乡,吃不上喝不上,是谁陪着你?是谁省吃俭用,把粮食省给你?现在你回来了,日子好过了,你就忘了本,轧姘头,还这么贬低我?你不是人!”

    宋兴业缓过神来,脸颊的疼痛感传来,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他伸手就要去还手,却被宋老太太死死拉住:“你也疯了!她腰不好,你还想打她?家里已经够乱了,你们就不能省点心吗?”

    “神经病啊!那个瘪三随便挑拨两下,你就信了?”宋兴业一只手使劲儿拽着吴慧,“走啊!跟我到隔壁去,面对面讲清楚。”

    第33章 算我多管闲

    宋兴业被宋老太太拉着,怒火却半点没消,一只手死死拽着吴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吴慧本就腰伤难忍,针灸回来一路奔波,又被家里的琐事和宋兴业的背叛气得头昏脑涨,此刻被他这么一拽,后腰的疼痛瞬间加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他拖着往前挪。

    “你放开我……我腰疼……”吴慧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可宋兴业此刻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拽着她往隔壁王家走去,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放开你?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让那个穷瘪三当面给我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两人刚走到隔壁,隔壁天井里此刻很热闹,准备晚饭的、打毛衣的、噶三胡(闲聊)的聚在一起,一派清闲热闹的模样。

    宋兴业猛地松开吴慧的手腕,吴慧踉跄着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腰的疼痛让她连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宋兴业却不管不顾,对着天井里的人扯着嗓子吼道:“王家姆妈!叫你儿子出来!我倒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瞎讲八讲,败坏我的名声?他就不怕被人拍掉牙床骨吗?”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人瞬间都懵了,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宋兴业和一旁狼狈不堪的吴慧。

    林嬢嬢过来噶三胡,靠近门口,她看向宋兴业:“宋老师,这是做撒啦?好好的,怎么就骂上冬生了?冬生这孩子老实本分,从来不说人闲话,怎么可能挑拨你们家的事?”

    宋兴业下乡回来,平反了,他们家是具有先进性的资本家,政府把他安排进了大学里做一个后勤人员,后勤人员也被叫老师,弄堂里的邻居也都叫他一声“宋老师”。

    “就是啊,宋老师,冬生是出了名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再说了,你拉着吴慧做撒?你看她脸色白得像纸,腰又不好,你这么折腾她,太过分了吧!”

    阿姨嬢嬢们你一言我一语,王家姆妈拿了一把竹椅过来,扶着吴慧坐下:“宋家姆妈,你腰不好。你坐呀!”

    吴慧平日端着,跟弄堂里的这些人保持着适当的礼貌,没有过多的交情。

    但是此刻她的丈夫不顾她的腰伤,把她拖过来,跟她没什么交情的王家姆妈却给她拿来了椅子,泪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王冬生走了出来,看见这对夫妻,他皱眉:“哪能回事体?”

    宋兴业见他出来怒火中烧,伸手指着王冬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赤佬!没有事寻事是吧?我跟朋友吃饭碰到你,你转头就过来挑拨离间?”

    “我没有挑拨离间。”王冬生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宋兴业的手腕,他下乡干过重活,手上的力气极大,宋兴业想甩开,却怎么也甩不开,只觉得手腕被捏得生疼,脸色瞬间变了。

    王冬生寒着一张脸:“我为什么要跟吴阿姨说?我今天从厂里回来,在路边看到吴阿姨一个人弯着腰,连路都走不动,浑身是汗,狼狈得很。你们家那么多人,宋明哲休息,你也休息,还有其他人也在家,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陪她去针灸吗?”

    “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什么事。我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但是我多管闲事了,把吴阿姨背回来了!我背她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王冬生放开手,“我看她这样,多嘴了一句,说她都这么严重了,爷叔你怎么还跟一个女同志去红房子西餐馆吃饭。”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阿姨嬢嬢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

    “我的妈呀!吴慧阿姨这么难受,宋老师居然不管不顾,还去跟别的女人吃西餐?”

    “就是说呀!刚才我就看见冬生背着吴慧阿姨回来,累得满头大汗,原来是这么回事!”

    “哪有这样当男人的?老婆生病了不管,反而在外头寻开心,还要来骂好心帮忙的冬生,太没良心了!”

    “背你老婆回来,不登门感谢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放狠话,说要拍断冬生的牙床骨,这宋兴业,也太过分了!”

    议论声进宋兴业,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吼:“我那是去办正事!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什么了?”王冬生说道,“什么正事,比你老婆的身体还重要?你讲呀!”

    宋兴业真没办法说自己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要你多管闲事。”

    “人家把你老婆背回来的,是多管闲事。”林嬢嬢鼻孔里出气,“你们家把陈秀珠逼得跳河,现在秀珠走了,看起来你们又想把吴慧逼跳河了。”

    宋兴业还是嘴硬:“我什么时候逼她了?是她自己小题大做,胡思乱想!”

    “你自己要是生病生得路都走不动,你自己去看病,自己回来试试,会不会发脾气?”

    “多讲也没什么讲的。”王冬生看着宋兴业,“秀珠在的时候,你们把所有家务压在她头上,现在她走了。你们把家务放在几个女人身上,阿婆已经七十的人了,还中风过,阿姨也腰不好。你们父子俩不要只顾着自己,你们多体谅体谅,多关心关心阿婆和阿姨。而且不能只是嘴上一句辛苦,要帮帮伊拉,事体要分轻重。

    爷叔啊!你在学校,工作那么清闲,回家帮忙做掉点家务,买煤饼,通下水道,修屋顶,修火表,你要自己去做呀!对不啦?这些年,你像是眼睛瞎掉的。我看不过去,时常伸手帮一把。但是别人家,只能帮一时啊!自己要管一世的。”

    “对的呀!伊拉屋里的这些事,很多都是冬生帮忙的。”

    “是的。基本上那些力气活都是冬生帮忙的。”

    “我们家老李在远洋船上,我们家孩子还小,有点事总是叫冬生,也就算了。他们家有两个男人,还一直叫他。”

    “就是讲呀!冬生帮他们家帮了多少?自家有男人,还要别人出力气?”

    “大爷派头呀!”

    “宋老师还骂上门来,说冬生挑拨伊拉夫妻关系。”

    “就是连冬生这样的老实头都看不下去了,讲了两句。宋老师就说要拍掉他牙床骨,这种人家真的少攀谈,帮他看不见的,略微讲一句不中听的话,就骂上门了。”

    “要不然,秀珠这样的好脾气,怎么会跑掉?”

    “前脚秀珠走了,后脚不是跟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结婚了吗?伊拉一家门有一点点念着秀珠的好吗?”

    在宋兴业的印象里,王冬生是个不会讲话,只会做事的戆度。他原本打算拉着吴慧过来,把这个小赤佬骂一顿,让吴慧不要吃饱了没事寻事,没想到王冬生居然把话题往他不顾家上引了。

    现在全弄堂的人都在说他不负责任。

    王冬生摇头:“你说,你家里明明事情那么多,你今天还出去吃饭,我和秀珠吃完了,你们还在闲聊,笑得开心得来,你想过你家里的人吗?”

    宋兴业被所有人盯着,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冬生摇头:“讲起念着秀珠的好。秀珠不想你们再念着她好,只想跟你们家断干净。明哲今天休息,不去陪自己的亲娘去看病,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纠缠已经离婚的前妻,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有这点时间,哪怕不陪亲娘去看病,在家把衣裳汏了,把地扫了,抱一会儿孩子。也是减轻阿婆和阿姨的负担,对吧?”

    “啊?伊拉娘都这样了,他不管,跑秀珠厂里去等两个钟头?”有人不敢相信。

    裘素心也跑了过来,刚好听见这话,脸色惨白。

    这个时候有人往弄堂口看去:“明哲来了”

    宋明哲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头发依旧凌乱,脸上的指印还隐约可见,眼底满是疲惫。

    刚走进弄堂,就听到隔壁天井里的议论声和骂声,抬头一看,就看见自家爷娘,他妈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裘素心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裘素心就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去找她了?”

    宋明哲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又被周围邻居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懊恼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甩开裘素心的手,目光凌厉地看向王冬生:“是你说的?”

    这话一出,天井里的议论声瞬间又大了起来,阿姨嬢嬢们纷纷替王冬生打抱不平。

    “哎哟喂!这宋明哲跟伊拉爷一个德性!自己不干人事,倒反过来怪冬生多嘴?”

    “就是呀!自己跑去纠缠前妻,不管亲娘,还好意思骂冬生?冬生好心帮你们家,真是好心没好报!”

    “爷俩一个样,一个不管老婆,一个不管老娘,真是没良心!”

    “亏冬生这些年帮你们家做了那么多力气活,现在就因为说了句实话,就被你们爷俩轮番骂,戳霉头哦!”

    王冬生看着他,无奈摇头:“是我多管闲事,多吃屁。我帮来帮去,帮出一顿骂,帮出一身不是,还被你们上门威胁,说要拍掉我的牙床骨。”

    他目光扫过宋兴业和宋明哲父子俩:“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再来找我帮忙,我也不会再多管你们家的闲事,省得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吃力不讨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又慌张的呼喊声,从宋家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天井里的议论声,带着浓浓的急切:“都在这里干嘛?快回来!快回来啊!小囝发烧发到抽搐了!快救救小囝啊!”

    第34章 连夜赶稿

    宋家人着急忙慌地回家,一进宋家客堂间,就看见宋老太太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孩子浑身滚烫,小身子不停地抽搐,眼睛紧闭,嘴唇泛青,连微弱的哭声都发不出来。宋明哲冲过去,一把从老太太怀里抱过孩子:“素心,快!快抱好他,我们送医院!”

    裘素心吓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抱孩子,可刚碰到孩子滚烫的身体,就吓得缩了回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我不敢,他好烫,他在抽搐……”

    “废物!”宋明哲此刻急得眼冒金星,对着裘素心低吼一声,不等她反应,就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抓紧!抱着他,我去推自行车!”

    他转身冲进里屋,慌慌张张地推出自行车,又快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着裘素心坐在后座,叮嘱道:“抱紧孩子,别松手!”

    话音刚落,他跨上自行车,使劲儿地蹬了起来,自行车在弄堂里颠簸着。

    裘素心坐在后座,紧紧抱着孩子,孩子的抽搐越来越厉害,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吓得她浑身发抖,哭声一路都没停,嘴里不停喊着:“明哲,快一点,孩子快不行了”。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宋明哲连忙停下车,一把从裘素心怀里抱过孩子,冲进急诊室。

    值班医生连忙赶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赶紧把孩子放到床上。”

    宋明哲跟医生沟通孩子的病情,看着护士把孩子抱进检查室,裘素心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宋明哲站在一旁,心神不宁,盯着检查室的门。

    很快医生开了单子出来,要留院观察,挂上水稳住体温,后续的检查要等明天门诊上班了才能做,这段时间要有人全程陪着,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

    孩子挂上点滴,抽搐渐渐停了下来,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宋明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留观室里人不少,都是陪床的家属,吵吵嚷嚷的。

    宋明哲站在病床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依旧抽泣的裘素心:“孩子暂时没事了,我先回家了,你在这里陪着他。”

    “你要走?”裘素心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一把抓住宋明哲的胳膊,“明哲,我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宋明哲用力甩开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耐烦:“怕什么?都是陪床的家属,能有什么事?我那份翻译稿件还没改完,改完,还要誊抄出来,明天必须交稿。”

    “翻译稿?”裘素心急了,“宋明哲!你还有心思想着你的翻译稿?孩子都烧成这样,你居然要回家改稿子?你白天有那么多时间,不去改稿,反而跑到日化厂门口,等陈秀珠两个钟头,现在孩子都这样了,你就找这种借口甩开我?”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周围的家属纷纷看了过来。

    宋明哲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的烦躁瞬间被怒火点燃,他本就因为白天被陈秀珠羞辱、被邻居指责而心情糟糕透顶,现在裘素心又在这里无理取闹,让他彻底没了耐心。

    “我找借口?”宋明哲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孩子送医院、签字、陪检查,都是我在忙,我已经帮你把所有事都弄好了,只是让你在这里陪着孩子,你还不满足?你自己是孩子的妈,陪着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裘素心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懒得再跟她废话,一把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医院门口走。

    他快步走出医院。

    裘素心瘫坐在病床边,看着宋明哲远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宋明哲骑着自行车,一路疾驰,回到家门口看见宋家屋里还亮着灯,他停下车,快步走进家门,客堂间里,宋老太太、吴慧和宋兴业都没睡,正坐在一起,神色焦急地等着消息。

    “明哲,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事?”宋老太太一见他进来,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没事了,留院观察,挂上水了,素心在医院陪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老太太松了口气,可看着他转身就要上楼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不免带着埋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孩子都烧成那样,还留院观察,你怎么不留在医院陪着?”

    “陪?我怎么陪?”宋明哲猛地转过身,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我还要念书!还要准备出国!我还有翻译稿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要是耽误了交稿,出国就泡汤了。”

    他的嘶吼声在客堂间里回荡,宋老太太被他吼得愣住了。

    宋明哲无力地说了一声:“不早了,都睡觉去吧!”

    宋明哲说着,转身就奔上了楼,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坐在小方桌前,摊开翻译稿和纸笔,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根本静不下来。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笔,开始誊抄翻译稿,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可手却依旧微微发抖。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进入状态,夜渐渐深了。

    他在奋笔疾书之刻,房间里的电灯突然灭了,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宋明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电灯线,拉了几下,都没有反应。他起身摸黑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拉走廊里的线,发现走廊的灯也开不了。

    “没电了?”宋明哲低声嘀咕着,心里瞬间慌了,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没有灯,他怎么继续?此刻家里人应该都睡了,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房间里,宋兴业和吴慧正背对背躺在床上,两人白天吵了一架,心里都憋着气,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宋兴业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推了推身边的吴慧:“去开门。”

    吴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腰的疼痛又传来,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满:“我腰疼,动不了,你去开。”

    宋兴业皱着眉,不耐烦地起身,伸手拉了拉电灯线,灯没亮,他只能摸黑,慢慢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口,宋明哲站在那里:“爸,家里没电了,我翻译稿还没誊抄完,明天必须交稿,你快想想办法。”

    宋兴业揉着眼睛,随口说道:“没电了?叫秀珠呀!”

    这话出口,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宋兴业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陈秀珠已经走了,早就不是宋家的人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哦,忘了,秀珠走了。我又不会弄这个,你去叫隔壁头小云南吧。”

    宋明哲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兴业被他看得不自在,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白天的时候,王冬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管他们家的闲事了。

    “算了算了,”宋兴业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都这么晚了,凌晨了,能有什么办法?明天再说,好伐啦?”

    “明天再说?明天我就要交稿!今天晚上必须誊抄完,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宋兴业也来了脾气,“家里没人会弄,王冬生又不肯帮忙。要交稿又怎么样,天塌下来也得等天亮!”

    宋明哲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再吵下去也没用。他咬了咬牙,转身下楼,在客堂间的柜子里,摸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筒,重新坐回书桌前,借着手电筒的光,继续誊抄翻译稿。他真怕手电筒里的电支撑不了多久。

    好在,天渐渐亮了,他松了一口气,继续誊抄,总算抄完了最后一页,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疲惫不堪。

    这些天他本就没睡好,再加上熬夜誊抄稿子,整个人头昏脑涨。

    楼下传来宋老太太的声音,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慢慢走下楼。宋老太太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看见他下来,连忙说道:“明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夜没睡吗?快过来喝点粥。”

    宋明哲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没什么,稿子赶完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抬头看向宋老太太,“阿娘,屋里电没了。”

    “晓得了晓得了,应该是保险丝断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等下我叫冬生来帮忙接一下就好了,要是秀珠在就好了,她自己就会弄。”

    “不要去叫王冬生。”吴慧从房间里走出来,腰依旧弯着,脸色也不好看,“他昨天已经说过了,以后不会再管我们家的闲事了。再说,他现在跟秀珠在处对象,我们再去麻烦他,也不合适。”

    宋兴业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刻薄:“这个瘪三,怪不得以前总帮我们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可能。”宋明哲抬起头,他相信秀珠不是这样的人。

    宋兴业嗤笑一声:“也是,这个瘪三是个太监。想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第35章 断了他的路

    宋明哲看着他爸,他爸说的是事实,可这个事实,昨天自己说给陈秀珠听,陈秀珠还羞辱了他一番。

    他沉默着拿起碗筷,喝了两口粥,味同嚼蜡,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头昏脑涨得厉害。匆匆扒完半碗粥,他拿起桌上的翻译稿,起身就要走:“我去学校交稿,顺便请假去医院。”

    宋老太太连忙叮嘱:“路上慢点。”

    宋明哲没回头,只是随意“嗯”了一声,推门走出了家门。

    骑着自行车赶到学校,宋明哲径直去了办公室,把誊抄好的翻译稿交给陶老师,又去班主任那里递上了请假条。

    班主任听他又是请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没有接他的请假条,说:“宋明哲,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怎么老是请假?上课精神恍惚,作业也马马虎虎,再这样下去,基本的书都读不好,不要说出国了,就是到时候毕业分配,都会有问题。”

    宋明哲说:“人在医院呢!我实在……”

    班主任低头看请假条:“一天是不行的,让你们家属多体谅你。要是这么离不开你,那你出国怎么办?你到时候外派到外地怎么办?作为大学生,思想怎么一点都不进步?”

    “我去一趟医院看看,马上回来。”

    班主任轻叹了一声:“行吧,就两节课。”

    “谢谢老师。”

    班主任也头疼,宋明哲是他们这个英语班,底子最好的几个学生之一,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最近几位老师跟他提过,宋明哲明显不在状态,让自己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在这个用人之际,这么一个好苗子,出问题,很可惜。

    老师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事多,但你要分清轻重。你当初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出国深造,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明哲的心上,他真的很茫然、

    出国,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出国,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段日子。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师。老师摇了摇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他:“下不为例,好好处理家里的事,也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谢谢老师。”宋明哲接过请假条,声音沙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往医院,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班主任的话,还有陶老师之前跟他说的。因为他跟陈秀珠离婚,娶了裘素心,影响不好,出国名额可能会泡汤。前途岌岌可危,家里一团乱麻,他只觉得浑身疲惫,连骑车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赶到医院留观室,裘素心正坐在病床边,眼神呆滞地看着熟睡的孩子。

    一看见宋明哲进来,她连忙起身,语气里带着委屈:“你怎么才来?”

    不等宋明哲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手上,眼神瞬间暗了下来,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你……你没有带早饭吗?都这个时候了。”

    宋明哲愣了一下,他一夜没睡,赶完稿子就急着来学校交稿、请假,压根就忘了裘素心还没吃饭。可这份愧疚,很快就被疲惫与烦躁取代:“我去学校交稿,不方便带。”

    “不方便?”裘素心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别人家,一清早就送热饭热菜,你呢?我在这里守着生病的孩子,你来了,连一口热饭都没给我带,说到底,你就是没把我放心上,没把我和孩子当回事!”

    宋明哲的头瞬间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一夜未眠,赶完了翻译稿,又被老师一顿说教,心里本就烦躁不堪,此刻裘素心还因为一顿早饭,跟他发脾气,他再也忍不住了:“你为什么老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跟我吵架?医院边上就有饮食店,我来了,你刚好可以走开,去吃一碗馄饨、买两个馒头,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给你带?”

    他喘着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烦:“裘素心,你不要没事找事,不要这么莫名其妙,不要再给我找事了行不行?我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裘素心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道:“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只是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可你呢?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宋明哲心里的火气更盛,脑海里瞬间闪过陶老师和班主任的话。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可能出问题,还有家里一团乱。归根到底,现在的困局,全都是裘素心造成的。

    如果不是裘素心不停地给他写信,让他去乡下看她,他也不会跟她发生关系,也不会有孩子。

    陈秀珠就不会走,家里会井井有条,宋老太太有人照顾,家务有人打理,他也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不用被这些琐事缠得喘不过气,他也不会因为离婚再娶,影响自己的前途。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害得我还不够?”他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外走,太让人窒息了,他要去透口气。

    宋明哲在观察室外站了一会儿,看见医生进来,他连忙跟上。

    听见医生说孩子基本上没事了,今天挂完水,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来挂水。

    宋明哲松了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他得立马回学校,他对裘素心说:“我去上学了,你到时候带孩子回去。”

    “你又要走?”

    “我真请不出假。”

    “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挂个水,还要几个人陪着?阿娘中风的时候,秀珠端屎端尿,给阿娘擦身,阿娘躺了三个多礼拜,行动不便也有大半年。后来我妈腰伤发作,一个礼拜下不了床,也是秀珠伺候的。现在就孩子挂个水,你都搞不定,你脑子呢?”宋明哲突然发现裘素心吃苦耐劳不能跟陈秀珠比,就连脑子跟陈秀珠比也差太远了。

    裘素心看着宋明哲满脸不耐、居高临下的模样,听着他一口一个“秀珠”,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积压了一夜的委屈、恐惧与不甘,瞬间彻底爆发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家属的目光,对着宋明哲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陈秀珠好!陈秀珠好你怎么不去把她叫回来啊?!你天天挂在嘴边,说她能干,说她会伺候人,说她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你就去求她回来啊!求她继续给你们宋家当牛做马,求她伺候你娘、伺候你妈、伺候你,还有伺候我和孩子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抖:“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自从嫁给你,我受够了!”

    “我从小被我爸妈宠着长大,就算是下乡也没吃过那么多苦!嫁给你之后,我要照顾孩子,要应付你家里的一堆事,还要看你的脸色!孩子生病了,我守了一夜,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没喝,我害怕得要命,你来了,不仅不关心我,还骂我没事找事,拿我跟陈秀珠比!”

    裘素心伸手,用力推了宋明哲一把,继续控诉:“陈秀珠能端屎端尿伺候你阿娘,能伺候你腰伤的娘,那是她愿意!我不愿意!我没她那么贱,没她那么能忍!你既然觉得她好,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不该让我怀你的孩子,不该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家待够了!真的待够了!”她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是觉得陈秀珠好,你就去把她接回来,我走!我带着孩子走!再也不跟你们宋家有任何牵扯,再也不看你这张臭脸!”

    宋明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裘素心,以前的裘素心,温柔、娇俏,只会在他面前撒娇、任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掉眼泪,从来不会这样歇斯底里、面目狰狞地跟他吵架。

    片刻的错愕之后,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裘素心,听着她不堪入耳的控诉,只觉得一阵恶心,心里的烦躁与怨怼瞬间达到了顶点。

    “我发什么神经?”宋明哲猛地抬起头,对着裘素心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与鄙夷,“裘素心,你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发神经?我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你害的!是你!”

    他上前一步,指着裘素心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怨毒:“如果不是你,天天给我写信,哭着闹着让我去乡下看你,我会跟你发生关系吗?我会有这个孩子吗?陈秀珠会走吗?”

    “以前,我家里井井有条,阿娘有人伺候,我妈有人照顾,我能安安心心地准备出国,前途一片光明!可自从有了你,一切都毁了!陈秀珠走了,家里乱成一团糟,我被家里的琐事缠得喘不过气,出国名额可能泡汤,毕业分配都成了问题!”

    “我每天累得头昏脑涨,一夜未眠赶翻译稿,被老师说教,被邻居指责,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你不仅不体谅我,不帮我分担,反而天天跟我闹,跟我发脾气,就因为一顿早饭,就因为我拿你跟陈秀珠比,你就受不了了?”

    宋明哲喘着粗气,眼神凌厉地盯着裘素心,语气里满是厌恶:“裘素心,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跟我闹?你到底哪儿来的脸质问我?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撒娇、哭闹、无理取闹,你还会什么?你连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都搞不定,连陈秀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喊?”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迷惑,才会跟你在一起,才会毁了自己的一切!”他越说越气,伸手就想推开裘素心,“你不是想走吗?走啊!现在就走!带着你的孩子,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省得我看着你就心烦!”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歇斯底里的哭喊与低吼,在嘈杂的留观室里格外刺耳。

    原本熟睡的孩子,被这激烈的争吵声吵醒,瞬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让整个留观室都变得更加混乱。

    护士过来劝架,家属过来围观。

    突然裘素心发现陈秀珠就在留观室门口……

    不远处,陈秀珠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聊天,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身姿挺拔,谈吐从容,显得干练又优雅……

    上次消毒液样品提交后,效果很好。

    三院后勤处的同志想到了其他应用的地方,但是这个消毒液不是万能品,有很多地方达不到,又有些地方,这个消毒液,有腐蚀性不能用。周医生他们有研制能力,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决定请日化厂的人一起协同改进。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了解细节需求,趁着这次去香港,找解决方案。

    香港是一个中转口岸,有很多贸易公司,她要去找上辈子熟悉的几种化工原料。

    她没想到今天又看见这对晦气玩意儿,真叫阴魂不散。

    裘素心看到了陈秀珠,她猛地挣脱宋明哲的手,疯了一样冲了过去,“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陈秀珠面前,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上,护士的劝架声、孩子的哭闹声,也都戛然而止。陈秀珠身边的熊科长和李医生也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裘素心仰着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狼狈,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着陈秀珠苦苦哀求:“陈秀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回宋家吧!只要你肯回去,我走,我立马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打扰你,再也不打扰你们宋家,再也不出现你面前!”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只要你回去,我什么都愿意,我把这个家让给你,我把明哲让给你,求你了……”

    “你发什么疯!”宋明哲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连忙冲过去,伸手就去拉裘素心,“你赶紧起来!丢不丢人?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快起来!”

    裘素心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甩开宋明哲的手,死死抓住陈秀珠的裤脚。

    周围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不明真相的猜测。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女的跪在地上求那个的女的,还要把老公让给她?”

    “看这样子,怕是这个烫头发的女的是男的姘头?”

    “孩子发烧,他让自己女人陪夜,自己回去睡觉。这个女的嫁这种男人,真作孽啊!”

    “啧啧,真是荒唐!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婆孩子都有了,还跟外头的女人扯不清。”

    “我看呐,肯定是这个穿套装的女的插足人家家庭,不然这女的怎么会下跪求她回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这么干练,居然做这种事!”

    也有刚才听到宋明哲和裘素心吵架的家属,小声嘀咕:“不对吧,刚才我听见这男的一口一个陈秀珠好,还说这下跪的女的不如陈秀珠,说不定是这两人乱搞,把老婆逼走了……”

    “哦?这么说来,这下跪的女的才是那个插足的野女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宋明哲的脸涨得通红,伸手用力拉扯裘素心:“你赶紧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我让你起来!”

    陈秀珠低下头,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裘素心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裘素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整个人都懵了,眼神呆滞,忘了哭闹,也忘了哀求,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冒金星。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住了。宋明哲也愣住了,拉扯裘素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陈秀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裘素心,眼神凌厉,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裘素心,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你在乡下,是宋明哲主动跑过去找你,是他主动睡了你,睡出了野种。要论错,大部分错在他身上,所以我从未找过你的麻烦。”

    主要是他们一家子狗咬狗就够了,实在不需要她再添油加柴了,不过今天犯贱犯到她面前,陈秀珠不介意火烧得旺一些。

    她眼神里满是鄙夷:“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把他让给我?什么叫我好好对孩子?你搞搞清楚!就是因为你们俩轧姘头,我才跟宋明哲离婚,才彻底离开宋家!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演这出戏,给谁看?”

    围观的人瞬间明白了真相,看向宋明哲和裘素心的眼神,瞬间变得鄙夷又厌恶,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指责都对准了宋明哲和裘素心。

    “原来如此!是这两人乱搞男女关系,把人家前妻逼走了!”

    “真是太不要脸了!这男的,去乡下找这个女的,搞出孩子。”

    “个么,离婚了?他们俩在一起了。他们还找前妻做什么?”

    “这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是插足别人的婚姻,还好意思下跪求前妻,真是厚颜无耻!”

    “问题是,搞不清楚她求什么?”

    宋明哲看向陈秀珠:“秀珠……”

    陈秀珠翻了个白眼:“秀什么秀?宋明哲,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姘头,现在的老婆?要发神经回去发,跑到医院来丢人现眼,还连累我丢人,真是晦气!”

    陈秀珠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公安同志,就是这边,有人在留观室闹事,影响太坏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跟着医院保卫科的两个同志走了过来瞬间让喧闹的走廊安静了大半。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陈秀珠今天来医院的时候,就见到了步履匆匆的宋明哲。

    跟大家一起走过来,听见那两口子吵架的声音,看见护士匆匆的步履,陈秀珠特意上前提醒了一句:“同志,这种在医院大吵大闹、纠缠不休的情况,最好还是报个公安,万一有什么能及时处理。”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那是另外的小九九。

    她这些日子,嘴上一直说着“不想影响宋明哲出国留学”、“不想恩将仇报”、“好聚好散”,那不过是表面话而已。不彻底断了他的前程,怎么对得起上辈子的自己?

    而今天这场闹剧,正是最好的机会。在医院这种公共场所大吵大闹、性质可大可小,哪怕公安不立案,只要让医院保卫处给学校打个电话通报这件事,宋明哲的留学梦,就彻底碎了。

    公安同志走到跟前,扫了一眼地上依旧呆滞的裘素心、脸色惨白的宋明哲,沉声道:“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宋明哲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走出来:“同志,我们就是夫妻吵架,并没有什么大事。”

    可公安都出动了,总归要有个记录,孩子让护士看着,涉及的人员都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问下来不是什么大事,公安同志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教育,医院保卫处的同志进行了记录,让他们签了个字,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

    陈秀珠从会议室里出来,熊晓燕等着她:“以前我只知道宋明哲清高,总觉得他看不起你,为你感到不值。今天再看,这人实在垃圾。”

    “不说他了,我们尽快把情况交流清楚,下午还得去机场。”陈秀珠问。

    熊晓燕点头:“嗯。”

    陈秀珠找了个机会跟周医生提了一句:“今天发生这样的情况,让保卫处的同志跟外语学院通报一声。”

    周医生看着她,陈秀珠微微一笑:“麻烦了。”

    “一句话的事。”周医生笑着说道。

    第36章 出国路断了

    宋明哲终于从医院脱身,已经是过了中午,连口饭都没敢吃,急匆匆骑着自行车往回学校。

    到学校门口,他停了自行车,拎着袋子,急匆匆赶进教室。

    上课铃声早已响过,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这安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发慌,脚步也越发急促。

    刚跑到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他推开后门想要溜进去,坐最后一排的同学,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明哲,你可来了!班主任刚才过来查岗,问你怎么又没来,我说你请假了,他脸色特别难看,特意交代,你一回来就立马去他办公室。”

    宋明哲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同学点了点头。

    班主任只给他批了两节课的假,知道他又没来上课,估计生气了,要批评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咳嗽声。宋明哲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老师。”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火,语气严厉得吓人。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抬头看他,敲了敲玻璃台板上的一张报告纸。

    “自己看。”

    那是医院保卫处发来的通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和裘素心在医院大闹、扰乱公共秩序的事。

    宋明哲以为只是公安来了一下,调查了一下情况,只是教育一下,这件事就算过了,学校不可能知道。

    “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班主任冷笑一声,“搞了半天,你们大闹医院是因为你乱搞男女关系?”

    通报上没写,老师怎么知道的?宋明哲抬头看老师,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老师说:“学校拿到通报,当然要了解情况,却意外了解到一些情况。那个孩子是你和你现在妻子的。”

    “老师……”

    “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学校还在商量。”班主任说道。

    “老师,这件事……”

    “不会太严重,毕竟没有闹大,估计就吃一个警告,不会入档案。”班主任说道。

    听见这话,宋明哲心头一松:“那就好。”

    “接下去,你要把重心放在毕业分配上。”班主任说道。

    “毕业分配?”宋明哲不自觉地拔高声音

    他之前的重心都是放在出国留学上。出国的事,这个学期完成选拔,下学期开学,被选上的学生,就要集中在一起进行培训,主要是针对语言的培训,然后再出国读研。

    “你还想出国留学?”老师问。

    宋明哲呆愣在那里。

    “出国留学,不仅看你的成绩,更看你的品德和思想觉悟!你现在私生活混乱,在公共场所大闹,影响恶劣,还被医院通报到学校。把你这样的人推荐上去,今天推荐明天就有人举报了。到时候连带学校都要吃批评。”老师说道,“这种机会肯定要留给品学兼优的学生。”

    “不……不可能……”宋明哲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怎么会取消?我努力了这么久……”

    “你只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情?我给你的忠告,你爱听不听。如果不摆正态度,到时候分配都会出问题。不要别人分配到外事外贸单位,你到时候去学校做个英语老师。”班主任站起来。

    宋明哲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都站不稳。

    留学梦,碎了。

    老师靠在椅背里:“学校接到广交会的请求,要抽调人手支持兄弟省的翻译工作。这次有兄弟省市第一次组团参加交易,也有兄弟省市首次挂靠在咱们市下面参加交易,所以市里再次问我们抽调人手,你反正已经不参加留学选拔了,你作为助理翻译,去支援工作。”

    “老师……”

    老师制止他说话:“你听我把话说完。上海参展的12个进出口公司,是我们的学生很好的就业去向。你进这些进出口公司,还是说去当英语老师?或者说,你想分配到外地,离家几千里?”

    如果不能出国留学,毕业分配就是头等大事,分配单位好坏,差太多太多。要是上头将他分配到外地,不服从分配,会是什么结果?

    短短时间,他从出国十拿九稳到现在完全无望到还得争取毕业分配有好去向。准备出国选拔的学生不用去广交会,而能去广交会的,是不出国但是在学校里算得上优秀的学生,在出国路断了的情况下,他肯定要去的。

    老师见他不说话,说道:“要去一个月,你跟家里说清楚,不要让他们再拖后腿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陈秀珠和熊晓燕已经到了机场,两人迟迟没有进去,熊晓燕焦急地看表:“小庄也真是的,要真拿不到,那就不要拿了,再不来,赶不上飞机了。”

    “不要急,还有时间。”陈秀珠也看着外头。

    总算一辆卡车开到台阶下,熊晓燕松了一口气。

    供销科的小庄从驾驶室跳了下来,立马翻上卡车后面,抱起一个纸箱,陈秀珠跑过去,接过纸箱,连着三个纸箱拿下来。最后小庄把一个行李袋递给陈秀珠。

    小庄笑嘻嘻地到熊晓燕面前邀功:“科长,我从工艺品厂车间里抢下来的。”

    熊晓燕大笑:“记你一功,快点,我们要上飞机了。”

    陈秀珠给小庄翘起大拇指:“小庄,你厉害。”

    小庄挠了挠头:“那还是科长一句话,人家工艺品厂才肯帮忙。”

    三人一人拎着一个纸箱,脚步匆匆地往机场候机厅走去。

    小庄帮着她们把纸箱托运,跟她们说:“熊科长,秀珠姐,到了广州记得报个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陈秀珠回头挥了挥手,和熊晓燕一起走进安检口。

    上了飞机,熊晓燕跟陈秀珠坐一起,两人继续讨论这次展会的一些细节。

    原本陈秀珠应该是跟仇厂长一起提前一天过来,但是熊晓燕去找了厂长,一定要陈秀珠跟她一起来。

    这些日子她跟熊晓燕闲聊当中,不免会把自己上辈子对市场开发的想法说给她听。尤其是跟她说国内洗涤剂市场现在还是卖方市场,生产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但是出口则是买方市场,咱们的日化产品完全没有优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会推销自己。

    陈秀珠上辈子是靠着农村包围城市,占领市场那会儿,买肥皂送肥皂盒,买洗衣粉送洗脸盆,买牙膏送漱口杯,冬天小热水袋,夏天送小扇子,主打一个让顾客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他们的商标。

    清明节那几天上海骤然升到28度,让陈秀珠想到广交会在四月中下旬,广州更热,这个年代场馆里应该还没有空调吧?场馆里很热吧?要不给路过的客人送印了小白鹭的扇子。

    熊晓燕立刻说好,奈何打电话去问,说定制要一个月。

    但是姐姐神通广大,一个月变成了一个礼拜,终于赶工出来了。

    小庄拿来的就是这些赶工出来的扇子。

    熊晓燕听她讲如何吸引外商,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熊晓燕得提前两天过来,跟市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汇合,一起布置展台。她把陈秀珠带上,让陈秀珠现场帮她一起参谋参谋。

    陈秀珠上辈子跟外资竞争的时候,开拓了海外市场,她曾经仔细研究过国际市场,主要出口的地区,除了东南亚之外,非洲占比也大。

    陈秀珠针对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情况,进行分析。

    “太有道理了!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秀珠,你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你能来供销科帮我,咱们厂的产品肯定能打开出口市场。”说到这里,熊晓燕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说真的,我真想把你挖来供销科,你懂技术,又懂市场。可我也知道,技术科也离不开你。”

    陈秀珠听着,忍不住笑了:“只要我在日化厂就行了,你想用我,还不是随时随地的?”

    熊晓燕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到了广州,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那是一定的,皇帝不差饿兵,你不让我吃好喝好,别想我好好干活。”陈秀珠说道。

    熊晓燕伸手捏她的脸:“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坏?”

    “现在知道了。”

    飞机缓缓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四月下旬的广州,早已褪去春寒,白日里气温逼近三十度,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两人推着两辆行李车,走出抵达口,行李车上堆着托运的纸箱和随身行李,远远就看到举着“上海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牌子的工作人员,熊晓燕带着陈秀珠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日化厂的。”熊晓燕报上名来。

    接机的同志跟她们握手,说:“我们再等等缝纫机厂和开关厂的同志。”

    熊晓燕带着陈秀珠到边上等,边上还等着两位男同志,两位是钢笔厂的人。

    “日化厂怎么派了两个女同志来?”一位同志很诧异地问。

    熊晓燕笑了一声:“广交会不允许女同志参加吗?”

    “不是意思,就是这里住宿条件太差了。女同志可不一定能克服。”那位同志说。

    “小看谁呢!你能克服,我也可以。”熊晓燕说道。

    刚好进出口公司的同志接到了其他厂的人,请他们一起上车,车子是一辆五十年代的斯柯达面包车,车身斑驳。

    钢笔厂的同志主动帮他们把三个大纸箱搬上车,问:“这么重,是什么东西?”

    “展会上用的礼品。”

    “礼品?”钢笔厂的同志没闹明白。

    大家一起上了车。面包车缓缓启动,穿梭在广州的老街道上。路边的骑楼,椰子树、榕树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和上海截然不同的风情。